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屋中，男子不紧不慢提起茶壶，滚热的茶冒出一绺绺雪白雾霭，烟煴缭绕。
“主子，归元宗那边来信了。”说话的侍从眉头结霜，双手捧上一封云纹密信。
品茶的男子并不答话，侍从恭敬地将密信置于男子桌上，便蹑手蹑脚地退下了。
密信在空中展开，随着一行行内容显现，男子握着茶杯的手倏然收紧。
青瓷碎裂，滚烫的茶水溅落，他浑然不觉般凝视着空中那两行字。
蓦然，脚步声从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男子轻挥衣袖，金字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来人将宽大厚实的兜帽摘下，两颊被寒风吹出红晕。她见到男子正从容品茶，面上的欣喜难以掩饰，却在下一刻见到男人烫红的手掌，惊呼道：“师兄，你的手怎么了？”
男子冷淡地将手收起，蹙眉道：“伏龙谷是怎么回事？”
一提到此事，女子面上浮起愠怒，咬牙恨恨道：“全被人屠戮了。”
似乎是怕眼前男子生气，她忙扬起笑脸又道：“没事的，那里的妖兽都失控了，解决了也好。”
男子没再多说，只是提醒：“没有怪你的意思，但你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的。”女子有些娇羞地笑答。
她眼角的细纹已经暴露了她已年华不再，但她仍旧柔着声音，劝道：“师兄，随我去西南吧，这飞霜城终年下雪，冷死了。”
……
直到送走了她，男子才叫来一名影卫，吩咐：“去给沐桂秋制造点麻烦。”
*
姜昭的伤好得很快，御霄隔三差五送来丹药，听说他整日拉着扶光长老下棋，赢了不少修复疗愈的灵药。
外敷的药更是没断过，谢清衍隔两日便送来一次药。更别提还有尹师姐和穆师兄时不时来看她，每次也不放心地替她检查检查身体。
谭羽平常爱好做点吃食，也往挽月崖送了不少。
姜昭甚至觉得自己再修养下去，腰都粗了一圈，好在左肩好的差不多了，她总算能提剑了。
离龙渊问道仅剩一个半月，姜昭重复着挽月崖和璇玑阁来回跑。璇玑阁的门没那么好进，每次进门之前都有不同的阵等着她，破了阵才能入内。
但她觉得很有意思，格外珍惜这种完全为了自己努力的状态。
对比姜昭的规律学习，燕珏的状态就要焦灼多了。
他时常来找姜昭练剑，但姜昭稍微捉弄他一下，他便开始急躁，像只炸毛的鸟儿。
谢清衍在一边看着，有时他俩对战的时间久了，他便会一剑暂停。理由是剧烈运动不利于姜昭恢复，燕珏自然也没话说，只能暗啐一声“偏心”。
但燕珏也不得不承认，姜昭招式灵活，从来不局限于剑谱之上，甚至偶尔一张符咒飞来直接将他按着打。
起初他也气愤，对剑时用符咒这不是不讲武德么？但不管是龙渊还是实际对战之中，从没有人规定不可用其他武器。
好在大师兄总是能简单几句话，揭开对战时的解法，让他受益匪浅。
就连路过的许念念，也难得提起兴趣多学了几招。
这一日，谢清衍踏月色而来，入门便瞧见姜昭躺在腊梅旁的摇椅里。往常他若是晚上过来，她定是埋头在院中摆阵，今日倒是悠闲。
“夜晚寒凉，怎么坐在院中？”谢清衍也不拘礼，径直从屋内搬出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明月几时有？”姜昭悠然地笑道，指着天上的白玉盘，“师兄，不可辜负好时光。”
谢清衍笑笑，这些日子是忙碌了些。
姜昭：“师兄，炼器难学吗？”
谢清衍见她眼睛叽里咕噜地转着，便知道她怕是有事要寻他了。
“不算难，但水灵根在炼器这方面稍差一些。”
他学炼器的时候还小，当时的他能找到些东西转移注意力已经舒服很多了，自然不觉得炼器有多苦多难。
姜昭可不信他这句不难，这些日子他有时来监督她和燕珏练剑，有时又要帮师尊处理宗内事务，都不知道他何时才能自己修炼。
看来龙傲天男主的天赋还是不容小觑。
“你若是想炼什么，我可以帮你炼，若是你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谢清衍说的认真，姜昭心下也有些感动。
她拜入挽月崖后，才算是看到了谢清衍的另一面，他也许没传闻里的那么“完美”，但这更显得他对她的耐心很珍贵。
“师兄，你对我有点太好了……”
谢清衍扭头看她，她语气里带着些撒娇的意味，面上神色却很正经。
姜昭见他伸手似乎想摸她的头，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
他的指尖顿了顿，在她的发上一触即离。
只是一片叶子，是腊梅开花前零落的黄叶。
“腊梅要开花了。”姜昭喃喃道。
她这次想请谢清衍炼得是一件攻防兼备的法器，一枚可以旋转的戒指，一面代表防御，另一面则是用来攻击。
起因还是尹慕汐和穆书玉来看她，穆师兄不小心提了一嘴，说尹师姐在秋试中伤了手，她便想着送她一件可攻可守的法器。
“既然你是要送人，你能动手的部分都由你来做。”谢清衍看她画的图纸，很详细，制作起来不算太难，可以让她全程参与。
姜昭点头，她明白谢清衍也是不愿夺了她的功劳。
“对了，你上次让我炼的东西也完成了。”这才是他今日来的目的。
谢清衍从储物袋中取出两个画卷，被淬炼过的画卷在月光下泛着点点银光。
姜昭展开她那副雪景图，手指摸上去竟然能感受到寒冷的气息。而另一幅，电闪雷鸣之感几乎要冲出画面，光是看着都感受到了极强的压迫感。
“师兄你太厉害了！”能炼出这个品质的法器，姜昭只觉得她对谢清衍还是低估了，他不做剑修也一定是最有天赋的炼器师。
她不知谢清衍学得最久的从来不是剑，而是炼器。
不得不说，姜昭是个很会给予情绪价值的人。谢清衍一向淡定，此刻竟也有些隐秘的愉悦。他微微挑眉，“取个名字吧。”
姜昭思索了片刻，试探地问道：“浮世绘？”
“可。”此类法器本就是创新，后世之人也许也会借用这个创意去绘出世间百态，来延续这个法器的创作。
叫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了。
姜昭又展开画卷，尝试性地将剑气融进画中，剑气藏于寒江雪山之间。她用灵力在画卷下角题上字，朝谢清衍晃了晃手中的画卷，道：“我这幅叫《寒江吟》。”
谢清衍思忖了片刻，同样用灵力提上字。姜昭好奇地探过头去看，他的字迹如龙蛇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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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遒劲风骨中带着一丝飘逸。
绣天衣。
“雷痕绣天衣，好名字。”
翌日，燕珏来找姜昭练剑的时候，便看见她朝一幅画挥舞着剑。
“你练剑练疯了？”燕珏瞪大了双眼，原以为只有自己比较焦虑，没想到小师妹竟然也只是表面淡定，实际上离疯不远了。
姜昭白了他一眼，突然起了些坏心思，“三师兄，要不要试试？”
燕珏觉得她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刚想要拒绝，姜昭直接给了他一掌。
突然，入目皆是雪白，温度骤降，他打了个冷颤。山白，地也白，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小师妹！”这是给他弄哪儿来了？
但很快他便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了，暴雪和凌厉的剑气接踵而来，他认出是凝冰剑的剑气，他只能步步躲闪。
良久，风雪渐歇，剑气也停了下来。燕珏还没喘口气，很快上百道剑气竟形成了数道符咒，将他困在其中。半刻钟后，风雪又起，剑气又扫射而来。
如此循环，几次之后，燕珏躺在雪地中，只能大喊：“小师妹！放我出去！”
谢清衍站在一旁品鉴，姜昭忍着笑意将燕珏放出。
“这是什么东西？”燕珏被画卷甩出来，他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质问道。
姜昭一心沉浸在对这法器的满意中，根本没空回他的话。
“剑气形成的符咒可以分成两种，一种用于囚困，另一种用于攻击。”谢清衍适时给出建议，丝毫不关心燕珏的死活。
燕珏悻悻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凑到姜昭身边，有些谄媚道：“小师妹能给我弄一件吗？”
谢清衍抬眸看向姜昭，他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不悦，既有点期待姜昭拒绝，但道德上又觉得自己无权要求。
“不能。”姜昭拒绝得干脆利落。
“三师兄，以后遇到适合你的法器我一定会送给你的，但这件不能。”
“行吧……那你记得你说的话。”燕珏也不恼，反正是姜昭的东西，她不愿给也是理所当然。
但燕珏一想到，姜昭或是其他人还有助阵的法器，心中大惊。
他得找师尊要点好东西！
姜昭见燕珏突然离开，但神色并不恼怒，看来不是生气的，她便也不在意了。
倒是余光瞥见谢清衍怔怔地看着自己，她在他眼前挥挥手。
谢清衍：“为何不能？”
姜昭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转念才明白他问的是为什么不答应燕珏。
“为何要给他？这法器是你我二人合力而成，自然没有给他的道理。”
若是遇到适合火灵根的法器，她倒是可以考虑送给燕珏。但这“浮世绘”且不说用了多少珍稀的材料，但凭费尽她和谢清衍的心血这一点，她也不会再做第三幅的。
姜昭叹了叹气，颇有些语重心长地劝道：“师兄，你虽为咱们挽月崖的大师兄，但也没必要累着自己，师弟师妹们自有机缘，你不必太过费心。”
谢清衍这才明白，姜昭以为他在责怪她不给燕珏制作，他只好解释说：“燕珏不会符术，这法器在他手中发挥不出最大的威力。”
闻言，姜昭明白自己是理解错师兄的意思了，但她还是又再三保证：“师兄，我手下不会再出第三幅‘浮世绘’。”
谢清衍压下嘴角，只道：“练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