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太和殿,八月初十,大朝会。
金秋时节,天高云淡。太和殿内,文武百官肃立,气氛庄重。今日并非节庆,亦非朔望,突然召集大朝会,众人心中皆暗自揣测。
萧景琰高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内群臣,缓缓开口:“今日召集诸位,乃有一桩陈年旧事,需与卿等共议。”他示意冯保,冯保立刻捧着一叠卷宗,呈于御案之前。
“此乃北疆巡抚杜文仲于野狐岭矿洞中发掘出的旧档,涉及承平年间先帝密旨、北疆军械铸造等事。诸位爱卿,可传阅一观。”
卷宗被依次传阅。一时间,殿内窃窃私语声四起。那些泛黄的账册誊本、先帝朱批、以及“寒铁”、“精甲五十副”等字样,在朝臣手中流转,激起无数惊疑的目光。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面色凝重:“陛下,此事……涉及先帝密旨,且与已故老靖王相关,年代久远,微臣以为,需谨慎处置。”
兵部尚书亦道:“老靖王当年奉旨行事,并无逾越。至于那批军械下落,如今已无人知晓,贸然追查,恐生事端。”
萧景琰微微颔首:“两位爱卿所言有理。但此事关乎北疆军备根本,若不厘清,日后若有闪失,谁人担责?朕已决意,命北疆巡抚杜文仲继续追查那批军械下落。同时,”他目光转向群臣,“靖亲王萧煜,戍边有功,重伤初愈,朕心甚念。着其回京述职,一应北疆军务,暂由杜文仲代摄。待述职完毕,再行返边。”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让萧煜回京述职,暂由杜文仲代摄军务,这分明是明升暗降、釜底抽薪之举!靖王系官员面色微变,却无人敢出言反对。毕竟,陛下所言合情合理——靖王重伤初愈,回京休养兼述职,乃是体恤。
御史台一名年轻给事中忍不住出列:“陛下,靖亲王乃北疆主帅,若骤然离任,恐狄虏趁机来犯,边防有失……”
“朕自有考量。”萧景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北疆有杜文仲坐镇,工坊初成,军械渐足,防务稳固。靖亲王回京,不过数月,岂会因一人离去而边防失守?你多虑了。”
给事中讷讷退下。
此时,翰林院侍讲赵文启忽然出列,跪拜于地:“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景琰眉头微蹙:“讲。”
赵文启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于南书房编纂档案,曾详阅野狐岭相关旧档。先帝密旨,确有其事,老靖王奉旨开采,打造军械,亦是奉旨而行。至于那批军械下落,档案中并无记载。臣窃以为,若无确凿证据证明老靖王有私藏或越轨之举,仅凭这批旧档,不足以定其过。靖亲王萧煜,戍边浴血,忠勇可嘉,若因其父旧事而受牵连,恐寒边关将士之心。望陛下三思!”
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赵文启这番话,无异于当众为靖王府辩护,且暗指陛下处置不公!不少官员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萧景琰盯着赵文启,目光如炬,良久,忽然笑了:“赵爱卿倒是敢言。你所言有理,朕并未说老靖王有过,只是要厘清那批军械下落,以防万一。至于靖亲王,朕让他回京述职,乃是体恤其伤,何来‘牵连’之说?你多心了。”
“臣……”赵文启还想再言,却被身后同僚轻轻扯了扯衣袖。他心中一凛,只得叩首道:“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罢了。”萧景琰挥挥手,“你秉性耿直,朕不怪你。退下吧。”
赵文启退归班列,只觉背后冷汗涔涔。他知道,今日这一番话,已将他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靖亲王府,挽月小筑,同日午后。
朝会上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苏挽月耳中。她正抱着安儿在院中散步,听完顾清风的禀报,脚步微顿,随即继续缓缓前行。
“王爷要回京述职……”她喃喃道,眸光幽深,“陛下这一步,走得倒是巧妙。明为体恤,实为调虎离山。王爷若回京,北疆军务尽入杜文仲之手,再想回去,恐怕就难了。”
“小姐,王爷那边可有应对之策?”顾清风忧心道。
“王爷自有主张。”苏挽月将安儿递给挽星,走到一丛秋菊前,轻轻折下一枝,“我们只需守好京城这一方天地。王爷回京,未必是坏事。至少,我们夫妻可以团聚,安儿也能见到父亲了。”
她转身,目光清冷:“但陛下此番动作,必然还有后手。那个赵文启,今日在朝堂上为王爷说话,恐怕已经成了陛下的眼中钉。让我们的人,暗中留意他的安危,若有风吹草动,及时相助。”
“是。”顾清风应下。
“还有,”苏挽月沉吟道,“王爷回京,北疆那边,必定要安排妥当。那批‘玄铁’军械的下落,以及那个独眼胡管事,必须在陛下的人之前找到。告诉王爷,若需京中配合,尽管开口。”
北疆,行辕东暖阁,八月十一。
萧煜接到了回京述职的圣旨。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对宣旨太监恭谨谢恩,又厚赏了来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待宣旨太监离去,周霆等将领围拢过来,面色愤愤:“王爷,陛下这是……”
“不必多言。”萧煜抬手止住他们,“圣旨已下,本王自当遵旨回京。北疆诸事,暂由杜文仲代摄。你们需谨守本分,配合杜大人,不得有丝毫懈怠。”
“可是王爷……”
“没有可是。”萧煜目光扫过众将,沉声道,“本王不在,你们更要谨慎。工坊那边,继续按部就班。矿场那边,该查的查,该守的守。若有异常,及时密报于本王。记住,无论发生何事,以稳为上,切不可轻举妄动。”
众将虽心中不甘,也只能领命。
待众人退下,萧煜独坐阁中,望着北方苍茫的天空。回京述职……陛下这一步棋,用意深远。但他萧煜,又岂是坐以待毙之人?京城有挽月,有安儿,还有那些暗中的棋子。此番回去,或许正是破局的良机。
“周霆。”他唤道。
周霆应声而入:“王爷有何吩咐?”
“那个独眼胡贲,可有消息?”
“回王爷,咱们的人已经摸到了些线索,他似乎躲在北疆与狄虏交界的一处荒山中,但行踪不定,极难捕捉。不过,他的人似乎也在暗中寻找什么,或许与那批军械有关。”周霆道。
“继续找,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若找到他,先不要惊动,看看他想做什么,见什么人。或许,他会成为我们与陛下博弈的关键筹码。”萧煜道,“另外,工坊那边,咱们的人要稳住。我不在北疆,杜文仲必定会加紧控制,让他们务必谨慎,切不可暴露。”
“末将明白!”
皇宫,东暖阁,八月十二夜。
萧景琰正在批阅奏章,冯保悄然入内,低声道:“陛下,东厂密报。”
“讲。”
“赵文启自朝会后,闭门不出,但暗中托人送了一封信往大佛寺。信中内容已被抄录,请陛下过目。”冯保呈上一张纸条。
萧景琰接过,只见上面寥寥数语:“方丈慈悲,弟子近日心绪不宁,望择日拜谒,求解心惑。”他冷笑一声:“心绪不宁?他是怕了,还是想找方丈倾诉?那个方丈,与苏氏往来密切,此事不可不防。”
“陛下,是否要……”
“不必。”萧景琰摆手,“让他去。朕倒要看看,他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靖亲王即将回京,届时,朕自有计较。对了,苏氏那边,近日有何动静?”
“回陛下,贞懿夫人一如既往,深居简出。但府外盯梢的人发现,她近日似乎加强了府中护卫,尤其是小世子所居的院落,夜间守卫增多。另,府中采买人员出入,似乎也比往常频繁了些。”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她在做准备。萧煜要回来了,她自然要‘迎接’。告诉咱们的人,盯得更紧些。尤其是萧煜回京后,他们夫妻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奴才遵旨!”
西山大佛寺,八月十五,中秋。
苏挽月再次奉旨进香。这次,她并未在寺中久留,只是例行公事地焚香祈福,与方丈略谈几句,便告辞离去。然而,在她离开后不久,赵文启的身影出现在寺中。
方丈禅房内,赵文启面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他将一叠文稿递给方丈,声音沙哑:“方丈,这是我近日所撰的北疆军制沿革文稿。其中涉及野狐岭旧事的部分,我尽可能客观记录,但……恐仍会触怒陛下。若有不测,还请方丈将这些文稿妥善保存,留待后人。”
方丈接过文稿,目光慈悲:“赵施主,你心系史实,不畏权贵,老衲敬佩。但有时,存身方能存史。你若倒下,这些文稿又有何用?”
赵文启苦笑:“方丈教诲,文启铭记。但有些事,身不由己。今日来此,也是想请方丈转告那位施主,文启……多谢她的点拨。若有机会,愿当面拜谢。”
方丈微微颔首:“老衲定当转达。赵施主,保重。”
赵文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秋风萧瑟,卷起满地黄叶,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而决绝。
靖亲王府,挽月小筑,八月十六。
苏挽月收到了方丈转来的消息,以及赵文启那番话。她沉默良久,轻叹一声。
“赵文启是个难得的好官。可惜,生不逢时。”她对顾清风道,“告诉咱们的人,务必暗中护他周全。若陛下真要对他动手,至少要保他一命。”
“小姐,若陛下真要拿他开刀,咱们出手,会不会……”
“会暴露。”苏挽月接过话,“但有些事,明知风险,也必须做。赵文启是为王爷说话才陷入险境,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尽量做得隐秘些,若实在无法,也要想办法将他送出京城,保他一命。”
她走到窗前,望着天上那轮渐渐圆满的明月。中秋已过,秋意渐浓。萧煜不日即将回京,她心中既有期待,也有忧虑。夫妻团聚,固然欢喜,但京城这盘棋,也愈发凶险了。
“王爷何时能到?”她问。
“按行程,约九月初。”顾清风道。
苏挽月微微颔首:“还有半月。这半月,足够陛下再布几道局了。让我们的人,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紧宫中动向。王爷回京之日,便是新一轮风暴开始之时。”
秋风卷起落叶,在院中打着旋儿。苏挽月立于窗前,眸光沉静如古井深潭。无论前方是风雨还是雷霆,她都已做好准备,与萧煜一同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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