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龙渊大会还有半个月，但宗门内已经开始列队待发了。
原因无他，龙渊在西南地界，实在是有些远，只能早点出发。
出发前两日，归元宗恰好下起了大雪。
姜昭站在窗边，外边飘着雪，地面铺下一层薄薄的浅白。院中那棵腊梅花开得正好，花瓣润泽透明，像黄玉琥珀，香味极浓。
突然，一只灵蝶落在姜昭肩头，她披了件披风便匆匆赶向青澜殿。
跨过石拱桥时，恰巧碰上许念念举着一把油纸伞快步而来，毛茸茸的披风显得她的脸格外娇嫩。
冰冷的冬风裹着细雪，往人面上扑来。
“师姐？”姜昭停下脚步，猜想她是不是也是去青澜殿。
许念念脚步不停，赶到姜昭身边时，脸被寒风吹得有些红，动作自然地将伞移到二人中间，“去青澜殿？”
师尊的传信纸鹤只写了“来青澜殿”四字，让人摸不透这句话的情绪，但二人都未耽搁，一收到信便出门了。
姜昭点点头，她摘下披风的兜帽，看许念念的手冻得通红。她主动接过伞，二人合撑一把伞去往青澜殿。
青澜殿和主殿之间有一个茶亭，冬日里装上了遮风帘和纱幔，亭子内角挂着灯笼，外角则是长长的雨霖铃。
亭外天色有些昏暗，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亭内却热气腾腾。
御霄指挥着几个徒儿将炉火点燃，又煮上他四月时在人间买到的新茶，一时间茶香四溢。
姜昭和许念念二人一路疾行而来，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双双松了口气。
裴行舟招呼她们坐下，姜昭接过许念念的披风一起放置在亭角火盆旁的架子上。她瞧见火盆旁的兰花，默默将花往旁边移了些。
不用猜也知道，这事定是燕珏做的。要是把师尊的花烧死了，他就死定了。
“时逢深冬，雪落风寒，正适合赏雪煮茶。今日为师也学一学文人墨客，风雅一回。”话虽如此说，在场众人也明白，今日主要是为了践行。
果然，御霄话锋一转，“龙渊问道，量力而行，为师向来不在意那些虚名。”
似是想到了龙渊此次的秘境，他又语重心长地嘱咐：“此次秘境我也知道，对我们剑修一道格外有吸引力，但不是非进不可，性命比其他一切都重要……”
姜昭隐约觉得师尊喝的不是茶，而是酒，已经有些上头了。否则平日里，他从来不会说这么多。
显然不止她一人是这么想的，燕珏压低声音问谢清衍：“大师兄，师尊喝的是茶？”
谢清衍慢悠悠捧起茶喝了一口，才道：“是酒。”
燕珏：“……”
“小珏想喝酒？”御霄将他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
燕珏眼睛一亮，他没怎么喝过酒，但这茶水他也是不爱喝的。什么蜜兰香、回甘，他也尝不出来，喝着没滋没味的。
御霄指着青澜殿外那棵歪脖子松树，让他去挖出从前埋下的醉三秋，又想这酒太烈，吩咐谢清衍和裴行舟去取一些入口甘甜的果酒。
于是，又生了一炉炭火温酒。
姜昭捧着温热的茶水，看他们三人忙前忙后，炉火静静的燃烧，茶香氤氲开来，混合着亭角幽幽的兰香。
有种难得的岁月静好。
喝了酒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燕珏不过喝了两杯便有些兴奋了，拉着姜昭嚷嚷着要比试。谢清衍拦住了他，他转头又指着谢清衍的鼻子，说他偏心。
姜昭哭笑不得，但很快燕珏便忘了这一茬。他揽过裴行舟的肩膀说要听他弹琴，即便喝多了，可能他潜意识里也知道，这挽月崖最不会拒绝他的便是二师兄。
裴行舟推了他两下，他也不松手，最后只好无奈取出他的七弦琴。
一曲《春庭雪》，泠泠七弦上，雪月风声寒梅香。
许念念也有些醉了，脸红扑扑的，安安静静地摩挲着酒杯上的花纹。直到听见琴声响起，似乎醒了些，便取出琵琶来合这一曲，就连师尊也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酒杯。
燕珏乖乖地坐在一旁，好不容易安静了会儿。
果酒入口顺滑甘甜，并不醉人。姜昭撑着头看亭外纷纷扬扬的大雪，脑中倏地闪过银装素裹的雪山。她揉了揉太阳穴，没去细想，低头又饮了一杯。
酒不醉人自醉，氛围有些太好了。
她轻抬眼皮，望向对面谢清衍。他眼神清醒，这醉三秋在他手中如同白水，一杯又一杯地下肚，却不见丝毫迷醉。
他在想什么？
姜昭对旁人的事一向没什么好奇心，却偏偏在这一刻想知道他的思绪。
他分明在放任她的接近，可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是只为了那道封印，她已经答应他会去解开了……
姜昭想不明白，她一手托着脸一手举起酒杯，隔空向他碰杯，随后一饮而尽。
燕珏也就安静了一曲的时间，又来找谢清衍划拳。见谢清衍没理他，便又去找裴行舟，裴行舟只得放下琴又陪他划拳。
姜昭心想，二师兄真是好脾气。
琴音没停，是师尊取过裴行舟的琴来弹的。许念念虽有些醉了，但手指机械性地又跟上了琴音。
只余下姜昭和谢清衍二人独自饮酒，一个不动如山一个面色薄红。
迷蒙间，姜昭看见白衣的谢清衍站在她面前，伸出手仿佛想要触上她的脸，但又克制地收了回去，只是问：“这么难过吗？”
他似乎也没有要得到一个答案，只是自言自语罢了。
姜昭晃了晃脑袋，谢清衍分明正坐在对面独酌。
谢清衍见姜昭醉眼朦胧却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托着下巴看着自己。他捏着酒杯的手顿住，耳边的琴声、琵琶音暂停，只听得见亭外簌簌的落雪声。
他想，今年的“醉三秋”确实有些烈了。
*
启程去龙渊这日，归元宗财大气粗，巨大的飞鱼灵舟便准备了四艘。据说一艘价格超过百万灵石，御行过程中更是还要消耗许多灵石。不过灵舟既可水中行驶也可空中飞行，也是长途跋涉的不二之选。
除了秋试选出来的那些弟子，各位长老手中还有替补的名额。
据姜昭所知金丹期的三名替补名额，分别给了尹师姐、曾秋和一名阵法师，而曾秋便是在半决赛故意激怒燕珏的那名女修。
让姜昭意外的是，二师兄秋试竟没拿到名额，以至于比赛结束立马就闭关了。当时她受伤不知道此事，后面无人提及过，她只当他是为了龙渊大会而闭关。
不过他最终还是拿到了元婴期的替补名额之一。
姜昭想到此时挽月崖只剩下许念念，不由地皱起眉，她记得原文中女主也有去龙渊才对。
很快，她便在队伍里见到了那个粉色身影。
姜昭这才知道，五名带队长老中便有庆云和晚晴二人，许念念便请求了师尊要跟着去看看热闹。
她父母在侧，御霄自然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他一向也不拘着徒儿们日日修炼，摆摆手就让她去了。
在飞鱼灵舟之上要度过十日以上，弟子们或紧张，或兴奋。挽月崖几人倒是悠闲，燕珏一改之前的焦虑，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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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不是去曾秋那儿找几句骂，便是拉着姜昭几人闲话。
灵舟虽然稳当，一来确实不适合练剑，二来此处灵气不如归元宗一半浓厚，修炼起来也是事倍功半，索性就当考前放松。
虽还未到达龙渊，但已经能看出灵舟之下的广袤人间绿意渐浓。听说龙渊气候温暖，四季如春，马上便要迎来百花盛开的季节。
灵舟在空中飞行了近十日，后又转入水路。
姜昭被灵舟的颠簸惊醒，披了件披风便走到了甲板上。
天色才蒙蒙亮，湖面上晨雾朦胧。
姜昭这会儿也没了睡意，她估摸着待会儿可能有日出，便绕过船舱。
而船尾处，赫然已有人在等候。
“师兄？”
谢清衍身披一件白色绣金线的披风端坐在船尾的棋桌旁，手中执墨色棋子，似乎在跟自己对弈。
见姜昭出现，他似乎也不惊讶，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抬头望向天边，“昨夜月朗星稀，今日想来会有日出。”
姜昭自然地坐在了他对面，棋盘上黑子和白子看似势均力敌，实则黑子步步早于白子一手。
谢清衍见姜昭垂首盯着棋盘，漫不经心地问：“看出什么了吗？”
“黑子缜密，步步引导白子。”姜昭顿了顿，又道：“但白子也并非没有机会。”
谢清衍勾唇，也不问白子有什么机会，只是默默将棋子分类收起，说了句奇奇怪怪的话：“人生如棋，并非一定对立。”
姜昭不太明白谢清衍这话的意思，但见他没有解释的打算，便也不多问。
看样子日出还要一会儿，她便拉着谢清衍玩点不费脑子的五子棋。
不过一局，谢清衍就已经学会了五子棋的下法。
人生如棋，但棋盘之上下的是什么棋，可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
但日出终究还是没看成，因为姜昭晕船晕得厉害。只是在船尾下了两刻钟不到的棋，便脸色惨白。
怎么会不晕空乘，晕在水路上了？
此后两日，姜昭一直迷迷糊糊地半梦半醒。
终于在第三日，灵舟登陆了。姜昭长舒一口气，心想也算是和当年赤壁之战曹操手下的士兵感同身受了。
一入龙渊，她便感受到一股凌厉的剑气。她抬眸看了眼谢清衍，这是属于他的传承。
龙渊不仅剑气凌厉，灵气也比这趟路程所经之地要浓郁许多。想来一方面是因为鬼面剑圣的传承，另一方面是因为靠近灵枢谷。
当今修真界，绝大部分的修炼资源都被五大宗垄断。五大宗便是位于东南的归元宗，西南的灵枢谷，西北的苍穹门，东北瀚海宫以及西边的清音圣宗。
除此以外，还有八大世家能从五大宗指缝间捡点漏，其他小宗门几乎是没有活路了。
而此次的龙渊问道，便是由灵枢谷来组织。
众人迈入龙渊略微有些狭小的石柱门，眼前豁然开朗，入目便是粉霞般的桃林，一眼竟望不到头。
姜昭一路走走停停，倏然她眼前一簇桃枝被抬高，桃枝之后露出一张极精致的脸。
如果说谢清衍的长相是清贵俊美，那此人则是湛然冰玉，蔼然春温，连桃花都黯然失色了几分。
但这是一张男子的脸，甚至从眼角褶皱来看，还是位年长的前辈。
姜昭怔愣了片刻，回过神向对方微微点点头，然后一路小跑追上了归元宗的队伍。
但这人却垂眸，掩住眼中难以抑制的惊喜和愉悦。
他转过身，静静地望着那道跑远的身影，微不可察地浅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