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井中的光芒以一种粘稠的姿态缓慢流淌,如同被搅动太久的深潭,终于沉入某种更深的秩序。
那些从井中涌出的黑线并未停止缠绕,却也并未如清虚子最初所料那般,迅速完成“占据”。
它们在纪庸周身编织成一层极密的黑色罗网,每一根丝线都带着窃天者古的意志,试图渗入他的神魂骨髓,乃至每一寸悟道之后与天地共鸣的道韵。
渗入的速度,慢得出奇。
纪庸闭着眼,神情平静如沉睡。
那具躯壳之中,正进行着一场漫长拉锯。
窃天者要占据这具悟道之身,就必须将自己万年窃取、吞食的本源,一缕一缕渡入这具新生的容器中。
这本是它盘算已久的夺舍——以代天之名,行窃天之实。
但它漏算了一件事。
悟道,不只是修为。
悟道,是此方天地残存破碎却依旧高傲无比的规则,对登临者的最后认可。
窃天者在此界道伤中潜伏,蚕食本源,吞噬众生,却从未真正被天地“接纳”。
清虚子跪坐在地上,仰着头,死死盯着眼前的景象。
窃天者无暇管他。它正在将万年来吞噬的一切,一勺一勺,喂入纪庸口中。
纪庸依旧闭着眼。
这个过程,不知要多久。
——一天?一月?一年?还是更久?
魏平洲贴着冰凉的洞壁,牙齿无声打颤。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逃?
师叔已经废了,纪庸正在被那口井里的东西“喂食”,成玉的尸体还靠在墙角,那双睁着的眼睛正对着他的方向,唇角那丝笑意在昏暗中依旧刺目。
逃去哪里?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那些事——魂种袋,蛇妖,人皇,师妹,蓬莱,那一个个被他算计、利用、献祭的生命。
他以为自己会是下一个清虚子。
他以为自己终将成为这世间的“道理”。
可现在,他只是一个蜷缩在洞壁角落、连逃跑的念头都组织不起来的,瑟瑟发抖的……虫子。
他低下头,不敢看成玉。
东胜神州,北境边城。
烽火连天。
西牛贺洲的联军——如果那支由血海禅院业火僧与修罗道狂徒组成的队伍能叫“联军”的话——已越过北俱芦洲与东胜神洲的界峡,兵分两路,同时压境。
北俱芦洲抵抗微弱。
那片冰封的大地本就不适合凡人生存,仅有的修士势力要么龟缩不出,要么在第一时间被冲垮。
薛芷固守一隅,勉力支撑,根本无力驰援他处。
真正的战场,在东胜神州。
昆仑弟子列阵于云海之巅,各色法器灵光交织成绵延百里的璀璨光幕。
龙虎山与茅山的法师们分布于长城沿线各烽燧,以符箓与阵法加固边防。那些这些年归附人皇的香火神灵,此刻也尽数显现法相,立于城头,神情凝重。
人皇——已是第三代了。
这位年轻的君主登基数年,权术尚不纯熟,朝中党争未平,地方隐患未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他的声音在朝堂上甚至压不过几位宗室元老的争吵。
蓬莱保持沉默。
没有人知道清虚子在哪里,没有人知道纪庸在做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口井。
东胜神洲能打的牌不多。
昆仑,是最大、也是最后的那一张。
云海之巅,昆仑长老立于剑阵中枢。
须发皆白,道袍简朴,周身气息如渊渟岳峙,已臻通玄巅峰多年。
他身后,是昆仑数十代弟子攒下的家底。
他身前,是铺天盖地压境而来的业火红光与修罗煞气。
两军对垒的寂静中,对面阵中,缓缓步出一人。
僧袍黑红交织,眉心一道火焰纹,面容悲悯如佛,眼底却是一片万念俱灰后燃尽一切的平静。
慧觉。
他看着昆仑长老,如同看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然后,抬起手,袖中滑出一物。
那是一枚失去光泽的青蚨钱。
那长老的目光落在那枚青蚨钱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的脸色,突然苍白。
“这是……”
他的声音干涩。
“……逸风的。”
不是疑问。是确认。
慧觉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垂眸,看着掌心那枚黯淡无光的青蚨钱,如同看着一枚早已燃尽的舍利。
“他让贫僧转告长老——”
慧觉开口,声音平静,不悲悯,不嘲讽,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
只是一句陈述。
“——弟子不肖,先走一步。未能亲睹结果,是为一憾。未能……于师座前尽孝,是为大憾。”
他顿了顿。
“然,死得其所,无悔。”
昆仑长老没有动。
他就那样立在剑阵中枢,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半晌。
“噗——”
一口鲜血,自他喉咙喷涌而出,在云海之间溅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他身后,数名昆仑弟子惊呼上前,却被他一挥手,尽数阻在数丈之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倒下,也没有后退半步。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枚死去的青蚨钱,盯着那个曾被他捡回、悉心教养、寄予厚望、看着他从垂髫幼童长成风姿卓绝青年的孩子——
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
云逸风。
昆仑百年不遇的阵剑双绝,算人心如观掌纹,布局千里如弈棋,运筹帷幄、从不失手的云逸风。
他在南瞻部洲周旋多年,以自身为饵吸引清虚子目光,为白若月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可现在连云逸风如何死的,死之前经历了什么全都不知道。
他只看见,它躺在一个血海禅院叛僧的掌心,毫无声息。
“长老。”
慧觉的声音再次响起。
“贫僧与云施主,相识多年。初遇时,他是昆仑得意门生,贫僧是青灯古佛下一介比丘。也算是因为知己,后来,终究殊途……”
他顿了顿。
“虽不同道,贫僧走至今日,无怨无悔。”
他将那枚青蚨钱轻轻放在两军阵前一块被炮火熏黑的岩石上,退后一步,双手合十。
“他临终前,贫僧在他身侧。”
他没有说更多。
但那一句,已足够。
长老看着那枚青蚨钱,看着慧觉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眉心那枚象征着投身血海业火的火焰纹。
老人的手,缓缓握紧了剑柄。
身后,绵延百里的剑阵光幕骤然一亮,万剑齐鸣,声震九霄。
他以剑拄地,一字一顿,声如寒铁:
“昆仑弟子听令——”
他身后,千余名昆仑弟子齐声应诺。
“今日之战,无他——”
他死死盯着慧觉,盯着他身后那片铺天盖地压境的业火红光,盯着那枚静静躺在岩石上、再也不会亮起的青蚨钱。
“——唯死战,以告逸风在天之灵。”
万剑出鞘。
云海沸腾。
“慢着。”慧觉抬袖,止住了身后蠢蠢欲动的业火僧众,亦止住了身前那道已然决绝的剑意。
昆仑长老没有收剑。
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那双苍老的、被鲜血染红过半的白须还在风中轻颤。但他没有下令进击。
他盯着慧觉。
慧觉垂眸,向前迈出一步——这一步越过两军阵前那道无形的生死线,踏入昆仑剑阵覆盖的领域。
他身后,一名血海禅院护法下意识上前,被他轻轻抬手阻住。
“贫僧有一些话,要与您单独说。”
长老看着他,目光从翻涌的杀意,渐渐沉入一种冰冷的审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
他只是收剑,转身,向着云海之巅那座用作临时指挥的简陋石亭走去。
慧觉跟随其后。
两军就这样隔着那道尚未点燃的战线,看着一僧一道的背影没入石亭垂落的粗布帷幔之后。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知道,一个时辰后,帷幔掀开。
长老转身,背对着慧觉,望向身后那千余名屏息以待的昆仑弟子。
“撤阵。”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云海。
所有昆仑弟子都愣住了。
“长老!”一名执事失声,“这是为何?血海禅院屠戮我神州边民,云师兄惨死于彼辈之手,此刻正是一决生死之际,怎能——”
“我说——”
苍老的身躯中爆发出通玄巅峰的无上威压,一字一顿:
“撤、阵。”
那执事被这股威压逼得倒退数步,面色惨白,再不敢言。
剑阵光幕缓缓熄灭。
万剑归鞘。
昆仑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愤懑,有人不解,谁也不敢开口询问。
那长老只是抬头,望着那片因天裂而永远染上阴翳的天空,望着那几道仍在缓慢扩张、如同此界伤口般的狰狞裂隙。
“传我令——”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昆仑通玄以上者,明日卯时,太虚峰顶,见我。”
那一夜,太虚峰顶无月无星。
数道苍老的身影一字排开,他们不问世事已久。
今夜,他们来了。
因为一句话——
“逸风走了。”
四个字。
他们便都来了。
数道苍老的身影立在夜风中,沉默如风化的石像。
良久,那位最年长的师叔开口,声音干涩如枯枝:
“你信那叛僧所言?”
白日里的那位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师叔接过。
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的手指轻轻一颤。
他将玉简传给下一位。
一位。
两位。
三位。
数道神识,先后探入那片沉静的、带着一丝笑意的遗言。
师叔抬起头,望着那片没有星月的天穹。
“逸风那孩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从小便主意大。”
“他要我们信的人,便信吧。”
他转过身,望向其他几位同门。
“诸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等苟活至今,为的,不是这身皮囊,不是这点浅薄道行。”
“为的,是昆仑薪火,是此界苍生,是那些孩子们拼上性命也要争的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
“逸风争过。”
“如今,该我们了。”
没有人反驳。
白日里的那个长老,突然跪下,以额触地,白发散落,一言不发。
“起来。”为首的老者睁开眼,声音枯淡如秋霜,“这是我们该还的债,不是你。”
他顿了顿,望向堂外隐隐透进的天光,那光芒正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黯淡下去——天裂未愈,而此界大限,已不足百年。
“当年……吕祖补天功败垂成,我昆仑袖手旁观。非不愿,实不能。那一代用命换来的太平,到我们手里,不是苟且的借口。”
“之前的事情,不是天意不许,是人谋未成。”
他缓缓起身,面向祖师牌位,深深拜下。
“先辈在上,不肖弟子,今日……终可无愧矣。”
祖师堂长明的长明灯,忽地同时熄灭,又在下一瞬——无人知是何人、何物、何力——齐齐复燃。
灯火如故,辉光如昔。
堂外,薛晨跪了一夜。他身后,一头银狼安静地蹲坐,银白皮毛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狼眸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
天亮了,薛晨站起身,银狼随之立起。
“师伯,”薛晨声音沙哑,“我走了。”
凌虚子没有回头。
许久,一道几不可闻的声音传来。
“……去吧。”
薛晨转身。
银狼走在他身侧,银色皮毛在晨光中流动如水。
它只是跟着。
它听懂了这个叫薛晨的人要去找白若月。
那是它在天扶山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毛色都黯淡了、等到以为自己被遗忘了的人。
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白若月蹲在它面前,用指尖拂过它颈侧的皮毛,说:
“等我们安全了,我就回家。”
家。
它舔了舔薛晨垂落的手掌。
薛晨低头,看见银狼那双机灵狡黠的、此刻却沉静如深湖的眼睛。
“你也想她了,对不对。”
银狼没有回答。
它只是将脑袋轻轻抵在薛晨膝边,蹭了蹭。
南瞻部洲,百晓阁深处。
白若月依旧闭目盘坐。
不周遗的冰晶悬浮于她身前,已缩小至指节大小,光华内敛如沉睡的星核。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二十年?三十年?还是更久?
她只知道,外面一定发生了很多事。
她感应到天裂的悸动,感应到某道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在东方的深渊里缓慢蜕变,感应到那场跨越洲际的血战在边城之巅戛然中止——
感应到,有什么人,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她不曾看见的战场。
她没有睁眼。
她只是将手,轻轻按在了腰间那柄名为“藏真”的锈剑上。
剑身温热。
那是它在回应她。
再等等。
再等等。
她阖紧的眼帘微微颤动。
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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