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潋歌与拂扶桑旁若无人说着话，目光远远投向海家，却不知有心人看在眼里，是赞叹，是惊疑。
对街的左斜角，卖画的老李秀才当场铺开纸张，下笔如有神助，不消一会儿就勾勒出两道并肩的身影。
一道将暮霭染在身上，目光落于身侧的姑娘，嘴角含笑，柔情似水；一道炽炽灼灼如火焰，遥望天边，明艳热烈，而其眉宇间，更是锋芒毕现。
分明一个似水，一个似火，却又自成一界，旁人插足不得。
而右斜角的药铺里，一中年男子递过钱银，取上药材包就跑，头也不回地。他跑去的方向，正是海家。
接了整锭银子的药铺伙计，刚弯腰拿出绞银的剪子，一抬头，竟不见人影。他惊得半个身子都扑出去，冲着街外迭声喊：“海管家？！海管家？！”
药铺掌柜从后堂打了帘子走出来，眉头一蹙道：“田七，你嚷嚷什么呢？”
“掌柜的，”田七捧着十两整银无措道：“刚才海家的大管家来取药，丢下银子就跑了，我还没给找呢。”
掌柜的听闻摆摆手：“没找就算了，记账上。反正海老每个月都需要镇痛助眠的汤药。”说完也不用伙计动手，他自己掏出一册账本，在上头圈了个红。
田七探头瞄过一眼，不解———要找的是三两五钱银呢，怎么画个圈儿就完了？
他不知道，他家掌柜跟海老有秘密交易，那所谓镇痛助眠的药，里面其实藏着禁品寒食散。
药铺掌柜有个当丹士的老叔，每月都会把配好的寒食散带来。海老真正交付的其实是十两金。至于明面上的钱银，不过是瞒天过海的添头，找不找零都无妨，只不过……
药铺掌柜看着厚厚一本账册，往前翻了许久才翻完。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儿，实在教人触目惊心————海老这么吃寒食散，不能给自己吃死了吧？
“跑快点儿，跑快点儿，”被药铺掌柜惦记的海老，此时正骑在昆仑奴背上“策马扬鞭”。每个服过寒食散的人，都得疾走、奔跑，好行散。否则一身燥热散不去，飘飘欲绝的快感还没来就得燥死了。
可偏生他又走不得、跑不得，于是就只能驱使昆仑奴绕着院子奔跑，来代为行散。
整个东跨院都教海老清了场，只大管家一人有幸留下。
大管家在海家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就算自家家主这会儿癫得像魏晋时期的老疯子也置若罔闻。他只是想起苏潋歌，想起拂扶桑，想起那一履肆好看得不像人的人，惊疑不定道：“老爷，您是不是说过，如果有美若天仙的人出现在镇上，很可能是来找海家寻仇的？”
寒食散的药劲儿上来了，把游走在血肉里的诅咒冲散了。一时间，皮肉不再作痛，骨头缝里也不会灌凉风，那搔不到挠不着的痒，更随着奔腾的血液化成一阵阵暖流。
海苟搂着昆仑奴的脖子，嘴里溢出一声声喟叹：“美人儿，美人儿，这世间再无比鲛娘更美的了。只可惜美色总有厌腻时，独有富贵才是长长久久，享用不尽的！”
“老爷？老爷诶，”大管家转着圈儿找昆仑奴的身影，两眼都有些发晕，最后无法，只得招手让昆仑奴过来，自己则踮起双脚，朝他背上的海苟喊：“老奴今儿个在街上看见美若天仙的人了，个个穿得就跟神仙妃子似的。怡红院的头牌见到他们都得羞到跳河。您说，他们会是来找海家寻仇的吗？”
海苟一整个飘飘欲仙，大管家的话传进他耳朵里，每个字眼都晃晃悠悠的，“美，美若天仙？”
“对对，”大管家点头，随口形容道：“好比嫦娥下凡，男的女的都嫦娥。”
他的话语像兔子在往前跑，海苟的反应像乌龟在后面追，好半天才回应：“男的，女的？这么多？”
大管家：“……”
大管家真想抽自己一嘴巴————怎么就不在家主服散之前说？明明挺简单的一个事儿，非得天一脚地一脚的聊。
“是是，男的女的都有，整整十一个。”
人越着急，说话速度越快，就听他连珠炮般道：“带头的那个不单好看，还挺凶，那眼角眉梢飞得呀，似乎谁都瞧不进眼里，还一出手就是珍珠，阔得没谱了都。”
“珍珠……”海苟终于有了应景的反应，是神回来了，魂也回来了，连带着疼痛、瘙痒和阴冷，统统回来了。只见他面无人色地看向大管家，问：你是说，珍珠？”
大管家心下一个咯噔：“是啊，珍珠，怎么了？”
“快，快！”
海苟直起上身，正要交代，不想昆仑奴以为他是要他跑起来。于是海苟才要张嘴，就灌了满口风，在昆仑奴背上“颠沛流离”得都快散黄了都，“停下，快停下，你个蠢材！”海苟对昆仑奴又敲又打，气急了吭哧一口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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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奴头皮。
昆仑奴吃疼，终于停下，扭脸看向背上的海苟，一脸委屈巴巴————不你让快的吗？
海苟哪有心搭理，回身忙招唤大管家，“去，你快去我私库，把东西都取出来。”
他说着从腰间取下从不离身的私库钥匙，又招手让大管家附耳过来，窸窸窣窣说了两句昆仑奴都听不着的话，就把钥匙托付给大管家。
“切记，一定要照我说的做。”
海苟两手裹紧大管家拿钥匙的那只手，一脸郑重其事地吩咐。
另一厢，卖画摊。
老秀才落下最后一笔，为画上之人点睛。
于是画成了，人活了，做为背景的「履」字字招都像在迎风飘摇。
“老李成啊，见过你那么多画，就这幅最好看！”隔壁卖香囊的大叔偷摸瞅半天了，当见到最后成品时，忍不住出声惊叹。
只可惜是个不会说话的，听着都不像在夸。
老秀才啐了他一口，身子一侧挡过画，一边装裱一边道：“瞎了你的眼了，我哪幅画不好看？不过……”他装裱好画，又把画挂到架子上。
画里人犹在，对街的履肆却空了。
那群天人匆匆而来，又匆匆地走了。走的方向，正是红衣嚣嚣的姑娘望着的方向。
老秀才也望了那方向一眼，却不知那里到底有什么。
这画要卖吗？可怎么有些不舍？
眼见有人过来瞧画，他竟然想把画收起来。
“爹？”休沐的李渔见天色昏暗，便想接父亲回家，否则一场雨下来若收拾不及，岂非落得鸡飞蛋打。不想这日生意竟出奇的好，卖画摊前人头攒动，他挤了半天才挤进去，耳边就听旁人道：
“老李秀才说个价儿啊，这画到底卖不卖？”
“我出五百文。”
“我出八百文。”
“滚蛋，滚蛋，我出三钱银子！”
李渔蓦地瞪大眼———咱爹的画作何时超过五十文了？
他两眼一通好找，就要看看三钱银子的画长什么样儿，最终定格在一幅画前，一瞬不瞬地。
虽然皮肤白了点儿，虽然衣服艳了点儿，但那身姿，那眼睛，不是苏潋歌还是谁？
“爹，爹，”李渔一脸怔愣地看着，探手就去抓他爹，“你有没有画错了，那姑娘身边不该画我家大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