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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跛脚的人

作者:一步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另有逾期无力抵债者五户,男丁三人送湖州码头充役,女子二人卖杭州、三人卖湖州灶间,得银一百三十七两。周寡妇一人,作价十二两,暂押码头做工。


    沉默。


    依旧是沉默。


    屋内只有玄衣人自己的声音,以及偶尔的纸张响动。


    甚至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听不见,仿佛那间小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对虚空禀报。


    我心头发寒。


    这不是寻常的沉默。


    这不是上位者矜持的、刻意拿捏的、等下属说完才开口的那种沉默。


    这是真正的、彻底的、没有回应的沉默。


    可玄衣人分明在说


    门主。


    他分明在向某人汇报。


    玄衣人又说了一阵。大多是乾元观近期的生意往来、各庄佃户交租情形、湖州知府夫人那条线的维护、以及杭州黑莲教分舵传来的几项消息。


    他说话时,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


    可他面对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嗯。


    没有点头。


    没有叩击桌案的示意。


    甚至没有呼吸。


    约莫一盏茶工夫。


    玄衣人说完了。


    屋内静了片刻。


    然后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是起身,后退,垂手,躬身。


    门主,我先下去了。


    依旧没有回应。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玄衣人的身影从烛光中退出,重新没入夜色的浓黑。


    他的面色很平静。


    不是那种强压情绪的平静,而是真正的、习以为常的平静。他向那间小屋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朝谷地另一侧的木屋走去。


    那是谷东一间中等大小的屋子,离主屋不远,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野雉尾羽。


    他的脚步平稳。


    没有回头。


    我伏在墙根下,没有立刻跟上去。


    那个人。


    那个始终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呼吸的门主。


    此刻就在二十五丈外那间低矮的木屋里。


    一灯如豆。


    窗纸昏黄。


    一道模糊的剪影,映在窗上。


    一动不动。


    我盯着那道剪影,试图分辨更多细节。


    高矮?约莫中等。


    胖瘦?偏瘦。


    姿态?坐姿。


    因为那道剪影是坐着的,背后隐约可见椅背的轮廓,头微微低垂,似乎在看着什么。


    可他没有动。


    从我伏在这里到现在,约莫一炷香时间。


    那道剪影,纹丝未动。


    玄衣人已经走到谷东那间木屋前。


    他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那边很快亮起灯火。


    透过窗缝,隐约可见他脱下夜行衣,挂上衣架,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是他的住处。


    看来今夜他不打算再下山了。


    可我没有立刻跟过去。


    因为


    西侧那间小屋的门,忽然开了。


    那一刻,我的呼吸几乎停滞。


    风影遁催动到极致。


    三心窍中那枚红色漩涡骤然加速,将周身气息尽数收敛入体。我的心跳压到近乎停止,血液流速慢如凝脂,连毛孔都紧紧闭合,不泄一丝一毫的热气。


    那道剪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槛上,没有立刻迈步。


    烛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整个人浸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


    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中等身量,偏瘦,肩背微微佝偻。


    他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倾听什么。


    风穿过谷地,吹动他身上的衣袍,那不是道袍,也不是夜行衣,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灰布长衫,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的姿势有些奇怪。


    重心似乎偏左。


    右腿微微悬着,没有完全落地。


    他环视四周。


    动作很慢。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谷地边缘到他脚下这一小片硬土坪。


    月光照在他脸上。


    可他是背光的。


    那张脸隐在额发的阴影下,隐在眉骨的暗影里,隐在我与他二十五丈的距离中。


    我看不清。


    只觉得熟悉。


    那种熟悉感像一根极细的针,从后脑扎进去,顺着脊骨往下滑,冰凉,尖锐,却刺不到实处。


    我一定见过这个人。


    一定。


    不是擦肩而过的眼熟。


    不是人群中的似曾相识。


    是真正见过、打过交道、甚至可能说过话的熟悉。


    可是是谁?


    他站在那里,环视良久。


    风从他身后吹来,将他的衣摆掀起一角。


    他的右腿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寻常的挪步。


    而是


    他在将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时,右膝明显没有完全打直。


    脚掌落地的那一刻,整个身体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往右倾斜了一下。


    然后他迈步。


    一步,两步。


    从门槛走向坪地中央。


    那步态。


    一瘸一拐。


    不是剧烈的跛行,不是需要拐杖支撑的那种残障。


    只是轻微的的不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右腿落地时略快,左腿跟进时略慢。


    节奏很稳。


    显然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步态,并且找到了最省力、最不显眼的走法。


    可瞒不过我的眼睛。


    我盯着他。


    盯着那个在月光下缓慢踱步的身影。


    二十五年丈的距离。


    逆光。


    看不清脸。


    可他走路的姿势


    那种微跛的、一轻一重的、带着某种克制与习惯的步态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是谁?


    是谁?


    他在坪地中央站了片刻。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边一直延伸到我的藏身处不远。


    他的影子是歪的。


    因为他的站姿,重心偏左。


    他抬起头,望着天。


    那一瞬间,月光稍微偏移,照亮了他下颌的一角。


    只有一角。


    下颌线,喉结,领口洗得发白的旧衣缘。


    然后他转身。


    走回门槛。


    推门。


    进屋。


    木门在他身后合拢。


    烛光依旧昏黄,剪影依旧映在窗纸上,头微低,一动不动。


    仿佛从未离开过那把椅子。


    谷地里重归寂静。


    西边这间小屋的剪影,依旧静止如雕塑。


    我伏着,一动不动。


    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那个步态。


    那种熟悉感。


    那个想不起来、却如鲠在喉的面容轮廓。


    一定在哪里见过。


    不是苏州。


    更早。


    更早之前。


    月过中天。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夜枭的啼鸣,一声,两声,凄厉如婴儿夜哭。


    我缓缓起身。


    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老鸦山特有的凉意。


    此时,我已经潜到黄袍老道进入的那间木屋后的草丛里,将身形压到最低。这片草丛约莫半人高,是荒芜的野蒿和荆棘混杂而生,正对着木屋后墙那扇巴掌大的小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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