冰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玄微还僵在那里,耳朵尖那点红晕像是雪地里绽开的两朵小花,显眼得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份烫意。云烬那句“那……你是谁的人”还在他耳边回响,问得认真又无辜,配上那双茫然的、带着纯粹求知欲的眼睛,杀伤力简直比魔尊的全力一击还要大。
玄微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这个问题该怎么答?
说是“你的人”?那也太……太奇怪了。
说是“我自己的”?听起来又像在敷衍。
他活了上万年,应付过天帝的责问,化解过魔族的围攻,甚至硬扛过天道的雷劫,却从没遇到过这么简单、又这么难答的问题。
(……都失忆了还这么会问问题。)
玄微在心里默默吐槽,眼神飘忽了一瞬,最终选择避而不答。他松开抵着云烬额头的动作,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你……感觉好些了吗?身上还疼不疼?”
云烬眨了眨眼,似乎没太理解话题怎么突然转了。但他还是乖乖地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然后摇摇头:“不疼了。”
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有力了些。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有点空。”
“空?”玄微皱了皱眉,“哪里空?”
云烬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金橙色的花苞神纹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抬起手,指尖试探着碰了碰那个位置,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
“这里。”他轻声说,眼神里又浮起那种茫然的困惑,“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玄微的心沉了一下。
少了东西……
是那颗被他亲手挖出来的、属于“云烬”的旧心?还是那些被封印的、混乱的记忆和情感?
他不知道。
他只能伸出手,覆在云烬按着胸口的手上,掌心贴着掌背,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别多想。”玄微低声说,语气尽量放得平稳,“你刚醒,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等好了……慢慢都会想起来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心虚。
真的……能想起来吗?
那些刻骨铭心的恨,那些扭曲偏执的爱,那些算计、欺骗、背叛……以及最后那不顾一切的守护。
如果云烬真的全都想起来了……
他还会用现在这种茫然的、依赖的眼神看着他吗?
还是会变回那个表面温润、内里疯狂的……疯子?
玄微不知道。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怕。
怕云烬恢复记忆。
怕那双眼睛里的茫然褪去,重新染上那些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怕他们之间……又回到那种互相试探、彼此折磨的状态。
这个认知让玄微心里乱糟糟的。他抿了抿唇,想抽回手,云烬却反手握住了他。
握得不紧,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玄微。”云烬看着他,很认真地叫他的名字,“你……在担心?”
玄微愣了一下。
这人……失忆了,直觉倒是挺准。
“没有。”他矢口否认,语气硬邦邦的,“我能担心什么。”
云烬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然后用那种茫然的、却莫名执着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说“你骗人”。
玄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耳朵尖那点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
(麻烦……)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却不知道该骂谁。
骂云烬?人家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骂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好骂的。
最后只能归结于——都是那滴神泪的错。
要不是那滴眼泪,云烬不会醒得这么快,也不会……变得这么难应付。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别开视线假装看殿顶,一个执着地盯着对方侧脸,谁也不说话。
直到——
咕噜。
一声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腹鸣声,打破了寂静。
玄微猛地转回头,盯着云烬的肚子。
云烬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腹部,眼神里满是新奇,仿佛第一次发现这个部位还会发出声音。
“……饿了?”玄微迟疑地问。
云烬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就是……有点空。”
玄微这才反应过来。
这具躯壳虽然被他用神力重塑过,又吸收了神泪的力量,但本质上还是需要能量维持的。之前一直昏迷着,消耗小,现在醒了,自然就会感到“饿”。
问题是……
仙人不食五谷,通常靠吸收天地灵气或者服用丹药来补充能量。可现在他们在魔渊深处的冰殿里,周围只有混乱的魔气,哪来的灵气?
至于丹药……
玄微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储物法宝——早就耗光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
“等着。”他松开云烬的手,站起身。
刚一站直,眼前就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又跌坐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之前神力透支得太厉害,后来又强行维持温养法门,现在身体虚弱得厉害,比云烬也好不到哪儿去。
云烬立刻伸手扶他,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玄微稳住身形,摇了摇头:“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那点可怜的神力,勉强压住晕眩感,然后走到冰殿的一角。
那里堆着一些他之前随手收进来的、魔渊特有的晶石和矿物——原本是想留着研究或者炼器用的,现在看来……得另作他用了。
玄微挑了几块能量相对温和的冰魄石,又找了几株生长在魔渊边缘、勉强还算干净的墨玉藤,回到云烬身边。
“可能……不太好吃。”他有些生硬地解释,“但能补充能量。”
云烬看着那些灰扑扑的石头和黑漆漆的藤蔓,眨了眨眼,又看了看玄微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还红着的脸,然后乖乖地伸出手。
“哦。”
玄微把东西递给他,看着他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墨玉藤,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苦……”云烬委屈巴巴地说,但还是艰难地咽了下去。
玄微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好像,有点可怜。)
他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掌心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冰蓝色神力,包裹住那些冰魄石和墨玉藤。
神力渗透进去,将其中狂暴的魔气净化、剥离,只留下最精纯的能量精华。这个过程很耗神力,玄微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但至少……东西变得能入口了。
他把净化后的“食物”重新递给云烬。
“再试试。”
云烬接过,咬了一小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甜的。”他轻声说,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只小心翼翼进食的幼兽。
玄微坐在旁边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
殿内一时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
与此同时,魔渊深处。
墨漓——或者说,那具已经被魔尊部分意识占据的躯壳——正一步步走向裂隙最黑暗的深处。
他的动作还很僵硬,每一步都像是新生的婴孩在学走路,踉跄而笨拙。但随着幽绿火苗在体内不断燃烧、蔓延,这种僵硬正在迅速消退。
皮肤下那些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颈,甚至爬上了半边脸颊。纹路深处,隐约能看见流动的、如同活物般的暗影,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幽绿色,瞳孔深处倒映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阴影脸孔。
“还……需要时间。”嘶哑的重叠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墨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这具躯壳……太弱了。”
“弱?”魔尊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冰冷的嘲弄,“能承受我一部分意识而不立刻崩溃,已经算不错了。慢慢养着吧,等‘种子’开花结果的时候……它自然会被滋养到足够的强度。”
墨漓——或者说,这具躯壳里残存的、属于“墨漓”的那点意识碎片——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种……子……”他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幽绿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迷茫,“什么……种子?”
“你不需要知道。”魔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漠然,“你只需要……听话。”
话音落下,一股冰冷的、充满侵蚀性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强行压制了那点微弱的意识波动。
墨漓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幽绿的眼眸重新变得空洞而冰冷。
他继续往前走。
前方,黑暗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由无数白骨和腐肉堆积而成的、扭曲而庞大的祭坛。
祭坛中心,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暗紫色漩涡,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漩涡周围,跪伏着密密麻麻的、形态各异的魔物。它们低垂着头,发出含糊不清的、仿佛祈祷般的嘶鸣,将一缕缕黑色的魔气献祭给漩涡。
而在漩涡正上方,悬浮着一颗……
心脏。
一颗巨大的、还在微弱跳动着的、表面布满黑色血管的……魔心。
那是魔尊的本体——或者说,是他在这世间暂时寄居的容器。
墨漓走到祭坛边缘,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颗魔心。
幽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敬畏和……贪婪。
“过来。”魔尊的声音从魔心里传出,回荡在整个地下空间。
墨漓踏上祭坛,一步步走向漩涡中心。
周围那些魔物纷纷让开道路,头垂得更低,嘶鸣声也变得更加虔诚而狂热。
他走到魔心下方,单膝跪下。
“主上。”
“那滴神泪的气息……你感觉到了吗?”魔尊问。
墨漓闭上眼睛,仔细感知了片刻,然后点头:“很淡……但确实存在。在……西北方向,大约三百里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玄微果然把他带回了冰殿。”魔尊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愉悦,“很好……神泪的力量虽然纯净,但终究太过温和。它只能暂时压制‘魔种’,却无法根除。反而……会加速魔种的生长。”
他顿了顿,幽绿的火苗在魔心表面跳跃:“因为神泪里,蕴含着玄微最核心的生命精华和……情感。那些情感——痛苦、不舍、眷恋、甚至爱意——都是魔种最好的养料。”
墨漓抬起头,幽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那我们……不去抢夺?”
“不急。”魔尊的声音带着老谋深算的从容,“让‘种子’再多吸收一点养分。等它彻底成熟,与云烬的灵魂完全融合,再也无法剥离的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而残忍。
“我们再动手。”
“到时候,收获的就不只是一具躯壳和一颗心了。”
“而是……一个完美的、能承载我全部力量的‘新容器’。”
“以及……一位彻底堕入魔道、却依旧保留着神格与法则之力的……”
“堕神。”
魔心剧烈跳动了一下,喷涌出大量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
那些液体滴落在祭坛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深坑,冒出滚滚黑烟。
墨漓跪在那里,任由黑烟和腥臭将自己笼罩,幽绿的眼眸深处,倒映着那颗狰狞跳动的魔心。
以及……
内心深处,那点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属于“墨漓”的……不甘和怨毒。
---
仙界,月老殿。
月老浮黎在屋里踱来踱去,那团乱糟糟的红线被他无意识地捏在手里,已经快拧成麻花了。
白芷和阿元坐在矮榻上,眼巴巴地看着他,大气不敢出。
“蚀心种魔……蚀心种魔……”月老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玩意儿早该绝迹了才对……怎么会……”
“月老爷爷,”白芷忍不住小声问,“那个魔种……真的没办法解吗?”
月老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有。”他说,“但是……很难。”
“什么办法?”阿元急切地问。
“第一个办法,我刚才说了,种下魔种的人主动解除。”月老竖起一根手指,“但你们觉得……那个魔尊,可能主动解除吗?”
白芷和阿元齐齐摇头。
“第二个办法,”月老竖起第二根手指,“用比魔种更强大、更纯粹的力量,强行净化、覆盖。”
他顿了顿,补充道:“玄微那滴神泪,就属于这种力量。但神泪再强,也只有一滴,最多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月老的眼神变得复杂,“有源源不绝的、同样纯净强大的力量,持续不断地滋养、净化,直到将魔种彻底消磨殆尽。”
白芷和阿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
源源不绝的纯净力量?
上神自己都虚弱成那样了,哪还有余力?
“那……那怎么办?”阿元的声音带了哭腔,“难道云烬大人就……”
月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走到书架前,又翻找起来。
这次他翻得更仔细,几乎把整个书架都搬空了,才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布满灰尘的檀木盒子。
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
通体晶莹剔透、仿佛由月光凝结而成的……玉佩。
玉佩呈水滴状,表面流淌着柔和的、仿佛有生命般的银白色光晕。
“这是……”白芷瞪大了眼睛。
“月魄精魂。”月老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玉佩,眼神里满是怀念和不舍,“我年轻时候……偶然得到的宝贝。里面封存着一缕太阴星的本源精魄,至纯至净,能净化一切污秽邪祟。”
他把玉佩递给白芷。
“拿去。”月老说,“想办法……交给玄微。”
白芷愣愣地接过玉佩,入手冰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和力量。
“可是……我们怎么找到上神?”他问,“冰殿在魔渊深处,我们根本进不去……”
“仙鹤。”月老言简意赅,“玄微养的那些仙鹤,与他有神魂联系。你们带着玉佩,去找仙鹤,它们自然知道该往哪儿飞。”
白芷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我们这就去!”
“等等。”月老叫住他,表情严肃,“记住,这枚玉佩只能暂时压制魔种,争取时间。真正的解决办法……还得靠玄微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告诉他……魔种以情为食,以欲为养。”
“越是强烈的情绪,越是执着的欲望,越是……滋养魔种的温床。”
“想要救云烬……”
“就必须……斩断情丝,灭却欲望。”
“或者……”
月老没有说下去。
但白芷和阿元都听懂了。
或者……
眼睁睁看着魔种生长,看着云烬彻底变成魔尊的容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个小仙童握紧玉佩,脸色惨白。
月老看着他们,叹了口气,挥挥手。
“去吧。”
“时间……不多了。”
---
冰殿里。
云烬已经吃完了那些净化后的晶石和藤蔓,正靠着殿柱休息。他胸口的花苞神纹光芒柔和,呼吸平稳,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
玄微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调息。
但他的心思根本静不下来。
云烬那句“你是谁的人”还在脑子里打转,搅得他心烦意乱。
更糟的是……
他神格深处那个冰冷的缺口,似乎……越来越明显了。
之前只是隐隐感觉到空虚和阴冷,现在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里潜伏着什么东西。
像是一颗……种子。
正在悄无声息地,吸收着他体内残余的情感和力量,慢慢生根,发芽。
这个认知让玄微浑身发冷。
他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云烬那双茫然的、正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玄微,”云烬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刚睡醒般的柔软,“你……在害怕?”
玄微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这人……直觉也太准了。)
他抿了抿唇,别开视线,硬邦邦地说:“没有。”
“骗人。”云烬说得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然后,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玄微的脸颊。
“别怕。”他轻声说,眼神依旧茫然,语气却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我在这儿。”
玄微浑身一僵。
耳朵尖那点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红晕,瞬间……又烧起来了。
这一次,连脖子都跟着一起红了。
(……完了。)
他在心里绝望地想。
(这日子……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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