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片刻功夫，人眼看着要走光了，方才还满满当当的船舱，此时已显得空荡起来。
薛青松盯着众人的背影，视线朝帷帘后若隐若现的人影望了望，面露无奈。
早知道就不应该听殿下的话，索性直接将这十三人扣在这里，强行向他们灌输之后的计划便好。如今可倒好，人都这么华丽丽地走光了，和谁谈去？这顿局不白组了吗！
薛青松再次朝萧烬的方向看去，里面的人稳如磐石，丝毫没有半分恼怒的意思。
薛青松焦躁地搓搓手掌，又朝画舫外瞧了瞧，大多考生早已登上候在外围的备用小船，陆续朝着岸边靠近。
他叹口气，懊恼地坐下来。
“殿——”薛青松刚想喊，被萧烬用手势制止。紧接着，一个人影闪回，再次出现在画舫上。
薛青松定睛一看，此人正是方才一脸唱衰的何敬亭。
他傲娇地翘翘唇角，支吾道：“我虽对你们官府有意见，但、但内心的正义还在，何况这次我也是受害人。再说前阵子薛大人甘愿背负骂名也要剑走偏锋，在众人的质疑中依照自己的想法一步步将粮价恢复到正常水平，我着实佩服，相信薛大人是有才能的。”
“所以那什么，我方才仔细想了想，决定与你一起，还天下学子们一个清明公正的科举环境。此刻......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来得及！”
薛青松满脸激动，方才还没感觉，此刻突然觉得浑身血液沸腾，燃起来了。他分明不再年轻，却莫名生出一种只有少年才有的热血和憧憬，想趁机将这个糟烂的世道洗涤干净！
还未等他彻底回神，画舫内又回来了两个人，有微胖的夏谦、还有一个之前根本没注意到的人。
他方才一直坐在角落，连话都没说上一句，薛青松对他着实没印象了。经仔细询问后才想起来，这位考生名叫沈时，与其他人相比，他情况较为特殊，是一名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
薛青松记得当初去他家拜访时着实被吓了一跳。说是家，其实就是一个用竹竿、干草与篷布搭起来的棚屋，夏热冬冷，里面除了一张床、一套书桌椅子，几乎没什么大件，但书籍却堆了整整一面墙。
当时薛青松抵达时，沈时穿得体面干净，正在屋外黢黑的土灶上煮一锅野菜汤，看着极为心酸。但沈时却仿佛乐在其中，一边翻书一边煮汤，连里面的汤汁溢出来都未察觉......
若无科举舞弊这桩破事，他这次本该高中举人，来年春便可赶去京城参加殿试了。从此一步登天，再不用为生计发愁。
然而此时......薛青松默默叹口气，望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年青人，委婉相劝：“沈公子，你家只剩你一人绵延香火，其实你若不愿冒险掺和进来，我们也可以理解。”
沈时满眼倔强，长期营养不良外加昼夜苦读的辛苦，让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还泛着一些微微的焦黄。
“薛大人，沈家不需要我来续香火。我的父母亲人若泉下有知，一定更希望我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若今朝你逃避、我也逃避，那何时才能再见碧海青天？今日是江南科举出了问题，那明日江北、后日岭南、大后日......各地难免不纷纷效仿，到时官商勾结搅浑科举这潭清水，那以后天下千千万万像我这种贫寒学子的出路，那才真是彻底断了......”
“薛大人，此事应有我的名字。”
“咳咳。”薛青松捂嘴干咳，刻意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湿润的眼眶却出卖了他。
画舫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众人就这么静静立着，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再也没有其他人回来。
够了。英雄本就不需要太多。
薛青松毕恭毕敬地将三人重新请回茶桌，亲自动手给他们换上一壶滚烫的上等红茶，又命人给他们分别送来一只温热的手炉。
这才深呼一口气，笑道：“诸位坐稳了，本官要介绍一位贵人给你们。”
薛青松刚讲完，萧烬神情严肃地拉来帷帘，气定神闲地走出来。他身披雪青色大氅，头插白玉发簪，周身透出一种与旁人截然不同的独特贵气。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他身上。就连一向心高气傲、自诩帅气逼人的何敬亭，此刻也瞬间失了气势，眼底流露出惊叹与羡慕。
见众人这副看呆的表情，薛青松忍不住偷笑。他们只是平民，活到现在见过的身份地位最高的人，恐怕就是自己这个小小的临州知府，更别妄想从小堆金砌玉养起来的尊贵皇子了。故被殿下的气场震慑住，在所难免。
萧烬迟迟未开口，安静地打量几人，脑海中不知在想什么。
薛青松像个活络的老鸨，一边笑嘻嘻地请萧烬落座，一边招揽着让众人起身行礼：“诸位学子，眼前这位气势非凡的贵人，是京城来的......”
何敬亭拧眉，抢先插话：“梁王？那个传闻中德才兼备、最有希望争夺储位之人。”
萧烬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却并未生气。他拦住即将开口解释的薛大人，主动介绍道：“我叫萧烬，当朝陛下五子、前废太子、如今众人口中碌碌无为的宏德王。”
他的神态魅惑而清冷，谦卑中带着凌人的霸气。
?
气氛骤冷，所有人顿时安静，谁都不敢轻易弄出一点声音。几人紧张地握拳，生怕一不小心有来无回。
与梁王比，宏德王的风评可不太好。据说，他嗜血成性，不是个能与之讲理之人。
夏谦胖嘟嘟的肉脸上挤出几条褶皱，他将薛青松悄悄拉过来，满脸为难：“您为何不提早告知我们今日来的是他、他？早知如此，我还回来做什么，这不是找死吗。薛大人，我们让你坑惨了！”
何敬亭和沈时的脸上也不自然。
见众人如此，萧烬无语地苦笑：“都在怕什么？本王又不会吃了你们。”
薛青松讪笑着请萧烬上座，萧烬却摆手拒绝，径直与几人坐到一桌。见他们还站着不动，蹙了蹙眉：“坐。”
三人仍丝毫未动。
“坐。否则本王立即砍了你们。”萧烬故意吓唬他们。
一通恐吓下，众人才扭捏地坐下来，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萧烬轻轻啜饮一口，淡淡笑道：“见到本王不必如此惧怕。本王今日没带侍卫，不会将你们如何，都自在一些。”
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夏谦憨憨一笑，局促开口：“殿下，您、您与传闻中的样子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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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一样？”
“殿下果真愿意助我们撕开江南科举舞弊的黑幕，这对您有何好处？”何敬亭大着胆子发问。
沈时拧眉：“学生也有此疑问。杀鸡焉用牛刀，此事还需劳驾殿下亲自出马？不知这其中有何玄机？”
萧烬勾唇，用手指轻敲茶碗，笑道：“此事没你们想的那样简单，你们以为自己被那帮庸才挤出名单，仅仅是因为乡试考官禁不住富商们送去的诱惑？你们是否想过，他们背后的人？”
薛青松猛地叹气：“你们太天真了，此事错综复杂，若想讨回公道，我们实则面对的是梁王和黎太傅......”
等弄清事情的大致原委后，众人震惊。梁王竟是这样的人？他会为了银钱，在幕后操纵科举舞弊，枉送学子们的前程？这还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几人对薛青松还算信任，听完后只觉得心灰意冷，顿觉朗朗白日瞬间黯淡几分。
萧烬清清嗓子：“此事本王自会替你们讨回公道，但你们需得承诺，会随时听本王安排，不得临阵脱逃。能做到吗？”
他这句话说得甚是轻松，却似有千吨巨石，重重压在三人胸中。他们谁都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和深不可测，甚至还会涉及到储位之争。漩涡正在一点点扩大，看似有拒绝的权利，实际上他们早就卷进来，已没有退路了。
思考片刻，三人几乎同时点头。
萧烬知道几人的顾虑并未打消，他们愿意答应，不过是出于对权势的恐惧。
......
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后，他望向众人，笑道：“不知诸位勤学苦读努力想要考取功名，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报效国家。”
“为了百姓安居乐业，大胤国泰民安。”
“为了大胤疆土之内，再无饥荒、剥削和欺凌......”
萧烬摇了摇头：“大胤众所周知，本人是个出了名的废物。所以你们在本王面前，无需讲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依本王看，读书是为了明理。而考取功名，无非是为了让自己过上不被欺负、受人尊重、乃至衣食无忧的生活。”
几人面面相觑，迷茫地望向薛青松，眼神里写满了疑惑。
薛青松尬笑，他不敢贸然解释，只能继续注视着宏德王。
萧烬淡淡勾唇：“这没什么可羞耻的，若本王是你们，那这正是本王考功名的目的。但若将目光放远一些呢？不止你自己，你还想让你的家人、朋友、乡党也过上这样的生活。再远一些，让你的镇民、县民、府民、乃至整个大胤的人都过上这样的日子......所以，尽力就好，无论做到哪一步都很值得钦佩。”
天空晴朗，阳光浓烈，萧烬逆光饮了一口茶，又笑：“你们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大胤会变成什么样子？边境安稳、吏治清明、言语自由、环境宜人。”
“那时大胤人人平等，无压迫、无剥削，再无阶级地位之分，无论男女皆可免费入学塾读书、无论老少皆可谋得一份足以温饱的差事......女子也可入仕，普通人不再为生计发愁，可以自由追求理想与兴趣......”
他一口气讲完，竟未发觉自己早已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