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溺于岁月》 第1章 学生发生纠纷这天,我见到了分手十年的林晓。 打架的女孩抹着眼泪,喊她妈妈。 她看到我怔了半晌,这才记起来道歉: “陆老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我公事公办,处理好赔偿事宜。 结束时她走在最后,欲言又止。 “我记得你以前不想做老师。” 我淡淡笑着,送她走到办公室门口。 “人会变,想法也会。” 比如对她的感情,早就翻了篇。 1 孩子的争执来得快,去得也快。 打架的两个女孩嘻哈着往外跑,另一个孩子爸爸跟在后面。 唯有林晓,站在原地安静望着我。 目光算不上灼灼,却也称不上沉稳。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依然如同对待其他家长一样,礼貌地点了点头: “教学任务繁重,还好学生都比较懂事。” “昭月妈妈,回家后要多和孩子沟通,虽然这次她认了错,但如果她再动手打人,对方家长不会善罢甘休。” 她喉咙滚动,忽然转了话题: “我是说,你这些年有没有……” “妈妈!” 我下意识往后退,走廊尽头传来林昭月的喊声: “快点回家吧,晚了爸爸会不高兴的!” 那只手堪堪停在半空,我笑意不变: “路上小心,昭月妈妈。” 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数学老师吕峰从外面进来,随口问我: “林昭月又打人了?” 我批改作业的手指顿住:“又?” “哦我忘了,你刚调来不熟悉,林昭月可是三班的刺头。” “几乎每周都要犯事请家长,偏偏她态度好,每次哭着认错,拿戒尺自己打自己,可下次又继续犯。” “也不知道父母怎么教育的。” 我皱皱眉,翻出林昭月的详细资料。 母亲林晓。 父亲周铭。 “市中心的晓铭科技你知道吧,就是她妈开的。” “她爸是画廊老板,俩人都是高知分子,一个企业家,一个画家,buff叠满了,结果生了个刺头魔丸。” 吕峰无奈咂咂嘴,顺势递给我一张资料表。 “对了,主任说你的家庭关系只填了自己,让你补全。” 我轻轻“嗯”了一声: “我是福利院长大的,没有其他家人。” “啊,抱歉抱歉,我一会给主任送回去。” 他站在我对面整理其他资料,或许是心里愧疚,偷偷看了我好几次,才鼓起勇气说: “陆老师,没关系的,以后谈恋爱结了婚,你就有家人了。” 说完他给我看他的朋友照片,如果我有喜欢的可以介绍。 我摇摇头,感谢他的好意。 “很多年前我谈过恋爱,也差点要有个家。” “后来呢?” “后来……” 后来,她和别人有了家,而我又成了一个人。 他不悦地眼含嫌弃: “你遇上渣女了吧,在哪认识的,垃圾桶还是化粪池?” 我被他逗笑,视线落在林昭月的母亲一栏。 伴随着操场上学生放学的喧闹声,我忽然想起高一我第一次见到林晓,也是因为打架。 我打了说我是野种的同桌。 她揍了骂她是扫把星的体委。 两个倔强的人不肯认错,却又没有家长可叫,就一起站在国旗台下,被全校老师同学围观。 校长的批评声中,她注意到我塞了棉球的鼻子,和被碎玻璃划到流血的食指。 幽深的眸子眯起:“你打输了?” 我挑起眉:“早晨没吃饭,发挥失常而已,下次保准打到他求饶。” 她顿了顿,云淡风轻: “下次打架找我,我保你赢。” 吕峰抬手: “停停停,你打架是因为嘴贱的同桌,她打架是为什么?” 我搓着食指上的疤痕,视线从“母亲”两字下移。 ——奶奶。 “她幼年丧父,小学爷奶去世,初中母亲生病,她的学费是亲戚四邻凑的。” “同学都说她是扫把星。” 吕峰目瞪口呆,良久才叹了口气: “两个苦命孩子凑一起了。” 我抿紧嘴唇。 其实考上重点大学后,两个人就变成了三个。 几年没见的兄弟也在同校,他兴奋地跑向我,不小心撞到林晓的杯子。 她给我煮的奶茶溅了两人一身。 我怕他们对彼此的第一印象不好,急忙介绍。 “这是我女朋友,林晓。” “林晓,这是我在福利院最好的兄弟,周铭。” 2 我和林晓的恋爱,实在算不上浪漫。 高中时我们白天上课,晚上翘了晚自习去发传单,赚第二天的饭钱。 等传单发完,再一起窝在她妈妈的病房外走廊,借着医院的光互相辅导功课。 我数学差、语文好,她刚好相反。 为了不吵病人休息,我们只能把要说的话写在纸条上。 高中三年,我们写了足足五本草稿纸,高考分数一模一样。 查分那天阿姨食不下咽,我给她喂粥,她却捏着我手指,眼圈泛红: “佳明啊,如果你和晓晓不能考到一个学校,你还会来看我吗?” “以后你喜欢别的女孩子也没关系,你回来做我儿子好不好。” “佳明啊,我真的舍不得你。” 林晓抱着晒干的衣服进门时,看到我们两个抱头痛哭,她无奈极了: “大不了就异地恋,我们一毕业马上结婚。” “反正,我们是要相守一辈子的。” 后来步入大学,我从福利院搬出来,她妈妈出院回家。 她再也没脸要亲戚四邻的好意,和我一起申请了助学贷款。 大学有更多时间打工,我打两份,她打三份。 两人又是不同学院,平时只有晚上打工结束,回宿舍的路上能靠在一起,聊一聊对未来的期许。 我们约好了,大三争取公费的交换生名额,大四一起去米国留学。 然后,毕业就结婚。 为了充满希望的未来,我们更加努力学习、打工、攒钱。 可谁曾想老天爷在我们赚够留学钱的时候,给我们开了一个大玩笑。 林晓妈妈病情加重,进了ICU。 我们攒的钱全部砸进去,又找人借了不少,却还是不够。 阿姨情况反复,她日夜守在ICU门口,没办法出来。 我翘了所有课,从早到晚打工,每天只睡三个小时,赚来的钱全部打给她。 那段时间我们谁都没时间去讨论未来,微信只有阿姨的病危通知书,和我每天的转账记录。 未来太远,只是当下就已经让人疲惫不堪。 但幸好老天爷不想太折磨我们,在确定名额之前,阿姨病情稳定了。 长达半年的高度紧张瞬间松散。 她从医院赶回来,我辞掉两个兼职,发疯般一起补课,一起去奔赴我们期盼许久的留学考试。 成绩很快公示,我们又是一模一样的分数。 可整整一个学期没有上课,两人的平时分都为零。 她的申诉理由是照顾母亲,我无需申诉,所有老师领导都知道我是为了打工赚钱。 孝心打败功利心,我输了。 我被取消资格,名额给了第三名。 林晓气得冲去教务处,亲自证明我打工都是为了她。 奈何名额已定,无力回天。 她攥着拳,说我不去,她也不去了。 可这是她从小的梦想,她想去米国学经商,将来回国创业,让阿姨和我过上好日子。 我强忍着不肯掉眼泪,抓着她的手厉声说,你敢不去,我就跟你分手。 她哭得泣不成声,用力抱着我发毒誓: “佳明你等我,我一定会学成归来娶你,给你一个家。” “如果让你失望,我就死无全尸!” 说到这里,吕峰也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太苦了,实在太苦了。” “可最后为什么没有结婚,她在米国出意外了吗?” 我平静摇了摇头: “她爱上别的男孩了。” 啜泣声戛然而止,吕峰抹了把眼泪,愤怒地握了拳: “那还不如死在米国!” 我想,老天爷或许就是不公平的。 每次都在我以为要有家人的时候,给我一个坎儿。 交换生名额公示那天,第三名的男生在红榜前大声欢呼,一转头,我们四目相对。 “佳明哥!” “周铭?” 我正恍惚着,他兴奋地扑过来。 不小心撞到林晓为了安抚我,亲自熬的奶茶。 全校唯二的交换生,就这么有了交集。 3 我和周铭都是福利院长大的。 我比他大几个月,自然而然成了照顾的那一方。 抢来的食物先给他吃,有新衣服先让他挑,有条件读书的时候,也让他去了更好的艺术学校。 所以当得知他们一起留学,周铭拍着胸脯跟我保证: “佳明哥你放心,我给你盯着林晓,绝不让别的男人靠近她!” 那一刻我想的是。 还好,林晓不是单枪匹马,孤立无援。 她们出国后,我又恢复到考试之前的忙碌。 我和阿姨要生活,要付房租,还要买药。 只能没日没夜地打工,再在课堂上补觉。 吕峰又皱起眉: “那是她妈,凭什么你又要照顾、又要买药、又要赚钱养活?” “她去米国就只享受去了,不打工不赚钱,一分不给你?”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轻轻“嗯”了一声。 她刚出国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唉声叹气地说物价贵,找不到打工的地方,饭也吃不饱。 周铭也抱怨那边和国内不一样,我们在福利院的那段日子,都比留学强得多。 我心疼他们,从牙缝里挤出钱转过去,供他们生活。 后来渐渐地电话越来越少,半年后,他们只收钱,却不回复了。 说到这里,吕峰手机响了,他急匆匆打卡下班。 我最后扫了眼林昭月的资料,起身回家。 洗澡时,我扯下围巾,露出脖子上那道狰狞丑陋的疤痕。 是林晓造成的。 十年前的春天,我因为联系不到她,周铭也没了消息。 咬咬牙用仅剩的一点钱买了廉价机票,赶去找她。 看到的,却是林晓抱着周铭,在树下深情拥吻。 松开时,他轻轻帮她拢住耳边扬起的碎发,两人相视而笑,眸子里泛着动人的星光。 春风拂过,路灯昏黄,枫叶沙沙作响。 他们像一幅画,像一首写满温柔的诗。 我发了疯,冲过去把他们分开,把怀里的杯子砸到周铭脸上。 可当我要再给周铭耳光的时候,杯子被林晓扔了回来。 正中我的侧脸。 滚烫的热水溅出,顺着我的脖颈往下流淌。 我忘了,杯盖在他们相识那天就坏掉了,合不紧。 这么久了,我也没钱买个新的。 热水流过的地方疼得要命,林晓却像是看不到一样,把周铭护到身后,冷冷看着我: “陆佳明,你要恨就恨我,周铭没有对不起你。” 我恨。 我当然恨。 顾不上烫伤的痛楚,我质问他们为什么背叛我。 周铭也在哭,起初是小声哽咽,在围观的人聚成一个圈,他忽然爆发: “佳明,你在国内根本不了解我们过得有多艰难,我们只有彼此能依靠,我们在一起是顺理成章!” 我不接受这个理由: “我难道在国内过得很幸福吗,你们还有彼此依靠,我有什么!我只有自己!” 林晓拦住激进的我,把他按在自己的保护圈。 她垂着眸子,目光冷淡: “对不起,是我的错。” “但周铭没骗你,这一年里我们共同经历了很多,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 我寒了心,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林晓,你们这一年经历了很多,所以过去七年我们一起经历的都不算数了是吗?” “你知不知道我来找你之前,你妈妈还在家念叨你,怕你出事。” “结果这半年你一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收了我转的钱,扭头就和我最好的兄弟谈恋爱!” 她猛地抬起头,嘴唇紧抿,眼眸漆黑地如同黑洞。 我了解她,她自小家境窘迫,在面对钱的问题上,她是自卑的。 大学这几年,她每次见到借她钱的亲戚四邻,都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更何况这些年,她和阿姨几乎都靠我养。 “陆佳明,我花了你的钱,是我对不起你。” “你想我怎么补偿?这条命够吗。” 说完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水果刀。 毫不犹豫的捅进自己小腹。 4 恐怖的鲜血喷涌而出,周铭尖叫一声,嘶喊着叫救护车。 四周的人都慌了,一片混乱。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血红填满了我的视野。 而那个我爱了整个青春的女人,她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抚摸着其他男人的脸颊,柔声安慰: “别怕。” “我把这条命还给他,以后,他再也没有理由恨你。” 周铭哭得撕心裂肺,他死死瞪着我: “陆佳明,我们是真心相爱,你为什么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我们已经道歉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闹钟突然响起,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那天的事了。 学校里,吕峰趁别的老师上课,缠着我讲了后面发生的事。 听到她用自杀来回应自己的背叛,他再次嫌弃地眯着眼: “搞得好像是你逼她去死一样,明明是她自己心虚。” 是啊,明明是她心虚。 可我被当成凶手,进了监狱。 那里我除了林晓和周铭根本不认识任何人,又没钱交保释金,只能盼着林晓能念在我们过去那点感情,帮我撤案。 但她没有。 我在里面几乎脱了一层皮,警方终于查明我的无辜。 出狱时已经过了两年。 我被遣返回国,才知道学校把我开除,租的小屋也收回去了。 林晓的妈妈被接走,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扔掉,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不死心,四处打听林晓的踪迹。 直到听同学说起,那天我被逮捕之后,两人回国结婚。 所有人都夸他们是女才男貌,天生一对。 一个留学归来仍旧有孝心,创业成功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请专人陪护。 另一个开了家画廊,画廊里最正中的一幅画,是他亲手画的一家四口。 林晓、周铭、林母,和一个两岁的女孩。 “所以在你承受牢狱之苦的时候,他们生了个孩子!” “他们不帮你撤案,还踩在你的肩膀上,一跃成了有钱人!” 吕峰气得站起来,戒尺用力拍在桌上,骂了很多脏话。 我有些无奈,想说我都不在乎了,他没必要为此坏了心情。 可忽然有人敲门。 林晓站在办公室门口,局促地看着我。 吕峰立刻扬起笑容,和她打了个招呼,回自己工位。 我淡淡微笑着: “昭月妈妈,是林昭月有什么事吗?” 她没有进门,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细长的小盒子。 逆着光,递向我。 “佳明,这个送给你。” 5 吕峰愣了愣,他不解地看看我,又看看她。 最后看看那个小盒子。 我没接。 上面的“祛疤”两个字很显眼,企业家买的也肯定很贵。 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谢谢,但我们有规定不能收家长送的东西,抱歉。” 我礼貌说完,她却不由分说走过来,强行塞到我手里。 手指相触,我快速收回,祛疤膏掉到地上。 她捡起来,又往我手里塞。 “这个效果很好,就算不能全部祛除也能……” 我避开她,客客气气地解释: “昭月妈妈,您这样做会让我受罚。” “而且已经过去十年的疤痕,是祛不掉的。” 她身子一僵,祛疤膏捏在手心,用力到浑身都在抖。 吕峰终于意识到什么。 在我的讲述里,我没有提起他们的名字。 可一个回国创业成了企业家,一个开画廊成了画家,还有个十岁,正在上小学的女儿。 他不可能猜不到。 “昭月妈妈,我们要工作了。” 他强硬地说完,做了个“请”的动作: “慢走不送。” 林晓还想说些什么,可铃声响起,我拿起教案径直去上课。 她伸手想要拉我的衣角,被吕峰拦住。 等到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吕峰嗤笑一声: “十年前心安理得收了陆老师的钱,最后硬生生捅了自己一刀。” “这次来送祛疤膏,是想做什么,让陆老师收下之后也捅自己一刀?” 林晓垂着头,往外走。 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走在逆光下,像一具行尸走肉。 “哎。” 吕峰忽然叫住她。 “其实我很想知道,陆老师在国外坐牢的那两年,你为什么不管她?” “明明你只要说一句与她无关,她就能出来。” “难不成你觉得,他坐牢是去度假?” 最后的冷嘲热讽让林晓停在门口,手指扶在门框。 她似乎很抗拒回答这个问题。 可她却又强迫自己,颤抖着开口: “因为我怕。” “我怕他出来了,我就不得不去面对我们的那七年,他在我身上付出的一切,和……我对他的伤害。” 吕峰更加瞧不起她。 忍了又忍,他才被那股身为教师的职业道德压住,不让自己抄起文件夹砸死她。 “原来你也知道你伤害了他。” “难怪林昭月每次犯了事,都哭着认错认罚,可下一次又管不住手,原来都是和你们家长学的。” “做错事说句对不起,捅自己一刀,就从加害者变成受害者了,昭月妈妈,您教育的可真好。” 他拿起教案,用力撞开她的肩膀,走了出去。 这堂课是我自己的班。 林昭月坐在最后一排,笑嘻嘻地和同桌打闹。 我管了好几次她都立刻说对不起,过一会又继续。 就算罚站也要歪七扭八,往后撞书架。 无法,我只好让她去走廊站到下课。 当天放学后,我在办公室整理资料,皮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时隔十年,我又听到了那声熟悉的质问: “三班班主任在哪,出来!” “凭什么让我女儿罚站,她都说对不起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6 这个时间学生都走的差不多,老师们却还都在。 我的手指没停,写下最后一个字,才站起来回应: “昭月爸爸,我是三班班主任。” 男人愤怒地走过来,却在看到我的瞬间,脸色煞白。 十年没见,他富态了许多。 小时候我们在福利院,食物是有固定份额的,想吃饱就得抢。 他瘦瘦小小,经常抢不过那些大孩子。 我干脆拽着他跑,抓起吃的就塞他嘴里,直到他说吃不下了,我再往自己嘴里塞。 可就算这样,他出国的时候还是瘦瘦小小,站在林晓身边像只可怜的小鹌鹑。 而现在他衣着光鲜,脚上的尖头皮鞋印着奢派印花。 脖间和手腕处都是金首饰,衬得整个人像暴发户一样,完全没了小时候的影子。 反观我自己,穿着简单,十年后仍然在偿还大学时期欠下的债。 我公式化地开口: “昭月爸爸,让林昭月罚站,是因为她屡教不改。” “如果说对不起之后能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以后不再犯,才是真正的知道错了。” “但如果她说了对不起,我就要原谅她过去和之后做的一切,那对其他认真听课的学生不公平。” 周铭已经白下去的脸逐渐有了血色。 他死盯着我,声音高昂: “我要找你们校长,我认为你公报私仇,故意针对我女儿!” “我要求换班主任,现在就得换!” 吕峰在一旁不屑地笑出声: “昭月爸爸,那您倒是说说,陆老师怎么公报私仇的。” “他刚调来不到一周,和谁有仇。” “和您,还是和昭月妈妈?” 周铭眼里闪过狠厉,没说话。 办公室的老师们不明所以,有的来劝我低个头,不要和家长起冲突。 尤其林家给学校捐了不少钱,学校的文化项目又都是周铭免费包办。 招惹他们一家的老师,最后都被调走。 我被开除后重新高考,又经历四年大学,毕业后好不容易考到这家有编制的学校,没必要硬碰硬。 可也有林昭月的前任班主任替我鸣不平: “昭月爸爸,陆老师所讲的就是林昭月的问题,趁着现在她还小,你们做家长的应该纠正她的错误想法。” “已经做过的错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除一切的。” “而且班里不止她一个学生,她在课上扰乱课堂纪律,如果陆老师不让她罚站,她会闹到放学……” “够了!” 周铭愤怒地打断他,抬手指着我: “才调来一个周就有这么多人向着你,背后指不定做了什么龌龊的事。” 我皱眉,厉声反驳: “昭月爸爸,恶意诽谤造谣,我可以报警的!” “有本事那就去报!” 手指用力抓住我头发,我咬牙往后退的时候,围巾被他拽下,丑陋的疤痕无所遁形。 他怨毒地看着我: “好啊你,陆佳明!” “难怪林晓要跟我离婚。” “难怪她昨晚找遍全市的药店,就为了买一管祛疤膏,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死性不改,惦记别人的妻子!” 说完他扬手要来扇我,劈下来的刹那间,一只手按住他。 林晓目光冰冷,如同十年前的那个春天。 “周铭,我说过,你胆敢来找佳明的麻烦,我饶不了你。” 他的脸再次一寸寸的白了下去。 可我不满意这样。 我眯了眯眼,揪住他的衣领,一巴掌狠狠甩过去。 “我把这话还给你。” “如果早知道你会惦记别人的女朋友,小时候我就不该管你,让你饿死在福利院,一了百了。” 7 重来一次,被警察带走的还是我。 因为那一巴掌,因为我是老师,而周铭是学生家长。 甚至是给学校做过贡献,没人敢惹的家长。 劝过我的老师叹气: “咱们做老师的说白了就是服务行业,你好不容易考到编制,为何要自毁前途?” 我没说话,只是在去警局的路上,莫名想起我回国后,看到画廊那幅画时,也给了林晓一巴掌。 那天我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从小没有好好吃过饭,认识林晓后又几乎都在打工,再加上两年非人的牢狱生活,让我患上严重胃病。 痛苦使我情绪不稳,刚看到那幅画,就不受控制地冲过去,用刀子划破了画上林晓的脸。 画廊的工作人员报警,周铭不在附近,匆匆赶来的是林晓。 看到我,她险些当众腿软摔倒。 但她还是硬撑着不让别人看出端倪,走过来拉我: “佳明,这里人太多,我们去别的地方聊……” 再听到她的声音,我觉得恶心想吐,想要推开。 可那时候我已经瘦到七十斤,皮包骨头下没有半点力气,只能颤抖着问她: “林晓,你怎么对得起我!” 她压着声音:“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你先别说话,我们去个没人的地方慢慢谈,你想要多少补偿,随便你开价。” “只要你把那些事烂在肚子里,多少我都给。” 她以为,我想拿我们的过去来索赔。 再也无法忍耐,我咬牙用尽了全身力气,给了她一巴掌。 林晓被打蒙,四周的工作人员也吓得倒吸冷气。 这一巴掌,让林晓发了狠。 她钳住我手腕,在我耳边低声说: “现在乖乖闭嘴,我还能给你点钱。” “你要是敢毁了我和周铭来之不易的成就,我就让你再坐两年牢!” 就是这两句话,让我彻底接受,她已经变了的事实。 她不再是和我一起发传单,一起在医院走廊学习的林晓。 现在,她是公司创始人,是画廊老板的妻子,是一个两岁女儿的母亲。 我曾以为我们是彼此的救赎,是窘迫人生里,能成为一家人的同路人。 结果到头来,她和周铭才是彼此的救赎。 而我,是他们通往彼此的一座桥。 我放弃了。 是我输了。 “签个字,你可以走了。” 警察敲敲笔尖: “当事人的妻子签了谅解书,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小伙子,以后别再这么冲动。” “能理解你是为了孩子着想,你想教好她。可她有自己的父母,你管得太多,可能会适得其反。” 我回过神,低头签了字。 走出警局时,林晓蹲在路边抽烟。 因为穷,我们认识那些年她从不抽烟,也没有别的爱好。 每天就是读书、打工、照顾妈妈,和我在一起。 人,真的会变。 “对不起,最近我们在离婚冷静期,周铭他情绪不太……” 话没说完,她扔掉烟头碾了两下。 “你现在住哪儿,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我摇头:“不必了,这种地方,我不想再进一次。” 她沉默下来。 良久,才在起风时轻声说: “我妈想见你。” 8 老太太没和他们一家三口住在一起。 婚后周铭和老太太有着极深的婆媳矛盾,林晓为了自己的小家,给阿姨买了栋别墅。 接着又给她配备几个保姆和医护,对外宣称是她为了母亲的病,专门请的医疗团队。 进门时,院子里长了很多杂草,里面传来阿姨中气十足的咒骂声。 “滚开,别碰我!你们都是来挖我心的混蛋!” “我不喝,里面肯定下了毒,拿开,都拿开!” “让林晓滚过来,我要见她!” 碗盘砸在地上清脆作响,林晓走了一半就停住。 “之前我妈患的病都痊愈了,没想到又得了老年痴呆,见谁都骂,没人能照顾得了,保姆也经常换。” “但这次听说你的名字,她有短暂的清醒,说想见你。”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我点点头,手指握在门把手上时,背对着她说: “林晓,你去留学那年,阿姨突发脑部疾病,出现谵妄的症状。” “每天胡言乱语,打砸抢杀,和现在的情况很像。” “我把她送去医院的路上,她掐着我的脖子让我死,是我提了你的名字,她才清醒的。” “后来我想让你给她通视频,或是说几句话也好,但你没接。” 打火机吧嗒一声,烟味又传过来。 “别抽了,阿姨不喜欢烟味。” “我也是。” 进了门,阿姨还在扔盘子。 见到我,她先是愣了愣,下意识要骂人的时候忽然瞪大眼睛,眼泪登时就往下落。 “佳明啊,我的佳明。” “你怎么才来啊,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叫我一声妈。”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握紧她的手。 胖了一点,但皱纹太多了,像树桩上的年轮。 “佳明啊,我好想你。” “你怎么就突然不要我了,我在家等你回来,可是我等啊等,接我的却是林晓。” “我问她,我的佳明在哪儿,她把那个男人叫过来,说那是我女婿,她肚子里的还有我孙女。” “你说她怎么能这么狠呢,你那么好,她却嫁了别人。” “佳明啊,你别哭。” “现在你回来了,你带我走,我少吃饭,我不吃药,我不让你那么累了,我不给你添麻烦,只要你带上我,你别不要我了,行吗?” 我扑在她怀里,任由她粗糙的手指在我脖子上的疤痕处摩挲。 是我错了。 十年前的春天,我离开时她只念叨林晓一句,其他都在嘱咐我。 她说,不管她怎么样,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佳明啊,你别去那么久,我离不开你。 我用力点头,抹掉眼泪: “妈,我带你走。” 保姆帮忙收拾东西,我想先跟林晓说一声。 院子里,她蹲在墙根,双肩颤抖。 抬起头,她已是满脸泪水。 “佳明,我知道错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对吗。” 9 来不及了。 我带妈妈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林晓坚持让我和妈妈住在别墅,我没答应。 因为债款没还清,更没钱买房,这个小房子只有一张床,也没有那些高级的医疗设备。 但妈妈进门时却四处看看,最后满足地坐在床边,笑了。 “真好,我又能和佳明一起睡了。” 熄了灯,我像十年前一样缩在她怀里。 她忽然神秘地说:“你知道吗,我其实没有老年痴呆。” “我是故意的,我就是不服气林晓那么对你,我想折磨她和周铭。” 最近实在疲惫,我迷迷糊糊地点头:“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我们一起住了那么多年,你眨眨眼,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睡着之前,妈妈拍着我后背: “佳明啊,睡吧,明天早晨,妈妈给你煎鸡蛋。” “你太瘦了,你得胖起来才健康。” 我请了一个月的假,陪妈妈熟悉这边的生活环境。 再回学校时,林昭月转学了。 听说是去严格的寄宿学校,她从小备受溺爱,只能换个环境。 今天吕峰心情不错,咬着地瓜干唱小曲。 “这一个月,可精彩了。” “林晓和那个周铭冷静期满,离婚了,周铭没抢到抚养权,财产也只拿了一点,气得去林晓公司泼硫酸。” “可惜准头不行,波及了无辜的员工,只泼了林晓半个身子。” “现在俩人一个在医院植皮,一个在牢里等待判刑,啧,般配得很。” 我敷衍几句,掀开教案就开始愁眉苦脸。 一个月没来,积攒了好多工作。 手机响起,是林晓转来的账款。 除了十年前我在他们俩身上花的,还有照顾妈妈的钱,甚至还有在学校附近买房的钱。 “收下吧,至少让我心里好受一点。” 我收了钱,把这个月里妈妈觉得缺少的大件家具发给她。 发完后我去上课,再回来时,看到她秒回: “马上准备,我明天送过去。” 我敲着键盘: “不必了,你好好养伤。” “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她沉默几秒钟。 “对不起,佳明。” “这次是真心的对不起,毁了你十几年,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再回复,直接删除她所有联系方式,连带着过去的一切,都烟消云散。 下班回家的时候,路边有年轻人在发传单。 每个人都喊得很卖力,我经过时把传单递到我面前,大眼睛眨巴着,满脸期待。 “叔叔,近地铁的房子,很不错的。” 他们没穿校服,努力伪装成成年人,生怕被人看出是学生。 与当年的我和林晓一模一样。 “谢谢,我会考虑。” 接过传单,我往前走了几步,收到家里打来的电话。 “佳明啊,饭菜都炒好了,你回来路上买点山药好不好啊?” “好啊,妈妈。” 脚步越来越欢快,我小跑着进了地铁站,仿佛鼻间已经闻到晚饭的香味。 走了十几年的弯路,我终于走到梦想的尽头。 现在,我真的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