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独自来到船尾,恋恋不舍地想再多看一会儿逐渐远去的鸣沙瀑布。
天河之上,沈昭昭觉得自己如此渺小。小到就算在这里沉了河,也不会对这种自然之美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
哀吾生之须臾,人类的生命,算作百年,在长河面前也只有短短一瞬。
沈昭昭身上穿越两个世界的奇遇,在长生的“物”面前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只要活得够久,看什么都不稀奇。
“你好,朋友!”
神游天外之时,沈昭昭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沈昭昭回过头,只见一位皮肤黝黑的异族女子正笑吟吟地望着她。那女子嘴唇厚而饱满,微微外翻。她笑起来时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像一颗闪光的黑珍珠,浑身上下散发着热情奔放的气息。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昆仑奴?沈昭昭吃了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两辈子加起来,还是头一回和黑人女性打交道。
“我是索菲亚,来自波斯。”那女子操着一口流利得令人惊讶的官话,发音标准得像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我是旅行家,也是传教士。”
“哦?我叫沈昭昭。”沈昭昭一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位黑人女性。这两个身份在古代当属凤毛麟角,她追问道:“那你都去过哪里?信的是什么教?”
“巴格达、尼沙普尔、撒马尔罕,从西边一路过来……”索菲亚掰着手指数着,眼睛亮得像星辰。
“我信的是景教,”她忽然敛了神色,在胸口划了个十字,用一种近乎咏唱的语调虔诚念诵:“你从水中经过,我必与你同在;你趟过江河,水必不漫过你;你从火中行过,必不被烧,火焰也不着在你身上。”
“这么厉害?”沈昭昭不禁啧啧称奇,顺手从随身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水火无情,信了你们的教都能不怕?”
她展开油纸,露出里面精心卷制的寿司:紫菜皮裹着金黄的蛋饼,肉碎、黄瓜,咸菜切成整齐的小段,夹杂一些肉松塞在其中。米粒更是晶莹饱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尝尝,”沈昭昭将寿司递过去,语气坦然,“不过信教就不用了,我是无神论者。”
索菲亚接过寿司,非但没有因被拒绝而恼怒,反而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东洋的食物?我还没去过呢!”
“严格来说是我自己改良过的,赶路原料备不齐,能买到什么在便寿司卷里用了。”沈昭昭谦虚地笑了笑。
索菲亚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顿时眼睛弯成了月牙:“美味!米蛋肉卷在一处,怎么味道会如此不同?!还有这紫菜卷,真是神了……”她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你也喜欢美食?”
“开了家小餐馆,在桃源县。你之后若是去了,记得去我店里。”沈昭昭倚着船舷,目光投向家的方向,江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掩去了她眉眼间的失落,“平时确实也爱吃,也爱琢磨。”
“太好了!”索菲亚三两口解决掉寿司,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忽然凑近一步,热情地抓住沈昭昭的手,“下了船到韩城,我们去「天河羊杂」吃吧!这家羊杂汤特别好吃,老板是回回人,熬的汤白得像牛奶,撒一把香菜末,配刚出炉的馕饼,那滋味儿,香死人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沈昭昭也忍不住口中分泌起唾液。她刚想点头答应,忽然想起阿娜尔汗婆婆。
“等等,”沈昭昭反手握住索菲亚的手腕,“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这样,我带你去见见我同行的一位长辈,若她老人家也愿意,咱们便一道去尝尝那羊杂汤?”
索菲亚爽快地点头:“好啊!人多更热闹了!”
沈昭昭便拉着这位热情似火的新朋友,穿过摇晃的甲板,向舱房走去。
江风渐起,吹散了最后一丝暑气,船尾那道壮丽的鸣沙瀑布早已消失在暮色尽头。
而前方,韩城码头内,一艘艘船靠了岸。这里的夜,是羊杂汤和杏皮水的味道。
「天河羊杂」就开在码头边。
索菲亚显然是老主顾,一进门便热情对掌柜招呼:“老马!三碗羊杂,要羊头肉、羊肚、羊肝、羊肺一锅煮的那种!烤馍要刚出炉的!你可记好了?”
“得嘞~”掌柜的是个络腮胡的回回人,见着索菲亚便笑:“黑姑娘!三个月没见,你又去哪儿了?”
“到草原跑了一圈儿!”索菲亚得意讲着她在草原的见闻,“我还学会了骑马呢~”
三人落了座,沈昭昭环顾四周。铺子里摆着七八张的木桌,墙上挂着风干的羊腿和成串的大蒜。角落里一口大铁锅咕嘟作响,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
不多时,三大碗羊杂汤端上桌。汤色浓白如凝脂,浮着翠绿的香菜末和厚厚一层胡椒面,热气腾腾地往上窜。
烤馍是现打的,外皮焦脆,内里绵软,上面铺满了白芝麻,一掰开便腾起麦香。
“快喝!”索菲亚已经抄起勺子,“本地人都爱这一口!”
沈昭昭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胡椒的辛烈率先炸开,随即羊汤的醇厚涌上舌尖,羊杂炖得软糯却不失嚼劲,每一口都裹着浓郁的肉香。
她又将白馍掰成一瓣瓣泡在汤汁里,嚼一块咽下肚,格外扎实饱腹。
一碗下去,她觉得通体舒泰,连日赶路的疲惫都被这碗热汤冲散了。
掌柜的笑眯眯过来,“杏皮水咱家都是自取的,热天来一碗,暑气全消。”
“这杏皮水味道一绝,试一下?”索菲亚兴冲冲去接了三碗,放在桌上。
沈昭昭看向碗中,里面的液体黄澄澄的,酸甜的气息扑鼻而来。
她抿了一口,顿觉神清气爽——杏干的酸甜裹着陈皮的回甘,山楂的微酸开胃,枸杞的温润中和了羊肉的寒凉,比什么龙井铁观音都解渴。
阿娜尔汗婆婆还在小口小口地喝着羊杂汤,她吃饭极慢,饭量又小,沈昭昭大多时候都得等着她。
三碗羊杂汤下肚,三人的距离也拉近了许多。
沈昭昭这才知晓,眼前索菲亚竟是出身波斯富商之家,自幼志在游历四方。
她此番北上,是要去北庭的天山。
“天山?”沈昭昭放下陶碗,转向阿娜尔汗,“咱们不是也要去这里吗?”
阿娜尔汗婆婆忽然开口:"北庭那地方,景教与佛教、道教、摩尼教、祆教都在一处。天山下,各教的寺院教堂比邻而居,倒也算得上一桩奇事。"
"你们也要去北庭?"索菲亚敏锐地捕捉到话中之意。
“你们呢?也是去朝圣?”
“我是去找一味食材,至于婆婆……”沈昭昭转头看向阿娜尔汗。
“我是回家。”娜尔汗的回答极为简短,“我就生在天山下。”
"那您一定知道怎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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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了?”索菲亚眼中泛起兴奋的光,“相传,许多教徒曾在天山之巅得见神迹。那座山终年云雾缭绕,凡人难窥真容,唯有蒙神眷顾者,才能在开山之时一睹全貌。”
“上次我已经去了一次,可惜并未等到开山。”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提到家乡,阿娜尔汗婆婆忽然低低唱起来。
她唱的是李白的《关山月》,却非中原士大夫的吟哦,而是配了胡调的转音。唱到动情处,她手腕灵巧一翻,随手在膝头挽了个花儿——那是胡旋舞的起手势,拇指与中指相捻,其余三指如兰叶舒展。
"要进天山,只能等运气咯。"
沈昭昭还在琢磨阿娜尔汗所说的“运气”,索菲亚却脱口追问:“婆婆,您可学过舞?”
索菲亚却已看直了眼。她出身波斯富商之家,自幼见惯了府中蓄养的胡姬起舞,那些女子个个身姿曼妙,技艺精湛,可没有一个能像眼前这老人这样,只是随随便便一个手势,便让人觉得回味无穷。
走南闯北,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很毒辣,绝对错不了。
阿娜尔汗忽然怔住,又释然笑笑。
“我年轻时为胡姬,”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倒也跳过几支舞。”
她顿了顿,“可是,现在我已经老了。所有舞者都要告别舞台,不能跳舞,也得讨生活不是?”
“那怎么不随着普通胡商一般做?”沈昭昭问,“丝绸、瓷器、茶叶、普通香料,哪一样寻起来不比您找的这些货方便?”
阿娜尔汗抬起眼,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商队虽然眼馋我的利润,所幸天山进山难度大,稀有香料数量也不多。”她冷笑一声,“要不照他们的性子,非得掘地三尺……”
“天山养了我一辈子,”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不能看着它被糟蹋。”
索菲亚郑重地点头:“那些人没有敬畏心,本就不该一睹圣山容貌。阿娜尔汗婆婆,你可知道何时会开山吗?”
沈昭昭插嘴问道:“你说的开山,到底什么意思?山还会关门?”
“圣山终年风雪不歇,别说看到全貌,三步之外路都看不清楚了。若是赶上有缘开山,云雾散去,整个山出现在人眼前——”索菲亚双手合十,“传说见到的人便得到了山神的祝福。景教徒相信那是神的显现,佛教徒说是佛祖显灵……”
“这个传说的确存在,”阿娜尔汗淡淡道,“但见过开山的人,确实都得了好报。有人顽疾痊愈,有人失而复得,有人……”
沈昭昭心中一动,多了一丝对天山的好奇,那虚无缥缈的神迹,为何让索菲亚如此笃信?
“我们的目的地一样,”阿娜尔汗忽然对着索菲亚发出邀请,“不如同行?天山的路,我熟。”
索菲亚惊喜地睁大眼睛:“当真?若是这次去,圣山还是不肯开怎么办?”
阿娜尔汗挺直脊背,笃定道:“每个敬山的人,必定能等得到开山。”
索菲亚闻言高兴得快要坐不住,拉住阿娜尔汗的手不放,缠着她多讲一些天山的传说。
沈昭昭喝一口杏皮水,脑中描摹着自己想象的天山:那天山定是千年雪堆成的玉阙,个个峰尖高得直向云层戳去。
究竟是多大的月亮、多重的霜雪、多丰富的生灵,才有资格被世人称作“圣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