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农历),清晨六点。
天还没亮透,吴普同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他侧头看了看身边,马雪艳还睡着,呼吸均匀,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他轻轻起身,怕吵醒她,动作轻得像做贼。
昨晚她说:“明天产检,你陪我吧。”
他说:“好。”
就这一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心里翻腾了一夜。B超,四十天,确认怀孕。这些词他这几天已经听过无数遍,可直到此刻,站在清晨的黑暗里,才真正有了实感——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第一次看见那个孩子了。虽然在屏幕里,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点。
厨房里,他轻手轻脚地热了牛奶,煮了两个鸡蛋。马雪艳起来时,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她看着那两份精心准备的早餐,愣了愣,然后笑了:“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产检嘛。”吴普同说,“得吃好点。”
马雪艳坐下,拿起鸡蛋剥壳。她剥得很慢,很仔细,把蛋壳一片片剥下来,放在桌角。剥完,她把鸡蛋递给吴普同:“你吃。”
“我煮了两个,一人一个。”
“我吃不下。”她摇摇头,“紧张。”
吴普同接过鸡蛋,没再让。他知道她紧张,他也紧张。那种紧张说不出来,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又期待又忐忑的感觉,像站在一扇门前,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知道推开门,一切都会不一样。
吃完饭,两人收拾出门。外面的天刚亮透,空气清冷,有薄薄的雾。公交车站已经有人等着了,多是上班的,拎着包,神色匆匆。吴普同护着马雪艳上了车,找了个座位让她坐下,自己站在旁边。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市里开。马雪艳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吴普同也不说话,只是偶尔低头看看手机——屏幕上,赵经理昨晚发的短信还亮着:“普同,成本方案再抓紧,明天上午给我个进度。”
他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实验室的数据摆在那里,该试的都试了,该算的都算了。能降成本的方案有,可能用的方案没有。这个进度,怎么报?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还是赵经理:“上午能出结果吗?刘总在催。”
他想了想,回复:“在等一批数据,下午报。”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市妇幼保健院在城西,一栋有些年头的大楼,外墙贴的白色瓷砖有些泛黄。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多是挺着肚子的孕妇,身边陪着丈夫或婆婆。马雪艳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吴普同的胳膊。
“这么多人啊。”她小声说。
“嗯。”吴普同握握她的手,“没事,咱们排着。”
挂了号,上三楼妇产科。走廊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椅上,过道边,到处都是等着叫号的孕妇和家属。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各种说不清的、医院特有的气息。有孩子在哭,有女人低声说话,有护士推着小车匆匆走过。
吴普同找了个位置让马雪艳坐下,自己站在旁边。他看了看墙上的叫号屏——前面还有二十多个。
“得等一阵子。”他说。
马雪艳点点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松开。
吴普同也闭上眼。可刚闭上,手机就震了。他掏出来看,是赵经理的电话。他犹豫了一下,按掉。
没过两分钟,又震了。还是赵经理。他又按掉。
第三次震的时候,他看了看来电显示——刘总办公室的座机。他深吸一口气,对马雪艳说:“我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马雪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楼梯间里没人,只有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呼呼的。他接起电话:“喂?”
“小吴,”是刘总的声音,比平时更急,“那个成本方案,到底怎么样了?赵经理说你今天能出结果?”
“刘总,”吴普同斟酌着词句,“方案我们做了好几轮,但……符合条件的,确实没有。能降成本的办法有,可都有质量风险。我不敢保证……”
“没有保证?”刘总打断他,“小吴,你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吗?又丢了三个客户!三个!再不想办法,下个月生产线就得停一半!”
吴普同沉默了几秒。楼梯间的风更冷了,吹得他后背发凉。
“刘总,我再试试。”他终于说。
“不是试,是要结果!”刘总的声音高起来,“小吴,你是技术部副经理,这个担子你得挑起来。我再给你两天时间,必须拿出能落地的方案!”
电话挂了。
吴普同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里,一动不动。冷风还在吹,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看着窗外,外面是医院的停车场,停满了车。有人从车里下来,扶着孕妇,慢慢往楼里走。
他想起马雪艳,想起走廊里那个等着叫号的身影。她刚才看他接电话的眼神,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手机调回响铃模式,放进口袋,推开门,走回走廊。
马雪艳还坐在那里,看见他回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个位置。他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公司的事?”她轻声问。
“嗯。”他说,“没事。”
马雪艳没再问。她靠在他肩上,轻轻说:“刚才有个孕妇出来了,跟她老公说,B超看到了,孩子心跳砰砰的,可有力了。”
吴普同听着,没说话。
“她老公高兴得哭了。”马雪艳继续说,“你说,你会不会也哭?”
吴普同想了想:“不知道。”
马雪艳轻轻笑了:“我猜你会。”
叫号屏上的数字慢慢跳着。二十个,十五个,十个,五个……每跳一次,吴普同的心就紧一下。手机也在口袋里震动着,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没看。
终于,屏幕上出现了马雪艳的名字:“请到3号诊室就诊。”
两人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护士接过挂号单,看了看,说:“马雪艳?进来吧,家属在外面等。”
马雪艳回头看了吴普同一眼。他想说什么,却只说出两个字:“别怕。”
她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
吴普同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孕妇被扶着走过,有人在哭,有人在笑。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膜,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只知道,那扇门关着,马雪艳在里面,他在外面。
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是赵经理的短信:“刘总找你?他急了,你尽快回复。”
他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
抬头,继续盯着那扇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马雪艳走出来,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像哭,又像笑。她看见吴普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怎么样?”吴普同问,声音发紧。
马雪艳没说话,拉起他的手,往B超室走。
“去哪儿?”
“医生让做B超。”她说,“确认一下胎心。”
B超室在走廊另一头。门口也排着队,但不多。等了一会儿,护士叫了马雪艳的名字。这一次,护士看了吴普同一眼:“家属可以一起进来。”
他愣了一下,跟着走进去。
B超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仪器屏幕发着幽幽的光。马雪艳躺到检查床上,掀起衣服,露出小腹。那个地方还平坦如初,什么都看不出来。医生在仪器上操作着,探头在她腹部滑动,屏幕上出现了一团模糊的黑白影像。
吴普同盯着屏幕,什么都看不懂。那些灰白的影子,像云,像雾,像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然后,他听到了。
咚、咚、咚、咚……
那个声音从仪器里传出来,急促而有力,像一只小小的鼓在敲。咚、咚、咚、咚……
“听到了吗?”医生问,“胎心,一百五,非常好。”
吴普同张着嘴,说不出话。他看着屏幕,那些模糊的影子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点在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
咚、咚、咚、咚……
那个声音持续着,不急不缓,有力而规律。吴普同听着,忽然感觉眼眶发热。他想眨眨眼,把那股热气压下去,可越眨,越热。
马雪艳躺在检查床上,侧过头看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那凉意,此刻却让他心里更热。
咚、咚、咚、咚……
医生在说什么,他没听清。护士在记录什么,他没看见。他只知道那个声音,那个小小的、有力的声音,正在一遍遍告诉他:我在这里,我是活的,我是你们的。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母亲日渐花白的头发,想起妹妹小梅病情稳定时偶尔露出的笑容。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那些艰难的日子,那些看不见光的时候。
然后他想起那个小小的声音。
咚、咚、咚、咚……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就在他心里,就在他和马雪艳之间,就在这个昏暗的B超室里,就在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小小的心脏里。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另一只手里。肩膀轻轻抖着。
马雪艳握紧他的手,没说话。但她的手心,慢慢暖了。
过了很久,医生停下探头,笑着说:“好了,一切正常。十二周的时候再来复查。”
马雪艳坐起来,整理好衣服。吴普同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那张床,看着那个屏幕,看着一切。他的眼眶还红着,可他没在意。
走出B超室,走廊里的光有些刺眼。那些嘈杂的声音又回来了,可这次,它们不再模糊。他能听清每一个声音——孩子的哭声,女人的低语,护士匆匆的脚步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而真实,像生活本来的样子。
马雪艳挽着他的胳膊,慢慢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住,看着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哭了?”她问。
吴普同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光在里面。
“我就说你会哭。”她轻轻笑了,伸手擦他眼角还没干的泪痕,“走吧,回家。”
他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正好。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驱散了楼梯间里的寒意。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和来时没什么两样。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吴普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五个,未读短信七条。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看。
马雪艳侧头看他:“不回电话?”
“下午再说。”他说。
两人慢慢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小店,门口摆着各种婴儿用品——小衣服、小鞋子、奶瓶、玩具。马雪艳停住脚步,看了一会儿。
“普同,”她忽然说,“咱们孩子,心跳真快。”
“嗯。”
“一百五呢。”
“嗯。”
“医生说非常好。”
“嗯。”
马雪艳侧头看他,笑了:“你就会嗯?”
吴普同想了想,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就是……就是觉得……”
他说不下去了。但马雪艳懂。她挽紧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阳光很暖。风很轻。路上的人很多。
他想起那个声音,那个小小的、有力的声音。
咚、咚、咚、咚……
那声音还在他耳边,还在他心里,还在这个普通的午后,在这条普通的街上,在这个小小的生命开始的地方。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找到座位坐下。马雪艳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倒退的街景,看着那些平凡的日子,看着这个忽然变得不一样的世界。
手机在口袋里静静躺着。那些未接来电,那些未读短信,那些公司的烦恼,那些降本的压力,都还在。什么都没解决,什么都没变。
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低下头,看着马雪艳的侧脸。她睡着了,呼吸均匀,像个孩子。
他也闭上眼。
耳边,那个声音还在。
咚、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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