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烁灵将一密信交给林听，林听出去后她把饰品都摘下，躺在床上想闭眼入睡，窗外午时的阳光洒进屋内，她没有睡意，取而代之的是心中不知为何的不安。
刚起身穿上鞋子，林听推门进来，转身闭好房门，走到她身旁低声道：“贵主，我本想从后门出去，结果都是侍卫，去了正门本想找理由外出，也被拦下。”
楚烁灵起身，大气的眉眼带了些许如雾的忧愁：“为何？”
“说是……京城是左相地盘，贵主需要注意安全。”
“这是什么理由？”她觉得可笑，眼前闪过沈卿止离开前看她温柔的眼，那眼底的情绪不明。
心中更加不轻松，林听为她快速梳好妆。楚烁灵一路走到正门，侍从见是她都露出两难的神色。
管家连忙前来，行礼道：“县主，出去可是有要事？”
“这门，本县主还不能随意进出了？”楚烁灵扬高了声音。
管家谄笑：“天上地下，自是县主去哪都行，只是如今多事之秋，县主若出去带几个侍从更方便。”
楚烁灵竖起眉，直直瞪着管家，那张明媚的脸充满了攻击性。
沉默间，府外传来骚动，一群人浩荡而至。
沈府所有人除了楚烁灵都跪在地上。
“太后请永安县主去皇宫一聊。”杨公公依旧是宫里养尊处优的闲适，蟒服在阳光下料子泛着光。
他眼睛扫过沈府其他人以及站在原地脸带怒气的楚烁灵，竟也没怪她不行礼，那张脸看不出情绪，只是叹了口气，拂尘甩了甩，转身先走。
太后？楚烁灵踏出门，心中的石头更重。
每个人的态度，都不对。
楚烁灵只有小时候在太后身旁玩乐的印象，楚璇跟太后不和，亲母女间聊天生疏且浅薄，楚烁灵长大后也偶尔去请安几次，从未被主动召见。
楚烁灵进屋时，这位楚国太后正喝下一口燕窝粥，里面还有几两冰糖，不过一口便放下玉勺：“太甜。”
仆人本想再做一碗，被挥退下去，屋内瞬间只有楚烁灵和她。
楚烁灵行礼：“太后。”这是个叫出来都生疏的称呼。
即使满头银丝，这位太后也能看出年轻的美姿容，她审视着楚烁灵，声音不怒自威：“都长这么大了，让外祖母好好看看。”
楚烁灵走近任她打量，视线落在屋内各种珍品上。
楚烁灵想起，太后是送了她不少饰品的，只是每次递来都是宫内各种公公，太后不过一个送礼时的名头，她也就忘了。
太后看着楚烁灵的脸庞，本想开口说什么，一声音跑来喜气洋洋的开口：“阿姐！”
来人身着华服，不过稚气未脱的小孩模样，长相却精致如玉人，可窥得日后姿容，他抓住楚烁灵的衣袖，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阿姐，你终于来宫里了。”
“这宫里没有你好无聊。”
太后看着身后跑来的侍从：“太子殿下都看不好？”
侍从纷纷跪地：“太后陛下息怒，太子听说永安县主来了皇宫怎么也拦不住。”
太后咽下刚刚想说的话，蹙了眉，心情不佳，侍从们更是大气不敢出。
“是我太想见阿姐了，皇祖母别生气。”
楚泽不过7岁，却有七窍玲珑心，松开楚烁灵的衣袖，向太后行礼，那双漂亮的眼看着太后身上穿着，轻笑：“皇祖母今日这双色碧玺朝珠与您相配，不过还是皇祖母更光彩照人，掩住碧玺本色。”
太后面色松了下来，也没责怪侍从：“带太子下去，太傅该来了。县主今日没时间跟你玩乐。”
楚泽眨眨眼，顺从地起身，经过楚烁灵前，抬头望着她俏丽的脸道：“阿姐，后面来找我玩好吗？”
楚烁灵俯身摸了摸他的头，注意到他束发的玉冠上面是荷花纹，不由视线顿了顿。她与这孩子小时候来往频繁，可长大也就淡了，楚泽竟对她如此上心，连她喜欢荷花都记得，也可能是巧合。
小孩子心性，怕只是玩伴心理，皇宫广阔，他也很孤独吧，这样想着，楚烁灵心里酸涩。
楚泽眯眼享受着头顶暖和的抚摸，随即被侍从拥着离开。
楚烁灵见屋门关上，对太后小心问道：“……太后，今日叫烁灵来，可是有要事？”
“你倒是一点不知。”太后眼神复杂。
楚烁灵手指颤了颤：“请太后详说。”
太后的食指点了点桌，眼眸里透出悲伤，张了唇，又闭上。
眼前楚烁灵隐隐不安，那双葡萄般的眸子水灵而坚定，若知道事实，还能如此吗？
对太后而言，述说不过是千疮百孔的心再被扎一次，何尝不残忍。
在皇宫的她，更知道，如果不说，暴露的痛苦对楚烁灵而言才是毁灭性的。
沈卿止的华服带着水气，快步走近太后寝宫。
若不是在皇宫内碍于右相身份，他甚至可以跑起来。
不要告诉楚烁灵。
他怎样都可以，楚烁灵不能有事。
他的侍从强硬为他清路，声音他已模糊不清，只是追寻着那抹身影。
终于快到时，他听到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声音：
“啊——”
很难想象这是人发出来的。
听者俱惊，悲鸣难抑。
他不敢推开这扇门了，只是站在门外听着抽泣声，喉结滚动，手握成拳。
这世上有一种爱，是你快乐我便同乐，你痛我便同悲。
家破人亡的这些年，他拼了命想到京城，除了复仇外，还有一原因：京城有楚烁灵。
那晚他收到密信，上面写着：
「京妙仪豢养私兵，陛下震怒，楚府抄家。」
王乾把豢养私兵的罪名栽赃给了京妙仪，这是对他的警告，要把他身后的长公主一方斩断，让他没有助力。
陛下之怒不可能不牵扯楚烁灵，他远在岭南，只能动用全部力量保楚烁灵安全，上书请免楚烁灵罪责的臣子一位又一位，钱也好，权也好，只要能保下她，他不惜一切代价。
一顿饭是那么微不足道，却足以支撑沈卿止撑过如冰刺入骨的岁月。
他不是个好人，若世间真的有神，那他该下地狱，他的结局，他早已不在乎。
可楚烁灵应当幸福，是他要复仇，关楚烁灵什么事？这种家破人亡的痛苦为什么她也要承担？
屋内。
太后搂着她，另一个人的温度丝毫没有传递给她，她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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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发冷，泪珠不停歇地滚落，身体无力地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脑一片空白，急促地呼吸让整个人也发麻，失去触觉。
她再也没有端着的属于永安县主的仪态，只是一个失去了家人的女孩。
昨日似乎还和楚璇怄气，今日却阴阳两隔。父亲的形象那么模糊，可他总在自己小时候玩闹后宠溺地制止楚璇责骂，为她寻来各种新奇玩意儿。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没有泪水可以流了。
太后也落了泪，抚着她的背：“我的璇儿……”
“她死前和你父亲一同杀了数十抄家官兵，直到最后一刻也拒不认罪，最后你父亲被乱箭射死，我的璇儿……自刎。”
“我竟不知她会武艺，她死前说你是无辜的，不要牵扯你，我怎会不知道。所幸沈卿止四处周旋，陛下留了你性命。”
发麻的脑袋缓缓回归感知，入耳便是这位惯常在外人面前雍容华贵的太后脆弱地絮叨。
楚烁灵后知后觉，太后是爱楚璇的。
楚璇是爱京妙仪的。
两人抱着对方，仿佛世界只有彼此，只有两个女人互相给彼此温度。
爱是隔了岁月的，直到生死之前，我才知道这份情，冲天便不还。
楚烁灵张了张嘴，最先开口太沙哑，几乎听不到，她刚刚完全是撕裂声带的发泄，仿佛要把一生的痛都融在这一刻去逃避。
嗓子火辣辣的，她哭过的瞳孔通红，如鬼魅带些瘆人，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沙哑，太后听清了：“王乾，是么？”
她咳嗽了一下，单薄的身躯似乎被风就倒，却又直立，一字一句沙哑却无比清晰：“王乾在岭南豢养私兵，消灭了所有证据。他嫁祸给我父亲。”
她松开怀抱，双手抓住太后的衣袖，瞳孔犹如死寂，嘶哑地尖叫：“抓了他，杀了他。抓了他，杀了他。抓了他，杀了他。抓了他，杀了他！！！”
太后却是用一种默然的表情垂眸看她，楚烁灵被这种眼神望着，感到彻骨的冷。
“太后，太后。”她紧紧攥着太后的衣袖，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太后却强硬地抽身，俯视着她：“你没有证据。”
楚烁灵双手无力撑着地，又是咳嗽，咳完后继续道：“我会找到的，我……”
“此事已是定局，你要忤逆陛下么？”这声音冷然，严肃。
楚烁灵怔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眸望太后。
她根本看不到太后丧女的痛苦了。
“璇儿是我的孩子，可我还有一个孩子。”
楚烁灵还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呵。”她从喉咙里尝到血腥味。太后是爱母亲的吗？太后是爱的吧，她哭了啊。
楚烁灵在地上感到太后的凝视，忽觉这屋内如此昏暗，有潮湿的经过上千年的空气。
她缓缓爬起来，不再看太后，挪动着脚，失神落魄地到屋门。
太后没再说一句话。
楚烁灵推开门，面前站着沈卿止。
他扶着她，俊美的脸上满是关心，身后林听着急的模样也一同印入眼帘。
楚烁灵已经分不清这些情绪的真假了。
不知心恨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