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烁灵已经忘了是如何回沈府的。
她想去看楚府如今模样，被紧紧拦住。
挣扎良久声音才缓缓进她耳中。
楚府早就一把火成了废墟。
长公主被夺谥号，草草掩埋，无处可寻。
不同于未出嫁时被迫困于房中，现在是楚烁灵不愿出门一步，只是一日又一日眼神空洞。
沈卿止在一日清晨进来，对她说今日必须上朝，陛下已不怪罪她，不过岭南答应她的女臣之位无望，来年春闱大选却还是大学士，第一次男女不作分别的科举，所做之事许多，凭此一点，她需要见陛下。
她难以调整心情去见陛下，却完全明白沈卿止所说含义。她有什么资格去对陛下生气？
她起身，往日总是泛着光的眸子灰暗，沈卿止轻握住她的手腕，她这些日子瘦了许多，他黑眸沉沉望她道：“别忘了，事出于王乾，你不能垮下。”
楚烁灵连苦笑都做不出来，她知道，但她如今除了楚璇和京妙仪的脸，心里什么都装不下了，不管做什么事，痛苦仿佛生长在脉搏里，浸于骨髓，她完全感同身受沈卿止的痛，更别说沈卿止比她苦许多。
她都懂，张明的事也需要上奏，不能拖了。
楚烁灵感觉自己已然行尸走肉，垂垂老矣，可见铜镜中映照容颜，依然年轻艳丽。
铜镜内并未出现的沈卿止在一旁望着她，表情琢磨不透，手却握成了拳。
久违的朝堂，她根本无法做到看一眼陛下，身体不自觉颤抖，百官目光都落她身上，或嘲讽或可悲。
她上奏了张明一行人之事，字句恳切谨遵礼仪，却不再唤舅舅。
说完一切，她倒觉得身在朝堂，恢复了些做事的动力，她目光缓缓挪到天子下座的左相身上。
心里滚动着滔滔不绝的情绪，恨不得在大殿上刺上王乾上千刀，刮骨抽筋不解其恨。
陛下俯视着楚烁灵片刻，准了对张明一行人的补偿，封官加爵，不再驻岭南，往后自由。
楚烁灵一次都未看陛下。
在说完张明后，天子指尖敲了敲龙椅，缓缓开口，有种悲天悯人的残忍：“永安县主这封号已无意义，今日起，便为荣国夫人。”
楚烁灵讨厌这个新称谓。这是因为沈卿止一品官员的位置而赐，剥夺了楚烁灵的所有过去。
荣国，荣国，为了楚国的荣誉而在么？吉祥物么？
梦一般的永安县主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而她能做的，只是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言语还要感恩戴德的接受了。
那一刻，楚烁灵觉得整个大殿，乃至全天下，只有她自己。
沈卿止在回去的路上一直紧张看着她，即使上了马车，他也仿佛怕她做什么冲动事。
楚烁灵并未看他，余光中却见他的紧绷。
楚烁灵觉得可笑。她有那么幼稚吗？
她会活着，好好的活着，直到看着王乾去死。
一到沈府，沈卿止便对管家示意别称荣国夫人。
管家小心问道：“那该……如何称呼？”
沈卿止默然片刻：“便称贵主。”
楚烁灵沉寂了几日，在一天上午见了王拭雪。
她没有约在荷花池，那里只有残荷，不，怕是残荷都没有了。她有想到荷花池是否被毁，那时林听连忙说在沈卿止的影响下一切如常。
她约在了醉仙楼。
这样的地方，她曾觉得充满迷人眼的贪乐和腐败。
如今却在这里寻得一处安宁。
她不知是凭自己的身份还是沈卿止的身份，或是与千面妖那浅薄寡淡的交情，醉仙楼最高层一雅间资格自然到了她手中。
王拭雪见她后，脸上表情揉杂复杂和痛苦。
那明媚肆意的少女，再无一丝笑意。
楚烁灵为她倒着桃花醉，她找王拭雪，不是为了看这幅表情。
这幅表情，在沈卿止脸上，林听脸上，早已看够。
她吸了口气，垂眸看着杯中液体上飘落的一片花瓣。
“拭雪，我找你只有一件事。”少女声音平缓且带着沙哑，不似从前空灵悦耳。
楚烁灵知道，自己这样说话也很残忍。她没有光彩的眸子落在王拭雪脸上。
可她应约前来，两人便是绕不开这话题。
恨意无法不蔓延。
楚烁灵整个人瘦得厉害，锐利的骨相显露出来，美则美矣，却只让人害怕。
王拭雪哽咽了一声，蹙眉轻抚她的手，楚烁灵在被碰到的刹那狠狠拍开。
王拭雪目光悲伤，纠结着什么，咬着唇，一滴泪落下，却终究化为一声：“抱歉。”
这句话太轻了。
楚烁灵冷眼看着她，嘲讽地笑了一声。
她猛然把桌上餐食都挥落，盛着桃花醉的两瓷杯碎裂，鲜红的液体流动。
楚烁灵转身离开，一个眼神都不再给。
王拭雪看着地上碎片，正如她们的少女情谊分崩离析。
林听扶过楚烁灵，见她神色捉摸不透，便也一言不发。
楚烁灵在马车上想，自己太蠢。
蠢到总是相信别人。
楚烁灵没回沈府。
太后没想到见到了她，原以为不会再见。
楚烁灵表情柔顺朝太后行礼，太后默然片刻，让她起身。
楚烁灵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微笑，只是那笑容空洞，毫无色彩，她走到太后身后：“烁灵近日学了推拿之术，可理身舒体，祖母可愿一试？”
听到祖母的称谓和楚烁灵轻快的语调，太后缓了神色：“便试试吧。”
她力度正好，让太后整个人都觉脉络通畅。
许久后，楚烁灵结束，太后对她夸赞，语气平缓。
楚烁灵笑着应下：“太后若喜欢，烁灵每日都来。”
太后审视着面前人，楚烁灵已无那日的崩溃失仪，嗓子虽还带着沙哑，但也恢复得不错。
她扬扬手，赏了楚烁灵物件，却没有同意她日日都来：“右相操劳，你应分担内务，想必此事需多费心，不必日日都来。”
楚烁灵勾唇，眼睛看不出情绪，蹲身行礼道：“是。烁灵先退了。”
她出了门，一丝表情也无，林听在她身后陪她穿过长廊。
楚烁灵在一处停住，这是毓庆宫的地方。
她没急着进去，止了门口人的动作，看向宫门外。
琉璃红瓦，玉石铺路，楚烁灵的浮光锦在阳光下绚烂无比，头发金饰泛着光，她的长睫在脸上投下阴影。
经过一群宫女们朝她行礼，唤荣国夫人。脚步声渐远，传来窃窃低语声。
阳光很好，可她的心为什么还是这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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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得全身一直都在颤抖。
她曾是最厌恶伪装的。这是怎么了？又为何来楚泽宫殿外？
她估算着时间，大约是午时，或许楚泽也不在毓庆宫。
她闭了闭眼，欲离开。
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阿姐！”
怀中撞进一少年紧紧搂着她的腰，面容稚气未脱却不掩玉面精致，因她的前来分外高兴，随即眯了眸，看着宫门外的仆从质问：“为何我阿姐来了不通传？”
“是我制止的，想给你一个惊喜。”楚烁灵摸了摸怀中人的头，眸子却无轻松，这是天意吗？
腰间环住的手紧了紧，楚泽嗅着属于她的清香，感受着她手指穿过发丝。
太傅踏出宫门，朝楚烁灵行礼：“荣国夫人安康。”
楚烁灵点了点头。
楚泽蹙眉道：“别唤阿姐这称呼。”
太傅一愣，不知何谓，楚烁灵心中因他这句柔软一分，认出这是右党的朝中重臣，转移话题道：“太傅，太子可还需教导？”
太傅笑了笑：“太子学习可谓过目不忘，才气过人呐，臣等都自愧不如。正好夫人前来，太子今日便好好休息。”
楚烁灵点点头，轻抚过楚泽的发丝，思绪万千。
“太子可想玩什么？”
楚泽却说不出来：“阿姐平日会玩什么？”
楚烁灵突觉得好笑。
两人都是不同笼子里的人，连玩什么都无法自由，又何谈玩呢？
楚烁灵想了几个：“听曲？”
楚泽摇摇头，有些抗拒：“我日日与琴师习琴，不想见到琴。”
“对弈？”
楚泽轻抓楚烁灵袖子：“阿姐，玩乐有更轻松的吗？对弈很累，父皇叫来的伴读们总是会一场又一场和我比。我总能胜，可似乎并非是我棋艺高超，而是大家都在让我。”
楚烁灵心中一颤，伸手怜惜抚摸他的脸颊。她突然想带他悄悄出皇宫玩乐，可如今她自己都被困住。
皇宫很大，又很小。
“那，你想做什么吗？”
楚泽思考片刻，拉她进了寝宫。
“我想画阿姐。画师说我画技颇有天赋。”他拿过纸笔，矜贵的脸庞泛起一抹绯红。
楚烁灵在他画的过程中终是透露出真实的一丝愉悦，聊着各种天，她顿了顿，问：“那太子可愿我每日陪你？”
楚泽眼睛闪着光：“真的吗？阿姐，我愿意。我好开心。”
楚烁灵迷人的脸庞笔墨丹青都无法完美描绘，她眼眸沉沉，捏了捏楚泽的脸庞，手感不错：“当然是真的。”
楚泽画时，两人的聊天漫无目的，楚泽还是太小了，许多烦恼都让楚烁灵勾唇一笑，回想自己少时也是与他一般。想到他之后要参与尔虞我诈的夺权，甚至是登上皇帝，楚烁灵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不自知的忧郁。
不一会儿两人就走偏了，画有楚烁灵的纸放在一边，两个人开始勾勒乌龟和屋内物件，玩你画我猜，笑声不断。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楚烁灵哄着不愿她离开的楚泽，再三答应明日还来，终于脱身。
楚泽在楚烁灵走后看着烛火下他刚作的画像，眸光晦暗。
他小心地放入一暗格。
那暗格中有许多画，有的是民间收集而来，而里面的人都是同一个：
楚烁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