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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作者:佚名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学生发生纠纷这天,我见到了分手十年的林晓。


    打架的女孩抹着眼泪,喊她妈妈。


    她看到我怔了半晌,这才记起来道歉:


    “陆老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我公事公办,处理好赔偿事宜。


    结束时她走在最后,欲言又止。


    “我记得你以前不想做老师。”


    我淡淡笑着,送她走到办公室门口。


    “人会变,想法也会。”


    比如对她的感情,早就翻了篇。


    1


    孩子的争执来得快,去得也快。


    打架的两个女孩嘻哈着往外跑,另一个孩子爸爸跟在后面。


    唯有林晓,站在原地安静望着我。


    目光算不上灼灼,却也称不上沉稳。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依然如同对待其他家长一样,礼貌地点了点头:


    “教学任务繁重,还好学生都比较懂事。”


    “昭月妈妈,回家后要多和孩子沟通,虽然这次她认了错,但如果她再动手打人,对方家长不会善罢甘休。”


    她喉咙滚动,忽然转了话题:


    “我是说,你这些年有没有……”


    “妈妈!”


    我下意识往后退,走廊尽头传来林昭月的喊声:


    “快点回家吧,晚了爸爸会不高兴的!”


    那只手堪堪停在半空,我笑意不变:


    “路上小心,昭月妈妈。”


    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数学老师吕峰从外面进来,随口问我:


    “林昭月又打人了?”


    我批改作业的手指顿住:“又?”


    “哦我忘了,你刚调来不熟悉,林昭月可是三班的刺头。”


    “几乎每周都要犯事请家长,偏偏她态度好,每次哭着认错,拿戒尺自己打自己,可下次又继续犯。”


    “也不知道父母怎么教育的。”


    我皱皱眉,翻出林昭月的详细资料。


    母亲林晓。


    父亲周铭。


    “市中心的晓铭科技你知道吧,就是她妈开的。”


    “她爸是画廊老板,俩人都是高知分子,一个企业家,一个画家,buff叠满了,结果生了个刺头魔丸。”


    吕峰无奈咂咂嘴,顺势递给我一张资料表。


    “对了,主任说你的家庭关系只填了自己,让你补全。”


    我轻轻“嗯”了一声:


    “我是福利院长大的,没有其他家人。”


    “啊,抱歉抱歉,我一会给主任送回去。”


    他站在我对面整理其他资料,或许是心里愧疚,偷偷看了我好几次,才鼓起勇气说:


    “陆老师,没关系的,以后谈恋爱结了婚,你就有家人了。”


    说完他给我看他的朋友照片,如果我有喜欢的可以介绍。


    我摇摇头,感谢他的好意。


    “很多年前我谈过恋爱,也差点要有个家。”


    “后来呢?”


    “后来……”


    后来,她和别人有了家,而我又成了一个人。


    他不悦地眼含嫌弃:


    “你遇上渣女了吧,在哪认识的,垃圾桶还是化粪池?”


    我被他逗笑,视线落在林昭月的母亲一栏。


    伴随着操场上学生放学的喧闹声,我忽然想起高一我第一次见到林晓,也是因为打架。


    我打了说我是野种的同桌。


    她揍了骂她是扫把星的体委。


    两个倔强的人不肯认错,却又没有家长可叫,就一起站在国旗台下,被全校老师同学围观。


    校长的批评声中,她注意到我塞了棉球的鼻子,和被碎玻璃划到流血的食指。


    幽深的眸子眯起:“你打输了?”


    我挑起眉:“早晨没吃饭,发挥失常而已,下次保准打到他求饶。”


    她顿了顿,云淡风轻:


    “下次打架找我,我保你赢。”


    吕峰抬手:


    “停停停,你打架是因为嘴贱的同桌,她打架是为什么?”


    我搓着食指上的疤痕,视线从“母亲”两字下移。


    ——奶奶。


    “她幼年丧父,小学爷奶去世,初中母亲生病,她的学费是亲戚四邻凑的。”


    “同学都说她是扫把星。”


    吕峰目瞪口呆,良久才叹了口气:


    “两个苦命孩子凑一起了。”


    我抿紧嘴唇。


    其实考上重点大学后,两个人就变成了三个。


    几年没见的兄弟也在同校,他兴奋地跑向我,不小心撞到林晓的杯子。


    她给我煮的奶茶溅了两人一身。


    我怕他们对彼此的第一印象不好,急忙介绍。


    “这是我女朋友,林晓。”


    “林晓,这是我在福利院最好的兄弟,周铭。”


    2


    我和林晓的恋爱,实在算不上浪漫。


    高中时我们白天上课,晚上翘了晚自习去发传单,赚第二天的饭钱。


    等传单发完,再一起窝在她妈妈的病房外走廊,借着医院的光互相辅导功课。


    我数学差、语文好,她刚好相反。


    为了不吵病人休息,我们只能把要说的话写在纸条上。


    高中三年,我们写了足足五本草稿纸,高考分数一模一样。


    查分那天阿姨食不下咽,我给她喂粥,她却捏着我手指,眼圈泛红:


    “佳明啊,如果你和晓晓不能考到一个学校,你还会来看我吗?”


    “以后你喜欢别的女孩子也没关系,你回来做我儿子好不好。”


    “佳明啊,我真的舍不得你。”


    林晓抱着晒干的衣服进门时,看到我们两个抱头痛哭,她无奈极了:


    “大不了就异地恋,我们一毕业马上结婚。”


    “反正,我们是要相守一辈子的。”


    后来步入大学,我从福利院搬出来,她妈妈出院回家。


    她再也没脸要亲戚四邻的好意,和我一起申请了助学贷款。


    大学有更多时间打工,我打两份,她打三份。


    两人又是不同学院,平时只有晚上打工结束,回宿舍的路上能靠在一起,聊一聊对未来的期许。


    我们约好了,大三争取公费的交换生名额,大四一起去米国留学。


    然后,毕业就结婚。


    为了充满希望的未来,我们更加努力学习、打工、攒钱。


    可谁曾想老天爷在我们赚够留学钱的时候,给我们开了一个大玩笑。


    林晓妈妈病情加重,进了ICU。


    我们攒的钱全部砸进去,又找人借了不少,却还是不够。


    阿姨情况反复,她日夜守在ICU门口,没办法出来。


    我翘了所有课,从早到晚打工,每天只睡三个小时,赚来的钱全部打给她。


    那段时间我们谁都没时间去讨论未来,微信只有阿姨的病危通知书,和我每天的转账记录。


    未来太远,只是当下就已经让人疲惫不堪。


    但幸好老天爷不想太折磨我们,在确定名额之前,阿姨病情稳定了。


    长达半年的高度紧张瞬间松散。


    她从医院赶回来,我辞掉两个兼职,发疯般一起补课,一起去奔赴我们期盼许久的留学考试。


    成绩很快公示,我们又是一模一样的分数。


    可整整一个学期没有上课,两人的平时分都为零。


    她的申诉理由是照顾母亲,我无需申诉,所有老师领导都知道我是为了打工赚钱。


    孝心打败功利心,我输了。


    我被取消资格,名额给了第三名。


    林晓气得冲去教务处,亲自证明我打工都是为了她。


    奈何名额已定,无力回天。


    她攥着拳,说我不去,她也不去了。


    可这是她从小的梦想,她想去米国学经商,将来回国创业,让阿姨和我过上好日子。


    我强忍着不肯掉眼泪,抓着她的手厉声说,你敢不去,我就跟你分手。


    她哭得泣不成声,用力抱着我发毒誓:


    “佳明你等我,我一定会学成归来娶你,给你一个家。”


    “如果让你失望,我就死无全尸!”


    说到这里,吕峰也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太苦了,实在太苦了。”


    “可最后为什么没有结婚,她在米国出意外了吗?”


    我平静摇了摇头:


    “她爱上别的男孩了。”


    啜泣声戛然而止,吕峰抹了把眼泪,愤怒地握了拳:


    “那还不如死在米国!”


    我想,老天爷或许就是不公平的。


    每次都在我以为要有家人的时候,给我一个坎儿。


    交换生名额公示那天,第三名的男生在红榜前大声欢呼,一转头,我们四目相对。


    “佳明哥!”


    “周铭?”


    我正恍惚着,他兴奋地扑过来。


    不小心撞到林晓为了安抚我,亲自熬的奶茶。


    全校唯二的交换生,就这么有了交集。


    3


    我和周铭都是福利院长大的。


    我比他大几个月,自然而然成了照顾的那一方。


    抢来的食物先给他吃,有新衣服先让他挑,有条件读书的时候,也让他去了更好的艺术学校。


    所以当得知他们一起留学,周铭拍着胸脯跟我保证:


    “佳明哥你放心,我给你盯着林晓,绝不让别的男人靠近她!”


    那一刻我想的是。


    还好,林晓不是单枪匹马,孤立无援。


    她们出国后,我又恢复到考试之前的忙碌。


    我和阿姨要生活,要付房租,还要买药。


    只能没日没夜地打工,再在课堂上补觉。


    吕峰又皱起眉:


    “那是她妈,凭什么你又要照顾、又要买药、又要赚钱养活?”


    “她去米国就只享受去了,不打工不赚钱,一分不给你?”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轻轻“嗯”了一声。


    她刚出国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唉声叹气地说物价贵,找不到打工的地方,饭也吃不饱。


    周铭也抱怨那边和国内不一样,我们在福利院的那段日子,都比留学强得多。


    我心疼他们,从牙缝里挤出钱转过去,供他们生活。


    后来渐渐地电话越来越少,半年后,他们只收钱,却不回复了。


    说到这里,吕峰手机响了,他急匆匆打卡下班。


    我最后扫了眼林昭月的资料,起身回家。


    洗澡时,我扯下围巾,露出脖子上那道狰狞丑陋的疤痕。


    是林晓造成的。


    十年前的春天,我因为联系不到她,周铭也没了消息。


    咬咬牙用仅剩的一点钱买了廉价机票,赶去找她。


    看到的,却是林晓抱着周铭,在树下深情拥吻。


    松开时,他轻轻帮她拢住耳边扬起的碎发,两人相视而笑,眸子里泛着动人的星光。


    春风拂过,路灯昏黄,枫叶沙沙作响。


    他们像一幅画,像一首写满温柔的诗。


    我发了疯,冲过去把他们分开,把怀里的杯子砸到周铭脸上。


    可当我要再给周铭耳光的时候,杯子被林晓扔了回来。


    正中我的侧脸。


    滚烫的热水溅出,顺着我的脖颈往下流淌。


    我忘了,杯盖在他们相识那天就坏掉了,合不紧。


    这么久了,我也没钱买个新的。


    热水流过的地方疼得要命,林晓却像是看不到一样,把周铭护到身后,冷冷看着我:


    “陆佳明,你要恨就恨我,周铭没有对不起你。”


    我恨。


    我当然恨。


    顾不上烫伤的痛楚,我质问他们为什么背叛我。


    周铭也在哭,起初是小声哽咽,在围观的人聚成一个圈,他忽然爆发:


    “佳明,你在国内根本不了解我们过得有多艰难,我们只有彼此能依靠,我们在一起是顺理成章!”


    我不接受这个理由:


    “我难道在国内过得很幸福吗,你们还有彼此依靠,我有什么!我只有自己!”


    林晓拦住激进的我,把他按在自己的保护圈。


    她垂着眸子,目光冷淡:


    “对不起,是我的错。”


    “但周铭没骗你,这一年里我们共同经历了很多,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


    我寒了心,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林晓,你们这一年经历了很多,所以过去七年我们一起经历的都不算数了是吗?”


    “你知不知道我来找你之前,你妈妈还在家念叨你,怕你出事。”


    “结果这半年你一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收了我转的钱,扭头就和我最好的兄弟谈恋爱!”


    她猛地抬起头,嘴唇紧抿,眼眸漆黑地如同黑洞。


    我了解她,她自小家境窘迫,在面对钱的问题上,她是自卑的。


    大学这几年,她每次见到借她钱的亲戚四邻,都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更何况这些年,她和阿姨几乎都靠我养。


    “陆佳明,我花了你的钱,是我对不起你。”


    “你想我怎么补偿?这条命够吗。”


    说完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水果刀。


    毫不犹豫的捅进自己小腹。


    4


    恐怖的鲜血喷涌而出,周铭尖叫一声,嘶喊着叫救护车。


    四周的人都慌了,一片混乱。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血红填满了我的视野。


    而那个我爱了整个青春的女人,她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抚摸着其他男人的脸颊,柔声安慰:


    “别怕。”


    “我把这条命还给他,以后,他再也没有理由恨你。”


    周铭哭得撕心裂肺,他死死瞪着我:


    “陆佳明,我们是真心相爱,你为什么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我们已经道歉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闹钟突然响起,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那天的事了。


    学校里,吕峰趁别的老师上课,缠着我讲了后面发生的事。


    听到她用自杀来回应自己的背叛,他再次嫌弃地眯着眼:


    “搞得好像是你逼她去死一样,明明是她自己心虚。”


    是啊,明明是她心虚。


    可我被当成凶手,进了监狱。


    那里我除了林晓和周铭根本不认识任何人,又没钱交保释金,只能盼着林晓能念在我们过去那点感情,帮我撤案。


    但她没有。


    我在里面几乎脱了一层皮,警方终于查明我的无辜。


    出狱时已经过了两年。


    我被遣返回国,才知道学校把我开除,租的小屋也收回去了。


    林晓的妈妈被接走,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扔掉,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不死心,四处打听林晓的踪迹。


    直到听同学说起,那天我被逮捕之后,两人回国结婚。


    所有人都夸他们是女才男貌,天生一对。


    一个留学归来仍旧有孝心,创业成功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请专人陪护。


    另一个开了家画廊,画廊里最正中的一幅画,是他亲手画的一家四口。


    林晓、周铭、林母,和一个两岁的女孩。


    “所以在你承受牢狱之苦的时候,他们生了个孩子!”


    “他们不帮你撤案,还踩在你的肩膀上,一跃成了有钱人!”


    吕峰气得站起来,戒尺用力拍在桌上,骂了很多脏话。


    我有些无奈,想说我都不在乎了,他没必要为此坏了心情。


    可忽然有人敲门。


    林晓站在办公室门口,局促地看着我。


    吕峰立刻扬起笑容,和她打了个招呼,回自己工位。


    我淡淡微笑着:


    “昭月妈妈,是林昭月有什么事吗?”


    她没有进门,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细长的小盒子。


    逆着光,递向我。


    “佳明,这个送给你。”


    5


    吕峰愣了愣,他不解地看看我,又看看她。


    最后看看那个小盒子。


    我没接。


    上面的“祛疤”两个字很显眼,企业家买的也肯定很贵。


    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谢谢,但我们有规定不能收家长送的东西,抱歉。”


    我礼貌说完,她却不由分说走过来,强行塞到我手里。


    手指相触,我快速收回,祛疤膏掉到地上。


    她捡起来,又往我手里塞。


    “这个效果很好,就算不能全部祛除也能……”


    我避开她,客客气气地解释:


    “昭月妈妈,您这样做会让我受罚。”


    “而且已经过去十年的疤痕,是祛不掉的。”


    她身子一僵,祛疤膏捏在手心,用力到浑身都在抖。


    吕峰终于意识到什么。


    在我的讲述里,我没有提起他们的名字。


    可一个回国创业成了企业家,一个开画廊成了画家,还有个十岁,正在上小学的女儿。


    他不可能猜不到。


    “昭月妈妈,我们要工作了。”


    他强硬地说完,做了个“请”的动作:


    “慢走不送。”


    林晓还想说些什么,可铃声响起,我拿起教案径直去上课。


    她伸手想要拉我的衣角,被吕峰拦住。


    等到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吕峰嗤笑一声:


    “十年前心安理得收了陆老师的钱,最后硬生生捅了自己一刀。”


    “这次来送祛疤膏,是想做什么,让陆老师收下之后也捅自己一刀?”


    林晓垂着头,往外走。


    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走在逆光下,像一具行尸走肉。


    “哎。”


    吕峰忽然叫住她。


    “其实我很想知道,陆老师在国外坐牢的那两年,你为什么不管她?”


    “明明你只要说一句与她无关,她就能出来。”


    “难不成你觉得,他坐牢是去度假?”


    最后的冷嘲热讽让林晓停在门口,手指扶在门框。


    她似乎很抗拒回答这个问题。


    可她却又强迫自己,颤抖着开口:


    “因为我怕。”


    “我怕他出来了,我就不得不去面对我们的那七年,他在我身上付出的一切,和……我对他的伤害。”


    吕峰更加瞧不起她。


    忍了又忍,他才被那股身为教师的职业道德压住,不让自己抄起文件夹砸死她。


    “原来你也知道你伤害了他。”


    “难怪林昭月每次犯了事,都哭着认错认罚,可下一次又管不住手,原来都是和你们家长学的。”


    “做错事说句对不起,捅自己一刀,就从加害者变成受害者了,昭月妈妈,您教育的可真好。”


    他拿起教案,用力撞开她的肩膀,走了出去。


    这堂课是我自己的班。


    林昭月坐在最后一排,笑嘻嘻地和同桌打闹。


    我管了好几次她都立刻说对不起,过一会又继续。


    就算罚站也要歪七扭八,往后撞书架。


    无法,我只好让她去走廊站到下课。


    当天放学后,我在办公室整理资料,皮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时隔十年,我又听到了那声熟悉的质问:


    “三班班主任在哪,出来!”


    “凭什么让我女儿罚站,她都说对不起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6


    这个时间学生都走的差不多,老师们却还都在。


    我的手指没停,写下最后一个字,才站起来回应:


    “昭月爸爸,我是三班班主任。”


    男人愤怒地走过来,却在看到我的瞬间,脸色煞白。


    十年没见,他富态了许多。


    小时候我们在福利院,食物是有固定份额的,想吃饱就得抢。


    他瘦瘦小小,经常抢不过那些大孩子。


    我干脆拽着他跑,抓起吃的就塞他嘴里,直到他说吃不下了,我再往自己嘴里塞。


    可就算这样,他出国的时候还是瘦瘦小小,站在林晓身边像只可怜的小鹌鹑。


    而现在他衣着光鲜,脚上的尖头皮鞋印着奢派印花。


    脖间和手腕处都是金首饰,衬得整个人像暴发户一样,完全没了小时候的影子。


    反观我自己,穿着简单,十年后仍然在偿还大学时期欠下的债。


    我公式化地开口:


    “昭月爸爸,让林昭月罚站,是因为她屡教不改。”


    “如果说对不起之后能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以后不再犯,才是真正的知道错了。”


    “但如果她说了对不起,我就要原谅她过去和之后做的一切,那对其他认真听课的学生不公平。”


    周铭已经白下去的脸逐渐有了血色。


    他死盯着我,声音高昂:


    “我要找你们校长,我认为你公报私仇,故意针对我女儿!”


    “我要求换班主任,现在就得换!”


    吕峰在一旁不屑地笑出声:


    “昭月爸爸,那您倒是说说,陆老师怎么公报私仇的。”


    “他刚调来不到一周,和谁有仇。”


    “和您,还是和昭月妈妈?”


    周铭眼里闪过狠厉,没说话。


    办公室的老师们不明所以,有的来劝我低个头,不要和家长起冲突。


    尤其林家给学校捐了不少钱,学校的文化项目又都是周铭免费包办。


    招惹他们一家的老师,最后都被调走。


    我被开除后重新高考,又经历四年大学,毕业后好不容易考到这家有编制的学校,没必要硬碰硬。


    可也有林昭月的前任班主任替我鸣不平:


    “昭月爸爸,陆老师所讲的就是林昭月的问题,趁着现在她还小,你们做家长的应该纠正她的错误想法。”


    “已经做过的错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除一切的。”


    “而且班里不止她一个学生,她在课上扰乱课堂纪律,如果陆老师不让她罚站,她会闹到放学……”


    “够了!”


    周铭愤怒地打断他,抬手指着我:


    “才调来一个周就有这么多人向着你,背后指不定做了什么龌龊的事。”


    我皱眉,厉声反驳:


    “昭月爸爸,恶意诽谤造谣,我可以报警的!”


    “有本事那就去报!”


    手指用力抓住我头发,我咬牙往后退的时候,围巾被他拽下,丑陋的疤痕无所遁形。


    他怨毒地看着我:


    “好啊你,陆佳明!”


    “难怪林晓要跟我离婚。”


    “难怪她昨晚找遍全市的药店,就为了买一管祛疤膏,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死性不改,惦记别人的妻子!”


    说完他扬手要来扇我,劈下来的刹那间,一只手按住他。


    林晓目光冰冷,如同十年前的那个春天。


    “周铭,我说过,你胆敢来找佳明的麻烦,我饶不了你。”


    他的脸再次一寸寸的白了下去。


    可我不满意这样。


    我眯了眯眼,揪住他的衣领,一巴掌狠狠甩过去。


    “我把这话还给你。”


    “如果早知道你会惦记别人的女朋友,小时候我就不该管你,让你饿死在福利院,一了百了。”


    7


    重来一次,被警察带走的还是我。


    因为那一巴掌,因为我是老师,而周铭是学生家长。


    甚至是给学校做过贡献,没人敢惹的家长。


    劝过我的老师叹气:


    “咱们做老师的说白了就是服务行业,你好不容易考到编制,为何要自毁前途?”


    我没说话,只是在去警局的路上,莫名想起我回国后,看到画廊那幅画时,也给了林晓一巴掌。


    那天我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从小没有好好吃过饭,认识林晓后又几乎都在打工,再加上两年非人的牢狱生活,让我患上严重胃病。


    痛苦使我情绪不稳,刚看到那幅画,就不受控制地冲过去,用刀子划破了画上林晓的脸。


    画廊的工作人员报警,周铭不在附近,匆匆赶来的是林晓。


    看到我,她险些当众腿软摔倒。


    但她还是硬撑着不让别人看出端倪,走过来拉我:


    “佳明,这里人太多,我们去别的地方聊……”


    再听到她的声音,我觉得恶心想吐,想要推开。


    可那时候我已经瘦到七十斤,皮包骨头下没有半点力气,只能颤抖着问她:


    “林晓,你怎么对得起我!”


    她压着声音:“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你先别说话,我们去个没人的地方慢慢谈,你想要多少补偿,随便你开价。”


    “只要你把那些事烂在肚子里,多少我都给。”


    她以为,我想拿我们的过去来索赔。


    再也无法忍耐,我咬牙用尽了全身力气,给了她一巴掌。


    林晓被打蒙,四周的工作人员也吓得倒吸冷气。


    这一巴掌,让林晓发了狠。


    她钳住我手腕,在我耳边低声说:


    “现在乖乖闭嘴,我还能给你点钱。”


    “你要是敢毁了我和周铭来之不易的成就,我就让你再坐两年牢!”


    就是这两句话,让我彻底接受,她已经变了的事实。


    她不再是和我一起发传单,一起在医院走廊学习的林晓。


    现在,她是公司创始人,是画廊老板的妻子,是一个两岁女儿的母亲。


    我曾以为我们是彼此的救赎,是窘迫人生里,能成为一家人的同路人。


    结果到头来,她和周铭才是彼此的救赎。


    而我,是他们通往彼此的一座桥。


    我放弃了。


    是我输了。


    “签个字,你可以走了。”


    警察敲敲笔尖:


    “当事人的妻子签了谅解书,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小伙子,以后别再这么冲动。”


    “能理解你是为了孩子着想,你想教好她。可她有自己的父母,你管得太多,可能会适得其反。”


    我回过神,低头签了字。


    走出警局时,林晓蹲在路边抽烟。


    因为穷,我们认识那些年她从不抽烟,也没有别的爱好。


    每天就是读书、打工、照顾妈妈,和我在一起。


    人,真的会变。


    “对不起,最近我们在离婚冷静期,周铭他情绪不太……”


    话没说完,她扔掉烟头碾了两下。


    “你现在住哪儿,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我摇头:“不必了,这种地方,我不想再进一次。”


    她沉默下来。


    良久,才在起风时轻声说:


    “我妈想见你。”


    8


    老太太没和他们一家三口住在一起。


    婚后周铭和老太太有着极深的婆媳矛盾,林晓为了自己的小家,给阿姨买了栋别墅。


    接着又给她配备几个保姆和医护,对外宣称是她为了母亲的病,专门请的医疗团队。


    进门时,院子里长了很多杂草,里面传来阿姨中气十足的咒骂声。


    “滚开,别碰我!你们都是来挖我心的混蛋!”


    “我不喝,里面肯定下了毒,拿开,都拿开!”


    “让林晓滚过来,我要见她!”


    碗盘砸在地上清脆作响,林晓走了一半就停住。


    “之前我妈患的病都痊愈了,没想到又得了老年痴呆,见谁都骂,没人能照顾得了,保姆也经常换。”


    “但这次听说你的名字,她有短暂的清醒,说想见你。”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我点点头,手指握在门把手上时,背对着她说:


    “林晓,你去留学那年,阿姨突发脑部疾病,出现谵妄的症状。”


    “每天胡言乱语,打砸抢杀,和现在的情况很像。”


    “我把她送去医院的路上,她掐着我的脖子让我死,是我提了你的名字,她才清醒的。”


    “后来我想让你给她通视频,或是说几句话也好,但你没接。”


    打火机吧嗒一声,烟味又传过来。


    “别抽了,阿姨不喜欢烟味。”


    “我也是。”


    进了门,阿姨还在扔盘子。


    见到我,她先是愣了愣,下意识要骂人的时候忽然瞪大眼睛,眼泪登时就往下落。


    “佳明啊,我的佳明。”


    “你怎么才来啊,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叫我一声妈。”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握紧她的手。


    胖了一点,但皱纹太多了,像树桩上的年轮。


    “佳明啊,我好想你。”


    “你怎么就突然不要我了,我在家等你回来,可是我等啊等,接我的却是林晓。”


    “我问她,我的佳明在哪儿,她把那个男人叫过来,说那是我女婿,她肚子里的还有我孙女。”


    “你说她怎么能这么狠呢,你那么好,她却嫁了别人。”


    “佳明啊,你别哭。”


    “现在你回来了,你带我走,我少吃饭,我不吃药,我不让你那么累了,我不给你添麻烦,只要你带上我,你别不要我了,行吗?”


    我扑在她怀里,任由她粗糙的手指在我脖子上的疤痕处摩挲。


    是我错了。


    十年前的春天,我离开时她只念叨林晓一句,其他都在嘱咐我。


    她说,不管她怎么样,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佳明啊,你别去那么久,我离不开你。


    我用力点头,抹掉眼泪:


    “妈,我带你走。”


    保姆帮忙收拾东西,我想先跟林晓说一声。


    院子里,她蹲在墙根,双肩颤抖。


    抬起头,她已是满脸泪水。


    “佳明,我知道错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对吗。”


    9


    来不及了。


    我带妈妈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林晓坚持让我和妈妈住在别墅,我没答应。


    因为债款没还清,更没钱买房,这个小房子只有一张床,也没有那些高级的医疗设备。


    但妈妈进门时却四处看看,最后满足地坐在床边,笑了。


    “真好,我又能和佳明一起睡了。”


    熄了灯,我像十年前一样缩在她怀里。


    她忽然神秘地说:“你知道吗,我其实没有老年痴呆。”


    “我是故意的,我就是不服气林晓那么对你,我想折磨她和周铭。”


    最近实在疲惫,我迷迷糊糊地点头:“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我们一起住了那么多年,你眨眨眼,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睡着之前,妈妈拍着我后背:


    “佳明啊,睡吧,明天早晨,妈妈给你煎鸡蛋。”


    “你太瘦了,你得胖起来才健康。”


    我请了一个月的假,陪妈妈熟悉这边的生活环境。


    再回学校时,林昭月转学了。


    听说是去严格的寄宿学校,她从小备受溺爱,只能换个环境。


    今天吕峰心情不错,咬着地瓜干唱小曲。


    “这一个月,可精彩了。”


    “林晓和那个周铭冷静期满,离婚了,周铭没抢到抚养权,财产也只拿了一点,气得去林晓公司泼硫酸。”


    “可惜准头不行,波及了无辜的员工,只泼了林晓半个身子。”


    “现在俩人一个在医院植皮,一个在牢里等待判刑,啧,般配得很。”


    我敷衍几句,掀开教案就开始愁眉苦脸。


    一个月没来,积攒了好多工作。


    手机响起,是林晓转来的账款。


    除了十年前我在他们俩身上花的,还有照顾妈妈的钱,甚至还有在学校附近买房的钱。


    “收下吧,至少让我心里好受一点。”


    我收了钱,把这个月里妈妈觉得缺少的大件家具发给她。


    发完后我去上课,再回来时,看到她秒回:


    “马上准备,我明天送过去。”


    我敲着键盘:


    “不必了,你好好养伤。”


    “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她沉默几秒钟。


    “对不起,佳明。”


    “这次是真心的对不起,毁了你十几年,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再回复,直接删除她所有联系方式,连带着过去的一切,都烟消云散。


    下班回家的时候,路边有年轻人在发传单。


    每个人都喊得很卖力,我经过时把传单递到我面前,大眼睛眨巴着,满脸期待。


    “叔叔,近地铁的房子,很不错的。”


    他们没穿校服,努力伪装成成年人,生怕被人看出是学生。


    与当年的我和林晓一模一样。


    “谢谢,我会考虑。”


    接过传单,我往前走了几步,收到家里打来的电话。


    “佳明啊,饭菜都炒好了,你回来路上买点山药好不好啊?”


    “好啊,妈妈。”


    脚步越来越欢快,我小跑着进了地铁站,仿佛鼻间已经闻到晚饭的香味。


    走了十几年的弯路,我终于走到梦想的尽头。


    现在,我真的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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