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60-70

作者:又非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翌日, 孟颜和谢寒渊途径行至一片密林,四周是一片葱绿。春风掠过,枝头沙沙作响。


    穿过密林, 入目是一片青缕的水衫,整齐排列在绿油油的河流之上,宛如一条青黛色的绸缎。


    几片翠绿的枝叶落在水面上, 如同一块偌大的翡翠玉石点缀在河面中。


    潺潺流水, 清脆悦耳, 好似整个天下只剩下河水涓涓流淌之声。


    一人一水, 一静一动。


    此情此景,让人心胸宁静开阔不少。


    彼时,一道刺耳嘹亮的声音响起:“


    面若桃花颜如玉,


    心像春水波若银。①


    樱桃小口点绛唇,


    古来英雄谁不宠。


    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道人饶有兴致地吟诵着。道人步伐缓慢,布鞋破旧,露出干裂的脚跟, 手中却紧握着一根竹杖,杖头已被磨得光滑。


    他走至谢寒渊面前停下, 眯起眼睛, 仔细端详一番, 片刻后, 他嘴角微微上扬, 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年轻人。”道人开口, 嗓音坚定, “你日后必是人中龙凤, 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


    孟颜一听,心中猛地一震,暗叹老道慧眼识珠,技艺精湛,鼓起勇气问:“可他如今这样,还能好吗?我们已寻遍了名医,皆束手无策。”


    老道枯黄的指尖在胡须间轻轻摩挲,扬长大笑:“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此乃庸医!”


    “上病可下治,下病可上治,只是……”


    孟颜见他迟疑:“道长但说无妨。”


    “得需女子配合为这位公子治疗。”


    配合?


    “恳请道长明示!”孟颜拱手道。


    “所谓:阴阳者,天地之道也……”


    那老道将方法和注意事项一一向孟颜透露了遍。


    孟颜顿时脸颊煞红,既惊讶又羞涩:“此法当真有效?”


    道人神色一肃,目光如炬地看着她,郑重道:“贫僧若有半句不实,身死道消,不得好死!”他掷地有声,随即掏出一个香囊,散发出淡淡的草药清香,并嘱咐她在必要时候放在床头即可。


    孟颜接过香囊,低头细看,指尖轻轻摩挲着,接着抬眸,见他穿着虽破烂不堪,可那双眼睛却神采奕奕,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她暗自思忖,这个道人没有骗她的必要,也未向她索要分毫银子,应当是可信之人。


    老道捋了捋长长的黑胡须,扬长而去,随后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只余下风声在耳畔低语。


    二人继而向山顶走着,视野愈发开阔,山面环山,两旁的草木愈发茂盛,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野花的清香,一片绿意盎然。微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


    忽而,孟颜发现前方一棵盛开玉兰花的大树下,悬挂着一个简陋的秋千。


    玉兰花盛开如雪,粉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娇艳欲滴,远远望去,如同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她快步跑上前,迫不及待坐下,轻轻一蹬,秋千缓缓晃动。一阵微风拂过,粉嫩的花瓣簌簌而落,飘洒在她的发间和衣衫上,宛如轻柔的花雨。


    “娘亲,我来推你!”


    一片玉兰花随风飘零,正中少年的眉心。


    孟颜有过片刻的恍惚,望着那张俊美的脸,面色如白玉般无瑕。


    他捏花一笑,抬手一扬,随风扬起,缓缓落在他的唇珠上。花瓣裹颊着晶莹的晨露,在金乌照射下呈现一片莹白透亮的光晕,与他的唇瓣相融,唇色淡若樱染。


    风儿一吹,吹到了孟颜那漆黑的绣花鞋上,微微浸湿一小处。


    她捏起鞋尖上的花瓣,喃喃地吟起了诗:“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②


    平日她书读的不多,但会背几首她喜爱的诗词。


    此情此景,她真希望岁月能够在这一刻静止。


    “娘亲坐好,九儿要推你了。”谢寒渊的声音打断了她。


    秋千晃啊晃,少年突然加快了速度和力度,重重一推,秋千荡向高处。


    孟颜只觉风声呼啸,身子微微失重,忍不住笑道:“九儿,你这么卖力干什么?”她又不是孩童了,还用得着这种玩法?好幼稚!孟颜有些哭笑不得。


    “娘亲,你喜欢这种感觉吗?“他嗓音清朗,带着几分戏谑。


    “呃……喜欢吧……”这究竟是何感觉呢?


    她不禁想起幼时无忧无虑地生活,可转念一想,也不知谢寒渊幼时过得如何?


    此刻,衣衫随风飘扬,猎猎作响。风愈发大了起来,树上粉嫩的玉兰花簌簌而落,仿佛与二人同乐。


    孟颜侧过脸:“来,九儿你也上来。”


    谢寒渊跃至秋千上,与她并肩而坐。


    广阔无垠的山脉,蓝天白云近在咫尺,秋千荡啊荡啊,连同心扉也一起颤栗,空中两道身影,一深一浅,越来越近。


    孟颜突然将头倚靠在少年的肩上,眼里泛着潋滟之色,双颊如桃腮,笑靥如花,心中暖洋洋地。


    等到夕阳西沉,天边染上一抹橘红,山间的风渐渐凉了下来,二人相约下了山。


    可在半山腰上,两个身影忽然从树丛中窜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竟是两个地痞流氓!


    “小美人请留步!”一个络腮胡的中年男子瞪着凶狠的眼眸,指着孟颜道。随后,他又斜睨谢寒渊一眼,指着他道,“你可以滚了!”


    孟颜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拽着他的胳膊,颤抖地低语:“九儿,怎么办?”


    “娘亲别怕,我要杀了这两个人。”少年挺身而出,挡在她身前,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孟颜一听,心急如焚,他如今的样子,如何与这两个凶神恶煞的地痞抗衡?只怕别被反杀才好!便拉住他的衣袖想要阻止。


    却见另一个秃头男子狞笑着开口:“大哥,要不干脆将这少年五花大绑,咱们当着他的面轮/奸这小美人。”他伸舌在唇间舔了舔,朝孟颜抛了个淫.邪媚眼。


    孟颜吓得浑身发颤,双腿一软,蹲在谢寒渊的身后。


    山风呼啸,带着松涛阵阵,卷起尘土。光影交错间,树影婆娑,远处的峰峦在暮色中显得苍茫、肃杀。


    谢寒渊歪着头,呆呆地看着两个地痞,嘴里发出含糊的笑声:“嘿嘿,刀……亮亮的……”他缓缓朝前走着。


    孟颜急得拉住他,低声喝道:“九儿,别过去!”


    秃头男子哈哈大笑,舔了舔嘴唇,走近一步:“大哥,这傻子倒有趣!“


    他挥了挥手中的短刀,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嗖”的一声,带着几分恐吓的意味。


    孟颜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颤声道:“你们要银子我给……求两位大哥放过我们吧!”


    然而,她的哀求只换来二人肆无忌惮的狂笑。


    少年原本呆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嘴里嘟囔着:“坏人……欺负姐姐!打……”嗓音低沉,带着一种莫名的执拗。


    络腮胡男子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哟,这傻子还想逞英雄?来,让爷看看你有几斤几两!”他举起短刀,朝谢寒渊劈去,刀锋直指他的肩膀。


    孟颜尖叫一声:“九儿,快跑!”可他却像没听见,笨拙地侧身一闪,竟险险避开了刀锋。他动作虽不灵敏,却带着一股本能的敏锐,仿佛身体在无意识间做出了反应。


    络腮胡男子一刀落空,恼羞成怒,骂道:“狗.杂.种,还敢躲?”他挥刀再次砍来,刀势更凶。


    谢寒渊歪着头,嘴里发出“嘿嘿”的笑声,双手胡乱挥舞,像是在拍打飞虫。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胸口时,他猛地一低头,扑向络腮胡男子,双手死死抱住对方握刀的手腕。男子没想到这傻子竟有如此力气,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一个踉跄。


    少年趁势张嘴,狠狠咬在男子的手腕上,牙齿深陷皮肉,鲜血顿时涌出。


    “啊——”络腮胡男子痛得大叫,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挥拳砸向少年的头,拳头重重落在他的额角,血痕瞬间浮现。


    谢寒渊却像感觉不到痛,嘴里依旧含糊地喊着:“坏蛋!打死你……”他死死抱着男子不放,像是疯了一般,用尽全身力气将对方撞向一旁的岩石。


    岩石棱角尖锐,络腮胡男子后脑猛地撞上,发出一声闷响,身体一软,瘫倒在地,鲜血从头颅渗出,染红了青石。


    少年终松开手,跌坐在地上,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破旧的衣襟上。他喘着粗气,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男子,嘴里喃喃道:“坏人!不许欺负姐姐!”


    秃头男子怎么也未料到这样的结果,他见同伴倒下,惊怒交加,挥刀朝谢寒渊扑来:“小杂/种,我宰了你!”刀锋划破空气,直奔他的胸口。


    孟颜惊叫着扑上前,想挡在他身前,却被少年一把推开。


    他摇晃着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凶光,像是被激起了某种深藏的本能。


    谢寒渊低吼一声,迎着刀锋冲去。他毫无章法,双手胡乱抓向秃头男子的手臂,硬生生用身体挡住了刀锋。刀刃划过他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衣袖。


    少年却浑然不觉疼痛,趁着男子一愣的工夫,猛地扑上去,将对方压倒在地。双手死死掐住男子的脖子,眼中满是执拗与愤怒,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坏蛋!给我死!”


    秃头男子拼命挣扎,拳脚并用,踢打在少年的胸口与小腹,发出沉闷的响声。


    少年的嘴角渗出血丝,身体摇摇欲坠,但他双手却越掐越紧,指甲深深嵌入男子的脖颈。


    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杂糅着血腥气,冷月洒在两人身上,映出一道惨白的光。


    秃头男子挣扎渐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一软,彻底没了气息。


    少年松开手,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手臂、胸口和脸上满是血痕,衣衫被刀锋割裂,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皮肤淌下,滴在山道的青石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猩红。


    山间的风愈发冷冽,吹得他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血腥味与泥土的气息交织,令人心悸。


    孟颜不知,谢寒渊幼时被母妃关在狼窝里,盼着他被野狼生生咬死,他吓得魂飞魄散,却只能强忍恐惧,与那些凶残的野兽搏斗。最后,他只手凭一己之力绞杀所有狼犬,才保全性命。


    “九儿,你受伤了。”孟颜失声痛哭,泪水如断线般滑落,她颤抖着抱住他,这她第一次为他流泪。


    “娘亲,谁敢伤害你,九儿就杀死他!”少年眸中闪过一丝微光,咧嘴笑了,山间清风,干净无暇。


    “来,我们赶紧走。”她将少年一只胳膊搭在肩上,另一手揽着他的腰板,搀扶着他,一步步他擦洗伤口,四肢、前胸皆布满刀痕。


    一道道刀疤深可见骨,皮肉翻卷,鲜血不断渗出,十分狰狞,她将事先备下的金疮药撒上。


    “嘶——”少年皱眉闷哼,疼痛使他全身一颤。


    见状,孟颜又轻轻朝伤口吹了吹气,试图缓解他的痛苦,他这才舒缓不少。


    她脑袋闪过少年搏斗的画面,动作虽笨拙,却是拼尽了全力。


    同他以往一样,每次她遇到危险,谢寒渊都能让她死里逃生,化险为夷。


    他就像……就像是她的守护神,踏着七彩祥云而来!


    处理完伤口,谢寒渊很快沉沉睡去,等孟颜沐浴后躺下,身心俱疲,她以为今夜能一觉睡到大天亮,谁知半夜,身子又开始燥热起来,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窗外月光如水,她摸了摸额头,也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心中的情绪在作祟。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诗词


    ②出自李白《寄王屋山人孟大融》


    这几天容易被审核锁,但是一般当天就能解锁哦~


    第62章


    蜡烛淌下的泪珠在烛台上凝固, 如珠似泪,蜿蜒出冷硬却剔透的浅痕。它们点滴蓄积,悄然等待着被熔融的那一刻。


    此刻的孟颜全然被欲望吞噬, 她已不见平日的端庄模样,更像是一位摄人心魄的妖姬,身段婀娜, 顾盼生姿间尽是风情。在摇曳的烛光下, 女子脸颊上的酡红色如醉人的霞光, 从眼尾晕开, 媚态天成。


    指尖轻柔地摩挲着那片深色印记的肌肤,细微的碾磨着手臂的肌肤。


    低沉声伴随着缠绵的低语,尾音婉转悠长, 足以撩动任何人的心弦。


    她不敢想象日后她将来与谢寒渊成婚后的场景。


    他白日是温润夫君, 入夜却可能执着她的手,轻抚她指尖笑道:“夫人这双手真美,若敢逃,我便将它制成艺术品, 日夜把玩。”


    会是何等吓人,何等……快意!


    她想起那老道的话, 髓海由肾气生发, 而阳有限, 阴无限。将以紫河车、仙茅、续断、沉香、山茱萸和泽泻等药材熬成膏状, 每日调和前涂上, 此乃采阴补阳之法。


    她扭头看了眼少年, 眼前的人没了平日的傲然之气, 因着受伤的缘故, 多了些柔和之色。


    她看着少年, 一如平日将手在自己肌肤上打着圈儿。


    颈项如天鹅引吭,倏地扬起,勾勒出霜雪般脆弱而优美的线条,微微扭动间,泫然欲滴的模样惹人怜惜。


    可是,她不够!


    迷蒙间,眼波似水,轻轻落在少年嶙峋的手骨之上,眸光流转,蕴藏无尽春山。


    前世和今生,都是他欺负她。


    此刻,她也要以高姿态,欺凌他一回!她终归是有些逆反心思的。


    她不想惊扰到他,见他睡得很沉,连眉头都未曾舒展,便只掖了掖他身上的薄被。


    窗外,山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淡墨山水画。夜雾尚未散尽,如轻薄的白纱,缭绕在青黛色的山峦腰间。微凉的晨风挟着水汽和泥土的芬芳潜入窗内,带着雨后草木独有的清冽气息。


    他睡着的样子,褪去了平日的冷峻和戒备,眉眼柔和下来,却依旧难掩疲态。眼下的青影,苍白的嘴唇,无一不在诉说着这一路的奔波、艰辛。


    孟颜的心尖像被什么细细密密地刺着,一阵发疼。这一路,他太累了。为了护她周全,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悄无声息地走开,踩在微凉的地上,连一丝声响也未发出。走到盆架旁,她取过一条柔软的细棉布,浸入微温的水中。水面倒映出她憔悴的容颜,眼中的忧色无处遁形。


    她修长的手指缓缓没入铜盆,整个手背浸入水中,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


    她拧干棉布,俯下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天光,细细擦拭自己的脸颊上的泪痕。


    水的凉意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却也让她的思绪重新浮了上来。


    前路未卜,归途渺茫。他们就像两叶飘零的孤舟,在这波谲云诡的世道里,不知会被浪头推向何方。


    她真的,能成为他的助力,而不是他的拖累吗?


    她想了想,收回心绪,不愿再去冥思。可那些纷乱的思绪就越是汹涌,几乎要将她吞没。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


    “你?”


    榻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我……我吵醒你了?”她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将微红的眼眶别开。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片刻后,低低地问:“别胡思乱想。”


    “没有。”她矢口否认,声音却轻得像羽毛。


    他轻叹一声,挣扎着坐起身。孟颜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你别动,伤口还没好。”


    他却不管不顾,强行走了下来。


    “别怕,邪不胜正!早晚那些人会受报应!”他缓缓开口。


    简单一句话,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不安、彷徨。


    孟颜的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


    从前,他那琥珀色般的眼眸,深邃如渊,稍稍一瞥,便能让她心湖泛起涟漪。还有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总透着几分戏谑,引诱她步入他的陷阱。


    深夜,谢寒渊做起了梦,他又梦见了母妃,母妃一袭素白长裙,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奶香,让他忍不住想靠近。可是,就在他怯生生地伸出手时,那个女人却将他推开,嗓音冷冽如冰:“离远点,莫挨我!”


    他被刺得心口一缩,愣在原地,小小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母妃不喜欢他?他那单薄的身影在空荡荡的殿中显得格外孤单。


    画面陡然一转,他又看到了父亲,父亲一身玄袍,面容威严,目光如炬:“你要比同龄人懂事些,要学会为人处世,不可沉迷玩乐,失了分寸。”


    他垂下头,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必须与众不同?同龄人有的嬉戏玩闹,他都没有!他却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然而,母妃对大哥却疼爱有嘉,永远对他是一片温柔笑意。她轻轻拍着大哥的背,哼着他听不懂却觉得无比动听的歌谣。他不懂自己哪儿不好,他似乎生来被视为不祥、另类。甚至连母妃的怀抱,都不曾真正拥有。


    可是,命运让却他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冷硬,也越来越……令人畏惧。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他面前低下头,开始用敬畏甚至恐惧的目光看着他。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似乎能填补他心中那块巨大的空洞。


    可他并不想要这些!他只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卸下伪装的地方,能让他不再感到孤单的归处。


    屋外雨声渐歇,只余淅淅沥沥的滴答声,似在低语。


    烛光昏黄,映得谢寒渊的侧脸线条柔,却又凌厉。他睡得并不安稳,浓密的眉微微蹙着,似在梦中挣扎。


    孟颜侧身倚在床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触他的眉心,想替他抚平那抹不安。


    “呃……”一声低低的闷哼,谢寒渊猛地一睁眼,胸膛一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梦里的场景如烟雾般消散,他一点也不记得了!只觉心口堵着一团莫名的情绪,挥之不去。


    “水……”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喉咙干涩得厉害。


    孟颜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九儿,你怎么突然醒了?”该不会是被她方才……惊扰到了吧?


    “九儿渴了。”他坐起身,墨发散落在肩头,衬得他眉眼更显深邃。


    孟颜立即下床,拎起桌上的茶壶,斟了满满一杯茶。少年接过,一饮而尽。冲淡了梦中残留的苦涩。


    茶水顺着他的喉结滑动,带出一丝清凉。他低头,忽而闻到手背隐隐透着一丝异味,又凑近一闻:“九儿的手怎么有点……”


    那味道里带着一丝甜香,他十分熟悉。


    “怎么了?”孟颜心头一跳,手背交叠,指尖摩挲着。


    “让我想起了幼时和母妃在一起的日子。”他目光直直地锁在她的脸上。


    “是么?”她垂下了头,强自镇定,声音轻软。


    谢寒渊却突然道:“九儿今夜,还没练字!”


    孟颜却道:“要不,等回了府我们再练字?”


    “为何?”少年诧异。


    “我怕你会生腻,可不能每日都练字。“孟颜低头,声音越发轻了,”还有,回府后,我可就要帮九儿调理身子,到时,九儿你一定能恢复健康。”


    谢寒渊好奇道:“要如何调理呢?”


    孟颜问得一滞,一时回答不上来。


    “到时我会教你的,九儿,快点睡觉吧。”她含糊道。


    “那,九儿就听你的话。”


    “九儿好期待,期待身体能恢复正常的一天。”他说得极其认真、专注。


    “真的?”孟颜抬眸,想要确认一遍。


    少年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真的!”


    窗外,雨声又起,淅淅沥沥,屋内,烛火摇曳。


    “九儿总是被人嘲笑,心情理应不好吧?”


    她心头一暖,正欲开口,接下来,却听他道:“九儿很坚强,不怕旁人的笑话。”


    闻言,孟颜突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十分坚强,她总以为他很脆弱,总想着保护他。


    可如今看来,他内心坚如磐石,远比想象中强大!


    这样一个少年,她心中顿时生起倾佩之情,她也要向他学学,不能一遇到挫折就怨天尤人。


    她也要变得坚强起来,活出自我!


    她坚信,他一定会好起来的!阳光总在风雨之后,将来定迎来璀璨光明的一日!


    孟颜笑了起来。


    第63章


    暮色如水, 给府邸青瓦披上一层薄薄的黛色。


    孟青舟策马归来,马蹄声扣响了府门前的青石板。


    他几月未归,风尘仆仆地刚从隔壁县城忙完公事回来, 正好撞见孟颜和谢寒渊回府。


    孟颜身着一件素净的浅紫色裙衫,衣袂被微风拂动,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轮廓。


    孟青舟的眸色瞬间沉下, 眸色如浓墨倾覆。瞧着两人举止异常亲密。谢寒渊低着头, 像个依恋主人的大型犬, 紧挨着孟颜, 几乎要将自己整个缩进她的影子里。


    方才在城门口,他就听闻了一些风声,说孟府有个下人遭遇变故, 成了痴傻儿。


    此番一见, 只觉眼前的少年与从前判若两人,仿佛被剥夺了所有棱角,只剩下孩童心性。


    “阿兄,你终于回来了。”孟颜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裙裾在脚踝处漾开一个小小的涟漪,快步上前欣喜道。


    “颜儿, 你怎么看起来……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似乎更多了一丝女人味。


    孟青舟喉结微动, 露出一抹惯常的温和笑意。他抬手, 如从前那般揉揉她的发顶, 手却停在了半空, 转而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触感细腻温软。


    她拽住他的手腕, 小幅度地晃了晃, 撒娇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定是阿兄几月未见, 是以才觉得颜儿变了呢!”


    孟青舟望着她,笑容深了几分:“我的颜儿,越来越貌美了!”


    她眉眼舒展,顾盼间有了不同以往的神采,仿佛褪去了青涩的外壳,绽放出属于女子的娇妍。


    谢寒渊对眼前的男子无甚好感,他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不喜欢他看孟颜的神情。


    少年嘟囔道:“姐姐,九儿好累,九儿想回屋休息了。”


    谢寒渊表现出来的亲昵和依赖,都令孟青舟有些不爽。


    “阿兄,颜儿先退下了。”


    孟青舟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


    “去吧。”他眼眸变得深邃,如深不见底的潭水,静静地注视两人离去的背影。


    屋内,小仓鼠“花花”鼓着腮帮子,正啃着玉米粒,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谢寒渊取来一根嫩枝逗了起来,嘴边发出吱吱声响。


    “姐姐。”他忽然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孟颜,那双干净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困惑,“九儿觉得那个男人怪怪地?”


    “九儿你不懂,阿兄对颜儿可好了!小时候,阿兄只要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先想到的就是我,我生病的时候,也是阿兄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孟颜拎起梳子,走到他身边坐下,理了理他散乱的鬓发。


    “可九儿觉得他……不好。”少年低声咕哝,伸指摸了摸仓鼠的小脑袋。


    仓鼠乖巧地缩了缩脑袋,似在承宠。


    “好了九儿,你平日可不是这样,快别胡思乱想了。”


    孟颜心道:阿兄可是世间最好的兄长,也是她最信任之人。


    深夜,夜色浓重,像一块厚重的黑绒布。


    孟颜躺在榻上,忽然,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感,伴随着一股濡湿,她起身低头一看,竟是来月事了。


    谢寒渊被她的动静惊醒,他睡得并不熟,像一只警觉的小动物。


    少年歪头一看:“有血!有血!”他揽住孟颜的胳膊,哭着道,“娘亲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别吓坏九儿……”


    他的手紧紧地拽着她,力度大得让她有些吃痛,仿佛下一刻孟颜就会消失不见。


    “九儿别担心,这是女子每月都会有的,不是生病,也不是受伤,就像树会长叶子一样,我得回屋处理一趟。”


    话落,她急匆匆跑回了东厢房,从柜子里取出月事带系好,换了件亵裤,又悄悄地回了少年的屋子。


    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院墙根下,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立着,如同铁钉般牢牢楔于院墙根底,轮廓早已消融在夜色里,只留下一个挺立的暗影,周身透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孟青舟眼眸眺望着,暗自道:她竟同他到了这一步!看来,颜儿是喜欢那臭小子的!


    可如今他都成了弱智少年,颜儿怎得还是这般对他上心?


    让孟青舟心里好不服气!


    孟青舟本无意窥探,却不小心窥探到一丝玄机。


    他缓步上前,一颗心高悬,走到屋子背后的位置,在窗户纸上戳破一个小洞。


    瞬间,他咬牙切齿,眸里迸发出一抹阴翳,恨不得亲手宰了眼前的少年。


    装模作样之辈!看你演到何时!


    孟青舟双拳紧握,眼里涤荡出一抹厉色。


    也就颜儿好忽悠罢了!你个好小子,翅膀硬了?


    他又暗自道,颜儿,你怎得变了?你……可是阿兄的好妹妹!孟青舟心中咆哮着,怒火像脱缰的野马,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正欲生气离开,却听到里头的少年道:“伤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有劳九儿你了。”孟颜道。


    孟青舟脸色铁青,青筋在太阳穴突突跳动。他一个下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辈。


    那混蛋真是太会装了,颜儿怎会让他好吃好喝。


    少年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惊愕,又重复了一遍。


    “九儿想知道猕猴桃甜不甜?”他看着桌上的水果道。


    孟颜:“……”


    她没听错吧,他真能吃!


    “九儿想品尝一番。”


    闻言,孟颜却想,这么晚了再吃东西会伤到肠胃。不可什么都由着他的!


    她打了个寒颤,也不是不可能,谢寒渊的食量那么大。


    孟颜硬着头皮道:“九儿,吃太撑容易闹肚子,就得看郎中吃药的。”


    少年蹙起了眉:“九儿就是想吃呢?你太低看九儿的食量了。”


    话落,他伸出指头捧起一个猕猴桃。


    慢慢地剥着皮,猕猴桃呈碧绿色,如同一块碧玉一样,让人垂涎欲滴。


    他张嘴咬下一块,十分清甜,少年的眉梢微挑了一下,这猕猴桃的口感真是好极了。


    “好甜!好香呀!”少年咧嘴笑道,嘴角沾染了一抹梨汁,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妖冶。


    “好了九儿,别胡闹了,今夜就早点睡吧。”孟颜伸手取来帕子,递给他,示意他擦擦唇角残余的果汁。


    烛芯摇曳,桌上的猕猴桃被他吃了一个又一个。


    少年琥珀色眼眸深处浮起一抹笑意。


    “好吃!九儿每日都想吃这猕猴桃。”


    孟颜道:“你呀,就是太贪吃了,跟个贪嘴猴一样。”


    少年眸里透着一丝迷茫,挠了挠牌,只道:“好呀,我就是要成为一个贪嘴猴。”


    屋内响起一阵欢声笑语,孟颜静静地看着他吃猕猴桃。


    屋外,孟青舟目睹着这一切,胸腔堆积着一团怨怒,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混蛋怎可干出这般让人气愤之事?


    颜儿,你真是被他迷了心窍,糊涂啊!


    他双拳紧握,骨节发出喀嚓声。


    他想了想,就不能将他赶走吗?


    可他听闻,小九多次舍命救下颜儿,要赶走他,并非易事。


    黑暗中,孟青舟的眼神变得阴鸷,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野兽。他静静地站着,脑海中飞速地盘算着。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他心生一计,有法子了。


    一日傍晚,霞光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橙红色,婢子翠柳趁孟颜不在,来到谢寒渊的屋中。


    翠柳是府中二等丫鬟,平日里话不多,此时脸上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谢寒渊正坐在窗边发呆。


    “小九,姑娘命奴婢前来告知您一声,她在后院的湖边等您,请随奴婢去一趟。”


    少年“哦”了一声,听到是孟颜有关系,眼睛里总算有了点神采,随她一同朝湖边走去。


    翠柳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神情复杂。她带着谢寒渊穿过曲折的回廊,途径一处僻静的假山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翠柳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转过身,动作迅速地将自己的衣襟一扯。


    眸里是一片阴狠。


    随后,她假装带着哭腔,蓦地扑上前,用力抱住还未反应过来的少年。


    “小九,不要!不要啊!求您放过奴婢吧……”她将脸埋在谢寒渊的胸膛,嗓音惊恐,身体却死死地缠着他,不让他挣脱。


    少年下意识地想推开她,但翠柳抱得很紧。他茫然地看着翠柳哭泣的样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正在湖边闲逛的王庆君在婢子搀扶下,闻声赶来。


    谁在大呼小叫?


    王庆君扇了扇手中的缂丝团扇,姿态从容,:“何事喧哗?”


    【作者有话要说】


    发烧了也要更新!


    第64章


    正午的烈阳灼烤着庭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连树上的蝉鸣都显得声嘶力竭。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一声怒喝炸响, 打破了宁静。


    王庆君身着一袭深色织金杭绸褙子,端庄的脸上此刻满是震惊和怒意。


    只见翠柳哭得梨花带雨,衣襟半开, 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


    谢寒渊呆呆地站在那儿, 脸上无甚表情, 眼里透着一丝茫然和无措, 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傻。指尖攥着衣角,有些微微泛白。


    “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在府里做这等……这等伤风败俗的勾当!”王庆君怒斥着, 视线在翠柳和少年之间来回逡巡, 心中满是震惊、厌恶。


    她从未想过,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竟然会发生如此不堪之事。尤其牵扯到的还是小九,他虽心智不全, 却从未惹过事。


    周围闻讯赶来的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低垂着头, 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瞟向一旁。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暗涌。少年听不懂王庆君在说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他看到跪在地上哭泣的翠柳, 还有她身上奇怪的样子。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 让他感到不安。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嗫喏着小声辩解:“小九没有……小九没有!”声音带着一丝稚嫩和委屈。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孟颜教过他, 不能做坏事。


    “小九什么都没有做……”他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更小了, 仿佛想要躲进自己的世界里,避开让他感到害怕的一切。


    他神情无助地在人群中寻找着,渴望看到那个能保护他、能告诉他怎么做的人。


    此时,流夏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孟颜的院子。她气喘吁吁,脸色煞白,禀报道:“姑娘,不好了!小九……小九出事了!主母此刻在湖边,正在……正在问责小九!”


    孟颜正在房里整理书籍,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手中的书籍“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她霍然起身,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出什么事了?!”小九一向乖巧,虽然心智不全,但从不惹祸,怎么会出事?而且还是惊动了母亲。


    “奴婢听说,是小九欺辱府里的丫鬟……”流夏颤抖着嗓,显然是被这传言吓得不轻。


    “欺辱?!”孟颜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下,让她浑身冰凉。


    小九他连男女之事都分不清楚,心智如同三岁孩童,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这绝不可能!


    她顾不上其他,拔腿就朝湖边的方向跑去。流夏在她身后焦急地喊着“姑娘小心”,孟颜却充耳不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立刻赶到小九身边,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信小九会做出这种事。


    一路疾奔,风在耳边呼啸,廊下的花草在眼前模糊掠过。孟颜的心跳得极快,虚浮而慌乱。


    终于,她远远看到了湖边围聚的人群,听到了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和说话声。


    她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冲过去的。


    湖边气氛凝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王庆君和孟津都在。下方跪着衣衫不整、泪痕满面的翠柳,她低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而谢寒渊站在一旁,时不时无意识地踢一下地面,像个被训斥后不知所措的孩童。


    一旁的孟青舟面色沉静,看到孟颜到来,眸光一片晦暗。


    孟颜直接走到小九身边,伸手轻拉住他。少年感受到她的温度,像是找到了依靠,紧紧地回握住她的手,身体不自觉地朝她靠了靠。


    王庆君见她来了,皱了皱眉:“颜儿,你来做什么?难道是来帮他说话的?”


    “娘,颜儿听说小九出事了,怎么能不来?小九他……他怎么会做出那种事?这其中定有误会!”


    孟青舟适时地开了口,嗓音平稳,却像淬了毒的刀刃:“误会?颜儿难道你还要包庇这个傻子吗?他平日里看着痴傻无害,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人面兽心!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等丑事,简直是败坏我孟家门风!”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冷酷:“此人扰乱家宅,败坏人伦,依我看,这样的人留在孟府,只是祸患。青舟恳请母亲,将他赶出府中,以免再生事端!”


    孟青舟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浪。


    将小九赶出府?他一个傻子如何在外面生存?岂不是死路一条?孟颜听得心惊肉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她知道孟青舟一直不待见谢寒渊,没想到他竟这般心狠。


    “阿兄这是什么话!小九的心智如何您不是不清楚,如何会做出这种事?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她拉着少年的手更紧了,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将他护住。


    孟颜面向王庆君,语气放缓,恳切道:“娘,颜儿相信小九,小九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这其中定有蹊跷。”


    “娘,您可有看到整个过程?所有的事情,都由翠柳一人所言吗?”


    王庆君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并没有看到事情发生的全部过程。此刻听孟颜这么问,心中也升起一丝迟疑。


    翠柳听到孟颜的话,哭得更加厉害了,她抬起头,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委屈和痛苦:“姑娘,奴婢身家清白,清清白白做人,绝不会信口雌黄!奴婢今日受此奇耻大辱,若是没有证据,岂敢污蔑小九?还望主母给奴婢讨个公道啊!”她说着,又砰砰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瞬间红了一片。声音虽哭哑了,但说话异常清晰。


    孟颜看着翠柳心想,她措辞如此决绝,仿佛背后有人撑着,那么问题就在这个婢子身上!


    孟颜的语气骤然转冷,直视翠柳的双眼,眼神犀利,仿佛要将她看穿:“翠柳,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清白,说要讨公道。但我看你这般模样,这般说辞,倒像是早有预谋!你老实交代,究竟是何人指使你这般栽赃的?!”


    此话一出,四周鸦雀无声。众人未料到孟颜会如此大胆地质疑翠柳。


    翠柳的哭声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泪水和委屈掩盖。


    她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姑娘!奴婢……奴婢真的没有说谎!奴婢句句属实啊!奴婢只是一个下人,哪里敢污蔑小九?小九……小九他当时就是……”她说到这里,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后面的话哽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孟颜并不为她的眼泪所动,她见过太多虚假的眼泪了。她向前一步,逼近翠柳,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压迫感:“你还狡辩!若是无人指使,你为何要如此做?今日之事,你若不说清楚,即便娘相信你,我也绝不会姑息!告诉我,到底是何人指使你?你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是为银钱?还是其他?”


    翠柳被孟颜逼问得步步后退,眼中除了惊慌和绝望,还藏着一丝恐惧。她看了一眼孟青舟的方向,又迅速地低下头,这一细节没有逃过孟颜的眼睛,她心中的怀疑更深了。


    “奴婢……奴婢没有撒谎!”翠柳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奴婢可以以死明志!若是奴婢有半句假话,奴婢不得好死!”


    王庆君和孟津看着翠柳拼死也要证明清白的模样,又看了看一旁眼神茫然的少年,两人面面相觑。理智告诉他们,小九几乎不可能有如此行径和意图。况且,以小九平日里对孟颜的依赖和亲近,他大可不必做这等伤风败俗之事,完全可以扑到孟颜怀里寻求安慰。


    “此事……还需仔细核查。”王庆君沉吟半晌,终于开口。没有直接证据,仅凭翠柳一面之词,她也不能轻易定罪,更不能将小九赶出府去。


    孟家的名声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因为捕风捉影的罪名就冤枉了一个傻子,那样传出去,孟家岂不成了是非不分之地?


    孟颜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她蹲下身,温柔地看着少年,柔声道:“九儿,你为什么会跟着翠柳去湖边?是去玩吗?”


    他歪着头想了想,一板一眼地回答:“她说……她说姐姐在湖边等九儿,要九儿跟着她来一趟。”


    孟颜心中了然,这婢子倒是聪明,知道用她来引诱小九。小九最听她的话,也最信她。


    “后来呢?去了湖边之后,发生了什么?”孟颜追问。


    小九的眼神变得有些闪躲,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他扁了扁嘴,身体又朝孟颜靠了靠:“后来……后来她就死死贴在九儿身上,好难受!九儿想甩开她,她却跟个八爪鱼一样难缠!九儿好害怕!”他说着,还用力地甩了甩胳膊,仿佛那个“八爪鱼”还在他身上。


    她站起身,目光再次锁定翠柳:“翠柳,你为何要栽赃?到底有何目的?!”


    翠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没想到这个傻子竟然能说得这么清楚。但她已经骑虎难下,只能咬牙坚持。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凄楚:“姑娘!奴婢真的没有啊!是小九他……他……”她仿佛极力想将罪名推给小九,但对上孟颜锐利的眼神,又有些胆怯。


    “你还狡辩!”孟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九儿虽然心智不全,但他不会说谎!分明是你在撒谎!你身上衣衫不整,是你自己撕扯的吧!目的就是要陷害小九!”孟颜步步紧逼,不给翠柳任何喘息的机会。她必须在王庆君做出最终决定前,将翠柳的谎言彻底击破。


    翠柳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忽青忽白,额头冷汗淋漓。她绝望地看了一眼孟青舟,却见他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乱说。她的心沉到了谷底,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庆君环顾四周,众人议论纷纷,但没有人能提供更多的证据。翠柳的衣衫凌乱是事实,小九的心智不全也是事实。但衣衫是谁弄乱的?小九是真的意图不轨,还是被翠柳陷害?


    “罢了。”王庆君叹了口气,疲惫地摆了摆手,“没有直接证据,此事就此作罢。”


    然而,孟青舟却不甘心。他苦心策划,好不容易找到这样一个机会,怎么能轻易放弃?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娘,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这个傻子行此腌臜之事,即便没有直接证据,也足以说明他心性有问题!若是不严惩,日后岂不是人人都敢效仿?应当以儆效尤才对!”他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恨不得立刻看到谢寒渊被扫地出门。


    王庆君脸色一沉,冷冷地看了孟青舟一眼:“以儆效尤?若是冤枉错怪他人,岂不是孟家是非不分?而且,小九的心智你们不是不知,如何能与常人论罪?今日之事,就此打住!日后若有人再非议此事,一律赶出府中,绝不姑息!”她的话掷地有声,直接堵死了孟青舟继续发难的路。


    孟青舟闻言,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咬紧牙关,眼中满是不甘。没想到,连自己的娘都护着那个傻儿!那个傻子到底有什么好的?碍手碍脚,丢人现眼。


    他扫了一眼谢寒渊,眸中透着一丝敌意。


    而翠柳似乎已经认命,失魂落魄地瘫在地上,像失了魂一般。


    夜幕低垂,屋内灯火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谢寒渊依偎在孟颜的怀里面经历了白天的事情,他显得格外黏人,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小动物。


    他闷闷地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娘亲抱抱九儿……九儿今日真的有被吓到。”


    孟颜心疼地搂紧了他,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不怕不怕。”


    “翠柳真的好坏好坏!”小九抬起头,葡萄似的眼眸凝视着她,小嘴撅得高高的,“她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九儿,九儿都不能呼吸了!”


    她将少年搂得更紧了些,在他耳边轻声哄道:“好了好了,别去想了,以后啊,再有人敢欺负你,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会护着你!”


    小九听了她的话,眸子亮晶晶的:“那……娘亲会护我一辈子吗?”他仰起头,认真地看着孟颜。


    孟颜的心猛地一颤,一辈子?她看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倘若他日后恢复了正常,哪还需要她的庇佑?


    思及此,她的心中泛起一丝酸楚。但看着他充满期待的眼神,她怎么忍心让他失望?


    她笑了笑,苦涩道:“会,会的!”


    少年得到了最想听到的答案,高兴得手舞足蹈,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娘亲真好!九儿有娘亲,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真的吗?和我在一起,九儿很快乐吗?”孟颜浅笑着,心中却被这句话深深触动。


    他重重地点点头:“嗯!”他窝在孟颜怀里,享受着这份独属于二人的亲密。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像只得到满足的小狗。


    就孟颜沉浸在这份纯粹的依恋中,少年忽儿神情异常认真起来,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娘亲,日后……日后我娶了你可不可以?”


    此话如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孟颜平静的心湖。她呼吸猛地一滞,怀里抱着他,心脏却仿佛慢了半拍,紧接着又像擂鼓般狂跳起来。


    空气在这一刻似乎凝固了,只余他那句出乎意料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我……你是在开玩笑吧九儿?”孟颜艰涩地开口。


    少年他摇了摇头,抓住了她的衣袖:“九儿才没有开玩笑!九儿就是想娶娘亲做夫人。”


    孟颜怔怔地,有点迟钝。


    她看着他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听着他认真无比的话语,脑子里一片混乱。


    少年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相信,心中有些着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相信自己。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伸出自己右手指头,朝她晃了晃。


    “娘亲,我们拉勾!”他咧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中是满满的期待。


    孟颜心中的混乱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心疼、无奈,还有一丝悸动。


    她缓缓地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


    少年轻轻地地勾住了她的指头,这一刻,指尖相触,传递的不仅仅是温度,还有他那份沉甸甸的、纯粹的依恋和承诺。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墙上,两根手指紧紧相勾。


    第65章


    夜色下的上京城烟火气浓重, 街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孟颜和谢寒渊漫步在熙熙攘攘的长街上。今儿她特意换了身素雅的襦裙,头上的攒丝步摇随着步子轻摇。


    谢寒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紧紧地拉着孟颜的手,生怕走散。


    “娘亲,你看那个糖人, 好漂亮!”谢寒渊指着一个捏糖人的摊子道。


    孟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对面的巷子里, 糖人师傅手艺精湛, 捏出的小人活灵活现。她温柔地笑了笑,正要开口说给他买一个,忽儿感到一股异样的寒意。


    这种感觉让她汗毛直立,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 目光扫过人群,却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兴许是自己多心了?


    “九儿喜欢吗?那我们过去看看。”她收敛心神,带着谢寒渊拐进对面的小巷。


    巷子曲径通幽, 平日里是赏灯的最佳去处。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巷口, 被两侧高墙遮挡住视线的那一刹那,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巷子的阴影处扑了出来。他们身手矫健, 动作迅速。孟颜只来得及将谢寒渊往身后一拉, 一股大力便袭向她的后颈, 眼前瞬间一黑。紧接着, 她听到谢寒渊发出一声惊呼,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冰冷粗糙的布料裹住她的身体, 她被扛了起来, 剧烈的眩晕感让她无法思考,只能模糊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被人以极快的速度移动。耳边风声呼啸,偶尔夹杂着谢寒渊微弱的挣扎声。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想呼救,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意识渐渐模糊……


    孟颜是被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激醒的。她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昏暗。空气中弥杂着潮湿、霉腐和腥气,让她胃里一阵翻涌。手腕和脚踝传来被粗糙的绳索磨擦的刺痛感,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却无法动弹。


    借着角落一盏昏黄的油灯,她看清了周围的环境。此处阴暗潮湿,地上铺着发黑的干草。墙壁上挂着各种形状诡异的铁器,闪烁着道道冷芒,让她心底一阵发凉。


    谢寒渊就在她身旁,同样被绑在另一张凳子上。他还没完全清醒,头低垂着,凌乱的发丝遮住了脸。


    此刻,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逆着光站在她面前。那人身材魁梧,满脸胡须,皮肤黝黑,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鸷。他嘴角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孟颜。


    孟颜一激灵,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脑门。


    “刘……刘影?!”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


    闻言,刘影嘴角笑意更深,嗓音低沉而我们沙哑:“孟姑娘竟然知晓老夫的大名。”


    果然是他!一阵绝望涌上心头。


    前世刘影与谢寒渊恩怨颇深,是谢寒渊登上高位后,清算的政敌之一。


    “你你……想干什么?他人都成了这样,为何还不愿放过我们?”原来真是刘影干的!


    刘影听了她的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冷冽道:“此人狡猾奸诈,哪怕如今看着是个废物,谁知道是不是装的?为以防万一,夜长梦多,本官还需验证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寒渊身上,眼神中的轻蔑和恨意毫不掩饰,“何况,能看到他落到这步田地,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他说着,唇角又重新扬起,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虐快感,朝虚空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响声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随后,一个侍卫躬着身子,端着一个黑色的铜盆走了进来。铜盆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侍卫走到刘影面前停下,将铜盆放在地上。


    孟颜一看,那是一堆黑魆魆、粘稠状的物体,散发出的恶臭几乎让她晕厥过去。


    竟是狗屎!


    她的胃里再次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谢寒渊缓缓睁开眼:“姐姐,我们在哪呀?”


    刘影指了指地上的铜盆,戏谑道:“小兄弟,把这盆狗屎吃了,就放你们走。”


    谢寒渊茫然地看着地上的铜盆,又抬头看了看刘影,像是明白了什么,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不要,九儿不要吃!爹爹和阿兄会想办法救我们的。”孟颜哑声道,四肢挣扎着,想要挣脱绳索,却只是徒劳。


    谢寒渊听到孟颜的哭喊,他瘪着嘴,哭得更厉害了,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沾湿了衣襟。


    “姐姐……九儿不想吃……”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他看着孟颜,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可是他说,吃了就放过我们。”他哽咽着,声音细若蚊声,“九儿……愿意吃的,九儿不怕,只要坏人不伤害姐姐就好。”


    闻言,孟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拼命摇头,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不要!九儿不要!”她几乎是吼着说道,声音里带着绝望,哀求道,“你不可以吃!听话!”


    在她的哭喊声中,少年缓慢地低下头。他颤抖着张开嘴,叼住了盆里一根如香蕉般大小的狗屎,狼吞虎咽起来,满嘴都是黑黢黢的。


    孟颜的瞳孔猛然放大,脑海一片空白。只听到少年低低的啜泣声,和那咀嚼吞咽声。


    黑黢黢的污垢顺着嘴角流下,混合着他的泪水和鼻涕。喉咙发出艰难的吞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忽而他干呕了几下,却还是强忍着,继续将盆里的东西往嘴里送。


    孟颜看着这一幕,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大脑一片混乱,心中像是有一团炽烈的火焰在疯狂燃烧,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巨大的屈辱、愤怒、心疼和无力感将她彻底吞噬。她无法阻止,无法替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人,遭受如此残忍的对待。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少年艰难吞咽的声音。剧痛和绝望让她再也无法支撑,身体一软,眼前彻底陷入了黑暗。


    那盆狗屎很快就被谢寒渊吃尽。他吃得极快,好像怕稍晚一点就会反悔。旁边的几个侍卫无不捂着鼻口,满脸嫌弃,甚至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刘影脸上露出了极致的快意思捧腹大笑,笑声在刑房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张狂。


    “谢寒渊,没想到你也会有今日!”他走到谢寒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满嘴污垢的可怜模样,“果真成了个废物!谢家世代英名,如今你竟真的傻了,哈哈哈!”


    嘲笑声如同尖刀般扎进孟颜的心里,即使她已经昏了过去,仿佛也能听到那令人憎恶的笑声。


    孟颜是被一碗水泼醒的。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激得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她咳嗽了几声,意识渐渐回笼。


    她发现四肢能动了,只觉手脚一阵酸麻。谢寒渊还在她身边,低着头,身体发着颤,嘴边和下巴沾满了黑色的污垢,看起来令人极其不适。


    刘影扬了扬手:“送客!”


    他没有再多看谢寒渊一眼,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无聊的消遣。


    谢寒渊抬起头,眼里残留着一丝恐惧和委屈。他看着孟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孟颜捧起桌上另一碗干净的水,她颤抖着手,将水送到少年的嘴边。


    她哽咽道:“九儿,洗干净了我们再走。”


    她指尖沾着碗里的水,小心翼翼地为少年擦拭着嘴边的污垢。水很凉,但她的手很稳。她一点一点地洗去那令人作呕的污物,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一滴一滴地落在谢寒渊的脸上。她一边擦拭,一边流泪。


    她想起前世谢寒渊,是那般冷酷无情,他对待萧欢父子,手段何止是吃狗屎?他斩草除根,血流成河,将所有可能的威胁都清除得干干净净。那时她只觉得他冷血、残忍,甚至痛恨他。


    可如今,谢寒渊眼中的纯粹和依赖,终究还是让她为他落了泪,心脏好似在剧烈撕扯。


    刘影看着孟颜跪在地上,如此细致地为谢寒渊擦洗嘴巴,脸上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他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刘影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轻佻:“没想到你这个小美人,对一个傻子也这么好。”


    他说着,伸手轻轻揽住孟颜纤细的腰肢。


    孟颜猛地避开他的触碰:“你干什么!”她厉声呵斥,努力挺直腰板,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恐惧。“还望大人放尊重点,毕竟我爹和你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搬出了父亲的名头,虽然知道在这个时候作用不大,但至少能提醒对方,她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轻薄的普通女子。


    刘影听到她的话,脸上的轻佻瞬间褪去,神色鄙夷。


    “哼,你爹算个什么东西!”他冷哼一声,口气狂妄,“不过是个靠着关系爬上来的软骨头罢了!”


    他的话如同淬了毒的箭,射向孟颜最脆弱的地方。她知道父亲的软弱,知道他在朝中的处境,但亲耳听到别人如此轻蔑地贬低他,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刺痛。


    此刻,谢寒渊挡在了孟颜身前,眸中满是愤怒。


    “坏人!不准欺负姐姐!”少年大声喊道。


    刘影看着谢寒渊,脸上的怒气反而消退了些,又变成了那种看戏般的戏谑,似乎觉得和两人纠缠下去毫无意义。


    “罢了,老夫不与尔等一般见识。”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侍卫,挥了挥手,“备车,送二人一程。”


    话落,刘影径直转身,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通道中。


    一个侍卫带着孟颜和谢寒渊离开了刑房。走到外头的那一刻,夜风吹来,让孟颜打了个冷颤,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一辆马车停在院子里,车夫是个大汉。那侍卫示意二人上去。孟颜扶着谢寒渊,两人钻进了马车内。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崎岖不平的道路,一路颠簸。


    孟颜抱着谢寒渊,感受到他衣衫上的污垢和汗水,还有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臭味,但这丝毫未影响她,想要紧抱着他的心。


    “九儿,日后你大可不必做违心之事,不要委屈了自己。”


    “娘亲,九儿知道,就算不吃那盆狗屎,那个坏人也不会放过我们,九儿不得不吃。”


    孟颜明白,刘影怎会轻易放过他们,本就是有备而来!


    眼泪再次忍不住涌了出来,她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将双臂紧紧地揽住谢寒渊,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骨髓。


    她抱了他很久,直到情绪稍稍平复。她拂去脸上的泪痕,看着怀里脆弱的少年。他的牺牲和对她的保护,让孟颜心中那些关于前世的怨恨和挣扎,在这一刻变得不再重要。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真真切切地守护她。


    孟颜的声音细碎得像是风中即将飘散的沙砾,泛红的眼眶里盈满了水光,双臂勒得他生疼,却舍不得松开分毫。


    “九儿,那天你说日后要娶我……”她将脸颊轻贴在他柔软的青丝上,深吸一口气,“其实,在我心里,我早已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夫君。”


    谢寒渊愣了一下,琉璃似的眼睛干净澄澈,睫羽上沾着她滚落的泪珠,直直地仰望着她:“娘亲,夫君是什么?”


    孟颜眨了眨眼,将眼角的湿意拂去,一字一顿道:“夫君啊,就是男女成婚后,新娘子对新郎的称呼。”


    少年点了点头,脑袋重新埋回她的颈窝,含糊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哦,那……九儿继续叫你娘亲,等我们日后真的成婚了,九儿再改口。”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只见旧文和预收涨收,不见本文涨收,哭了哭了……


    第66章


    一日午后, 微风轻拂,胡二正打着哈欠倚在门边。忽然,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匆匆朝着府门走来。


    “劳烦通报一声,在下有要事求见孟大姑娘。”李青抱拳道。


    “敢问阁下是?”


    “我…我是小九的友人。”


    胡二瞧他非普通百姓,不敢怠慢, 不动声色地应下:“公子稍等。”


    胡二快步穿过游廊, 来到孟颜的住处, 敲了敲门:“姑娘, 有位公子说有要事找您,他说自称是小九的友人。”


    小九的友人?难道是他?孟颜整理着衣襟,出了屋子, 朝府门走去。


    李青一见到迎面走来的女子, 拱手道:“见过孟姑娘,不知您还记得在下吗?”


    孟颜微微颔首:“那日在街上有幸遇到,小女自然记得。”


    李青直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急切, 道:“我已在修罗阁重金买下解药,还望孟姑娘把主……将我朋友交由我一些时日, 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修罗阁?孟颜沉吟片刻:“那药当真有效?”如若真的有效, 她就不必献身谢寒渊了!


    眼前之人, 应当就是谢寒渊身边的亲卫, 他若知晓谢寒渊被人逼迫吃下狗屎, 不知该作何感想?


    “应当错不了。”李青道。


    “那你等我片刻。”孟颜转身回了府。


    她走到西厢房, 少年正坐在软塌上, 手里捏着一个木雕的小鸟。


    “九儿, 你的病有救了, 给你好好收拾下包袱。”孟颜打点起来。


    少年茫然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的凤眸,却如蒙着一层水雾般,清澈却迷蒙。“娘亲,我们要去哪里?”


    “上次街上遇见的那个小哥哥,你要跟着他住一段时日。”


    谢寒渊一下想了起来:“九儿知道,九儿记得他。”


    二人一同出了府,李青一见到少年,眼中闪过狂喜,但很快又收敛起来,维持着沉稳的姿态。


    谢寒渊开心道:“小哥哥,又见到你了!”


    李青心中五味杂陈,曾经的主子,杀伐果断,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他强忍住内心的酸涩,清了清嗓子,拱手道:“还望你随我一同回去,为你治病。”


    谢寒渊扭头看着孟颜,握住她的手,不舍道:“姐姐,你放心,等我病好了马上就回来找你。”


    “好,九儿,好好治病,我等你!”孟颜浅浅一笑。


    “嗯!”少年用力地点头。


    孟颜瞥了一眼李青:“九儿就拜托你了。”


    “孟姑娘务必放心。”主子他在府里,会被伺候得很好的。


    谢寒渊拉着李青的衣袖,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离开。


    孟颜挥挥手:“保重。”


    国公府。


    锦书面色恭谨,正欲退下:“世子,老奴已为你备好了水,有何吩咐尽管唤老奴。”


    李青道:“主子,该药浴了,期间您有何不适,都要讲出来。”


    谢寒渊朝锦书道:“有小哥哥在就行,不用麻烦。”他虽没了记忆,可一看到锦书,心中不免有些烦闷。


    半响,他迈入水中,一股浓郁的药草气息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辛辣,闻久了甚至让人感到头晕。


    两刻钟后,额间冒出细密的汗珠。


    李青问:“主子,可有何不适?”


    “小哥哥,水好热。”少年难受地皱起了眉头,脸颊很快被热气熏得通红。


    “这药性如此,才能将主子体内邪毒逼出来。”


    李青寸步不离地守着,不时替少年擦拭额头的汗水。


    谢寒渊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进行药浴,有时候会疼得蜷缩起来,抑或是会发出压抑的低吼,甚至陷入短暂昏迷。


    日复一日,他体内的那股邪毒,被一点一点地剥离、净化。原本被混沌占据的大脑,也愈发比从前更加清醒。


    第四十九日后。


    谢寒渊正蹲在浴桶内,双眸半阖,眉宇间凝聚着一股熟悉的,令人敬畏的凌厉。


    他脑中忽而闪现出无数与孟颜在一起时的旖旎画面,她为他擦拭身体,她抱着他哄睡,甚至一些更模糊、更亲密的瞬间……


    本就被热气熏蒸的脸颊,此刻愈发灼热,红如烈焰。


    他忽而唇角微勾,眼眸涤荡起一抹幽深的暗色,如同深不可测的寒潭。


    暗自道:原来,她喜欢这般玩花样……


    看他无知懵懂的样子,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一股混杂着羞恼、不解和某种莫名的兴奋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主子,你可还认识我吗?”李青站在少年面前,既忐忑又期待,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病的这些时日,竟都是她在照顾我。”谢寒渊沉声道。


    李青听到他提到孟颜,心中的狂喜再也抑制不住。他知道,那个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主子,终于回来了!


    他激动得一把抱住谢寒渊,声音都变了调,眼眶瞬间泛红。


    “主子,您终于痊愈了!属下还以为,还以为从此只能……”


    “松手。”少年一脸嫌弃,冷冷开口,带着命令的口吻道。那口音中的冰冷,使李青瞬间清醒过来。


    李青立刻松开了手,意识到自己僭越了。他退后一步,挠了挠后脑勺:“对不起,主子,属下……属下太激动了。”


    “还不拿衣衫过来。”谢寒渊从浴桶里站起身,水珠顺着他身体流畅的线条滑落。


    李青心领神会,立刻从屏风上拎起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衣衫。


    “给,主子。”他双手将衣服递上。


    “那主子何时回孟府呢?”


    少年眼眸微眯,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先不急,我还要去找个人,讨笔债!”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恨意,仿佛要将此人嚼碎在齿间。


    李青心中一凛,莫非是……


    夜色如墨。


    谢寒渊独自来到刘影府中,他袖中寒光一闪,几道刀刃如同流星般射出,准确无误地击中门口侍卫的咽喉。


    没有一声惨叫,只有沉闷的倒地声。一眨眼的功夫,便将门口的侍卫全部击杀。


    谢寒渊来到屋门前,双手背后,“砰”的一声,一脚将屋门踹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谢寒渊迈步进入屋内,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扫视一眼,里头空无一人。


    下一瞬,他耳朵微动,清晰地捕捉到身后由远及近的密集脚步声。


    夜色沉沉,笼罩着破败的庭院。冷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埃,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残垣断壁间,影影绰绰地立着一群人,各个手持刀剑,面色凶悍,却又带着一丝畏惧,将少年团团围住。


    少年猛地回头一看,只见刘影带着一群侍卫,如同潮水般涌入进来。


    刘影大步流星地走上前,脸上带着得意的狞笑,仿佛已将猎物收入囊中。


    “哼,你以为在修罗阁买下解药,就能全身而退?今儿我不过是来个瓮中捉鳖,没想到,你果真来了,省了本官出力找你。”他那双眼眸像毒蛇一样盯着眼前的少年道。


    少年面色如常,没有一丝慌乱。眼中闪烁着寒光,冷冽道:“你以为就凭这群废物,能困住我?”


    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仿佛眼前这数百人的围困,在他眼中不过是个笑话。他静静地站着,那份从容,让眼前的侍卫愈发紧张,手心都沁出了汗珠。


    闻言,刘影大笑,脸上肥肉颤动。笑声止歇,他一甩袖子,眼神阴鸷地盯着谢寒渊,得意洋洋地道:“来人,把人带过来,今儿个你可是插翅难逃了!”


    风从门外卷入,夹杂着草木与铁锈的腥气。院内光线微暗,墙角燃着两盏琉璃灯,烛火幽幽,摇曳不定,空气里透着一丝沉闷感。


    只见一道熟悉的丰盈身影被簇拥着走进,她步履稳重,神情清冷,那一袭天青色长衫微微扬起。


    孟颜静静地站在一旁,与少年两两相望。


    谢寒渊瞳孔骤缩,眉心狠狠皱起,嗓音低哑却藏着怒意:“卑鄙小人,竟然拿女人当人质!


    “小九,你别管我,你快走!他们的目标是你,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孟颜不慌不忙道。


    刘影冷哼一声,嘲讽道:“二位真是亢丽情深,都这样了还舍不得彼此,真叫人感动。”


    他嘴角勾起阴冷笑意,等着谢寒渊束手就擒。


    谢寒渊忽而忆起锦书曾对他的担忧,如今看来,竟一语成谶!


    “放了她,威胁女子,你算什么男人!”


    刘影冷哼一声,手中折扇敲了敲掌心:“放她可以,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我这就放人。”


    谢寒渊沉默片刻。


    风声骤起,窗棂被吹得哐当作响,似是催促,又似在冷眼旁观。


    少年薄唇紧抿,深深地看了一眼孟颜。


    “带我走吧。”谢寒渊放低了姿态。


    他神色平静,肩背挺直,将所有的情绪压进了骨髓。


    刘影挥了挥手,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响,禁锢住了他的双手和脚踝。


    孟颜终忍不住,想要扑上前,却被护卫挡住。她眸底猩红,泪水夺眶而出:“谢寒渊,你好傻!你真的好傻!”


    少年回眸一瞥,像是夜色中忽明忽灭的一颗星子,他浅浅一笑,心道:还没问你,究竟是如何知道我名字的……


    孟颜断断续续地哽咽低缓,如琴弦断裂,直击心肺。


    风扬起少年的衣摆,夜色下,身后是一片无边寂寥。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一直在涨,本文是不涨的,心碎了无痕……


    第67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 铁锈的腥,陈旧血迹的腐气,潮湿霉气。高悬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 将四壁照得忽明忽暗,扭曲的影子在墙上像恶鬼般游走。地面是湿滑的青石板,上面凝固着洗刷不去的暗红血渍, 仿佛在无声地哭泣。


    刑具陈列在四周, 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 好似在诉说着过往的惨烈。这里是权势倾轧之下, 人性最阴暗之处。


    谢寒渊被关押在铁牢内,里头锈迹斑斑,挺拔的身躯此刻蜷缩着, 衣袍早已破碎不堪, 沾满了污秽尘土,褪去了一切光泽。唯一不变的,是他眉宇间那股即便在困境中也难以磨灭的傲骨,还有那双深邃眼眸中, 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


    刑房内,刘影一身锦衣华服, 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阴鸷。他踱着步子, 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和恶意。


    他视线落在少年身上, 停下脚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铁牢内的人, 声音不大, 却像淬了毒的冰锥:“谢寒渊, 没想到你也有今日吧。”


    少年没有回应, 只是抬起那双曾经锋利如刀的眼, 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这一眼却激怒了刘影。


    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谢寒渊这种即便身陷绝境,也依旧维持着的那份清高和不屑。他要彻底摧毁他,连同他的骄傲一起碾碎。


    “看来谢大人还不服气啊。”刘影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也好,不让你尝尝滋味,怎知这人间的苦。”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轻描淡写地,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把他膝盖骨砸断,脚筋挑断,再用细针戳破他的手指头。”


    话落,刑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谢寒渊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紧绷了一下。


    一个身材魁梧的侍卫应声上前,手中拖着一柄沉重的长柄铁锤。锤头巨大,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芒。铁锤在地面拖行,发出刺耳的铛铛摩擦声,响声在寂静的刑房内被无限放大,如同丧钟之鸣,一下下敲击在谢寒渊的心头。


    侍卫走进牢内,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看他,仿佛他只是一个待宰的牲畜。


    他伸手,粗暴地禁锢住谢寒渊的腿,将他从蜷缩的姿态中拉扯出来。


    少年发出一声闷哼,没有挣扎,知道挣扎是徒劳的,只会让过程更加痛苦而已。


    侍卫将他的腿固定在地上,抬起那柄沉重的铁锤。锤头高高举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谢寒渊的视线紧紧锁住那个锤头,他面色瞬间变得铁青,太阳穴旁的青筋像小蛇一样暴起,狰狞可怖。体内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了大脑,又瞬间冰冷。


    “砰!”


    第一锤毫不留情地落下,精准地砸在了谢寒渊的膝盖骨上。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响起,伴随着长长一声惨叫。声音凄厉至极,震耳欲聋,瞬间穿透了刑房的墙壁,回荡在死寂的夜空下。


    他身体猛地弓起,面部肌肉因为剧痛而彻底扭曲,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了他的额头和脸颊,沿着脏污的皮肤蜿蜒滑落。


    他的指甲深深地剐蹭着地面,剧痛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感官。


    他感觉自己的腿骨像被撕裂开来,一种无法想象的痛苦在体内炸开。


    侍卫面无表情,没有停顿,仿佛方才那一声惨叫,不是人发出的,而是动物发出的一般。


    他再次抬起铁锤。


    “砰!”第二锤。


    “砰!”第三锤。


    每一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响,谢寒渊越来越微弱、却依然带着极致痛苦的嘶吼。下身痛到已经不再属于自己,除了疼痛,别没了任何知觉。


    被鲜血浸透的衣料是一片黏稠、破碎,一如他此刻被敲得七零八碎的膝骨,坑坑洼洼。


    直到最后一锤落下,他的身体彻底软倒下去,一声沉闷落地。


    剧烈的疼痛终于突破了他的承受极限,意识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双眸陷入了黑暗,他彻底晕了过去。


    然而,噩梦并未就此结束,就这般日复一日地进行着。


    侍卫将晕厥过去的少年简单处理了伤口,不是为了让他好受,而是为了让他活下去,以便承受下一轮的折磨。


    断裂的骨头在简陋的包扎下开始缓慢地愈合,他从昏迷中醒来,迎接他的不是解脱,而是新一轮的摧残。


    他的腿骨刚刚长好一些,勉强能够支撑身体。然而,沉重的铁锤再次落下。


    骨头刚刚接上,再一次被暴力砸断。


    就这样,日复一日。骨头断了再接,待长好后又继续砸断,反复如此。这种周而复始的折磨,不仅是□□的摧残,更是精神的凌迟。意志被一点点磨灭,被痛苦反复摧垮。


    挑断脚筋的痛,针刺指尖的痛痒深入骨髓,像是跗骨之蛆,一点点啃噬着他仅存的生命力。


    他甚至记不起过去了多少个日夜,也忘记了正常的双腿是何感觉。


    他轻触自己碎裂的膝盖,一不小心,手指头便能钻入骨缝之中,亦或是被残缺的骨骼棱角划破指腹。


    那些被血液浸过的布料,变得发硬道发干,裹颊着一层厚厚的血痂。用指甲一抠,像是抠掉了一块被晒干的血肉。


    他双手颤抖地缓缓下移,脚踝处暴露着乌黑的小口子,一些细碎的脚筋还黏在伤口处,像是被灸烤过一般,发黑发红。若是强行撕开血痂,连带着肉里的筋也都一同被撕扯。


    满室的血腥气,似一双手紧紧擭住他的大脑筋络,比羊肉的膻味还要浓烈。他甚至想不起来,外头的空气是什么感觉。


    三月后。


    曾经身姿挺拔、丰神俊朗的他,此刻已面目全非。脸颊深陷,颧骨突出,原本清俊的五官被污垢、血迹和长时间的折磨扭曲得半人半鬼。


    整张脸脏兮兮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土。浑身上下都是触目惊心的伤口,新伤叠着旧伤,皮开肉绽处裹着一层又一层凝固的血痂,黑红,坚硬,散发着腥臭味。


    尤其是他的腿,布料被血渍反复浸染,已经不是布料原本的颜色,而是暗黑、油腻的质感,厚厚的一层,像凝固的脂肪。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勉强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肤是病态的苍白,与身上的血痂形成强烈反差感。曾经光洁修长的手指现在布满了针孔,结满了厚厚的血痂,指甲因抓挠地面而断裂、破损。


    那双锐利的眼眸,此刻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浑浊、黯淡,像两潭死水。他的视线不再聚焦,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


    他奄奄一息,浑身无力,靠着冰冷的铁牢,那一惯犀利的眼色也失去了光泽,恍若将死之人。


    刘影看着他这副凄惨的模样,心中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感。他蹲下身,与谢寒渊视线平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谢寒渊,没想到你还有今日吧!瞧瞧你如今的样子,面目全非,浑身是血,连路上的乞丐都比你体面几分。”


    他顿了顿,打量着少年死寂般的眼神,继续道:“谢大人,你的傲骨呢?你的清高呢?都被磨碎在这刑房里了吧?权力,荣耀,那些你曾经拥有的一切,如今换来了什么?不过是如今这副连狗都不如的样子!”


    谢寒渊没有回应刘影的羞辱,他嘴唇干裂,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连抬起手指的气力都没有,只能任由刘影的言语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身上。


    刘影似乎玩腻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他朝站在一旁的两个侍卫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侍卫立刻上前,拽住谢寒渊瘦骨嶙峋的胳膊,像拖拽一个破麻袋一样,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他的身体因为长期折磨,极其虚弱,就这样,他的两只腿无力地在地上拖行着,摩擦着冰冷的青石板。


    “嘶啦——”


    布满血痂和伤口的脚掌,还有膝盖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在粗糙的地面上刮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血痕随着他们的移动,在地面上缓缓延伸开来,像一条蜿蜒的毒蛇,留下猩红的印记。


    刑房的门被推开,刺眼的阳光照进,谢寒渊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连闭眼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


    侍卫架着他,穿过幽暗的走廊,走向外面。身影渐渐远去,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谢寒渊被扔在了外头的路面上,平日行人不多,冷清荒凉。金秋十月,天高气爽,阳光洒在地上,却没有一丝温度能够渗入他冰冷的身体。


    他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一样,侧躺在路边。身上的破烂衣衫根本无法保暖,秋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让他残破的身体忍不住颤抖。剧痛使身子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弱。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失,像漏沙一样无法阻止。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无法睁开。呼吸微弱,胸口只有极轻微的起伏。耳边只剩下模糊的声响,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马声,还有他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心跳声。


    路边是几棵高大的梧桐树,金黄色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而落,像一场寂静的雨。一片片金黄色的叶子轻柔地飘下,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很快就将他周身覆盖住,温柔地藏匿。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与落叶共舞,像是一个被遗忘、破碎的灵魂。


    过了一会,仍旧无人经过。或许,就这样静静地死去,也是一种解脱吧。意识模糊间,他甚至生出这样的念头。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之际,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彼时,一个长相殊艳的女子正巧路过,她身着一袭鹅黄衣裙,颜色鲜亮,在这片萧瑟之地格外醒目,仿佛一朵盛开的明艳花朵。她眉眼如画,顾盼间流光溢彩,气质灵动而带着几分洒脱不羁。


    手里拎着一个竹篮,脚步轻快地走着,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下一瞬,她一个不留神,脚尖踢到了谢寒渊被落叶遮住的鞋子。


    “哎哟!”


    一声轻呼,女子身体一个趔趄,竹篮脱手,里面的东西洒落了一地。她因着惯性向前扑倒,双手撑地才没有摔得太惨。


    她拍了拍沾染了尘土的裙子,柳眉微蹙,带着几分恼怒地看向绊倒自己的东西。


    “这是什么?哪个缺德鬼把东西扔在这里!”她嘟囔着,正准备起身,定睛一看,地上的东西竟然不是什么杂物。


    金黄色的落叶堆里,赫然躺着一个人。


    她的心猛地一跳,所有的恼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讶、警惕。她慢慢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些。


    落叶堆下的这个人,衣衫破烂,满身污秽,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他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失去了生命。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疑惑、同情、戒备。


    “喂,醒醒!”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地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喊了几声,依然没有动静。她皱起了眉头,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死了?”她轻声自语,带着几分讶异和惋惜。在这荒郊,躺着一个死人,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没有立刻离开。鬼使神差地,她蹲下了身,拨开覆盖在男子脸上的落叶,露出了他脏污、消瘦的面容。虽然看不清原本的样貌,但那紧锁的眉头和唇边的血迹,都彰显他经历过极度的痛苦。


    她心提到了嗓子眼,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他的鼻息。


    指腹下传来一股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气息。


    “还有气……她暗自惊呼,瞳孔猛地睁大,映出难以置信的光。


    他竟然还活着!竟然还有一口气!


    一股强烈的情绪攫住了她的心。不是同情,不是可怜,而是一种被顽强生命力触动的心悸。看着少年这副惨状,想到他定在死亡边缘反复挣扎许久。


    她没有多余的思考,本能驱使一般。她将手中的竹篮放在一旁,深吸一口气,使出蛮力,试图将谢寒渊翻个身。这个男子虽然瘦弱,但对她来说,并不算轻松。她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紧,终于将他艰难地翻了过来。


    少年腿部的伤口撞入她的瞳孔,女子倒吸一口凉气。触目惊心的血痂和变形的腿部,不知他遭受过怎样的非人折磨!


    但她没有退缩,她知道,不能将他留在这里。


    她蹲下身,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将他背起来。她先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然后弓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抬。


    男子的身体沉重而僵硬,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第一次尝试,她差点被压倒。


    她没有放弃,调整呼吸,再次发力。这一次,她铆足了劲,腰部和腿部同时发力,终于将他的身体晃动起来,慢慢地,一点点地,将他背了起来。


    他的头无力地垂在她的肩膀上,冰凉的身体紧贴着她的背。她能感受到少年微弱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项,带着一丝在死亡边缘停留过的冰冷。双腿就像两根断掉的树枝,软绵绵地垂着。


    她背着他,艰难地站直了身体。沉重的分量让她身体摇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她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竹篮,里面的东西还好没有摔坏,只是沾了些土。


    鹅黄色衣裙在秋风中轻轻飘动,与背上那个破败的身影形成强烈反差。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长,渺小而又坚定。


    第68章


    谢寒渊缓缓睁开眼睛, 睫羽微颤,如同栖息在枝头的蝶翼初展。


    入目是一个简陋的茅草屋。屋顶草茎交错,缝隙间漏下几缕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夹杂着一丝药香。


    耳畔隐约传来沸水“咕噜咕噜”的声响,他试着动了动身子,却觉四肢沉重, 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像是被烈焰炙烤过一般。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最终定格在那张被挟持、泪水模糊的清丽面容上……


    谢寒渊的心脏骤然收紧, 一股冰冷的恨意在他胸腔里不断翻涌。


    黄衣女子正坐在门口的小木凳上,低头翻弄着药炉里的炭火。听到屋内的动静,她猛地抬头, 瞧见谢寒渊醒来, 唇角微扬,上前道:“公子,你终于醒了。“她声音清脆,带着些许雀跃, ”大夫说你伤势颇重,切不可随意乱动, 得一直躺着养伤。”


    谢寒渊微微蹙眉,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眼前的女子眉眼清秀, 鼻梁小巧, 唇瓣如花瓣般柔嫩, 一颦一笑间, 眉眼竟与孟颜七分相似。


    “你是?”少年喃喃地道。


    她脸颊微不可察地染上一层浅红, 她低下头, 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柔声应道:“我叫婉儿,无父无母,一个人独居在此。”


    她低头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今儿在路上瞧见公子昏倒在地,随即擅作主张把公子带回来养伤,公子莫怪我多事。”


    说话间,婉儿指尖轻轻捻着衣角,显得几分拘谨、忐忑。


    少年细细打量她一番,婉儿一袭鹅黄衣裙,虽是粗布,却洗得干净,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发髻别着一支青木簪,簪头雕着朴拙的花纹,透着几分山野女子的清丽。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日我必双倍奉还。”


    婉儿摆了摆手,笑得眼眸弯成月牙:“公子言重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公子醒了过来,婉儿便心满意足。”


    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下唇,试探着问:“敢问公子,究竟因何受伤?瞧你这伤势,凶险得很,像是与人……生死搏杀过。”她小心地道。


    谢寒渊瞳孔微微一缩,脑海中闪过孟颜被刘影挟持的画面,那日,他为救孟颜,落入刘影的圈套。一想到刘影那张可憎的嘴脸,胸中便燃起一团怒火,几乎要将他孱弱的身体焚尽。


    待他痊愈,定要寻个机会加倍折磨刘影,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为了……为了救一个故人,以身犯险,落入虎口。”


    婉儿听罢,看着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和冷厉,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想来公子的故人,定是你心尖上的人,能让公子不顾自身安危,甘愿以身犯险,这份情意……真叫人羡慕。”


    谢寒渊微微一愣,脑海中浮现着孟颜的模样,却是摇摇头:“她在我失忆时,照顾过我一段时日,我不过是还她人情债罢了。”


    婉儿沉吟片刻,既是如此……她倾身探了眼药罐:“药好了,婉儿给你盛上。”


    转身之际,腰肢柔软,一左一右扭动着,尽显媚态,如弱柳扶风般,任谁看了都心生怜爱。


    随后,她扶起谢寒渊,端着药碗坐在他身侧,舀起一汤匙,轻轻吹了吹:“来,公子张嘴。”


    少女身体散发出淡淡的甜香,像是山间野花的清甜气息,混杂着药草的苦涩,指尖也是肉眼可见的白皙柔嫩。


    谢寒渊吞下一口汤药,记忆中,孟颜也曾是这般照料受伤的他。


    药汤饮尽,婉儿放下碗,取来一卷白布和药膏,准备为他换药。


    她跪坐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地撕扯腿上的旧布条。伤口狰狞,略显溃烂,皮肉翻卷脓液渗出,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饶是谢寒渊这般见惯生死之人,看着自己腿上如此可怖的伤口,也不由得眉头紧皱,神情满是厌恶感。


    婉儿皱了皱眉,却没有半分嫌弃,低头凑近伤口,薄唇轻启,竟直接以嘴吸吮脓液,一点一点地吸出来。


    她的唇瓣嘟成一个好看的O形,粉粉嫩嫩的。与腿上那狰狞的伤口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像是枯叶落在娇嫩的花瓣上,触目惊心。


    婉儿眼眸半阖,眉梢斜飞,一副沉浸陶醉之相,神情专注而虔诚,发出极轻微的“啾啾”声,宛如吸的是果汁,而非污秽。


    谢寒渊瞧着她惊人的举措,瞳孔骤缩,嗓音冷冽:“男女授受不亲,姑娘此举恐有不妥。”


    婉儿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透着几分天真。


    “医者父母心,婉儿虽不是大夫,可也是在为病患疗伤,真心希望病患可以快些痊愈,公子莫要多想。”


    闻言,谢寒渊只好默许。


    她低头继续处理伤口,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婉儿姑娘,我恐怕没你想象得那么好,我双手沾满鲜血,行事或许也非光明磊落,你可会害怕?”


    婉儿低头吐出一口脓液,浅浅一笑:“公子若是十恶不赦之人,又怎会为了故人受此重伤?“


    她瞳孔微动:“依婉儿看,即便公子有何坏毛病,那也是身不由己,都是值得包容谅解的。”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婉儿相信公子。”


    谢寒渊唇角扬了扬:“没想到婉儿姑娘如此重情重义,为何不寻个好人家,早些嫁人?一个人独居此地,未免太过孤寂。”


    此刻,她将药膏涂抹在少年的腿上,却引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见少年皱眉,婉儿俯身朝他伤口吹了吹气,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带来一丝凉意。


    谢寒渊忆起,从前孟颜也是这般为他涂抹伤口的。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重叠,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婉儿无父无母,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凡事,顺其自然为好。”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嫁人与否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轻轻地为他涂抹着伤口,随后取来崭新的白布包扎起来。


    婉儿背向着少年,起身时,腰肢轻摆,翘臀微扬,腰窝下弯一寸,扭成一道极好看的弧线,依旧是步履轻盈,裙摆摇曳生姿,像极了深冬枝头的一缕春意。


    谢寒渊缓缓躺下,神色无丝毫波澜。


    夜幕降临,屋外虫鸣阵阵,微风吹过,木门吱吱作响。


    此刻,婉儿正在隔间沐浴,水声哗啦啦地响起,异常刺耳,她洗了很久,似在细细擦拭每一寸肌肤。


    谢寒渊躺在木床上,闭目养神,心中突然疑惑,婉儿沐浴的时长相当于孟颜洗了两次身。


    片刻后,水声停歇,婉儿处理一切后,拉开灰色布帘,身着一件单薄的素衣走了出来,湿发贴着脸颊,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态。


    她来到谢寒渊的跟前:“公子,若没别的事,婉儿就睡下了,有什么事你唤我一声便好。”


    谢寒渊“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闭上了眼眸。


    婉儿见他没什么吩咐,便轻手轻脚地走回隔间,很快便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婉儿每日不辞辛苦地侍奉在侧,为他熬制药汤,清理伤口,讲述山间趣事,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从未有一丝怨言。


    谢寒渊未表现出太多的情绪,只是一直静静地观察着她。


    三个月后,少年身体终于痊愈,他穿着婉儿给她缝补的棉袄,带着她离开了这个茅草屋。


    冬日的清晨,天光和煦,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去。


    婉儿一袭青衣,背着简单的包袱跟在他身旁。山路崎岖,她却走得稳当,偶尔回头朝他一笑,梨涡浅现,宛如山间清泉。


    回到国公府,李青一见谢寒渊平安回来,欣喜若狂,激动得双目泛红,扑通一声跪下。


    “主子,属下还以为……以为您饮恨黄泉了……主子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少废话。“他侧身看向婉儿,”这是婉儿姑娘,交代锦娘妥善安置她。”


    “婉儿随意,不必刻意铺张的。”婉儿朝二人笑道。


    李青一瞧身后的女子,愣了愣神,她眉眼清秀,气质温婉,竟同孟姑娘有几分相似。


    他连忙低头道:“属下记下了,公子,敢问这位姑娘是您?”


    “她救了我,是我的恩人。”谢寒渊淡淡地道。


    “平日我不在时,婉儿你随意进出,当自己的家便好,有什么事跟锦娘说便可。”


    婉儿抿唇一笑,点点头:“好的,公子放心。”


    一刻钟后,少年只身前往孟府。冬日庭院清冷,梅花枝头覆着薄雪,散发出淡淡清香。


    孟津夫妇俩看到他平安归来,喜出望外。


    孟津迎上前,孟津握住他的手,道:“小九,你可终于回来了!我们这些日子真是寝食难安啊!”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愧疚之色。


    “我们曾想过去救你,但刘府戒备森严,里三层外三层都是高手坐镇,怎么都没法进入,我们只好……只好作罢哪!”


    “孟老爷、孟夫人不必自责。刘影手段狠辣,手握重兵,想要强闯救人,无异于以卵击石,你们根本不可能从他手中将我救出!小九心中明白,绝不会责怪孟府。”他拱手道,“孟老爷、孟夫人,可千万不要同自己过意不去。”


    王庆君眼眶湿润,哽咽道:“有小九你这番话,我和老爷子再放心不过了。”


    孟津朝婢子忙道:“颜儿她在屋内,快……快去通报一声小九回来了。”


    随后,一阵着急的脚步声响起,孟颜奔入大殿内,她身披素白鹤氅,乌发轻挽,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双眸氤氲着水雾,如同笼罩在晨曦中的湖泊,朦胧、湿润。


    她走近几步,近得可以看清少年眼中的光,压抑了许久的感情才冲破堤坝。


    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又怕这只是幻影,最终只僵在半空,半开的手指收拢又慢慢蜷曲。


    她颤声道:“小九,你终于回家了!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屋外寒风起,几株老梅斜依,枝干虬劲横斜,投下疏落的残影。白云聚拢又散开,树梢残余的一两片枯叶终忍不住坠落,轻轻叩响青石台阶。


    第69章


    夜色如墨, 笼罩着孟家大宅,庭院深深,寒风在屋檐下打着旋儿, 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孟颜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指尖冰凉。


    谢寒渊拱手道:“孟姑娘,有礼。”


    闻言, 孟颜顿时僵住, 笑容凝固在脸上, 周遭的声音瞬间远去, 只剩下他那清越却冰冷的声线,在她脑海里回荡。


    他方才叫她孟姑娘!


    孟颜收回心神,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面颊的肌肉微微抽搐, 她深吸一口气,抚平情绪:“小九不必拘礼,回来了就好。”


    她声音听着古井无波,只有她自己知道, 指尖在宽大的衣摆下,陷进赤肉里, 一阵发疼。


    她看着他, 试图捕捉一丝熟悉的温暖, 却只在他深邃的眸中看到一片平静, 如同无风的深潭, 映不出任何波澜。


    他瘦了些, 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和风霜, 曾经的稚气褪去了几分。他站在那儿, 就像一棵立于风雪中的松柏, 挺拔,却也遥远。


    孟颜便借口乏累,匆匆回了自己的屋子。


    流夏正守在暖炉旁,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前。为她卸下鹤氅。


    她瞧孟颜神色有异,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失落,问:“姑娘,好像有心事?”


    “方才我见到小九时,他明显对我疏远生分了许多。”


    流夏为她倒了杯热茶,递上:“可能是他经历了太多的事,便没顾及上姑娘。”


    孟颜盯着杯中袅袅升腾的热气,摇摇头,眼神空茫。她觉得并不是这么简单。


    那种疏离,并非是历经风雨后的沉默,而是一种刻意的、划清界限的冷漠。他的眼神、口气,都透着距离感。令她心底一阵发凉,像是被丢进了冰窖之中。


    流夏又道:“不若晚些,姑娘去找他谈谈,总好过自己胡思乱想。”


    孟颜“嗯”了一声,她也想弄个明白,想听到他的解释。


    夜色渐深,寒风凛冽,吹着枝头轻颤,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东厢房外,稀疏的梅枝在夜空中勾勒出嶙峋的剪影,几朵早开的梅花挂在枝头,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幽香,却抵不住彻骨的寒意。


    谢寒渊站在梅树下,望着梅枝出神。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清瘦、孤傲。


    孟颜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喉咙有些发紧。


    “小九……”她踱步上前,先发制人,“你还是叫我姐姐吧,我习惯了!”


    “姐姐。”谢寒渊转过身,低低地唤了一声,高大清瘦的身影笼罩在孟颜的周身。


    一声“姐姐”,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声音里没有了昔日的温度。


    “我记得你失忆后,对我说过……“她想提醒他,她和他之间的关系,远不止于此。……”


    话音未落,谢寒渊打断,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是竖起了周身的芒刺。


    “姐姐,我不记得失忆后的事,如果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还望您别太入心。”


    一阵寒风袭来,刮得人骨头生疼。孟颜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冷意从脚底直窜眉心。


    “可我们……我们每夜都睡在一块……”


    谢寒渊的神情有过一瞬的变化,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抗拒。他别开视线,不再看她。


    “我……我不记得了!”


    孟颜愣住,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她看着他冷漠的神情,心中一阵绞痛。


    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生死相依的时刻,深夜的悄悄话,在他口中,竟然成了“不该说的话”!


    “谢寒渊,你……”孟颜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她从未想过,他会如此轻易地抹去他们之间的羁绊。


    少年眸色一凛,眸中闪过一丝审视和冷意:“忘了问姐姐,是如何知晓我的真名?”他伸出手,“咔嚓”一声,掐断树梢的一根梅枝。


    那根带着几朵花苞的枝条,就这样被无情折断,掉落在地上,显得几分孤寂。


    “第一次见到你,我便觉得你并非常人,是以,派人暗中调查过你。”


    谢寒渊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姐姐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为何还愿意帮我?”


    孟颜抬起眼睑,直视着他的双眸,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丝毫躲闪,直言不讳道:“因为我,需要借助你的力量,我深知孟家日后,可能会遭奸人所害。”


    谢寒渊的眼神更加冰冷了:“所以,姐姐一直在利用我?”


    她摇头:“不!是互帮互助。”难道你就没利用过我么!


    谢寒渊唇角一勾:“那你可曾想过,万一我帮不了你呢?岂不徒劳?“”


    “因为,阿颜相信你!相信你的过人之处。”孟颜的嗓音提高了些。


    “说到底,姐姐也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少年冷哼道。


    孟颜暗自嘀咕,谁又不是呢?这世间的情谊,又有多少是全然纯粹的呢?


    “不过姐姐放心,待我功成名就的那天,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闻言,她只觉二人之间,只有冰冷的利益交换。这比任何指责都让她感到心痛。报答,意味着了断,意味着再无瓜葛。


    “我此前听闻刘影将你放了,你后来的几个月,都去了哪?为何不回来孟家?”


    “那时我半身不遂,多亏一个姑娘救了我。如今,我已将她安置在我府上了。”


    孟颜垂眸,心猛地一缩,像是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原来,他心中已有别人!难怪……


    她努力压下胸口传来的窒息感:“好,有人照顾你,我便放心了。”话落,她仿佛被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少年淡淡地回道:“她对我悉心照料,衣不解带,才让我活了下来。”他凝视着孟颜的眉眼,“那姑娘和姐姐一样,对我都十分用心,很疼我。”


    孟颜指尖攥紧,唇线绷直,下颌紧绷。他竟将一个认识不久的女子同她相提并论!原来,在他心里,她和别的女子一样,并无差别,忽觉自己的心像是被冰锥一下下地凿击着。


    “祝贺你,多了一个红颜知己。”孟颜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脸颊肌肉僵硬,笑容比哭还难看。


    谢寒渊回了一个微笑,客气而疏离:“气候寒凉,姐姐快回屋子吧,别着凉了。”


    寒风呼呼地吹着,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尖锐的哨声。风刀子刮在脸上,带来阵阵疼痛,却不足以比拟此刻的心寒。


    他将敷衍表现得淋漓尽致,连装都不装了!他真的变了吗?


    也是,从前的他不过是在她面前演戏罢了,可他失忆后的状态,分明是发自内心的啊!为什么?难道就因为那个新认识的姑娘吗?


    就因为那个姑娘救了他,饶是她曾与他共度患难,就变得可有可无了吗?


    回到屋子后,孟颜神色复杂,眼眶微红,周身散发着低落的气场,看起来十分不悦。


    流夏为她端来了参汤:“姑娘,天凉补补身子,暖和暖和。”


    “流夏,你说人心一旦变了,是不是比翻书还快?”


    流夏愣了一下,没想到姑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瞧着自从小九归来后,她家姑娘就一直魂不守舍,一副受了情伤的模样。她沉吟片刻,叹了口气。


    “人心复杂,就算是自己,也不一定知道将来的想法,更何况是别人呢?”


    孟颜饮下一口参汤:“那这么说,这人的爱,也是瞬息万变,对吗?”


    流夏沉吟片刻,瞧着自从小九归来后,她就魂不守舍的。看着她眼中的执着和痛楚,更加确定她为情所困。


    “姑娘,莫把心思放在男子身上,这天下男子,可不是用来爱的,只能拿来用。”


    在流夏看来,情爱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尤其是像孟颜这样身处权势漩涡中的贵女,利用男子的力量达成目的,远比寄希望于他们的真心,要可靠得多。


    “可是,阿欢哥哥,就不会这样,他始终如一,无论我如何待他。”孟颜喃喃地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流夏耸了耸鼻:“正因为姑娘对萧公子不上心,他才这般死心塌地,人性就是这样哩。”流夏一针见血地指出,“人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要;越是若即若离,越是放不下。”


    孟颜将参汤一饮而尽,听了流夏的话,脑中像是被劈开了一道口子,许多模糊不清的东西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她的冷淡和疏离,反而成了萧欢深情的催化剂。反之,她曾让谢寒渊感受到过度的温暖和依赖,所以一旦恢复自主,他便急于挣脱束缚,跳出牢笼。


    孟颜放下碗,看向流夏,目光中透着一丝豁然开朗的清明。


    “我懂了,流夏,没想到你的见识,丝毫不比高门贵女们浅薄。”她向流夏投来钦佩的目光。


    “能为主子分忧解难,是奴婢的分内之事,主子开心,做奴婢的也就开心哩。”


    “姑娘你瞧,下雪了。”


    孟颜从窗棂一望,只见原本墨色的夜空,漫天白雪飞舞,院子里枯瘦的枝条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显得格外清冽。


    她豁然开朗,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感到一阵清醒。她收回目光,眼神变得坚定清澈。是啊,她为什么要纠结于一个已经变心的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情绪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感情上?


    从此她只专注于自己,专注于孟家便好。


    第70章


    一日清晨。熹微的光线穿透雾霭, 斜斜地照进巍峨的太和殿。


    文武百官已按照品阶序列,肃穆而立。


    总管太监小李子尖细的嗓音唱喏:“皇上驾到——”


    百官齐齐跪拜,高呼万岁。


    彼时, 一个略显突兀的身影,风尘仆仆地,从殿外迈步而入。他身姿挺拔, 面容多了几分威严。


    “咦, 他今儿个怎会出早朝?”


    “就是啊, 皇上不是特许他不必拘泥于常例吗?”


    “这少年好像哪儿变了, 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堂上官员议论纷纷,细看之下,少年眉宇间的气质, 仿佛经历了一番淬炼。是历尽千帆后的沉静、锐利, 周身的气场也变得更为内敛强大。


    “这……这不是……小九吗!”孟津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虎身一震。


    刘影心中冷哼:“他竟有脸来!不过,也是白来。”他心中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此刻, 刘影上前一步,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朝堂的凝滞。


    刘影参奏道:“启禀皇上, 微臣有要事禀报。”


    “何事?”


    刘影从袖中取出一份奏则, 双手呈上:“臣要参孟津一本, 结党营私, 拉帮结派, 欲图扰乱朝纲。”他声音字字铿锵, 透着一丝大义凛然的愤慨。


    小李子将呈上的奏则递给郁明帝。


    朝堂之上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孟津脸色煞白, 双拳紧握, 心中已是七上八下。


    郁明帝打开一看,神情威严:“孟津,你可有何想要辩解的?”


    孟津向前一步,跪下道:“皇上明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微臣对皇上忠心耿耿,此乃无中生有之事,还请皇上彻查此事,还微臣一个清白。”


    郁明帝颔首点头:“来人,将孟津收监,听候发落。”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郁明帝看向谢寒渊:“爱卿今日怎有空上朝?朕特准你不必同别的大臣一样。”


    谢寒渊向前一步,微微躬身,拱手道:“让皇上挂心了,臣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攸关,算是捡回了半条命,是以耽搁了些时日。”


    郁明帝显露出关切之色:“哦?你倒是好好跟朕说说。”


    可少年话锋一转,却道:“臣收集了刘影买官卖官、压榨百姓、猥亵民女的罪证。”


    话落,他将所有物证呈上。


    谁也没想到,谢寒渊一开口,矛头就直指刘影!罗列的罪状,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方才刘影还耀武扬威的,如今也像丧家之犬一般。


    刘影的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两鬓瞬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沿着太阳穴滑落。


    “皇上,此人一派胡言!莫要听信。”他着急道。


    眼见郁明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刘影心中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在心头。


    他顾不得其他,急忙跪下,声嘶力竭地辩解道:“皇上,此人一派胡言!他定是与孟津勾结,意图报复微臣!这些罪证都是伪造的!是陷害微臣的!莫要听信谗言!”


    郁明帝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将所有物证阅览完毕,龙颜大怒:“诸位爱卿,刘影罪证确凿,你们说该当如何处置。”


    刘影吓得一哆嗦,整个人瘫软在地,冷汗直流,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冤枉”、“陷害”。


    百官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气都不敢出。前一刻还是参奏有功的刘影,转眼间就成了罪证确凿的贪官恶霸。


    谢寒渊手段之雷霆,时机之精准,都让他们心生忌惮。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替刘影求情,更没有人敢轻易开口提出处置意见,生怕触怒龙颜,抑或得罪了谢寒渊。


    少年拱手道:“皇上息怒,刘大人多年以来,为朝廷做了颇多贡献。精于钻营,善于逢迎,对上体察圣意,对下压榨搜刮,也算是一种“才能”。


    刘影一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无法反驳。


    “听闻朝中有一特殊官职,名叫“除秽官”,这个官职,责任重大,非体察入微者不能胜任。想必,倒是挺适合刘大人的。”


    谢寒渊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瘫在地上的刘影身上。


    “你……”刘影欲言又止。


    台下百官无不震惊,脸色骤变。


    刘影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如同死灰一般。他知道“除秽官”是宫中最令人闻风丧胆、屈辱恶心的差事!


    “你……”刘影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巨大的恐惧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眸里满是绝望、怨毒,死死地盯着谢寒渊。


    这“除秽官”,便是以自己舌头替圣上试病!通过气味、色泽和质地辨别圣上的龙体是否安康,是否有潜在的病灶。


    只是这试病的方式,是通过品尝圣上的排泄物来辨别。


    一个军机大臣,革职后去做这样的差事,简直比凌迟处死还要折磨人!将他的尊严和骄傲,狠狠踩在脚底,碾得粉碎。


    郁明帝听完谢寒渊的建议,看了看刘影那如同活见鬼一般的神情,瞧见下方百官的震惊反应,眼中闪过几分赞赏。


    这个惩罚,既能让刘影身败名裂,遭受极度的身心折磨,又能彰显皇上的“仁慈”,有了前车之鉴,还能敲打一番心存侥幸的官员。


    郁明帝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准了。”


    他将刘影革去官职,下旨安排他去太医院做学徒,还需通过两三个月的学习,每日以舌尖尝遍污秽,直到精准辨别身体状况为止。


    这样的待遇,刘影简直快要被逼疯了!可是又别无他法,抗旨可是死罪,他只能忍气吞声地听从安排。


    朝堂之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百官们面面相觑,看向谢寒渊的目光中,除了忌惮,更多了一份敬畏。


    此人手段高明,心性狠辣,绝不是好惹的。他们原本以为他只是凭着帝宠,如今看来,他自身的能力和手腕,足以让他在朝堂上立足,甚至搅弄风云。


    不久,孟津罪名坐实,被判抄家流放至岭南地带。岭南地处南疆,常年湿热,瘴气弥漫,毒虫蛇蚁遍地。气候恶劣,疫病频发,时常有犯人因病暴毙。


    流放的日子来得很快,孟津在狱中与家人进行了最后的道别。王庆君等人哭成一团。昔日高门大户的体面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亲人离别时的悲恸和无助。


    孟津又将小九的真实身份说给王庆君听,王庆君心中无比震惊,没想到小九居然是谢国公府的二世子。


    孟府上下如同被连根拔起,只剩下残败的枝叶在风中摇曳。


    后来,王庆君在外租了间陋室,但采光极差,终日弥漫着一股陈旧潮湿的气味。曾经锦衣玉食的生活恍若隔世,如今她们挤在这方寸之地,连转身都嫌局促。


    往日的丫鬟婆子,除了胡二和流夏,其他一律被遣散,各自谋生去了。


    直到一日,平淡窘迫的生活被意外的到来打破。


    是日,王庆君正和流夏在厨房忙着准备晚饭,忽听胡二低声禀报:“夫人,小九来了,说是要拜访您。”


    王庆君心中一惊,如今孟家这般光景,他竟愿意过来探望,心中不由一阵触动。


    她隔着破旧的木门,隐约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身披一件玄色鹤氅,更衬气质清冷出尘,光风霁月。


    王庆君笑脸相迎:“寒舍简陋,大人怎会屈尊到访?”


    少年的目光扫过院中那几盆可怜巴巴的枯萎花草,还有墙角堆放的杂物。


    “孟夫人客气了。”谢寒渊嗓音温和有礼,“昔日晚辈在孟府叨扰多时,得了老爷和夫人的诸多照拂。如今孟老爷遭遇不测,晚辈理当前来探望你们。”


    “一些时日不见了,没想到谢大人还记得我们这落魄人家。”王庆君的话带着淡淡的自嘲,但更多的是试探,她不知他此番究竟是何目的。


    谢寒渊听出她话中的深意,他站在院中,玄色鹤氅在风中微动。


    “夫人言重了。当日之情,晚辈片刻不敢忘怀。”他顿了顿,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此番我过来,有一事相求,想把孟大姑娘接去我府上的,不知孟夫人意下如何?”


    王庆君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念头:谢寒渊身份尊贵,如果颜儿能住进谢国公府,至少衣食无忧,不必跟着自己受苦。这对颜儿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出路。可同时,她又担心颜儿去了谢府会遭遇什么非议,毕竟孟府落魄,女儿寄居在旁人家里,总归是不太光彩。


    “这……这……”王庆君迟疑道,她叹了口气,“若是能在谢府得到关照,总比和我们挤在这陋室里强百倍。”


    王庆君命胡二去把孟颜叫了过来。当她看到站在院中的少年时,整个人如同石化一般,怔在了原地。


    谢寒渊的目光落在孟颜身上,多日不见,她清瘦了许多,原本圆润的脸颊线条变得窄细。


    她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上没有多余的珠翠,只有一根简单的木簪。即便如此,她的站姿依然挺拔,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傲气。


    王庆君上前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颜儿,谢大人说想让你到他府上暂住。如今咱们家这样,他府上条件总比这儿好百倍。你也能好好休养身子。”


    “我……”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想要守着家人,守着最后一点尊严。


    谢寒渊上前一步,神色柔和:“阿姐,你曾对我多加照拂,如今,换我好好照顾你吧。”


    孟颜原本坚硬的心墙出现了一丝裂缝。她低垂下眼帘,心道:他这是在同情怜悯她吗?此前他可冷漠了!


    “可是,你府上还有一名女子,我去了,不会打搅到她吗?”


    “不会的,婉儿,是我的义妹,她性子温和,心地善良,也知道阿姐曾对我有恩,她也会高兴阿姐的到来。”


    谢寒渊见她疑惑,更加诚恳道:“阿姐放心,在谢府就当成是自己家便好。”


    孟颜心想着他父母双亡,主事之人又是他,去了或许确实能少很多顾虑。这份考量,让她的心中开始动摇。


    少年似是看出了她内心的挣扎,又补充了一句,打消她最后的顾虑。


    “我大哥不住府上,阿姐不必有任何的顾虑。”


    孟颜深吸一口气,终是点了点头:“好,那就暂住一下吧。”


    谢寒渊听到孟颜的应允,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眼中闪过一丝喜悦……《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