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无论多少贼兵扑去,甘宁那支万人铁骑始终岿然不动——
弓矢如雨,他们举盾如墙;短兵相接,他们挥刀如电。
前仆后继的乱军,竟连他们的阵脚都撼动不了半分!
李自成气得攥紧刀柄,正欲亲自提刀上前,忽见李岩跌跌撞撞奔来,声音发颤:
“大王!外城全崩了!七门尽失!敌军主力已杀至内城脚下,守军快撑不住了!”
“不是十几万……是几十万!整整几十万大军,已把咱们围得水泄不通!”
“我看清了——他们的盔甲、火铳、战车,全是京营制式!我们的人根本挡不住!”
“内城门……怕是守不过今日了!大王,再不集中兵力突围,咱们真要被困死在这瓮城里了!”
李自成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几十万?大明哪来的几十万精兵?!”
李岩急得额头冒汗:“我也不知他们从哪儿调来的兵!可眼下城外黑压压全是人,旗号分明,火器齐整,绝非虚张!”
李自成猛然抬头,死死盯住城下——
那支锦帆军已撕开敌阵,直插承天门下,如一道银线,劈开混沌!
城楼上,戚继光目光如炬,挥手疾呼:“开城门——迎甘将军!”
于是,在万千贼寇惊怒交加的注视中,甘宁率锦帆军,昂首策马,堂堂正正踏入承天门。
六十一
一帮贼寇僵在原地,面面相觑,齐刷刷扭头望向李自成。
李自成喉头一腥,胸口闷得几乎炸开。
大明什么时候,竟练出了这般铁血悍卒?
可眼下哪还有工夫琢磨这个!
他清楚得很——再拖片刻,局面就彻底崩了。
他猛地转头盯住李岩,声音压得极低:“现在突围,走哪条路最稳?”
李岩没半分迟疑,抬手直指西门:“西门!那边守军阵脚未稳,漏洞最多。大王亲率铁骑凿阵,定能撕开一道口子,踏出血路!”
李自成牙关一咬,信他!当下厉声喝令:“全军速聚西门,随我——杀出去!”
“得令!”
承天门内,甘宁已调一万锦帆军接防,把戚继光那支血战到底的残部换下城头。
他盯着戚继光满身刀痕箭创,急问:“戚将军,撑得住吗?”
戚继光摆摆手,喘着粗气道:“皮外伤居多,血是敌人的,看着吓人,真伤不重,就是脱力了。”
甘宁心头一松,可目光扫过城垛上层层叠叠的大华将士尸首,脸色霎时沉如墨染:“还是来迟了……你们不该死这么多。”
戚继光却摇头:“不迟。正要借这把火,把这群疯狗一锅端尽。”
甘宁颔首:“放心,内城四门早被我封死了,他们想闯出去?得拿命堆。”
戚继光略略舒了口气,却仍盯着城下攒动的人影,声音发紧:“别小瞧这帮亡命徒——你瞧那堆尸首,全是硬撞城墙撞死的,命?在他们眼里不如草芥!”
甘宁眸光一凛:“明白,自有收拾他们的法子。”
戚继光点点头:“好。”
话音未落,城下贼寇忽如潮水般涌向西面。
戚继光眉头一拧:“要逃?”
甘宁冷眼俯视,嘴角扯出一抹寒笑:“逃?那就试试,骨头够不够硬!”
……
就在京师风云骤变之际,无人察觉——山海关,正悄然压上一场惊雷。
山海关总兵府里,吴三桂枯坐案前,长叹一声接一声。
此刻他手握五十万精兵,其中十万关宁铁骑,更是百炼成钢、马踏黄沙的虎狼之师。
京师告急,天子诏书飞驰而至,命天下兵马星夜勤王;更破格加封他为平西伯,催他火速挥师入卫。
吴三桂确实动了——从宁远拔营疾进,已抵山海关,只待整军西征。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了。
来者正是他亲舅舅——祖大寿。
祖大寿原是大明前锋总兵,镇守锦州,历经宁远血战、大凌河围城、松锦生死搏杀。松锦溃败后,随洪承畴降了后金。
吴三桂万没想到他会亲自登门。
此前祖大寿屡次密信劝降,都被他掷于火中。
可这一次,舅舅没提高官厚禄,也没画荣华富贵,只字字如锤,砸在他心上:
大明,还有救么?
继续忠于朝廷,他吴三桂,又会落个什么下场?
如今中原处处烽火,遍地揭竿而起。
就算他击退李自成,又能如何?
义军如野草,割了一茬,又生十茬。
眼下他手握重兵,天子倚为柱石,自然恩宠不断;
可等天下稍安呢?
功高震主四字,够不够砍下他项上人头?
更别说——大明如今还能攥在手里的疆土,还剩几寸?
江南一隅,便是全部家底了!
再退一步讲:
哪怕没有李自成、张献忠,单凭后金那支磨刀霍霍的铁骑,他吴三桂,挡得住吗?
皇太极雄才盖世,会给他喘息之机?
这番话,像铅块坠进吴三桂胸膛,压得他透不过气。
可让他跪降后金?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天子眼下对他信重无比——不仅将最后精锐尽数托付,更赐尚方宝剑,准他在宁远独断军政。
这份托付,他不能辜负。
更何况,五十万大军的粮秣辎重,全仰赖朝廷供给。
一旦京师陷落,天子蒙难,这五十万人,拿什么活?
“唉——”
吴三桂扶额,头痛欲裂,眼前一片昏黑。
他第一次觉得,前路茫茫,连一丝光都寻不见。
但心底深处,仍有一线念头在挣扎:
——该去救驾。
就在他心中天平微微晃动之时,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冲进府门,嗓音劈了叉:
“大人!不好了!京城八百里急报——京师已破!百万流寇,杀进皇城了!”
这消息如惊雷炸响,吴三桂浑身一僵,脸霎时惨白如纸。
“什么?!”
“京师……陷了?百万贼寇……打进皇城了?!”
他整个人僵在当场,仿佛魂魄已被抽空。
他刚动了驰援京师的念头,京师便已沦陷。
京师一破,天子还能安然无恙?
怕是九死一生!
若天子蒙难,他何去何从?
手下五十万兵马,又该听谁号令?
没了朝廷粮饷、调令与凭信,这五十万人马,拿什么养活?吃草根啃树皮吗?
眼下就算他星夜兼程赶回去,怕也只剩一座焦土废墟了!
可这些,其实并非吴三桂最揪心的事。
真正让他坐立不安的——是家人还困在京城里!
城门一破,阖府老小岂不危在旦夕?
这一念闪过,吴三桂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茶盏,也顾不得理会,转身就朝侍卫沉声下令:
“速传各营主将,即刻到总兵府议事!”
侍卫刚抱拳应下,门外又一人踉跄闯入,额角带汗,衣襟撕裂,喘着粗气禀道:
“大人!府外来了十几口人,全是妇孺老幼,自称是您府上的亲眷,刚从京城逃出来的!”
吴三桂猛一怔,双眼圆睁,一把攥住那侍卫手腕:
“你说什么?我家里人?真在门外?”
侍卫躬身答:“千真万确,个个衣衫凌乱,面带泪痕,说是舅老爷的人护送他们冲出重围的。”
吴三桂心头一热,声音都发了颤:“快!快迎进来!”
“得令!”
须臾之间,一众人影跌跌撞撞跨过门槛。
一见吴三桂,众人齐齐哽咽,泪如雨下。
正妻张氏扑通跪倒,抖着嗓子哭喊:“夫君啊——妾身以为今生再难见你一面了!”话音未落,已扑进他怀里,浑身筛糠似的抖。
紧接着几声娇啼响起:
“大人!”
“大人!”
“大人!”
数道纤影随即涌来,扑作一团。吴三桂定睛一看,正是八面观音、四面观音、莲儿几个爱妾,鬓发散乱,脸上犹带烟灰,却个个完好无损。他悬着的心,这才“咚”地落回实处。
张氏抹了把泪,侧身招手唤道:“应熊,快过来,见见你爹!”
吴三桂循声望去——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缩在人群后头,小脸沾着泥,怯生生仰头望着他。吴三桂心头一烫,这不是自己长子吴应熊么?
他常年驻守边关,竟不知儿子已长成这般模样。
急忙蹲身将孩子抱起,用胡茬蹭了蹭他小脸,朗声笑道:“好小子,竟能跑能跳了!记得走时,他还裹在襁褓里,连眼睛都睁不利索呢!”
又捏捏他小手:“来,叫声爹听听。”
吴应熊抿着嘴不敢动,张氏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红着脸,细声细气地唤了句:“爹爹……”
吴三桂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满腹惊惶,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笑意忽地凝住——
少了一个人。
不是旁人,正是他视若掌珠的爱妾陈圆圆。
吴三桂眉峰一蹙,转向张氏急问:“圆圆呢?她没跟你们一道出来?”
张氏面色一黯,嘴唇翕动半晌,才低声道:“夫君……您就当她早不在人世了吧。”
吴三桂脸色骤变:“她怎么了?”
张氏垂眸,声音轻得像风里游丝:“破城那夜,我们刚出胡同口,就被贼寇截住……圆圆被一个骑黑马、披红氅的头目当场掳走,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