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天不假年,早早走了。
而朱允炆,虽与父亲性情相似……
可是,辈分这东西,终究是道迈不过去的坎。
当年立朱允炆为太孙时,一众藩王碍于老朱的威势,嘴上不敢吭声,背地里却早就怨声载道。
在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眼里,朱允炆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辈,毫无威慑力可言。
若是在从前,老朱还能靠自己积攒多年的威望,替这孙子撑撑场面。
可如今呢?那个逆子势头越来越猛,连他这个当爹的都压不住了。
还指望朱允炆这毛头小子去镇住那头猛虎?
怕是连其他藩王那一关都过不去。
更别提——朱允炆和那逆子之间,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一旦他登基称帝,那逆子会留他活路?
最让老朱心头一震的,是冯胜那句点醒梦中人的话。
因为那逆子的存在,如今的大明,已经容不下一位文皇了。
需要的,是一个能镇得住山河、握得稳刀兵的武皇!
哪怕有朝一日他撒手人寰,也必须有人能以铁血之势,死死钳制那逆子。
而很显然,朱允炆……不合适了。
老朱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随即猛然抬眼,死死盯向北方,目光如刀,满是怒火。
好好的江山,竟被那逆子搅得风云变色!
他转头看向冯胜,声音低沉:“你的心思,咱懂了。好,咱走,离开大同。但你必须答应咱——死守此城!绝不能让大同落入那逆子之手!”
冯胜苦笑,抱拳沉声道:“臣,定当竭尽全力,请陛下放心!”
老朱知道,这话近乎强人所难。可眼下局势,能得一句“竭尽全力”,已是万幸。
他点头,正欲唤王公公准备启程。
就在这刹那——
府衙外接连冲进数名护卫,脚步踉跄,脸色煞白:
“陛下!大将军!不好了!西面发现敌军!数量极多!”
“陛下!东面也出现了敌军!铺天盖地!”
“南面!南面也被围了!全是敌军!”
突如其来的三道急报,如同惊雷炸响,将冯胜与老朱彻底震住。
冯胜瞬间回神,厉声追问:“哪外面?是长城外,还是……长城内!?”
三人齐声嘶喊:“长城以内!敌军已入关内!”
冯胜瞳孔骤缩,“腾”地站起,根本顾不上请辞,转身拔腿就往外冲。
怎么回事?敌军怎么进来的?长城防线形同虚设?!
而老朱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眼神呆滞。
最坏的结果,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望着北方,声音沙哑,仿佛自语:
“这逆子……好狠的手段啊……这是真要取咱的命啊……”
同一时刻,长城之外。
“吾等恭迎陛下!”
“吾等恭迎陛下!”
“吾等恭迎陛下!”
吼声如潮,席卷旷野,直冲云霄。
韩信立于百万军阵之前,在一众将领簇拥下,静静等候。
远处烟尘滚滚,五十万亲卫开道,一人身着龙袍,骑黑骏马,风驰电掣而来——正是朱楧。
所过之处,将士纷纷跪拜,山呼不断。
朱楧策马疾行,直至阵前,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脸上挂着温和笑意,缓步上前:“都起来吧,军中不必拘礼。”
韩信等人齐声应诺:“谢陛下!”
朱楧走到韩信身旁,语气轻松:“战局如何?说说看。”
韩信拱手,神色笃定:“回陛下,一切尽在掌控。司马懿与诸葛亮已率军翻越长城,兵临大同城下。”
“此刻,六百万大军已完成合围。”
“城中守军不过百万,只待陛下一声令下,破城如探囊取物。”
朱楧听罢,嘴角微扬,满意点头。
不愧是韩信,运筹帷幄,滴水不漏。
三大统帅联手,六百万铁甲压境,将大同城围得密不透风。
这一局,城中之人,插翅难飞。
“辛苦你了,但大同城的事,不急。”
“先派人进城传话——我要和大明皇帝见一面,当面聊聊。”
韩信垂首肃立,语气恭敬:“是!”
此刻,冯胜与老朱正立于大同南城墙下,抬眼望去,两百万大军如黑云压境,已将城池团团围住。天光黯淡,杀气弥漫。
他们被包饺子了!
冯胜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完了!
皇上现在想走都走不了了。
早知如此,当初拼着掉脑袋,也该把人强行送出大同!
反倒是老朱,神色平静得吓人。
大同城已被彻底合围,西北、东北两路援军皆被牵制,动弹不得。整座城池如同孤岛,四面楚歌。
他清楚,事到如今,慌也没用。
眼下最要紧的是——那逆子,到底想干什么?
若他真要弑君杀父,凭这阵势,自己连拦的资格都没有。
正沉思间,一道踉跄身影猛地冲上墙头,喘着粗气大喊:
“爹!爹!老十三来信了!老十三来信了!”
来人正是晋王朱棡,满身风尘,一脸焦灼。
他一直留在大同,皇上不走,他哪敢走?这几日忙着修城墙、守北门,始终没露面,此刻终于赶来。
老朱眉头一皱,声音冷厉:“好歹是个藩王,跑得跟逃难似的,成何体统!”
朱棡心里翻了个白眼——都火烧眉毛了还端老子架子?
可他不敢顶嘴,连忙整了整衣冠,稳住步伐走到老朱身边,低声禀报:
“爹,老十三到了大同城外,这是他给您的亲笔信。”
老朱眼皮都没抬,冷冷扫了一眼那信笺,嗤道:
“呵,那逆子不是要动手了吗?还有心思写信?让他攻城便是,咱就在这城里等着他!”
“这封信,不必看!”
说罢转身欲走。
朱棡心头一紧,差点跳起来。
开什么玩笑!现在是谁摆谱的时候?
老十三主动递信,分明是留了余地,给您台阶下啊!
您倒好,有台阶偏不踩?
他急得直使眼色,拼命看向冯胜。
冯胜叹了口气,拱手进言:
“陛下,还是看看吧。至少得知道十三皇子究竟意欲何为。”
“如今大同被围,城中不止百万将士,更有数十万无辜百姓。”
“一旦开战,血流成河,生灵涂炭,整座大同都将化为废墟。”
“哪怕为了这些百姓,陛下也该三思啊!”
朱棡立刻接话,语气恳切:
“是啊爹!您不是常教导我们兄弟,治国以民为本吗?”
老朱脚步一顿。
眼神微闪。
他出身贫寒,讨过饭,做过和尚,刀口舔血半辈子。
在心底深处,百姓二字,比什么都重。
大明的官,他随手杀;武将换一批又何妨?
可百姓不同。
他知道他们有多苦。
自登基以来,他对百姓从不曾苛待。
如今冯胜一句“数十万百姓”,像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沉默片刻,老朱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强硬:
“信,咱不看。”
“老三,你告诉咱——那逆子,到底想干啥?”
朱棡心头一喜,赶紧拆信扫了一眼,脱口而出:
“爹!老十三想见您一面,在城外,当面谈!”
老朱目光骤冷:
“他还敢提见面?”
“咱跟他还有什么好谈的?不见!”
朱棡急得几乎跺脚:
“爹!不管怎样,他终究是您亲儿子啊……”
话未说完,老朱已厉声打断:
“咱没这个儿子!”
朱棡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涨红了,只能无助望向冯胜。
冯胜轻叹一声,上前一步,声音低却坚定:
“陛下,见一面吧。”
“认或不认,他流的,终究是您的血。”
“或许……十三皇子也有难言的苦衷?”
“再者,单为大同城这一百多万军民考虑,陛下也该见他一面。”
“至少,得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冯胜这话一出,老朱再度陷入沉默。
良久,才听他低沉开口:
“罢了!为了满城百姓,咱就看看这逆子,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朱棡一听,心头一松,喜形于色。
在他看来,只要能坐下来谈,就有转圜余地。
说到底,朱楧终究是老朱亲生的儿子。父子之间,再大的仇怨,也不至于非要你死我活。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渡过这场劫!
大同城外,两军对峙之地。
一座临时搭起的凉亭静静立在阵前。
亭中桌椅齐备,茶香袅袅,一壶热茶已候多时。
朱楧坐在主位,身旁是韩信、岳云,还有几名贴身侍卫,静等来人。
不多时,城门轰然开启。
老朱在王公公、朱棡、冯胜等人簇拥下,缓缓步出,直朝凉亭而来。
一行人很快抵达。
朱楧起身,拱手轻道:
“父皇,久违了。”
老朱冷眼扫来,嗤笑一声:
“别叫得这么亲热。如今你也是开国称帝的人物了,我这糟老头子,可受不起你一声‘父皇’。”
话音未落,朱棧脸色一紧,生怕激化局面,连忙笑着打圆场:
“哈哈哈,十三弟,多年不见!上回咱们兄弟碰面,你还只是个八岁孩童。”
“谁曾想,眨眼之间,你已创下如此江山,三哥我,真是自愧不如啊!”
朱楧目光一转,落在朱棡脸上。
的确——当年那一次相见,他不过八岁。
要说皇宫里那些兄弟,除了早逝的大哥朱标,真正待人宽厚、从不摆架子的,也就这位胖如弥勒、心性敦厚的三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