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通判此刻如热锅上的蚂蚁,额上汗珠滚落。
他心里明白,一边是当朝太师,一边是枢密使,这评判若有半点偏颇,自己这顶乌纱帽怕是戴不稳了。
他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在纸上写写停停,犹豫再三,终于咬牙。
官可以不做,人不可不为!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疾书。该计文俊的分数一分不落,该给云章书院的计分也丝毫不减。
写罢,他恭敬地呈到彭暨面前:“太师,下官评判已毕,还请过目。”
彭暨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摆手:“你是主判,自有主张。老夫不过观热闹,何必劳烦过问。”
这话云淡风轻,林通判有些糊涂,方才比试时,彭太师明明很是维护文俊书院,难道是自己看走了眼,小人之心了?
林通判纳闷之际,崔昌言利落地接过他手中判纸,与虞有台的评判一合计,最终云章书院胜出三分有余。
虞有台笑道:“太师可有异议?”
彭暨神色平静道:“两位主判裁定,老夫自无异议。”
话音未落,李福忍不住嚷道:“这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彭暨眉头微挑,声音不大,却自有威严,“莫非你以为虞枢相徇私?还是说,你想让我为文俊说情?”
李福一噎,嗫嚅道:“不是,孙儿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彭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颇重,“胜负乃常事,别输不起。”
“外祖......”李福还想辩解,却被彭暨摆手制止。
彭暨转身,向虞有台道:“云章学子皆可造也,虞枢相眼光果然不俗!我这不成器的外孙,往后还得多向云章学习。”
这话听来冠冕堂皇,可虞有台跟彭暨在朝堂上交锋无数,哪里会听不出其中的阴阳之意。
虞有台微微一笑,道:“太师持衡用意,某亦心领。若非太师昭然公心,学子们今日也放不开手脚,云章也是侥幸,承太师高风而已。”
吴黛在旁听得暗暗咋舌。
这话听着是谦让,细品却全是回敬,刀子都裹在锦绣里了。能在朝堂上坐到这个位置的,都是阴阳高手。
不过能阴阳得如此风雅的,虞有台是独一份了。
彭暨也不再多言,拉着还想撒泼的李福往外走。
李福人被扯着,还忍不住回头瞪云章众人,一脸委屈愤懑不甘。
众人看得哭笑不得。
这李福若非儒衫在身,还以为是哪家小少爷没买到糖葫芦呢。
云章胜出,众人欢欣鼓舞。
吴黛大松一口气,比试这种事,虽说重在参与,可谁不喜欢赢?更何况这种赢面对云章意义更不一般。如此一来,他们秋后招生便不用愁了。
文俊众人煞是气馁,个个脸色沮丧。
成斌走到吴黛面前,拱手道:“云章人才辈出,才学出众,我们文俊甘拜下风。”
“成山长承让了,胜负浮云,学问无穷。他日再论学,必能各有长进。”吴黛回礼道,心想不知是否碍于虞有台的面子,成斌这会儿看着比往常更有风度。
成斌微微一笑,转身走向虞有台,道:“有劳虞枢相和诸位大人为两院比试做评判,今日时辰不早,不如由成某做东,在此小酌一番。”
吴黛听了又笑又气。
这成斌不知是贪心还是愚蠢,就虞有台与彭暨的关系,哪能两个都能讨好。再说虞有台是云章请的,哪轮得到你们文俊来拉拢。
她正想分说一番,哪知虞有台摆手道:“成山长不必客气,今日得与年轻人切磋交流,已心满意足。某还有公务在身,有机会再与诸位共饮。”说罢便起身告辞。
得,这下谁都没机会。
吴黛忍住向成斌翻白眼的冲动,马上冲向前,伸臂一展,略略欠身,为虞有台引路,“虞枢相忙中抽身,我等何等荣幸,今日既不便,择日黛再登门拜谢。”
姚冠杨和朱又玄也反应过来,跟着吴黛送虞有台下楼。
接着云章众人迅速将虞有台和崔昌言围住,一边道谢一边前呼后拥地恭送二人,不给文俊一点机会。
成斌被挤在云章后面,干瞪眼之余,心思转了几转。
这几年彭太师为这外孙擦屁股的次数不在少数,甚至烦到向身边众人发出“凡与李福有关的事宜,一概不予理会”的警告。他原本以为今日书院比试这种小事定然请不动他,也就喜爱风雅的虞有台,不知被吴黛灌了什么蜜,竟能屈尊大驾。
可彭暨今日的现身,足以说明李福这个外孙,或者说李家,在他心中的地位。
***
春江楼下,虞有台正欲登车离去,忽又转身,看着姚冠杨道:“方才忘了问姚先生,阁下的字是谁人所教?师承何处?”
姚冠杨恭恭敬敬地答道:“在下写字是家母亲授,在下喜仿魏碑字体,也是受母亲影响。”
“令堂竟也喜欢北碑!”虞有台闻言,眼前一亮,“敢问令堂贵姓,师从何派?”
此时一旁的崔昌言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啊......便是那位比试开场前,身子不适离开的夫人......”
姚冠杨回道:“母亲姓杨,至于师从,在下并未曾听她提过。”
虞有台突然沉默不语,似有所思。
姚冠杨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与吴黛面面相觑。
崔昌言见虞有台失神,低低叫了一声。
虞有台回神,长叹一口气道:“可惜某与夫人缘铿一面,不然定要向她讨教讨教。”
吴黛也是第一次听说姚母杨氏擅书法,心中一时也诧异无比。
姚冠杨心想,人们都说当今枢相文武兼资,尤其痴迷书画,他原也不信。朝廷重臣日理万机,哪有空闲去“痴迷”什么东西。
可他观虞有台方才恍若入境,浑然忘我的神情,这个“痴”字,竟也有几分肯切。
正思量间,他身后的朱又玄悠悠笑道:“姚伯母的字在下也是见过的,确实很有风骨。”
此言一出,云章众生都对这位师祖好奇不已。
能得枢相称道,又被朱又玄这般笃定夸赞,这位师祖,顿时在众人心中添了几分传奇意味。
当夜,吴黛和姚冠杨去杨氏房中请安。
说起虞有台对她书法的神往,吴黛道:“改日虞枢相得空,我们定要宴请,到时候娘一起去,可以书会友。”
“不行!”杨氏断然拒绝,“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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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吴黛看向姚冠杨,他即刻会意,柔声劝道:“娘,虞枢相给书院帮了很大的忙,为人很是亲善,不会——”
“我去不合适。”杨氏依然态度坚决。
吴黛心道杨氏一个传统妇道人家,许是不习惯见外人。
她转移话题:“娘,您教出姚郎这么个优秀弟子,连朱先生都对您的书法赞不绝口,可曾拜过名师?”
杨氏默然不语,似乎陷入往事追忆。
吴黛暗想,姚家原本家世不错,娶的夫人杨氏定然也出身很好,杨母所受的教养自然不凡,说不定也有范成大那样的高人指点。
姚冠杨道:“娘的书法是爹教的。”
吴黛一怔,原来高人是姚父。
她望向杨氏,见她神色戚戚,知她在伤故人,即使心中好奇万分,也不忍继续话题。
正欲起身告退,只听杨氏幽幽道:“我想回去了。”
姚冠杨大惊,忙道:“娘,见不见人都是其次,儿子只求您过得舒心。”
吴黛心说,本来只是一个小小的社交邀请,却不曾想把人逼得要走。
这要落人口舌可不会有什么好话,她赶紧也跟着姚冠杨劝说。
杨氏诚恳道:“我本来就打算病好了便走,如今病也看好了,人也舒适了,留在这儿给你们添麻烦不说,我自己也不自在,真不如在家好。”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确实是这个理。再说儿子是赘婿,婆母住在岳家,心里难免不舒服。
吴黛心中理解杨氏的感受,嘴上却说了很多挽留的话。
姚冠杨更是不舍母亲,恳求她留下多带些时日。
然而杨氏去意已决,在两人一再劝说下,只答应多留三五日。
***
五日后,杨氏回乡。
是日午休,吴黛与姚、朱二人在清风堂批阅文章。
斋仆阿龙匆匆跑来,交给朱又玄一封台州来信。
朱又玄接过信件一看,信封上字迹工整,署名“钟方”二字赫然入目。
看罢,他脸色一沉,神色复杂。
吴黛和姚冠杨察觉到他的异样,颇感好奇,均上前询问。
朱又玄将信交给吴黛,姚冠杨并肩凑近,两人目光齐齐落下,只见信中写道:
“又玄兄台鉴:别来经年,不胜思念。近日偶闻兄台在云章书院任教,且该院声名鹊起,朝野上下无不称赞,兄台之经天纬地之才终于得到应有的认可,愚弟心中甚为欣慰,为兄台贺。
愚弟如今叨蒙圣恩,任台州知州。距秋闱只寥寥几月,州学急需名师指导,诸学子翘首以盼。愚弟素知兄台学问渊博,品德高尚,特诚邀兄台前来州学客讲数日。州衙可支讲俸百两,另有料钱、脚钱、食钱等各类贴补,待遇之优,远胜寻常。
念及昔日同僚之谊,盼与兄台早日相见。台州山水秀美,兄台也可借机游览一番。专此奉邀,不胜企盼之至。
愚弟方顿首”
读罢,姚冠杨问:“这台州知州钟方,是朱兄在鄂州时的旧同僚?”
“不错,得志小人罢了。”
吴黛和姚冠杨面面相觑。
有个当知州的旧同僚来信邀请你去讲学,不是挺有面子的吗,怎么还骂起人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