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腊八节至。
今日恰逢武德司千户所休沐,无须点卯应差。
天刚蒙蒙亮,柳如丝便精神抖擞地将陈洛、洛千雪、苏小小从温暖的被窝里唤起。
“快快快!都起来!今儿腊八,去晚了净慈寺的‘佛粥’可就赶不上头一锅了!”
她一边催促,一边利落地吩咐丫环准备出门的衣物用具。
窗外,天空飘起了细密的、如同盐粒般的蒙蒙小雪,为冬日清晨更添几分清寒与静谧。
四人俱换上了一身素净保暖的衣裳。
陈洛是靛青棉袍外罩鹤氅;
洛千雪难得未着官服,穿了一身月白色绣银梅的夹棉褙子,外披狐裘斗篷,清冷中透着温婉;
柳如丝是鹅黄锦袄配石榴红马面裙,娇艳依旧;
苏小小则是一身水绿织锦襦裙,外罩藕荷色绣缠枝莲披风,清新可人。
踏着薄薄的初雪,一行人来到位于西湖畔、南屏山下的净慈寺。
寺门外已是人头攒动,许多信众百姓扶老携幼,冒着微雪前来,只为求得一碗寺里凌晨便开始施舍的“佛粥”,又称“福德粥”,讨个吉利,祈愿佛祖保佑,来年消灾增福。
陈洛留意到,寺中知客僧提及,方丈释明净大师仍在后山精舍闭关,未曾出关主持今日法会。
他心中微动,算算时日,释明净此番闭关已近两月。
当初是因自己那些“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的佛偈有所感悟,才毅然闭关潜修。
看这情形,怕是真有所得,在尝试冲击那更高的武道境界——二品【宗师】之境。
“若能成功,这位佛法武功俱臻化境的大师,与我的善缘便又深了一层。将来或可成为一大倚仗。”
陈洛心中暗忖,对此也生出几分期待。
四人排队领了粥。
寺院的“佛粥”用料极为考究,以香米为主,配以红豆、绿豆、红枣、栗子、莲子、薏米、花生等多样食材,暗合“七宝”之意,由僧人前夜便开始通宵熬制,粥体粘稠软糯,香气扑鼻,带着谷物与干果天然的清甜。
就着微雪与寺院的檀香,四人慢慢喝着热粥,只觉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冬晨的寒意。
用罢粥,又入寺随喜上香。
大雄宝殿内正在举行腊八法会,梵唱声声,庄严肃穆,纪念释迦牟尼佛成道之日。
洛千雪与柳如丝神色虔诚,默默祈福;
苏小小也合十闭目,神情安宁;
陈洛虽心思更多在武道与人情,此刻也受氛围感染,静心感受这份祥和。
离开净慈寺时,小雪已停,天色稍霁。
回程路上经过年货集市,只见比平日更加热闹。
摊位上摆满了各色祭神供祖的用品:香烛纸马、蜜供干果、门神年画、新桃符……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腊月里特有的、为迎接新年而忙碌的喜庆气氛。
柳如丝兴致勃勃,拉着苏小小采买了不少东西,陈洛与洛千雪跟在后面,手中也渐渐提满了大包小包。
回到柳府,府内也是一派忙碌景象。
下人们早已在管事的指挥下开始了年终大扫除——“扫尘掸新”。
擦拭门窗家具,清洗器皿,拆洗被褥帐幔,洒扫庭院廊庑……
人人手脚不停,力求将府邸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以崭新的面貌辞旧迎新。
柳如丝一回来,便换了身利落衣裳,亲自张罗起祭神事宜。
昨夜厨房就已熬制了一大锅柳府自家的腊八粥,用料虽不及寺院“七宝粥”繁多,却也米豆枣栗齐全,熬得浓香四溢。
此刻,柳如丝郑重地将第一碗自家熬制的、还冒着热气的腊八粥,供奉于设好的香案之上,祭祀门神、灶神、户神、宅神、井神等家宅神灵,口中念念有词,酬谢诸位神灵一年来的辛勤守护,祈求来年继续保佑家宅平安,人丁兴旺。
仪式完毕,阖府上下这才一同享用这寓意吉祥的腊八粥。
粥香弥漫在刚刚洒扫过的庭院空气中,与淡淡的檀香、冬日清冷的空气混合,形成一种独特而温馨的家的味道。
按照习俗,这腊八粥要连吃几日,寓意“年年有余”。
接下来的几天,柳府的餐桌上都少不了这碗温暖甜糯的粥品。
窗外,雪后初晴,阳光透过干净的窗棂洒进来,照亮了忙碌而充实的府邸。
岁末年关的帷幕,就在这一碗粥、一次清扫、一份祈愿中,缓缓拉开。
经历了诸多风波诡谲的杭州城,似乎也在这渐浓的年节气氛中,暂时忘却了血腥与阴谋,沉浸在平凡的、充满烟火气的祥和里。
午后,天色复又阴沉下来,细密的雪花再度飘洒,渐渐转密,越下越大,很快便将清晨清扫过的庭院再次覆上一层松软洁白的毯子。
外间风雪渐紧,柳府内厅却暖意融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意。
四人围坐在临窗的暖榻旁,中间摆着一张矮几,正应了“煮雪赋新章”的雅趣——当然,煮的是雪水,赋的是闲情。
洛千雪素来喜茶,此刻便当仁不让地主持茶事。
她动作娴雅而专注,用银勺取了窗外干净松枝上的新雪,置于红泥小炉上的砂铫中。
雪水在炉火上渐渐融化、沸腾,冒出细密雪白的蒸汽。
她再用这清冽的雪水,缓缓冲泡着上好的龙井,水汽氤氲,茶香与雪的清寒气息微妙地混合在一起,别有一番清寂高远的滋味。
柳如丝端起洛千雪新斟的碧绿茶汤,轻轻呷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清香回甘,驱散了冬日里最后一丝燥意。
她放下茶盏,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对面的陈洛身上。
陈洛并未及冠,发式仍是束发,脸上犹带几分年轻人的朝气。
但或许是经历风波、武道精进,又或许是身居众美之间无形中养出的气度,他眉宇间那份属于少年人的青涩与跳脱已褪去大半。
此刻他端坐于榻上,脊背挺直,神色平静,目光深邃,自有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持重,甚至隐隐透出渊渟岳峙、静水流深般的气势。
柳如丝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心中更是思绪翻腾。
陈洛此人,文武双全——文能中举,武能年纪轻轻便达五品巅峰;
有勇有谋——敢独探险地,能周旋于妖女与勋贵之间;
更难得的是心有城府,行事颇有章法,绝非莽撞冲动之辈。
这般人物,只要不中途夭折,未来必有一番作为。
这一点,不仅是她,洛千雪、苏小小,乃至远在江州的云想容、沈清秋,但凡与他有深入接触的女子,心中恐怕都已认可。
如今,自己、洛千雪、苏小小,加上江州那两位,皆已身心俱付,成了他实际意义上的女人。
可这男女之事,总不能一直这般“不清不楚”地苟合下去吧?
名分,终究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也是世间女子难以彻底绕开的羁绊。
想到“名分”,柳如丝心底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细微却真实的危机感。
按大明律法与世俗规矩,婚姻乃“一夫一妻”之制。
正妻之位,仅有一个,且一旦确立,地位尊崇,不可轻易动摇。
再者,婚配讲究“门当户对”,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尤其严禁良民与乐户、丐户等贱籍通婚为妻。
陈洛的前程,在她看来,绝不会止步于区区举人或地方小吏。
以他的能力和机遇,将来入朝为官,乃至位列中枢,都大有可能。
到那时,他的正妻人选,必然需要能够匹配其身份地位、对其仕途有所助益的大家闺秀、名门贵女。
反观她们几人:
自己与洛千雪,年龄皆比陈洛大了不少,虽容颜未衰,武功地位都不低,但在时人眼中,绝非理想的“正妻”人选,更多可能被视为“姐弟恋”甚至“红颜知己”,最好的归宿或许是得个贵妾的名分。
苏小小与云想容,更是麻烦。
二人皆属乐籍,按律根本不能为良民妻,即便脱籍从良,也往往备受歧视,想成为官员正妻几无可能,连做妾都需先脱籍,且过程未必顺利。
苏小小背后还有红袖招那潭深水,未来恐有波折。
至于沈清秋,铁剑庄已灭,她自身近乎“黑户”,处境更为尴尬。
思及此处,柳如丝只觉得一阵头疼。
她向来洒脱,行事颇有江湖儿女的爽利,可面对这世俗礼法的无形枷锁,也不禁感到束手束脚,心中烦闷。
她抬眼又看向正在专心煮水、神情平静恬淡的洛千雪。
这个姐妹,性子比她更冷更倔,认定的事便一往无前,九头牛都拉不回。
如今既已对陈洛死心塌地,怕是根本不会去考虑这些世俗烦扰,只管一心一意跟着陈洛便是。
这般“愚直”,倒少了无数烦恼。
目光再转向苏小小,只见她小口啜着茶,眉眼弯弯,正听着陈洛低声说着什么趣事,一副全然无忧、没心没肺的满足模样。
对她而言,只要能待在陈洛身边,恐怕已是最大的幸福,名分之类,或许真的不那么重要——
或者,她早已将烦恼深藏心底,只以笑靥示人。
“唉……”
柳如丝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又饮了一口。
茶香依旧,却似乎品出了一丝淡淡的涩意。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
簌簌的落雪声,衬得厅内愈发宁静,却也仿佛在提醒着,再温暖的避风港,也终须面对外界的风雪与规则。
陈洛似有所觉,抬眼望来,对上柳如丝略显复杂的目光,温和一笑:
“表姐,茶凉了?再给你续上?”
柳如丝看着他那双清澈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那点烦闷忽然散去不少。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以这小子的心性和本事,未必就找不到两全之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至少此刻,雪暖茶香,人在身旁。
她展颜一笑,将茶盏推了过去:“好啊,要雪水新沸的。”
柳如丝脑中正被“名分”、“正妻”这些恼人的念头搅得一团乱麻,一个个红颜的身影与世俗的条框在她心里打架。
冷不丁地,一个身份尊贵、与陈洛和她都有特殊交集的身影,骤然跃入脑海—— 南康郡主,朱明媛!
这位皇室贵女,说起来,也算是她与陈洛命中的“贵人”了。
当初杭州城外,正是她与陈洛联手,从绑匪手中救下了遭遇不测的朱明媛。
事后,她得了武德司百户的实职官身,陈洛更是被破格钦赐为举人功名,可以说,两人能在杭州迅速站稳脚跟,乃至后续许多便利,都离不开这份“救驾”之功的余荫。
然而,更深的秘密,却只有她与陈洛二人知晓。
那日朱明媛身中霸道春药,神志濒临崩溃,为救其性命,陈洛不得已之下,与她行了那阴阳调和之事……
事后,为保全郡主清誉与皇家颜面,此事被两人死死隐瞒,从未对第三人透露半分,连洛千雪与苏小小亦不知情。
这份隐秘的“肌肤之亲”,以及朱明媛事后对陈洛那份若有若无的复杂态度,她虽极力掩饰,但柳如丝身为女子,又心思玲珑,岂会毫无所觉?
这让朱明媛在柳如丝心中的定位,变得极其特殊。
“若是……她能成为陈洛的正妻……”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般钻出,让柳如丝自己都吓了一跳,却又觉得荒谬中透着一丝奇异的合理。
论身份,朱明媛是当朝郡主,金枝玉叶,地位尊崇无比,若能下嫁,对陈洛的仕途将是难以估量的助力。
论渊源,两人有“救命之恩”在前,又有那不足为外人道的“亲密接触”在后,关系本就微妙。
论性情,朱明媛虽出身皇家,但接触下来,知书达理,并非骄横之辈,且对陈洛似乎……
柳如丝心念电转,越想越觉得,这似乎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完美”却也最“不切实际”的正妻人选。
许是思绪缠绕太过,又许是炭火太暖让人松懈,她竟鬼使神差地,将这深藏心底、绝不该宣之于口的名字,喃喃地脱口而出:
“也不知道……朱明媛如今如何了。”
话音落下,厅内倏然一静!
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与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陈洛正在喝茶,闻言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茶水险些溅出。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柳如丝,眼中充满了惊诧、警惕,以及深深的探究——
她为何突然在此刻、当着洛千雪和苏小小的面,提起朱明媛?
是何用意?
洛千雪本在专注地斟茶,闻言也停下了动作,清冷的凤眸望向柳如丝,带着一丝疑惑。
苏小小也眨了眨眼,好奇地看向突然提到那位尊贵郡主的柳如丝姐姐。
三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柳如丝这才猛然惊醒,心中暗骂自己失言!
真是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冲昏了头!
朱明媛的身份何其敏感,那日的秘密更是绝不可泄露,自己怎就如此不小心!
她脸上瞬间有些发烫,强自镇定,连忙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打了个马虎眼,试图掩饰过去:
“哦,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朱明媛郡主温婉知书,性子也好。自杭州一别,许久未见,倒有些……有些想念了。”
她语气故作轻松,眼神却不敢与陈洛对视,飘向窗外纷飞的雪花。
这解释着实牵强。
她们与朱明媛虽有“救命”与“赏赐”的交集,但说到底身份天差地别,交情谈不上多深,何来“想念”一说?
果然,陈洛的目光并未移开,反而更加深邃,那眼神里的探究几乎要化为实质,仿佛在说:
“柳如丝,你到底想说什么?”
柳如丝被这目光看得心头发虚,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她心中千头万绪,却又一个字都不能吐露。
难道要她当众说:“我在操心你这冤家未来正妻的人选,觉得南康郡主挺合适”?
那怕不是要立刻被洛千雪用眼神冻成冰雕,或者引发一场她绝不想面对的风波。
唉……
这个冤家!
这些烦心事,终究还是得自己先闷在心里,慢慢思量。
她避开陈洛的视线,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假意品茶,掩饰那份尴尬与心乱。
厅内的气氛,因她这突兀的一问,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雪落无声,茶香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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