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②⑤章
阳光穿透厚重的窗帘缝隙，正好落在姜瑶紧闭的眼皮上。
她皱皱眉，想翻身避开，却感到一阵陌生的酸软和某个难以言说部位的轻微不适。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石头，被这不适和光亮一点点拽上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酒店房间熟悉的天花板，然后是身下过于柔软的床垫，以及……横在她腰间的手臂。
手臂结实，肤色偏白，手指修长，此刻正松松地环着她。
姜瑶的大脑空白了很久。
昨晚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按了快进键的幻灯片，混杂着红酒的气息、炽热的体温、粗重的呼吸、唇齿交缠的触感、还有黑暗中陆炎亮得惊人的眼睛……一股脑地砸了回来。
轰！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心跳骤停后开始疯狂擂鼓。她转过头，看向身侧。
陆炎睡着了。
他侧身朝着她，脸埋在蓬松的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凌乱地散在额前，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嘴唇……他的嘴唇颜色比平时深一些，下唇似乎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破口。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悠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松弛状态。
褪去所有冷硬外壳和职业面具，这张脸英俊得毫无瑕疵，却也陌生得让姜瑶心惊肉跳。
昨晚……真的发生了。
不是梦，不是酒精的幻觉。
她，姜瑶，把她口口声声要报复的“仇人”医生陆炎，给睡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混合着电流，从头顶灌到脚底，让她浑身发麻，四肢冰凉，只有脸颊滚烫得吓人。
她像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陆炎近在咫尺的睡颜，脑子里一片兵荒马乱。
完了，姜瑶，你完了。
你睡了你最不该睡的人。
你居然……睡了陆炎？！
短暂的石化后，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一切，她屏住呼吸，用毕生最轻最慢的动作，一点一点地将陆炎横在她腰间的手臂挪开。
身侧的陆炎感知到她的动作，无意识地收拢一下手臂，吓得姜瑶差点心脏骤停。
好在，他只是动了动，又沉沉睡去。
她像做贼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下床。
脚一沾地，腿软得差点跪下。
她扶住床沿，缓了两秒，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
她的白T恤，牛仔裤，还有那个让她脸红的蕾丝边……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陆炎的外套，衬衫，西装裤……胡乱地扔在地毯上，交织在一起，让她再次直面昨晚的疯狂。
她脸颊瞬间爆红，几乎是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捡起自己的衣服，胡乱往身上套。
T恤穿反了又赶紧脱下来，牛仔裤的扣子因为手指颤抖半天才扣上。
穿好衣服，她赤着脚，蹑手蹑脚地挪到浴室门口，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锁上。
她这会才敢大口喘气，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潮和纵情后的疲惫，嘴唇微肿，颜色鲜艳。
而最刺眼的，是左边锁骨下方，靠近淡粉色疤痕边缘的位置，有一个清晰的吻痕，暗红色的，像一枚突如其来的烙印，提醒她昨夜发生的一切。
姜瑶捂住脸，发出一声细微的哀嚎。
真的……不是梦。
不行，她不能待在这里。
等陆炎醒了，她该怎么面对？说什么？“早上好，昨晚睡得不错？”还是“陆医生，我们谈谈昨晚的技术问题？”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姜瑶就觉得窒息。
必须走，立刻！马上！
她迅速用冷水扑了把脸，让自己更清醒。用梳子胡乱扒拉了几下头发，勉强能见人。然后，轻轻拉开浴室门，探出头去。
卧室里，陆炎还在睡，姿势都没怎么变。
姜瑶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溜出来。走到客厅，目光扫过茶几上昨晚的残局，空的红酒瓶，两个酒杯，还有装着定制礼物的白色礼盒。
她心脏又漏跳一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需要留张字条，不告而别太奇怪，虽然她现在的行为跟不告而别也差不了多少，但至少得有个交代。
说什么呢？
她抓起酒店便笺和笔，坐在沙发边缘，咬着笔头苦思。
陆医生，昨晚喝多了，抱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刻意，太矫情，而且……好像有点推卸责任的意思。昨晚她虽然喝了酒，但意识……至少一开始是清醒的。
后来……后来是有点失控。
划掉。
陆医生，技术不错，不过仇我还得接着报。
……姜瑶你在写什么鬼东西！她脸更红了，一把将纸揉成一团。
冷静，姜瑶，想想你的“复仇”大业！不是，想想怎么处理这团乱麻！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笔迹显得平静、洒脱、毫不在意。
陆医生：仇，报完了，两清。
报完了？两清？用这种方式报仇？简直荒谬到家了。
但……这似乎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逻辑，一个让她能狼狈撤退，保留最后一点尊严的借口。
她把字条折好，放在茶几上显眼的位置，用空的红酒瓶压住一角。
她背起收拾好的帆布包，最后看一眼卧室的方向。
房门虚掩，里面的人依旧在沉睡。
她转过身，轻轻拉开套房的门，闪身出去，再小心翼翼地关上。
“咔哒。”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在她心里用力地敲了一下。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调整了一下呼吸，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
电梯镜面反射出她仓惶又强作镇定的脸。
复仇计划，失败。
逃跑计划，启动。
坐在B市国际机场拥挤的候机厅里，姜瑶手里攥着登机牌，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落地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
机场一片繁忙景象，可她却觉得四周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膜，模糊不清。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乱麻，沉重，纠缠，理不出头绪。
一会儿是陆炎熟睡的侧脸，一会儿是他霸道炽热的吻，一会儿是镜中自己身上的痕迹，一会儿是“两清”那两个字……各种画面和情绪碎片疯狂冲撞。
她睡了自己的仇人医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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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手术刀成精，却会在她生日送来私密礼物，会因为她一句醉话而失控吻她的男人。
但是她逃了，像个懦夫一样，留下一张字条，然后跑路了。
接下来怎么办？
回A市，假装一切都没发生？继续当她的社区小社工？
遗产后续还要处理，弟弟姜烁那边……孙青茹那边……还有陆炎……
想到陆炎，心脏又酸又麻。
他醒来看到字条会是什么反应？会生气？会冷笑？还是会……有点别的什么感觉？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敢去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作响，像索命的符咒。
姜瑶慢慢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果然是“陆炎”。
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发凉，喉咙发干，震动持续着，锲而不舍。
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她迅速按下红色的拒接键。
世界清净了，但她的心跳却更快了。
几秒后，微信提示音响起。她点开，是陆炎发来的，只有一个简单的问号。
隔着屏幕，她都能感受到对方带着质问的气压。
她手指颤抖着打字，删了又写，最后发过去：我回A市了，社区那边还有工作。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复过来，依旧简洁：复查结果还没看。
姜瑶咬咬下唇，回复：我还是想换个医生，以后就不麻烦陆医生了，再见。
发送成功后，她迅速关掉网络，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嘈杂的候机厅瞬间从她耳边剥离，只剩下自己鼓噪的心跳和空洞的呼吸。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她和陆炎那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那句冷冰冰的“换医生了，以后不用麻烦陆医生了，再见。”
往上，是他昨晚发来的餐厅定位，是更早之前关于复查的对话，还有他说的“顺路监督”、“活着才能报仇”……
曾经让她咬牙切齿或心头微动的字句，此刻看来，都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点出“删除联系人”的选项。
红色的字体，很刺眼。
删了他吗？删掉这段荒唐的关系，删掉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当是一场离奇的梦，一次意外的脱轨。
回到原本的生活轨道，她还是那个为社区鸡毛蒜皮奔波的姜瑶，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陆医生。
两清，就像字条上写的那样。
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按下去。
可是……
脑海中闪过他沉睡时毫无防备的侧脸，闪过他吻她时那双不再冷静的眼睛，闪过他递过礼物时平静话语下的细心，甚至闪过更早之前，手术台上他令人心安的声音“好”……
指尖的力道，松了。
她盯着头像，看了很久。
最终，拇指缓缓移开，按下旁边的锁屏键。
屏幕上映出她自己茫然无措的脸。
广播里响起登机通知，她该走了。
姜瑶站起身，背好帆布包，拿着登机牌，跟着人流，走向登机口。
窗外阳光灿烂，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
而她心里，却是下起了一场滂沱的雨。
前途未卜，归途亦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