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情以未出鞘之剑,单凭剑意便压得内门翘楚周通心服口服、甘拜下风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不过半日功夫,这桩轶闻已化作数十个大同小异、却都带着惊叹与难以置信的版本,在青云剑宗内外门各处疯传。
“听说了吗?那个住在客舍的外来小子,连剑都没拔,只用眼神……呃,是用气势,就把周通师兄给镇住了!”
“何止镇住!据说周师兄当场就认输了!说是什么‘剑意如山,自愧弗如’!”
“真的假的?周师兄可是咱们内门排名前二十的剑道好手,修为都快到筑基后期了!那人什么来头?”
“不清楚,看着很年轻,修为似乎也只是筑基初期……但那剑意,听在场的人说,简直像背着一座山,看一眼都觉得喘不过气!”
“宗主和几位长老都惊动了……”
如果说之前萧无情击败秦明,还只是让部分内门弟子注意到了这个实力不错的“散修”,那么此番兵不血刃慑服周通,尤其是他所展露出的那种前所未见、沉凝厚重仿佛承载着山岳江河、迥异于青云剑宗主流轻灵迅疾风格的独特剑意,则真正引起了整个宗门高层的浓厚兴趣与探究之心。
当日下午,夕阳的余晖刚刚给青云主峰披上一层金边,便有一名身着内门执事标准青袍、气息沉凝、态度恭敬的中年修士,亲自来到了萧无情与石昊暂居的客舍小院外,递上了正式的拜帖。
“萧道友,”执事拱手,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宗主有请,移步内门议事殿一叙。诸位长老亦在殿中等候。”
该来的终究会来。萧无情心中明镜也似,自己接连展露出超越寻常筑基初期散修的实力,尤其是与青云剑宗主流剑道格格不入、却又气象不凡的“承负”剑意,若还不能引起这执一州牛耳之剑道大宗的注意,那才是怪事。他对此早有预料,甚至可以说,适度地展露实力,本就在他计划之内——唯有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才能更快地接触到宗门更高层,借力打探消息、获取资源。
他神色平静,对那执事微微颔首:“有劳执事带路。”
转身对闻声从房中出来的石昊简单嘱咐了几句,让他好生休养、抓紧修炼恢复伤势,莫要随意离开客舍区域。石昊见那内门执事气度不凡,又听是宗主相召,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激动,连连点头,表示绝不给萧大哥添乱。
萧无情这才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抚平袖口,随着那位内门执事,踏上了通往青云山主峰之巅、那象征着宗门权力核心区域的石阶。
内门议事殿坐落于主峰最高处,被常年缭绕的云雾半掩,俯瞰着下方连绵的殿宇与苍翠山峦。殿宇以巨大的青色条石垒砌而成,风格古朴厚重,飞檐斗拱如剑指苍穹,自有一股庄严肃穆、凛然不可侵犯的巍峨气势,与下方内门的建筑群在气韵上已截然不同。
步入高达三丈的殿门,光线骤然变得幽深。殿内空间极为开阔,由七十二根雕有青云剑纹的巨柱支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一种岁月沉淀的威严感。数道或温和、或凌厉、或缥缈、或厚重的强大气息,如同潜伏在深海中的巨兽,在大殿深处若隐若现,虽未刻意施压,却已让步入者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这些气息的主人,修为皆在元婴期以上!
而居于大殿最深处、主位之上的那道气息,更是浩瀚如无垠星海,深邃似亘古幽潭,看似平和温润,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伟力,仿佛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引动天地法则。那赫然是一位化神期的绝顶大能!
青云剑宗当代宗主,青玄真人!
除了主位上的青玄真人,左右两侧还坐着四五位气息渊深的长老,其中便有之前在外门见过、对萧无情颇为欣赏的青松真人。其余几位长老,有面容冷峻如铁、目光锐利如剑者(执法长老青锋);有慈眉善目、气息温和如春风者(传功长老青叶);也有闭目养神、气息缥缈难测者(镇守长老青冥)。
萧无情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行至大殿中央,在数道审视目光的聚焦下,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修士礼:“散修萧无情,见过青玄宗主,见过诸位长老。”
声音清朗,在大殿中回荡,并无丝毫滞涩与惧意。
主位之上,青玄真人仔细打量着下方的年轻人。他面容清矍,三缕长须,头戴青玉道冠,身着绣有青云纹路的月白道袍,目光温润澄澈,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带着长者特有的睿智与包容。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随即温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奇异力量:
“萧小友不必多礼。今日外门演武场之事,老夫与诸位长老已然知晓。小友年纪虽轻,然剑道修为之精纯,剑意之独特深厚,实属老夫生平罕见。能以筑基初期修为,未出剑而屈人之兵,此等剑道造诣,纵是放眼我青云剑宗年轻一辈,亦是凤毛麟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宗主过誉,晚辈愧不敢当。”萧无情微微躬身,语气谦逊,却无谄媚,“晚辈不过偶有所得,些许微末伎俩,不敢与贵宗诸位英才相提并论。”
“小友过谦了。”青玄真人抚须而笑,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穿透表象,“剑道一途,首重心性与悟性。小友能领悟如此沉凝厚重、立意高远之剑意,已非‘微末伎俩’四字可以概括。不知小友此前,可曾拜入过其他宗门,或有名师指点?”
这话问得委婉,实则是在探听萧无情的师承来历。
萧无情坦然道:“回禀宗主,晚辈乃一介散修,侥幸得遇家中长辈指点,方踏上剑道。并无固定师承,亦未曾拜入任何宗门。” 他说的“家中长辈”自然是指墨影,但这说法模糊,既不算谎话,也避免了直接提及墨影引来更多追问。
青玄真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又问道:“小友觉得,我青云剑宗气象如何?”
萧无情心中微动,知道寒暄已过,正题即将开始。他略一沉吟,平静答道:“贵宗山门巍峨,气象万千,门规严谨有序,弟子勤勉向道,内外井然,实乃名门正派之风范,无愧于天衍西南剑道魁首之誉。”
这番评价客观中肯,既肯定了青云剑宗的实力与地位,又无过分吹捧之嫌,显得颇为得体。
青玄真人眼中满意之色更浓,他环视了一下左右几位长老,见众人或颔首或默许,便不再绕弯,直接切入核心,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小友剑道天赋卓绝,心性沉稳,实为良才美玉。若长久流落于外,作为散修漂泊,一则无人指点,易入歧途;二则资源匮乏,恐耽误大好前程,未免太过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向萧无情:“不知小友,可愿拜入我青云剑宗门下?若小友愿意,无须经过外门考核,可直接位列内门真传弟子!宗门藏经阁典籍、剑池秘境、长老讲法,皆可为你开放。丹药、灵石、法宝,只要是对你修行有益,宗门自会倾力支持,助你早日登临更高境界。以你之天赋,加之宗门全力培养,他日成就,必在我等老朽之上,甚至有望窥得化神、乃至更高之大道!”
内门真传!倾力培养!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优厚,不可谓不诱人!真传弟子已是宗门核心,地位超然,资源远非普通内门弟子可比。青玄真人直接许以此位,可见其对萧无情的重视与招揽之心何等急切。
果然是想招揽。萧无情对此早有预料,心中并无太大波澜。他需要青云剑宗的情报和人脉网络来打探墨影的消息,也需要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和获取资源的渠道,但拜入宗门,成为真传,意味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与束缚,要深入卷入宗门内部的利益纠葛,这与他寻找墨影、提防暗影教团、以及他自身追求自由探索剑道的初衷,并不完全相符。
他略作沉吟,并未直接拒绝,以免将路堵死,而是用一种诚恳中带着为难的语气说道:“晚辈多谢宗主与诸位长老如此厚爱赏识,此等厚遇,晚辈铭感五内。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青玄真人:“只是晚辈此番离乡,实为寻找失散多年的家中长辈。长辈安危未卜,晚辈日夜悬心,实难以安定。此乃为人晚辈者应有之义,亦是晚辈心中最大执念,还望宗主体谅。再者,晚辈闲云野鹤惯了,生性不喜拘束,恐难以适应宗门严明之规训,反恐辜负了宗主与诸位长老的期望。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容晚辈再细细思量,并与家中联络,方敢答复。”
他将“寻人”和“不喜拘束”作为理由,既表明了自己的难处,又将决定权部分推给了不存在的“家中联络”,留下了回旋余地,也暗示了自己背后可能存在的、让青云剑宗也有所顾忌的“长辈”。
青玄真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遗憾,但他毕竟是化神大能,心性修为已臻化境,并未因此不悦,反而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百善孝为先,寻亲为重,此乃人之常情,老夫自然体谅。我青云剑宗之门,永远为小友敞开。无论小友何时想通,我宗承诺不变。”
这时,坐在青玄真人左下首、那位面容冷峻、气息凌厉如出鞘宝剑的执法长老青锋真人,突然开口。他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带着一股直指人心的锐利:
“萧小友,你今日所展露之剑意,沉凝厚重,有镇压山河、承载万钧之气象。老夫观之,与我青云剑宗藏经阁中记载、却已失传数百年的镇宗绝学——‘镇岳剑诀’的剑意描述,颇有几分神似之处。不知小友,是从何处习得此种剑意法门?”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着一丝审问与质询的味道,目光更是如同实质的剑锋,紧紧锁定了萧无情。显然,萧无情的“承负”剑意,与青云剑宗失传的绝学产生了联想,引起了他们最深的探究与警惕——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怎么会掌握疑似本门失传绝学的剑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内气氛,因青锋真人的问话,而瞬间变得凝重了几分。几位长老的目光也变得更加专注。
萧无情心中了然,对此早有准备。他神色不变,迎着青锋真人锐利的目光,坦然答道:“回青锋长老,晚辈之剑意,名为‘承负’,乃是晚辈于修行途中,观山河之重,感世事之艰,体悟‘有所承,方有所负;有所负,方能前行’之心得,自行领悟而来,并无固定法门传承。至于贵宗之‘镇岳剑诀’,晚辈此前闻所未闻,更遑论习得。剑道万殊,或许在‘厚重’、‘镇压’之意境上偶有相通,实属巧合,还请长老明鉴。”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承负”剑意确是他自身经历与感悟所凝,与墨影的指点、妖域的生死搏杀、以及对“责任”与“守护”的理解密不可分,与青云剑宗的“镇岳剑诀”本质不同。他坦然说出自行领悟,既彰显了自身天赋,又撇清了与对方失传绝学的关系——只是意境偶合,并非偷学。
青锋真人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萧无情的眼睛,似乎要从中看出一丝一毫的伪饰或动摇。元婴期大修士的神魂威压,虽未全力释放,却也如同无形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萧无情心神之上。
然而,萧无情眼神清澈平静,如同深潭古井,不起波澜,只有一片坦荡与真诚。他身负“承负”剑意,心志早已被磨砺得坚如磐石,加之问心无愧,自然无惧审视。
足足过了十息,青锋真人才缓缓收回了那凌厉的目光,冷峻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微微颔首,沉声道:“原来如此。小友能自悟此等剑意,确是天纵之资。是老夫多虑了。”
见青锋真人不再追问,殿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青玄真人抚须笑道:“剑道三千,条条可通混元。意境偶有相通,亦是常事。小友能自悟如此贴合天地至理的剑道,更是难得,可见道缘深厚。”
他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剑意来历,而是抛出了一个新的话题,或者说,一个新的诱饵:
“既然小友暂时无意入宗,需以寻亲为先,老夫也不便强求。不过,眼下倒是有一桩不小的机缘,或可助小友更快达成心愿,甚至对小友自身修为也大有裨益,不知小友可有兴趣?”
“机缘?”萧无情目光一凝,心中警惕与期待同时升起。能让化神期宗主称为“机缘”的,绝非小事。
“不错。”青玄真人收起笑容,正色道,“想必小友也知晓,我天衍神朝西南边境,与万妖山脉接壤,向来局势错综复杂,乃是多事之地。而三月之后,恰逢十年一度的‘黑水秘境’开启之期。”
黑水秘境?萧无情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略有耳闻,是西南地域一处颇有名的上古遗迹秘境。
青玄真人继续解释道:“此秘境位于黑风山脉最深处,空间结构特殊,乃是上古时期一个名为‘黑水宗’的强大宗门遗迹所化。其内自成一方小天地,不仅孕育了诸多外界罕见甚至绝迹的天材地宝、上古灵药,更残留着不少黑水宗的传承洞府、藏经秘殿,其中或许记载着一些早已湮灭于历史长河中的上古秘辛、功法传承,甚至……”
他微微一顿,语气加重:“……甚至可能保留有通往万妖山脉深处某些隐秘区域的古老传送阵信息,或是记载了某些跨越山脉屏障的特殊路径法门。”
萧无情的心脏猛地一跳!通往万妖山脉深处的传送阵信息或路径?!这不正是他目前最迫切需要的吗?墨影前辈坠入万妖山脉深处,生死不明,若能有更便捷的途径进入,或至少获得更精确的方位信息,无疑将大大增加找到她的希望!
青玄真人将萧无情的反应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抛出了真正的筹码:“秘境名额历来有限,由我青云剑宗,以及与黑风山脉接壤的玄阴教、御兽山庄等几个宗门共同协商把持。我宗此次,共分得五个进入秘境的名额,用以派遣门中精锐弟子进入其中历练、寻宝,既是机缘,亦是考验。”
他看着萧无情,目光深邃:“若小友愿意,我宗可特例赠予小友一个名额。以小友之实力与心性,在秘境之中,必能有所斩获。或许,便能从中找到关于跨界传送、或是进入万妖山脉深处的线索,助你早日与家中长辈团聚。即便一时未能找到,秘境中的天材地宝,亦足以让小友修为更上一层楼,增加日后寻亲的把握。”
这是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诱惑!摆在面前的,是一条能同时提升实力、获取宝贵资源、并有可能直接找到寻找墨影关键线索的捷径!而且,进入秘境这等与外界相对隔绝的特殊空间,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开暗影教团可能无处不在的追查视线,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与发展时间。
利弊权衡,只在瞬间。
萧无情几乎没有犹豫,迎着青玄真人殷切而睿智的目光,郑重地拱手,深深一礼:“宗主厚恩,晚辈感激不尽!此等机缘,于晚辈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旱苗逢霖!晚辈……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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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真人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好!萧小友果然是有决断之人!既然如此,这三个月,小友便安心在我青云剑宗住下,好生准备。所需丹药、符箓、或是需要查阅的典籍资料,尽可向内务堂提出,宗门会酌情给予支持。秘境之中,虽有大机缘,却也危机四伏,不仅有来自其他宗门的竞争对手,更有秘境本身孕育的凶戾妖兽、诡异禁制、乃至上古遗留的阵法杀机,务必小心谨慎,谋定而后动。”
“晚辈明白!定不负宗主期望,亦会谨记教诲,保全自身。”萧无情沉声应道。
离开内门议事殿,沿着来时的石阶缓步而下,萧无情的心境已与来时截然不同。夕阳完全沉入山脊,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余烬,夜风带着寒意拂过山巅。
黑水秘境!这突如其来的机遇,如同一道划破迷雾的闪电,为他指明了接下来三个月,乃至更长远一段时间内的清晰目标。
他必须去!而且必须活着回来,带着收获与线索回来!这或许是目前能找到墨影前辈最快、也是希望最大的途径!
回到客舍小院,石昊仍在努力打坐,炼化丹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看到萧无情回来,他立刻收功,急切地问道:“萧大哥,怎么样?宗主找你何事?”
萧无情将黑水秘境之事,择要告诉了石昊,但略去了关于寻找墨影线索的部分,只说是一处机缘秘境,自己决定前往。
石昊听得双眼放光,又是羡慕又是担忧:“黑水秘境!我听王教习提过,那可是咱们西南有名的险地也是宝地!萧大哥你能去,太好了!一定要小心啊!”
看着石昊眼中纯粹的关切与努力想要变强的眼神,萧无情心中闪过一丝暖意,更多的则是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拍了拍石昊的肩膀,语气坚定:“放心,我自有分寸。这三个月,你也要加倍努力,尽快恢复伤势,提升修为。我进入秘境后,你要照顾好自己,莫要惹事,但若有人欺上门,也无需过分忍让,可去寻青松长老或今日那位执事。”
“嗯!我明白!萧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拖你后腿!”石昊用力点头,眼神坚毅。
接下来的日子,萧无情的生活骤然变得忙碌而充实。青云剑宗暂时成为了他稳固的后方与跳板。他需要利用这三个月的时间,为进入那危机与机遇并存的“黑水秘境”,做好万全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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