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②⑧章
姜瑶第一次进银行贵宾室，是被两个穿制服，戴白手套的柜员毕恭毕敬请进去的。
起因是她想升级一下账户，办张新卡把遗产里的流动资金归拢归拢。
刚在取号机按了个人业务，发现前面排队人数30+，她准备找个位置打两局保卫萝卜，一个西装革履，胸口别着“支行行长”铭牌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迎了过来。
“请问，是姜瑶姜女士吗？”
姜瑶点头。
行长的笑容立即深刻三分，腰直接弯成九十度：“姜总您好您好！我是本行行长姓秦，您的私人银行服务顾问马上就到，这边请，这边请。”
姜瑶被他一路请进装修得像酒店行政酒廊的贵宾室，咖啡茶点果盘一字排开，墙上挂着的抽象画让她瞬间想起120万的《混沌》，屁股还没坐热，私人银行经理已经捧着文件夹开始介绍年化收益率，家族信托，海外资产配置了。
“姜总，基于您目前的资产规模，我们建议……”
“停，”姜瑶举起手，脸上是一种消化不良的表情，“首先，别叫总，我听着瘆得慌，其次，”她扫一眼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我就是来办张卡，把钱搁里头，需要取的时候能取出来。不需要它生钱，更不需要它出国留学。”
经理噎了一下，迅速调整策略：“好的姜女士，那您看，您对资金有什么具体的使用规划吗？比如置业、投资、教育储备……”
“规划啊……”姜瑶认真想了想，“怎么，你们有折扣？”
“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咨询。”
姜瑶点点头，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刚才真的就想了几项，第一，给我妈墓地续费，续一百年。”
经理笑着的嘴角一僵，认真地记下。
“第二，给社区养老食堂捐个厨房。现有的排烟不行，灶台也老了，炒菜呛人。换全套，要不锈钢的，要好的。还有防滑地胶，也要一起换了。”
经理笔尖飞舞。
“第三，”她看看手机备忘录，卡住了。
第三呢？好像没了。
“第三……暂时还没想好，”她关掉手机，“先办卡吧，就普通的卡，能存钱能取钱那种，不用VIP通道，不用客户经理，越普通越好。”
从银行出来，她感觉整个人晕乎乎的，原来被人捧上天真的是会发飘的。
她低头看看手里黑金色的银行卡，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个什么心情。
高兴？兴奋？如释重负？都没有。
小醋发来微信：卡办好了？
姜瑶：办好了，钱又规划出去一点。
小醋：这么快？！买什么了？
姜瑶：给我妈续一百年墓地，再给养老食堂捐个厨房。
小醋沉默一会儿，发来一串感叹号：！！！败家啊！
姜瑶：不然呢，买包买表买跑车？
小醋：那你可以买房子啊，你以前不是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吗？
姜瑶：以前是明知不可为，吹牛，现在有钱了，就不想换了。
小醋：房子早晚要买，以后谈恋爱结婚，总能用得上。
姜瑶盯着这句话，愣住了，谈恋爱？结婚？和谁？
脑海里又闪过陆炎穿着西装，站在酒店房间门口的画面。
她赶紧甩甩头，锁屏，把手机塞进兜里。
～—～
周三下午，管区工作进度汇报会。
姜瑶正拿着红笔在醋言递来的表格上勾勾画画，窦主任背着手踱到她桌边，没话找话地看了几眼，然后清清嗓子：“小姜啊，最近工作……适应得怎么样？”
姜瑶头也没抬：“挺好，台账快补完了，下周老年人体检名单也报上去了。主任您有事直说，别铺垫，您一铺垫我头皮发麻。”
窦主任干咳一声，目光飘向窗外，又飘回来，最后落在自己的皮鞋尖上：“那个……我有个侄子，上个月刚从国外回来，博士，搞人工智能的。个子嘛，一米七八，长得嘛……比陆医生是差一点。”
姜瑶的笔尖停在表格上，缓缓抬起头。
“主任，”她放下红笔，双手交叠，用居委会调解大妈的专业语气，“您这是……改行当媒婆了？”
“什么媒婆！我这是关心下属！社区精神！文明建设！”窦主任的脖子有点红，衬衫领口又勒紧了，“你，你也老大不小了，个人问题该考虑了，我是领导，关心一下怎么了！”
“那您先关心关心自己吧，”姜瑶掏出手机，不紧不慢点开浏览器，输入“男性脱发遗传概率”，然后把屏幕转向窦主任，笑眯眯的，“主任，您侄子遗传您这基因的概率，据说是百分之八十以上。您确定要给我介绍，万一人家以后秃得比您还快，我回来找您负责？”
窦主任的脸皮抽动，瞪了姜瑶几秒，嘴唇翕动，却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然后，他以一种与他体型不太相称的敏捷，迅速转身，夺门而出。
小醋在旁边全程目睹，捂着嘴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姜瑶继续低头改表格，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但笑着笑着，弧度慢慢平了下去。
她其实知道，窦主任是好意，这老头嘴上刻薄，心里比谁都软。
侄子是不是真的海归博士不好说，但在知道她做过手术，身体已经残缺，还愿意介绍给她，说明是真的没有介意她。
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窦主任说，不是头发多不多的问题，更不是学历高不高的问题，是因为……
陆医生，又是陆医生。
明明逃回来了，明明说两清了，怎么这个人就像长了根似的，哪儿哪儿都绕不开。
她把红笔一扔，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小醋，”她说，“突然觉得，麻辣烫都不香了。”
小醋担忧地看着她：“怎么？哪里不舒服？”
“没有，”姜瑶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就是……口味变了。”
傍晚，姜瑶骑着粉红电动车去超市。
以前最爱逛的是零食区，辣条，薯片，干脆面，什么便宜买什么，什么不健康吃什么。
今天她推着购物车，习惯性地拐进零食区，习惯性地走到熟悉的货架前，习惯性地伸手拿橙色包装，辣度三颗星的老牌子辣条。
手指在触到塑料包装的一瞬间，停住了。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术后恢复期，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会增加瘢痕增生风险。”
姜瑶缩回手，瞪着辣条，像瞪着一个背叛她的叛徒。
“我都术后三个月了！”她小声对空气辩解，“三个月！伤口早就长好了！”
空气没有回应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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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悻悻地转身，推着车，在零食区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
薯片，油炸的，不健康。
可乐，含糖，容易发胖，不健康。
话梅，添加剂太多，不健康。
果冻，毫无营养价值且有色素，不健康。
最后她在养生食品区停下，拿了一袋红枣枸杞茶，一袋桂圆干，一袋无糖芝麻核桃酥。
购物车里的东西，全是她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
结账的时候，前面排着一对年轻情侣。
男生穿着连帽衫，女生裹着他的大外套，手里捧着一杯奶茶。
男生低头，把女生的手握住，放在自己嘴边呵气：“冷吧？叫你多穿点。”
女生笑着抽回手：“烦不烦，大庭广众的。”
“大庭广众怎么了，我给我女朋友暖手，犯法啊？”
姜瑶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的后脑勺，手里的红枣枸杞茶塑料袋被她捏得哗啦哗啦响。
结账，扫码，装袋，拎着东西出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初秋的风有点凉。
她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自己的手，一点也不冷。
她把购物袋挂在车把上，骑上车，拧动钥匙。
粉红电动车载着她，穿过灯火初上的街道，穿过她闭着眼走都不会迷路的小巷。
风从耳边掠过，她忽然想，陆炎现在在干什么？也在下班路上吗？他那种人，下班了会做什么？会像正常人一样看剧，刷手机吗？
他吃饭了吗？复查结果显示她一切正常，他看了，是什么表情？嘴角会不会有那种放松的弧度？
他说“不用回复”。
她就真的没有回复。
万一他其实……在等回复呢？
红灯，她捏住刹车，停在路口。
前面的车尾灯连成一片，红得像火锅汤底。
她盯着那片红色，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火锅店里，他把她觊觎的啤酒拿走，她借着酒劲胡言乱语，说“让你爱上我再甩了你”，他放下筷子，看着她，说“策略不错”。
是玩笑吧？他那个人，也会开玩笑。她亲眼见证过，亲耳听到过。所以那应该也是玩笑，对吧？
绿灯亮了。
后车按喇叭，她回过神，赶紧拧油门。
回到楼下，停好车，拎着购物袋上楼。楼道又灯坏了，她摸黑爬上四楼，掏钥匙开门，反手关上。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小小的，旧旧的，但干净。
她换鞋，把红枣枸杞茶放进橱柜，桂圆干塞进冰箱，芝麻酥摆在茶几上。
然后，她对着空气，轻轻说了句：“其实，还是想吃辣条。”
她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个综艺，让热闹的人声充满房间，然后窝进沙发里，抱着膝盖，盯着屏幕。
综艺里嘉宾在玩泼水游戏，笑得前仰后合，她也跟着扯扯嘴角，没笑出来。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黑着。
她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两格。
不是所有缺口都需要立刻补上。
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有些事，就让它悬着吧。
至少今晚，她还有红枣枸杞茶，还有没吃完的芝麻酥，还有明天要补的台账。
日子，总得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