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黛和小菱从钟夫人处回到房中时，姚冠杨和阿虎已在门口等候，准备一同前往州学。
她一跨入房门，姚冠杨便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
昨日直到今早出门前，她虽话也不多，但整个人是松弛的，可此刻一回来，肩背僵挺，眼角眉梢都似凝着霜，连整理书囊的指尖都透着三分力道，显然颇为不悦。
他忍不住上前问道：“钟夫人那里，没什么事吧？”
吴黛没好气道：“能有什么事？我们女子做事，向来有一说一。”
言下之意是有哪个男子说了什么闲话惹她不快乐？
姚冠杨思忖着，正欲再问，她却看也不看他，抓起自己的书囊就往外走，“别误了时辰。”
他看着她的背影轻叹一口气。
以前她遇到什么事，有什么不快，都会在他面前一吐而快，今日这般，反倒与他生分起来。
“小娘子怎么了？”在一旁的阿虎也纳闷，“你们吵架了？”
姚冠杨闻言，心倏地一沉，不由地懊悔起来。都怪他自己前几日发疯，好端端地生闷气，可不是把人得罪了。
两人各怀心绪，来到州学。
一跨进大门，便觉今日学堂内分外热闹，再往里走了走，竟听到了阵阵女子笑声。
钟方和钟夫人迎了上来。
钟方道：“今日云章讲学最后一堂，许多女眷慕名而来，本官已将她们安排在漱玉轩。”
吴黛和姚冠杨都吃了一惊，前几日只听说有女眷们对他们的讲学感兴趣，没想到今日便有这么多人来。
“吴山长这边请。”钟夫人领着吴黛前往漱玉轩，姚冠杨则照例去给州学学子讲课，两人分头行动。
钟方虽不诚心支持女子教育，但他是个能格外审时度势的人。
既然吴黛一小小女子能任都城书院山长，还能将其操持地有模有样，声名远扬，不管是不是背后有高人所助，她的存在都足以引来关注。那他们台州州学此举，进则能令他人脉锦上添花，仕途再进一步，退则能搏个好名声。
漱玉轩内素雅清幽，今日因众多女眷的到来而添了几分生气。
吴黛步入轩内，目光一扫，便见十余位女眷端坐其中，有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娘子，也有富商大贾的内眷，皆是穿着讲究，神态端庄。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后排时，心头不由得一紧。
只见灵翠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乌发如云，斜插一支白玉簪，模样恬静又灵慧。
周围几位女眷似认得她，不时窃窃私语，目光偷偷瞥向灵翠。吴黛见状眉头轻蹙，却也未动声色。
灵翠仿佛并未放在心上，见吴黛看过来，轻轻点头微笑致意。
吴黛心中纳闷，她怎么来了？姚冠杨告诉她的？
吴黛满腹狐疑地走向讲案，暗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身为讲学人，无论私心如何，都不能影响授课。
她朝众人微微一笑：“今日能与诸位夫人、小娘子相聚漱玉轩，实为黛之荣幸。诸位能坐在此地，想必已对云章书院有所了解，在此不再赘述，现下，便与诸位共论‘列女新解’。”
她声音清亮如叩冰玉，目光掠过满座钗环，有年长的夫人已经翻开随身带来的《女诫》。
她继续缓缓道：“我们生而为人，为何读书？”
“男子读书是为建功立业，女子读书便是为相夫教子。”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不假思索道。
“小娘子所言甚是。”吴黛点头道，对于捧场抢答的好学生，无论如何都得给予肯定和表扬，“我们不妨先不论男女，来谈谈读书的功用。”
“读书能明理，知进退。”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少妇首先说道。
“很好。”吴黛再次肯定。
“读书能学到挣钱的法子，像我们铺子里，拿钱多的那几个账房伙计，都须得识得几个字，不然没法干活。”另一个年长的夫人比手说着，腕间的金镯随着轻颤。
“读书还能解忧，我闷了烦了，看看话本子就高兴了。”一位红衫小娘子娇声道，实诚的回答引得满堂会心而笑。
“两位说得极是。”吴黛也随声一笑，“读书的好处，本就不分男女。就像日月轮转，不问贵贱，人人都能受其光照。”
话音未落，在座荆钗皆连连点头。
“可我们女子终归要嫁人持家，生儿育女。”有人迟疑道，“未必有多少心思读书，便是读了，也不见得能被夫家看重。”
“能想到这一层，反倒难得。”吴黛并未反驳，只缓缓点头，“诸位可曾留意过农人春耕？下种时，并不知哪一粒会发芽，却仍要将种子遍撒田间。读书也是如此。人生路长，此时看似无用的东西，未必不会在后来派上用场。”
她顿了顿又道：“南朝谢道韫，平日在家中读书论诗，家族危难之际，凭借一己才识稳住局面；再说当朝的李清照，词名之外，还通金石之学。丈夫赵明诚去世后，她独力整理旧藏，才有《金石录》传世。这些本事，并非一朝一夕得来。”
轩内一时静了下来，众人神色各异，却都听得专注。
“再者读书上学，本就不拘一途。人学诗词歌赋，有人学琴棋书画，有人自学，有人拜师，有人学了自娱自乐，有人学了谋生立命，只是方式不同，选择各异，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坐在后头认真听讲的灵翠。
灵翠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感激的神色。
吴黛顺势道：“诸位今日出得家门，不正是为了见识这浮世百相，让自己的眼界，比绣花绷上的花样更广一些吗？”
轩内顿时笑声此起彼伏，此前那几个私下议论灵翠的女眷，则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
吴黛又讲了些典故实例，深入浅出，不乏启发和趣味性，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后世女性主义发展蓬勃，可她穿到这封建时代，自然不会讲太多激进的观念吓着她们，但鼓励人读书向上，学习先贤智慧用于生活，总不会错的。
不觉间，一个时辰悄然过去。
吴黛结束讲课，马上便有不少年轻小娘子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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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好奇她的经历，有的有些小烦恼寻求主意。她一一听着，耐心应答。
人群渐渐散去，吴黛正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忽听身后有人唤她：“吴山长。”
她回头一看，正是灵翠。
今日的讲学讨论热烈，而她只默默地听着，未发一言。此刻她独自走来，倒叫吴黛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灵翠娘子。”她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
灵翠走到她面前，眼中满是真诚：“吴山长今日的讲学，真叫人耳目一新。以前奴家总觉得女子读书是为了附庸风雅，点缀门面，今日才明白，有些时候，女子应将自己放在阴阳齐平处，即使别人都不如此看待。”
她说话声音轻柔，却让吴黛心头一震。满堂女眷仍在讨论读书的实惠时，唯有灵翠悟到了此次讲学的更深蕴意。
“灵翠娘子果然聪慧。”吴黛由衷夸赞。
灵翠道：“奴家更钦佩吴山长的胆识和学识，在会仙楼这么些年，奴家也自认识人颇多，但从未见过有山长这般心量胸襟的女子。”
她话锋一转，“姚先生这般学识渊博的翩翩君子不多见，可奴家看来，他也远不及你呢。”
吴黛一怔，还未及开口，灵翠已继续道：“今日还要多谢山长出言维护，还有上回宴席上，若非山长坚持，奴家也不会及时得到救治。昨日登门拜访未能相见，要不是钟知州告之今日州学向女子开放，怕是又要错过了。”
她说罢，敛眉垂首，双手交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奴家在此，正式道谢。”
灵翠如此坦荡磊落，吴黛倒觉得自己先前的猜忌有失气度了。
她清了清嗓子，尴尬道：“不......不必多礼。”
灵翠何等玲珑七窍心，察觉到吴黛神色变幻，便道：“姚先生有你这样的娘子，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昨日他提起你，眼里全是笑意，夸也夸不完，叫奴等旁人好不羡慕。”
吴黛听得心头一甜，面上淡定道：“他自诩君子，自然不会背后说人的不是。”
灵翠强压住上扬的嘴角，道：“那是，那是。”
又寒暄几句，灵翠告辞离去。吴黛站在原地，胸口那点郁结，已然消散得干干净净
漱玉轩重新归于宁静，她收拾妥当，转身往州学正堂去。
穿过庭院时，远远便见姚冠杨立在梧桐树下。夏日热浪滚滚，他正挽着袖口，抬手拭汗。
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来：“讲学可还顺利？热坏了没有？”
“挺好的，女眷们都很认真，提的问题也很有见地。”吴黛语气明显比早上温和了许多，“漱玉轩临水，倒也不热。”
姚冠杨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暗暗松了口气。
他原本想着若她依旧生气，他便好好跟她赔个不是，眼下她心情颇佳，他也跟着高兴起来，“方才跟有个学生推荐附近的茶食铺，说那儿的绿豆糕和荷花酥非常好吃，我们去尝尝吧？”
“好啊。”吴黛应了一声，随即状似随意道，“对了，今日灵翠娘子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