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静默片刻, 一片玉兰花随风飘零,缓缓落在少女饱满的唇珠上。黄昏下,淡淡的赭色自山脉晕开, 为她的唇瓣平添一丝莹润之感,唇色淡若樱染。
少年回眸一瞬,忽而敛目凝神, 望着那张清丽的面容, 朱唇点绛, 面若桃花。
谢寒渊只是以一种欣赏的眼光凝视着, 眼底并无任何波澜。
接着又是一阵轻风,刚好落在他的眉心处,这花瓣儿很会挑地方, 就像是…长在他眉心的一抹神纹。
孟颜有过片刻的恍惚, 望着那张俊美的脸,琥珀色瞳孔透着一丝神性,左眼尾朱砂痣却显魅惑。
少年伸指捏住花瓣,眼帘微阖, 像是一尊神祇捏花在指尖,凝视一瞬便伸手将它一扬。
谢寒渊沉吟片刻, 目光落在她脸上:“男女之情……就像姐姐和小九吗?”
“……”孟颜微微一怔, 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擭住。
他说得这般直白, 是何用意?他当真将她视作心尖上的人儿?
她有些手足无措, 脸颊又不争气地泛起了淡淡红晕, 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小九, 其实可以不用表现得这般明显的……
谢寒渊见她又脸红了, 有些不明所以。他清冽的嗓音再次响起:“你是小九此生, 唯一想要关照的人。”嗓音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
微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她本就纷乱如麻的心湖。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我对你来说,真有那么重要么?”
“很重要!”少年回答得毫不迟疑,他上前一步,与她距离更近了些,漆黑的眼眸坚定而专注,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孟颜深吸一口气,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执拗,朝他伸出白皙纤细的小指:“拉钩!你要是撒谎,这辈子都得不到爱!”水光潋滟的眸中透出倔强的光。
少年看着她微嘟着唇、执拗地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指,凌厉的眸色软化了几分。
他缓缓伸出手,带着薄茧的小指,轻轻地一勾。
夕阳的余晖洒在静谧的山腰处,将周遭的一切细细地镀了层柔和的金晕。光线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二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轻拂,带来了山间不知名野花的淡香,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倦鸟归巢的啾鸣,更衬得当下的宁静。
两人四目相对,世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少年眼眸深邃,映着黄昏的万点碎金,神采奕奕。
孟颜的眸子漾起一层水光,带着四分羞怯、三分期盼和三分孤勇。空气中似有一条无形的丝线将两人紧紧缠绕。
暮色渐沉,山腰处浮起一层薄雾,春日的风裹着花瓣掠过衣袂,又簌簌跌入山底。
孟颜蓦地抬眸,少年的瞳孔倒映着她清丽的面容。落日余晖斜斜漏过老松枝桠,连带着眸色也融成一片烫人的光。
远处佛寺的钟声荡过山谷,惊起三两只雀儿。
她嗅到少年身上的冷香,同他衣襟上零星的落花纠缠在一处。斜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着漫过山间小道。
*
夜色渐深,管家小跑入府:“老爷、夫人,姑娘回来了!”
二老闻言,寡淡的脸色瞬间消散,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连忙走出大殿。
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衣角沾着些许风尘,却难掩清丽如兰的气韵。
“爹、娘,颜儿平安回来了。”
三人相拥,喜极而泣。
此刻,孟津的目光越过她身后,落在那道挺拔的身影时,脸色一怔,那玄衣少年,眉目冷峻,正是府中下人。
孟颜察觉到孟津那一抹微妙的顾虑,她轻轻掩唇,清咳一声,嗓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爹,小九是女儿的暗卫。此番途中遇险,若非他舍命相护,颜儿早已没了性命。”
“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庆君眼眶泛红,她掌心微颤,轻抚孟颜的手背,似要将心头的担忧尽数抚平,哽咽着,“你这丫头,可吓死娘了。”
“阿姊!”一声清脆的呼喊从内院传来,孟清早已按捺不住,几步冲上前来,从母亲手中“抢”过孟颜,小脸埋在她的肩窝,双臂环着她的腰,“清儿担心死你了,阿姊可算回来了!呜呜……”
孟颜心中一暖,抬手轻抚她的后脑,温声安慰:“清儿不哭了,阿姊这不是好好的么。”
孟津捋了捋颌下长须,目光中带着审视,沉声道:“小九,此番护主有功,你想要何嘉赏?”
少年上前一步,姿态恭谨,拱手垂首:“孟老爷、孟夫人,当初二位收留小的,已是莫大的恩惠。小九护卫姑娘,乃分内之事,不敢有其他奢求。”他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孟津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年,见他年纪轻轻,却不见丝毫居功自傲之色,眼神清澈坚定,心中不由多了几分赞许。他点点头:“嗯,你这孩子心性倒是不错。日后,老夫定会为你在朝中谋份肥差。”
朝中……少年闻言,原本低垂的眼睫微颤,眸光中似闪过一丝极淡的异色,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复垂头,嗓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多谢老爷厚爱!只是,小的并无甚远大志向,只想安安分分地留在府中,便已足矣。”
见他这般不慕名利、忠心不二的模样,孟津与王庆君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这般沉稳可靠的暗卫,确是难得,也是孟颜的福祉。
片刻后,孟颜和谢寒渊先行告退。
王庆君拉过孟清的手,屏退左右,低声问道:“清儿,你同小九他……交往得多么?”
孟清闻言,娇态立现,她不满地噘起樱唇,双颊鼓起,跺了跺脚:“哎呀,娘亲!女儿不是都答应了那门婚事么?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您就别操心了嘛。”她晃着王庆君的胳膊,声音娇嗔,透着几分不耐。
王庆君看着她这般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愁绪:“娘也是担心小九这小子……”
“娘!”孟清不等母亲说完,急急打断,拖长了尾音,“清儿日后又不是嫁不出去,娘不必多虑。”她指尖绞着帕子,眼神躲闪。
罢了,王庆君见她如此,无奈地点头,不愿给自己添堵,也没再追问。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晨雾在庭院如轻纱般流转。
孟颜端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案前,晨曦透过雕花木窗,洒于她素净的脸上,勾勒出一抹柔和的光晕。
她手执狼毫,铺开的宣纸上,重重落下大写的“心”字。她凝视着那个字,若有所思。
彼时,流夏脚步轻盈,端着一小盅荔枝果酒前来,“啪嗒”一响,稳稳放在了旁边的矮几上,清甜的果香弥漫开来,混着晨间的清新,孟颜深深吸了一口气。
“姑娘今儿个心情瞧着不错,是在练字哩?”流夏歪着脑袋凝神望去。
孟颜搁下笔,指尖轻抚着墨迹未干的“心”字,唇边泛起浅笑。她自小贪玩,书读得不算多,虽也爱看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消遣,但一些生僻字,她仍是不识得的。
她抬眸看向流夏,杏眼带着几分探寻:“流夏,你说,人的性子,真能被轻易改变吗?”
流夏微微一怔,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奴婢以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要改变一个人,大抵是极难的。除非……”她微顿,迎上孟颜的目光。
孟颜挑眉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流夏掷地有声:“除非,历经一番能颠覆他三观之事。”
此刻,窗外忽儿传来一阵熟悉的男子声音,温润带着笑意。
孟颜竖耳倾听,是萧欢来了。
孟清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出去,嗓音清脆如铃:“萧哥哥!好久不见,清儿甚是想念。”
若不是有人在场,孟清多半是要伸手抱住的。
闻言,萧欢俊脸微赧,耳根子迅速染上一层薄红。他愈发觉得,孟府的二姑娘在他面前,愈发胆大黏人了些。
他轻咳一声,掩饰窘迫,将手中礼品放下,欠欠身:“晚辈见过孟老爷、孟夫人。”
“萧公子不必拘礼。”王庆君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今儿怎有空闲来我府上?”
萧欢温和一笑,回应道:“前些时日,祖母身体抱恙,回乡探望了几日。今日回程,便想着上孟府拜访二老。”他话语一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东厢房的方向。
王庆君见他这般神情,不由打趣:“我看啊,是想见我们颜儿了吧。”
话落,孟颜踏着细碎的步子,从月洞门转了出来,一袭浅碧色锦衫,许是饮了果酒的缘故,她脸颊浮现微醺状。倒显得像是要从肌肤里渗出的蜜桃汁,从眼尾一路洇到耳尖,连带着眼波也泛起粼粼的醉意,衬得她愈发清丽动人。
她欠身行礼:“颜儿见过阿欢哥哥。”
“颜儿。”萧欢目光一亮,眼中溢满柔情,“近日可好?”
“嗯,挺好。”孟颜点了点头,贝齿轻咬下唇,似乎在斟酌什么,“只是……只是昨儿回来的路上,遇了险。”她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告诉萧欢。
不等孟颜细说,一旁的孟清已经快人快语地接了话:“那会儿,我和阿姊分两头跑开,那些黑衣人都去追敢阿姊,还好阿姊吉人天相,平安无事!说起来,这次可多亏阿姊身边的暗卫相助!”
话一出口,王庆君不动声色地朝孟清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多嘴。
孟清低头绞着帕子,不敢再吱声。
暗卫?萧欢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微蹙,心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他看向孟颜,温和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颜儿何时有了暗卫?”
孟颜心中一紧,暗道孟清这丫头口无遮拦。
“是去年。”她言简意赅,简要说了便好,毕竟谢寒渊身上太多不清白。
孟津适时开口,打破微妙的气氛:“再过些时日,是时候和你父亲商量着办订婚宴了。”
不远处,花窗外。花木扶疏的阴影下,谢寒渊如一尊雕塑静立着,身形如松,气息却冷如寒霜。
少年的目光穿过窗棂的缝隙,如一柄无形的利刃,刮过萧欢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庞,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和冷峭。
订婚宴?!怎么上回没见李青提过半句?
谢寒渊垂下眼帘,只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在袖中无意识地蜷了蜷。
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不见踪迹。
【作者有话要说】
吼吼,准备开启本文高潮
第42章
人之感情, 最为复杂,也最善变。
孟颜猜不透谢寒渊,也看不透。要让一个疯子学会爱人, 犹如登天。
几日后,国公府内。
夜色浓如泼墨,吞没了一切光亮。
烛火在屋内轻摇, 将少年修长挺拔的身影投在壁上, 拉长, 又扭曲。
屋内沉香袅袅, 混着墨香,氤氲出一片沉静。
谢寒渊指尖捻着一张纸条,抬手将那薄薄的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 一点点将其吞噬, 直至化为一撮轻飘飘的灰烬,袅袅青烟散去,不留一丝痕迹。
随即,他身形一松, 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斜倚在红木席上。
“笃笃——”, 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扶手, 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早在绞杀那群黑衣人之前, 他就发现了他们脖颈上的蛇形刺青, 和李穆宁豢养的死士, 脖颈处的刺青如出一辙。
谢穆宁虽已伏诛, 但他背后的势力, 那一党佞臣, 依然如附骨之疽般活跃于朝堂之上。谢穆宁不过是他们推出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真正的博弈, 才刚刚开始。
那日回府后,他便飞鸽传书给舅父李缜。
李缜在御史台为官多年,眼线遍布,消息灵通,很快获悉此次刺杀孟颜的幕后黑手。
如他所料!他双眸透着冷冽,打起了响指,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背后主使,乃当朝军机大臣刘影。这个刘影,正是如今圣眷正渥的三皇子生母,祺贵妃的亲哥哥。
看来此前被他杀害的谢穆宁,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开胃小菜。如今,是他动真格的时候了。
只是,刘影深受皇上器重,在朝中根基深厚,党羽众多,想要扳倒他,绝非易事。硬碰硬,只会是以卵击石。
这一次,他必须智取,他早已想出一条万全之策。
拉拢孟家,联合舅父李缜在御史台的势力,方为良策。只是,他还需再添一把火,将那刘影,再往高处捧上一捧。如此,从高处跌落之时,才会摔得惨烈,足以粉身碎骨。
只是,孟家一向不愿过多牵扯朝堂纷争,如何才能让孟津心甘情愿地淌入这浑水呢?
谢寒渊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笑容里,带着三分算计,三分期待,还有几分幽深。
少年幽黑的眸子透出一丝精光,仿佛已经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模样。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好似融入了这浓稠的夜色。
“姐姐,是时候,该借你一用了!”
夜风拂过,窗外树影摇曳,一场好戏,即将在暗流涌动中拉开序幕。
翌日傍晚。
夜凉如水,春深似海。庭院中几树梨花被夜露沾湿,月光下泛着清冷而朦胧的白,暗香浮动,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偶有晚风拂过,摇曳着花枝,簌簌间,似有无形的花瓣悄然坠落。屋檐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静谧中透着几分幽深。
谢寒渊正半阖着眼,斜倚在床榻上,月色透过窗棂,在他清俊的眉宇间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口隐隐作痛,却不及他心头那份莫名的躁动。
“笃笃——”一声叩门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小九,睡下了吗?”是孟颜的声音。
谢寒渊眸光微动,那份躁动似找到了出口,他敛了神色,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姐姐请进。”说着,他已翻身下榻,随意拢了拢微敞的寝衣。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孟颜端着托盘入内,烛光下,她面容温婉,眼底却藏着一丝忧虑。
“你因我受伤,身子尚未大好,我让厨房给你炖了参汤,补气血的。快,趁热喝。”她将托盘放在桌上,揭开盅盖,浓郁的参香瞬间弥漫开来。
谢寒渊的目光落在她关切的脸上,脑海中忽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昏暗的光线下,药碗的苦涩,还有……一个模糊的、柔软的触感,带着少女特有的甜香。
那日他为救恩师陈洵身受重伤,意识混沌,隐约记得是位女子在照拂。
他喉结微动,抬眸望向孟颜,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姐姐,那日昏迷之时,可是你亲自喂我喝药?”
“嗯?”孟颜执着汤匙的手微顿。哪日?她脑中瞬间闪过一些片段,喂他喝?嘴对嘴……
她的脸颊“唰”地一下腾起热意,耳根也有些发烫,眼神躲闪着,喉咙好似被鱼刺鲠着,支吾道:“我……”
不等她解释,少年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暗光,满腔赤诚道:“姐姐对我这般好,小九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心甘情愿。”
孟颜心想,他似乎并不记得喂药的细节,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不过是举手之劳。说起来,这次还要多谢你舍命相救。”
她突然发觉自己像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这般藏着掖着。
谢寒渊仰头,将参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甘甜,驱散了些许伤口的疼痛。
他抬起衣袖,轻拭唇角,带着几分不羁。转瞬,却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愁绪。
“怎么了?很难喝吗?”孟颜见他神色有异,不由一问。
谢寒渊摇摇头,抬眸看向她,神情恳切:“小九自小无亲无故,蒙姐姐收留已是天大的恩情。小九从未求过您,姐姐可否……帮我一个忙?”
他语气郑重,不似平日里的跳脱。
孟颜心中一动,温言道:“只要我能做到,定没问题,你且说来听听。”
下一瞬,谢寒渊忽然欺身凑近。孟颜只觉眼前一暗,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将她笼罩。
未等她反应,腰间一紧,已被他揽入怀中。
他哽咽着:“姐姐,小九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您了!”
咦,怎么他还伤心起来了?
这厮真是胆大包天!他怎么可以说抱就抱呢!孟颜身子一僵,脑中空荡荡地。
少年的手臂箍得有些紧,鼻息间尽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药香,一时她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心神微乱之际,孟颜忽而察觉臀上微热,他的手心竟不偏不倚地搭在那儿!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来。
血气直冲她头顶,孟颜猛地推开他,力道之大,让谢寒渊踉跄着退后两步。
她飞快低下头,长长的睫羽在烛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掩盖了她眼底的羞愤。
“姐姐,是小九鲁莽,忘了礼节,不该将你抱住。”谢寒渊站稳身形,看着她低垂的头颅,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方才他的手……他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吗?
孟颜贝齿轻咬下唇,他既然不知,那她又能说什么呢!如何点破!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异样,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哦,我刚……刚腰疼了下。”
“怎么会突然腰疼?可是先前受了伤?”
孟颜连忙摆手,干笑道:“并未,并未受伤,就是……就是突然那么抽了一下,现在好了。”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些,“不必紧张,我挺好的,真的。”
可,明明是他犯了错,怎倒令她紧张起来?这不对啊!孟颜在心中暗自懊恼。
她定了定神,目光直视他:“究竟是何事?但说无妨。”
谢寒渊见她神色认真,也不再绕弯子,将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地交代了一遍。
“那刘影常在望春楼饮酒会友,听闻此人贪慕女色。姐姐届时,可否假意上望春楼吃饭,只需让他注意到你便可?”他说到最后,嗓音低了几分,目光却紧紧锁着孟颜。
孟颜闻言,心中一沉,迟疑起来。此前她险些被谢佋琏那个畜生侵犯,那份屈辱和恐惧,至今仍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如今让她去主动引诱旁人,无异于将她尚未愈合的伤疤再掀一次。
她面色微白:“小九,你也知道,若非之前和谢佋琏的那裆事,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话到嘴里说不下去,心中的抵触让她难以接受。
“姐姐,小九自知此举让你为难。”谢寒渊见她面露难色,语气放缓了些,“但此举,并非只为小九,亦是为了孟家。姐姐想,若下次再有黑衣人行刺你们……”
他适时顿了顿,观察着她的脸色,向她保证:“还望姐姐放心,届时小九会在暗中观察,务必保证您的安危,不使他有机会动您一根汗毛。”
谢寒渊的身手,孟颜是见识过的,沉稳狠戾,远超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气场。
她相信,他说能护她周全,就一定能做到!
只是……她疑虑:“那你打算如何处置那刘影?不会……不会直接杀了他吧?”毕竟是朝廷命官。
“姐姐放心。”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眸光却冷了几分,“总之,不会要他的性命。”
不杀他,却要让她引起他的注意?谢寒渊究竟想做什么?孟颜心中疑窦丛生,但看着少年那双深邃坚定的眼眸,她隐隐觉得,他所图之事,或许与她,与孟家,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罢了,她暗自叹了口气。这一趟,她似乎非去不可。
“好,我答应你!”
不为别的,为她自己,也为孟府上下,不再重蹈覆辙。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有小可爱想取收,但这么写是从男主这个人出发,他过去的经历导致他和平常人不同,他现在不可能全心全意地为了女主,但放心,最后肯定是百分百地甜哪!多点耐心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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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一日, 申时,街上行人如织,车马喧嚣。微风拂过, 卷起路边杏花,空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楼外热闹,望春楼内却自成一隅, 琴声轻缓, 茶香袅袅。
孟颜身着一件石青色襦裙, 衣衫贴身, 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带。她步履盈盈,踏入望春楼, 面上带着惯常的从容, 眼中却掩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早在此前,谢寒渊已打探清楚,刘影会在申时造访此地。
未几,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满脸胡须的黑脸男子阔步上了二楼厢房,来者正是刘影。
他身形粗壮, 肤色黝黑, 带着一股市井粗豪之气。甫一落座, 便与几个狐朋狗友谈笑风生, 因他声线粗犷, 震得杯盏里头的琼浆微微颤动。
孟颜坐在凭栏处的一个位置, 手指轻捏茶盏, 面上不动声色, 看似随意地品茶, 竖耳听着里头的谈论。
酒香混杂着男人们粗鄙的笑声,推杯换盏间,从半敞的厢房门飘出。
“刘大人今日气色绝佳,还是那么好酒量。”一人摇着折扇,眼中透出猥琐的光芒,谄媚道,“当下若有美人相伴,岂不快哉?”
刘影昂首一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上的酒渍,十分惬意。
“哈哈,王兄所言甚是!”另一人抚掌大笑,旋即凑近刘影几分,压低了嗓音,一脸狎昵,“刘大人什么女子没见过,想来早已腻了那些庸脂俗粉。改日我邀大人一同下江南,那儿的烟花之地别有一番风情,姑娘们尤擅媚术,腰肢软得能拧出水来,定能叫大人乐不思蜀,销魂蚀骨!”他挤眉弄眼,发出一声低俗的哄笑。
刘影听得两眼放光,嘴角咧开,露出一抹餍足的笑。他粗粝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打着,仿佛已将那柔软的腰肢握在掌中把玩。
“如此……”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笑,十分黏腻,“本官最爱那初绽的娇花,骨子里透着股清雅劲儿,可一旦被摧折,那滋味才叫人欲罢不能。”想想都令人蠢蠢欲动!
他咂摸着嘴,目光在楼内游移,仿佛在搜寻猎物。
“大人所言极是!此刻若能得一两个绝色,那才叫一个快活!”先前那人忙接话,笑容谄媚得几乎要滴出油来。
“改日我给大人送些上好的鹿茸血,再配以虎鞭、海狗肾之类的,愿大人永振雄风,夜夜笙歌,美人在怀!”
“哈哈,好说,好说!”刘影笑得胡须乱颤,酒气从他口中喷出,混着粗重的气息。
几人的闲谈愈发不堪入耳。
孟颜听着那令人作呕的污言秽语,心中翻涌着厌恶。她不动声色地东张西望,偷偷瞥向刘影的方向。也不知这刘影有没有发现她,还是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女子?根本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半个时辰后,刘影已然半醉,脚步踉跄,正要下楼离去时,目光无意间扫了孟颜一眼。那一瞬,她正从朱唇间塞入一颗殷红的含桃①,指尖轻捏果蒂,唇瓣被果汁染得湿润娇艳,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娇俏和媚态。
刘影的视线猛地顿住,两眼瞪得如铜铃般大,迷醉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奋、贪婪、势在必得。
他喉咙滚动,吞咽了一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作呕的笑,仿佛嗅到了猎物的清香。
孟颜心头不由一紧,直觉告诉她,此人比谢佋琏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影挥手支开几个朋友,借口要去净房,然后跌跌撞撞、脚步虚浮地朝着孟颜所在的桌椅靠近。
他停在孟颜桌前,浑浊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如饿狼般在她身上逡巡,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侵略性。伸出一根手指,触到孟颜的袖口,命令道:“你……过来!”
孟颜心头一跳,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袖,面上却强作镇定。她欠欠身,带着礼貌的疏离:“大人,有事吗?”
“姑娘请随我来。”刘影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愈发淫/靡,露出黑黄的牙齿,已视她为囊中之物。
孟颜几乎是半脱半就地进了间陋室,此屋是望春楼专供贵客休憩之地,角落里的小榻铺着软衾。
孟颜站在门边,脚尖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嗓音微颤:“大人,若没什么事,小女便走了。”
刘影“哼”了一声,那声调黏腻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油腻。他看中的女子,从来就没能逃脱过他的手心。
休想!他上前一步,粗粝的指尖在空中虚握了几下,像是在丈量她纤细的腰肢,那双混浊的眼珠子却像毒蛇般,贪婪地在她丰盈的曲线上寸寸游走。
孟颜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地。
刘影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笑,像一只癞蛤蟆吞咽口水,恶心至极。他并未触碰孟颜,却以庞大的压迫感,将她逼至墙角,目光宛如两条毒蛇,缠绕在她身上,令她一阵恶寒。
“姑娘来了这里,还想走?”
孟颜强压住心底的慌乱,心道,谢寒渊怎么还不来?他人在哪儿?
刘影步步逼近,咧着嘴,涎着脸道:“小美人儿,别装了,本官瞧你这模样,骨子里就是个勾人的胚子,今儿个就让本官好好疼你一番!”
孟颜愈发感到无助,她咬紧下唇,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嗓音冷硬:“大人请自重!”
一股浓重的酒气和汗臭扑面而来,令她几乎作呕。
刘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旋即被更浓的欲望掩盖。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只被困的猎物。
他伸出手,不是触碰她的身体,而是粗鲁地抓住她外衫的衣领,猛地一拽!“嘶啦”一响,孟颜的外衫被他暴力地扒下,丢在地上。
她虽着中衣,但丰盈的曲线在薄衫下十分惹眼,惹得他眼底的淫/光更盛,双眼死死黏在她身上,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孟颜惊呼一声,双手猛地护在身前,大声喊道:“来人啊!快来人!救命啊……”她声嘶力竭,谢寒渊你究竟人在何处?!为何还不出现?
“别费劲了!”刘影大笑,笑声透着狰狞、恣意,“这屋子的墙壁做了特殊处理,无论你如何喊叫,外头的人根本无法听见。”
他抬手捋了捋下颌的胡渣,已觉胜券在握:“小美人,今日就与我共赴极乐吧!”他舌尖舔了舔嘴唇,再度逼近,那油腻的脸几乎要贴上她了。
孟颜猛地躲闪,像一只落荒的猫儿在屋内乱窜。
她跌跌撞撞地,发髻散开几缕,乌发垂在肩头,眼中惊惶无措,偏是更添几分楚楚动人。
刘影并不急着追赶,反而倚在桌边,双手环胸,眯着眼欣赏着她的窘迫狼狈之相。咧嘴笑得愈发狎昵,意犹未尽的模样,像极了发春的癞皮狗,喉咙里发出黏腻的“嗬嗬”声。
“再矜持的女子,到了床上,也只能顺从了。”他慢悠悠地说着,仿佛只是寻常消遣。每一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割开女子的尊严。
刘影这人,尤爱践踏冰清玉洁的女子,看着她们从神坛跌落淤泥,在他魔爪下被凌辱得痴痴傻傻,会令他有种极强的征服快意,这样的癖好持续了多年。
孟颜一言未发,心中琢磨着谢寒渊那厮何时出现。她咬紧牙关,强压住颤抖的双腿。
刘影见她不语,以为她已放弃抵抗,得意地凑近一步,压迫感令人窒息。
“像姑娘这样的女子,本官见多了,刚开始都装得跟贞洁烈女似的,可到了床上,哼!就跟发了情的母狗没什么两样,只知摇尾乞怜!”他神情轻佻道。
没想到此人,简直比谢佋琏还要恶心下贱!孟颜心中怒斥着,压根不屑搭理这货,在她眼里,就是一摊行走的浊物!
半响,刘影不再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伸出粗壮的手臂,猛地捞起孟颜,将她以一种粗暴的姿态扔进榻上的软衾中。
榻子“吱呀”一响,孟颜惊呼一声,身体陷在柔软的榻子里,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恐惧而全身发软。
看着那个一步步逼近的男人,仿佛是一只巨大丑陋的野兽。
“你别过来!敢动我的人,最后都会死得很惨!”
刘影捧腹大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粗鄙刺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你这姑娘挺会吓人嘛哈哈哈……大爷我玩过的女人多了去了,等会儿,你就会像母狗一样求饶,乖乖张开双腿,等着本官临幸!”
闻言,孟颜只觉周身鸡皮疙瘩炸开,从脊柱升起一股凉嗖嗖地寒意,直冲天灵盖。
谢寒渊你怎么还不出现?你不会不来了吧……此刻的她心中极其无助,恐惧、委屈、愤怒、绝望交织在一起,酸涩的泪意涌上眼眶,想哭都哭不出来了,喉咙里只有压抑的呜咽,无尽的恐惧和羞辱将她吞噬。
窗棂对面,一双冷眸幽幽地注视着这一切。少年唇角微勾,眼眸深邃如渊。
腕间薄刃蓄势待发,心中默算着时机:是时候了!姐姐莫怪,不让你吃点苦头,孟津那老头怕是很难如我所愿!
孟津虽非性情刚硬之人,但他摸爬打滚混迹朝堂数十年,从小小的底层爬上高位,早已养成八面玲珑的性子。是以,在一些清流同僚眼中,她爹虽未贪赃枉法、未做任何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也被视为伪君子、禄蠹,精于明哲保身之道。
见风使舵,溜须拍马这些,孟津已然熟络于心,深谙官场之道。轻易不会得罪位高权重、睚眦必报的刘影。
谢寒渊若是去早了,孟津势必会睁只眼闭只眼,秉持惹不起就躲的态度,到头终是白费心机。
当下,刚刚好!
“嗖——”一声轻响,少年腕中射出一枚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巧妙避开对方要害,正中刘影的腕部。刀刃入肉,血花四溅。
刘影吃痛,猛地惨叫一声。他怒吼着,忍痛拔下那片刀刃,鲜血汩汩而出,面色扭曲得吓人,像是一头受伤的豹子。
他捂着腕部,嘶声咆哮道:“是谁!哪个龟孙子!有种给我出来!本官必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踉跄着走到窗棂旁,探头小心扫视。对面酒肆里,客人们自顾自饮酒作乐,划拳猜枚,谈笑风生。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丝毫瞧不出任何端倪。
他狠狠啐了一口,眼中凶光闪烁,却是无可奈何。
刘影愤愤地拂了拂衣摆,恶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不甘道:“哼,算你走运!”说罢,他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推门离去,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孟颜依旧蜷缩在榻上,气息未平,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刘影那黏腻的笑。她咬着唇,身体微颤,眼中的惊恐还未散去。
片刻后,窗棂轻响,谢寒渊翻身而入,身形如风,落地无声。
看到孟颜衣衫不整,乌发凌乱,眼中偷着尚未褪去的惊惧,他上前几步,半跪在榻前,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低声道:“姐姐,让你委屈了。”
孟颜没有说话,也没有哭闹,那双泛红的眼眸觑了他一眼。
“啪——!”一记尖锐响亮的耳光重重响起,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回荡。
谢寒渊偏过头,脸颊瞬间泛红,指印清晰可见,他不躲不闪,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这是她第二回扇他巴掌,也是他有生之年挨的第二个巴掌。
【作者有话要说】
①指樱桃
可能有小可爱想要取收啦,男主的行为都符合当下处境和他的心性,一切都从男主自身出发哦
第44章
“啪——”
清脆的一声响猝不及防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谢寒渊右侧脸颊火辣辣地, 琥珀色瞳孔骤然瑟缩。
她竟然打他?!
准确地说,这是第二次了。
这个女人,竟敢一而再地将手掌招呼到他的脸上!
一股怒气像蛰伏的巨龙, 在谢寒渊的胸腔内翻涌。生平只有他动人的份,哪敢有人敢动他一根汗毛?!更别提是耳光!
思绪如电光石火般闪过,那个伤他最深的女人, 将他推入深渊、让他尝尽世间疾苦的女人——他的母妃, 在他最痛苦、最崩溃的时候, 都未曾亲自动手过。她惯用的手段是冷漠、忽视、是言语的利刃。
而眼前这个女人, 却敢一次又一次挑战他的底线!
谢寒渊凛着眉眼,原本慵懒随意,周身气息瞬间变得锐利、危险。肌肉下意识地紧绷, 喉结上下滑动, 心头闪过一丝冲动,但又被他强压下去。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指尖仿佛感受到了某种蠢蠢欲动的力量。那一瞬,他几乎想扼住她的脖颈, 让她知道冒犯他的代价。
但又被他强压下去,那股冲动像潮水般褪去, 只在眼底留下冷厉的余光。
他双目一阖, 长长的睫羽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 像是将所有的戾气都吸入肺腑深处, 暗自却道:这些日子, 对你已是极尽隐忍, 姐姐可别把我骨子里那内隐性子激发出来!
我怕你会吓到!会受不了!
他周身的气压低沉得可怕, 仿佛下一刻就会要了这女人的命。
孟颜盯着他, 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泪光盈盈,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攥紧衣角,压住翻涌的情绪,声音冷硬得像是掺了冰碴:“为何这么晚动手?”
谢寒渊未接话。
怎料,孟颜突然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眶的泪水像泄了闸的洪水止不住溢出,迅速模糊了视线。
整个人瞬间泄了气一般,蜷缩成一团,像一个被世间抛弃、无助至极的孩童。
“这辈子我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呜呜……你你竟然这么对我……”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控诉。
“小九,我讨厌你!我好讨厌你!”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尾音却绕了三个弯。
前世的他十分厌蠢,对有能之士,极其珍视,甚至奖赏田地宅邸。视愚昧无用者,却为眼中刺,恨不得直接了结他们的性命。
如今,他还是这般坏透了,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以他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作风,万万不会在关键时刻出差错的!
此刻,她真希望谢寒渊能遭天雷劈一顿,方能解气。
孟颜嫌恶地别开脸,仿佛他是一团污秽,一不留神就能刺痛她的眼。
谢寒渊默默地站立着,高大的身形凸显得有些僵硬。面对她这副突如其来,哭得梨花带雨、娇啼的模样,他平日里惯有的轻佻、掌控一切的傲然感荡然无存,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眉头微皱,目光在孟颜的脸上停留片刻,对眼前的状况感到十分棘手。
他习惯了刀光剑影、权谋算计,却从未学会如何应对一个女子的眼泪和崩溃。
孟颜哭了一会儿,似乎哭出了些力气,猛地抬起头,哭花的脸上带着一丝倔强、嗔怪。
她从榻上跌跌撞撞下来,双手握拳,不轻不重地捶打着男人的胸膛。
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委屈和愤怒。
“你怎么那么讨厌!你你…呜……你自己看着办吧!”她满腔控诉,更是将所有的委屈和要求都甩给了他。
谢寒渊任由她捶打,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这副哭得梨花带雨、却又带着几分撒泼意味的模样……难道是在向他撒娇不成?
他饶有兴致地审视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女人的情绪变化,比朝堂上的局势还要令人捉摸不透,却有些有趣。
谢寒渊垂眸,嗓音带着平日里的慵懒:“姐姐,小九不懂怎么哄女子,不知如何才能让您原谅?”
“谁说要你哄了!”孟颜蓦地抬头,哭花的脸上写满了不忿。心中却忍不住腹诽:平日里不是对付我很有办法吗?怎地在这节骨眼上,反倒知道装傻充楞了?还真是个讨厌鬼!
少年掩去眼底的笑意,他想起李青曾告诉他,女人说不要,就是要!
呵,原来如此。她这分明就是想要他哄,只是拉不下脸。
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还有那微微颤抖的香肩,少年周身的气息渐渐柔和下来,不再是方才的冰冷危险,反而透着一丝莫名的纵容。
谢寒渊垂眸,眼波暗流涌动,指尖轻轻蹭过她湿漉漉的睫翼,嗓音低得近乎诱哄:“姐姐,别哭了,小九会心疼。”
孟颜抽噎着,一把拍开他的手,眼眶红得像发怒的小兔子,偏又倔强地瞪他:“谁要你心疼!你……你滚远点!”
少年低笑,不退反进,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腕骨,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挣脱不得,却又不会弄疼她。
他俯身,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她耳畔,语调轻佻,眼底是一片晦暗:“姐姐要我滚,可手却抓得这么紧,是舍不得?”
孟颜一僵,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揪住了他的衣襟,顿时羞恼交加,猛地推开他:“你少自作多情!”
谢寒渊顺势后退半步,却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觉得压迫,又不至于疏远。
他歪头,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可眼底的疯狂却隐隐浮现:“那姐姐告诉小九,怎么才能不生气?”
“嗯?”
孟颜咬唇,别过脸不看他,声音闷闷的:“你…你你以后不准再那样对我!”
“哪样?”他明知故问,指尖轻轻挑起她一缕青丝,缠绕在指间把玩,语气轻飘飘的,“是不准碰姐姐,还是不准……欺负姐姐?”
孟颜耳尖一热,羞愤地啐他一眼:“都不准!”
谢寒渊低笑,忽然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按进怀里,薄唇贴着她耳垂,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可姐姐越是这样,我越是想欺负,怎么办?”
孟颜心跳一滞,慌乱地推他,却被他抱得更紧。他低头,鼻尖蹭过她颈侧,呼吸灼热,语气却温柔得近乎蛊惑。
“姐姐,别推开我,好不好?”
孟颜浑身发软,又气又恼,可偏偏挣不开他,只能红着眼眶控诉:“你……你无赖!”
谢寒渊低笑,指腹轻轻摩挲她后颈,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嗓音温柔得让人沉溺:“姐姐,小九只对你无赖。”
孟颜心跳漏了一拍,一时竟忘了挣扎,装作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谢寒渊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还是说,他的狐狸尾巴终于显露出来,想要趁机吃了她?
少年满意地眯起眼,低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额间:“姐姐再哭,小九就要亲你了。”
孟颜一僵,眼泪瞬间憋了回去,羞恼地瞪他:“你敢!”
少年勾唇,眼底暗色翻涌,口气无辜又委屈:“姐姐不哭,我就不敢。”
孟颜气结,拿他没办法,只能恨恨地咬唇,心中嘀咕,这厮翅膀硬了,愈发得寸进尺了!
望春楼外的风带着些微凉,拂过孟颜绯红却又惨白的脸颊。她脚步匆匆,几乎是逃离般先出了楼门,谢寒渊不紧不慢地跟在其后。
孟颜一回到府邸,那股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和惊惧再也无法抑制。恰逢孟津散值归来,看到熟悉的身影,孟颜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她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他微敞的怀里,伴随着剧烈的抽噎。
孟津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势撞得微晃,搂住她单薄却又颤抖不已的肩头,急切道:“颜儿,这是怎么了?谁惹你哭成这样?”
两人进了前院,孟颜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襟,肩膀不住地耸动。好半天,才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爹爹……女儿这回差点被……被那个叫刘影的大臣……玷污了!”
“什么?!”孟津闻言,脸色骤变,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渍四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袖。
他顾不得烫,只瞪大了双眼,眼底怒火涌动:“刘影!你怎会认识他的?”
“女儿在望春楼饮茶,刘影他也在那,期间听到他和狐朋狗友的一番交谈,言辞间尽是污言秽语……”
孟颜抽噎着,平复着呼吸,将事情的经过细细道来。
屋子里只剩孟颜压抑的哭声,半晌,孟津脸色铁青,双拳紧握,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梨花木桌案上,桌上的茶具都晃了晃。
“岂有此理!刘影那厮,便是京中有名的色胚!竟敢把主意打到我孟津的女儿头上!”他怒不可遏,青筋在额角暴起。随后,他轻拭着孟颜脸上的泪痕,满眼是化不开的疼惜、自责,“颜儿,你受委屈了……此前一个谢佋琏,差点让你名节尽毁,如今又冒出个刘影!爹知道你受了莫大的委屈,难过至极,爹都知道。”
孟津用力将女儿搂紧了几分,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放心,他日爹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绝不轻饶!”他微一停顿,想起又是小九救的孟颜,轻叹一声,“多亏你有小九,他三番五次救你于水火,我们孟家欠他太多了!”
孟颜伏在他怀里,肩膀不住地耸动,心中的屈辱、无力感,化作止不住的泪水,将孟津的衣襟打湿一片。
她哭得几乎没了力气,只一副委屈巴巴地样子。
深夜,王庆君敲响了孟颜的屋门。
“娘,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王庆君径直走到床边,拉住孟颜的手:“颜儿,我和你爹商量过了,你这孩子,长得实在惹眼,总是被一些臭男人觊觎。”
她顿了顿:“倒不如把你和萧欢的订婚宴给办了,你和萧欢青梅竹马,情同意合,爹娘本该为你早做打算。等你成了萧家长子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想必今后哪个狂徒看在两家的面上,多少得掂量着点。”
萧欢的父亲身为工部侍郎,官居三品,比孟津的官位高一级。两家结亲,不过是强强联合。
孟颜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怔怔地看着她。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她轻抚着孟颜的秀发,叹息道:“颜儿,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着你能平安顺遂。你这副容貌,是爹娘给的,娘心中欢喜。可是,太过耀眼,反而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娘不希望你总是受这样的惊吓和委屈。”
王庆君的话,像一把钝刀,在孟颜心头缓缓割过。她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心想:是啊,娘说得没错。女子容颜娇好,本是上天的眷顾,有时却会变成一柄悬在头顶的刀刃,随时可能落下,带来无妄的灾祸。
第45章
暮色四合时, 孟府花厅内点起数盏琉璃宫灯。
“小九来了。”孟津从太师椅上起身,玄色锦缎衣袖扫过桌沿,“今日不必拘礼, 就与我们同席用膳。”
孟津为答谢谢寒渊,特意设宴款待。按照孟府的规矩,外客通常不会与女眷同席, 可今夜, 孟津破例让谢寒渊与王庆君等人坐在一处用膳, 这无疑是对他极为看重。
孟津祖籍湖广, 此番以南系菜肴为主。孟府人口简单,孟津只有王庆君一位夫人,未曾纳妾, 这一点在士族中颇为难得。至于孟青舟, 因事务缠身,今晚未能归家。
席间气氛初时微带拘谨,随着一道道菜肴呈上,逐渐变得活络。
“这道青虾卷爨要趁热吃。”孟津亲自执起青玉箸, 夹起浸润在浅琥珀色的汤汁里,晶莹剔透的虾卷, 递向谢寒渊的碗内。
这青虾的头壳捣碎熬成汁, 佐的是二十年的陈酿花雕。汤汁上漂着细密的葱花和几粒红亮的椒丁。
入口是虾肉的脆弹, 和那酥脆外皮, 随后鲜甜汁水瞬间溢满口腔。
“小九你可吃得惯?”孟津问。
“这味道是极好的, 小九第一次吃这么美味的佳肴。”谢寒渊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
事实上, 他幼时也吃过, 只是孟家做出来的口感特别不同。
孟津见他喜欢, 笑容愈发真诚, 花白的胡须随着笑意轻轻颤动。他端起身前的茶盏,轻啜一口,娓娓道来:“一道美食最精华的部分,其实还是食材本身。古人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说的便是此理。做法固然重要,但并非重点。”
“原来如此。”谢寒渊放下青玉箸,心中了然。他望着桌上的菜品,又看了看孟津,孟府竟如此讲究,还是说对他的特别关照?
他蓦地起身,端起酒杯,向孟津遥遥一敬:“多谢孟老爷、孟夫人盛情款待!”又朝一旁的孟家两位姑娘微微躬身,“也多谢孟姑娘。”
今儿孟颜梳的是堕马髻,平添一丝媚色,谢寒渊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在她脸上。
王庆君慈爱地看着他,摆了摆手,温声道:“小九别太客气,坐下说话。日后你就是我们孟家的女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说着,目光转向身侧低头拨弄着碗筷的孟清,眼底满是柔和。“清儿年幼,什么都不懂,性子又有些腼腆,日后还得你多担待些。”
谢寒渊顺着王庆君的目光看向孟清,只见她小小的身子似乎因为母亲的话而僵了僵,耳廓染上淡淡的绯色。
“夫人放心,小的明白。孟二姑娘温柔善良,是小九的福气,小九日后必定疼惜她、爱护她。”
孟颜原本正慢条斯理地夹着菜,听到“孟家的女婿”、“疼惜爱护她”这些字眼,手上的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那种“怪怪地”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不是不舒服,却也不是全然的自在,仿佛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些微妙。
她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一眼谢寒渊,他的侧脸轮廓在烛光下显得尤其清晰,眼中无甚情绪。
孟清似乎听不下去了,含糊地低声道:“娘,好了,小九肯定自有分寸的……”她细弱的声音几乎被席间的碗筷碰撞声淹没。
王庆君将一盘蟹鳖,往谢寒渊跟前推了推:“这蟹鳖里的粉皮用的是洞庭湖银鱼肉制的,比寻常绿豆粉制的更为鲜韧。”
孟颜轻笑:“母亲真偏心,上次我求着要吃这道菜,您却不同意。”她葱白指尖划过盏沿,在青瓷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着急什么,以后多的是机会哩。”孟颜唆了一口蟹腿,指尖在蟹壳上轻轻一敲。乳白蟹膏颤巍巍滑落,混着橘红蟹黄染透粉皮。
孟津扬声一笑,将刚上的风干果子狸肉夹给谢寒渊,肉质在烛火下泛着蜜色光泽。
“这是取未满岁的幼狸,用松枝熏足九九八十一天。”
此外,还有奶油松瓤卷酥,油酥层次分明,一口咬下酥脆掉渣,内里裹着混合了奶油的松子碎,香甜不腻,是极受欢迎的点心。
“这些食材,都是经由府上专人精挑细选,并非寻常市面货。它们生前饲以各种山珍海味、上等饲料,才能有如此鲜美的口感。”王庆君道。
“小九能吃到如此佳肴,三生有幸!”
等到谢寒渊回了国公府。府内的灯火冷清许多,规整而肃穆。
李青像往常一样迎上前,察觉到谢寒渊眉宇间的一丝沉郁,他小心地问:“主子,如今孟家老爷夫人对您愈发信任,您怎得瞧着……还有了烦心事?”他太了解自家主子了,像是他肚中的蛔虫。
谢寒渊走到书案后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味着什么。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你可知,孟姑娘有个未婚夫?”
原来主子是吃醋了!
他定了定神,恭敬回道:“回主子,属下此前调查过,只听闻孟姑娘和萧欢青梅竹马,关系甚好。”他说这话时,时不时留意着谢寒渊的脸色。
书房内一片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滞,只有窗外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李青见主子沉默不语,以为他是为此感到棘手。他心里清楚,自家主子这些年孤身一人,身边只有他这个属下相伴,实在是寂寥。
主子难得有心仪之人,可不能让这段缘分稀里糊涂地没了。他必须好好助主子一臂之力,极力撮合他和孟姑娘,
如此,主子也算老有所依,不至于孤苦伶仃和他这个属下共伴一生。
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又道:“主子,依属下看,这孟姑娘多半和萧欢没结果的。”
谢寒渊的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眼中掠过一丝探究:“何出此言?”
“男儿的直觉!”李青郑重道,“一个女子被男子三番四次帮助,多半会心生情愫,再者,像主子这般容貌俊美,人见人爱,孟姑娘哪怕是个尼姑,也得动心哪!”
……
几日后,暖阳透过枝桠,投下斑驳的光影。
孟琦今儿来孟府做客,她向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进门就四处晃荡。刚走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小径旁,便看到一个身形高瘦的男子正站在廊下,与孟颜低声说着什么。
那男子穿着寻常家丁的衣裳,但身形气质却不似普通下人。两人站得极近,孟颜脸上带着几分少有的柔和,那男子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着暖意,两人瞧着十分亲密。
孟琦的眼睛瞬间一亮,悄无声息地躲在一处洞门旁。
一阵风扑来,孟颜下意识偏头躲避,睫毛颤动间,眼眶已泛起红痕。
她攥住谢寒渊的袖口,用力眯着眼,尾音绕了三个弯:“灰…进灰了。”
少年粗粝的指腹轻抚着她的眼睑,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微突,掰弄着她的眼尾,反倒蹭出几道红痕。
他察觉指尖微凉,竟被她的泪水浸湿,忽而抬手抠住她的后颈。
“姐姐,别乱动。”
周围紫藤花沙沙作响,孟颜感觉温热的呼吸拂过眉骨。他拇指抵着她的下颌,食指卡在耳后,像是禁锢,又似托举着。
少年的袖口传来一丝冷香,口中吐出的气息萦绕在她的眼周,凉凉的,润润的,让她的脊椎窜起一阵战栗。
孟颜攥紧了谢寒渊的衣摆,现在该在意的明明是眼睛的状况,可她却想东想西地。
“好点了吗?”谢寒渊的嗓音比平时低半度。
孟颜嗯了一声。
可是,颈后那只手忽然加重力道,迫使她仰起的面孔直直地朝向他。
她看见对方眸色暗了暗,说谎时一眼不眨:“好像还有一点。”
其实异物感早已消失,但少年温热的掌心正摩挲着她颈侧动脉,那片流动的血液也好似沸腾了一般。
可是,她该怎么开口?难道她要道出来,告诉他早就没事了?
不行,她只能假装着配合他。
上一次她在他面前,已经假装过一回,那会子她装作听不到他说了什么虎狼之词。
半响,谢寒渊终于松开了手,顺势抹掉她眼尾残存的湿意。
孟颜摸着发烫的耳垂道了声谢,可她却是极度不愿。
少年轻描淡写地瞥了她一眼:“姐姐不用客气。”
是啊,她本就不必客气,而是该赏他一巴掌,白白被他占了便宜,却有口难言。
不远处,孟琦瞧着这一幕,心中暗道:进什么灰,不过是打情骂俏的手段而已,我什么不懂!
很快,孟颜便回了屋子。
孟琦哪里按捺得住八卦的心,立刻溜达到孟颜的屋门前,抬手敲响了门。
孟颜以为是谢寒渊,一见到孟琦,便没了好脸色,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
“我来瞧瞧堂姐呀,怎么,不欢迎?”她不等孟颜开口,便阴阳怪气地道,“啧啧,堂姐平日里瞧着清高,竟还跟个下人纠缠不清,桃花运可真是旺极了!还能吃着碗里的,想着外面的。”
孟颜一听,气打不出来,冷冽道:“把你的嘴闭上吧。”
孟琦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神带着戏谑:“方才听孟二丫头说,你都要和萧欢办订婚宴了,怎么还不知轻重,在院子里跟一个下人纠缠不清?要是传了出去,你让萧家怎么看?让孟家怎么看?”
孟颜一听,脸色一沉,喉咙像是被鱼刺鲠住了一般,一股气堵在胸口,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说堂姐,你该不会想着日后和那下人,背地里暗戳戳地媾和吧?”
孟颜气得脸颊煞红:“你……你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孟琦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似的,反而更加来劲,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下想到了什么,迫不及待地道:“哎呀,等等,方才那个身形高瘦的下人……该不会是孟二丫头将来要嫁的人吧?”
她说着,视线在孟颜脸上梭巡,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孟琦竟然连这都知道!爱到处打听人消息的性子真是一点没变,比狗鼻子还灵。
“是不是都与你无关。孟琦,你年纪轻轻的,管那么多闲事作甚?不如多花点心思在自己身上,早日寻个好人家嫁了,省得整日嘴巴管不住,到处惹人嫌。”孟颜白了她一眼。
孟琦的脸色僵了一下,显然被戳到了痛处,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哼了一声,反而理直气壮起来。
“怎么与我无关了?我们是血亲,孟家的脸面我自然关心。如若真是这样,堂姐你当真没点边界感!你身为长姐,不避嫌也就算了,竟然还跟未来妹夫走得如此近,让人瞧见了算什么样子?”她说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指责、嫌恶。
孟颜深吸一口气,努力沉住气,不让自己被她激怒得失态。她知道孟琦是故意羞辱她。
她唇角一撇,满是不屑:“我阿妹都没说任何不是,倒是你,跟个长舌妇似的,瞎操什么心?还是多关心下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吧!”
孟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跺了跺脚,却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只能气呼呼地撂下一句话:“哼,你厉害!日后堂姐可别传出什么花边事儿,到时候我们孟家跟着你一起丢脸喽!”
话落,她拂了拂袖子,屁颠屁颠地走出屋子。
孟颜站在原地,看着孟琦气急败坏离去的背影,气得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心中暗骂:孟琦,你这张嘴迟早惹祸上身!早晚会为你的这张嘴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胸中翻涌的怒气,脑海里却无法控制地想着孟琦的话。
【她可是你未来的妹夫!】
那种怪怪地感觉,又一次泛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收藏冻住了,还打算明天开始日更的~
第46章
暮春的清晨, 小草儿尖头的露珠还未散去,阳光透过薄雾洒在马厩前。孟颜抱着一捧新鲜的苜蓿草走来,裙摆扫过沾湿的草尖, 留下一串细碎的水痕。
“小黑,用膳喽。”她轻声唤道,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小马驹闻声抬头, 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 立刻欢快地小跑过来, 亲昵地蹭她的肩头。
孟颜抚摸着它光滑黝亮的鬃毛, 将苜蓿草递到它嘴边。
小马驹哼哧地吃了起来。
她看着小马驹急切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不远处, 谢寒渊倚在树干上, 手里拿着一根枯枝随意拨弄着地上的落叶。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孟颜身上,幽深的眼底透着冷芒。
少年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风吹过, 他微微眯起眼,打量着什么。
“小黑最近长得挺快。”谢寒渊道。
孟颜侧头看他, 一抹金晕投射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那双冷峻的眼眸此刻带着几分柔和。
她嘴角不自觉上扬:“是啊, 再过两个月就能骑了。”
谢寒渊闻言, 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他走过来, 步伐不紧不慢, 靴子踩在草地上,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低头看了看小马驹, 抚摸着它的鬃毛。
上回他因和小马驹太过亲密, 身子突发过敏。如今,他也只敢浅浅的和它互动下。
“还行。”少年嗓音低沉,有点漫不经心。
孟颜撇了撇嘴,佯装不满:“瞧它这小模样,多招人疼!”她说着,又低头去逗小马驹,笑得眉眼弯弯。
谢寒渊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夜。他很少笑,但每次看到孟颜的笑容,他心底总会泛起一丝暖意。
他不习惯这样的情绪,就像不习惯黑暗里的阳光过于明媚。
“小九,你说小马驹长大后会不会跑得特别快?”孟颜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少年喉结微微滚动,片刻后,低声道:“会。”
简单一字,却让孟颜笑得更欢了。她拍了拍小马驹的背,缓缓起身,拍去手上的草屑:“那等小马驹长大了,我们一起骑它试试,好不好?”
谢寒渊没应,只是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他转过身,背对阳光,影子在地上拉出长长一道,显得有些孤寂。
接下来的几天,孟颜几乎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小马驹身上。她每日都会喂它吃草,带它在院子里溜达,教它一些简单的口令,小黑聪明的脑袋瓜反应还挺不错。
是日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绯红,孟颜坐在院子里,轻轻梳理着小黑的鬃毛。
谢寒渊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削一根木头,“嗤嗤——”,刀锋有节奏地划过。
“小九,你说小黑是不是特别聪明?”孟颜得意道,“我今天教它绕着木桩走,它居然学会了!”
谢寒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小马驹身上,冷冽道:“是吗?”
孟颜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笑着:“当然啦!它还知道跟着我跑,昨天差点撞到我,哈哈,笨死了!”
少年低着头,继续削着手里的木头,刀锋划过的声音变得更急促,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忽而开口:“如果小黑死了,姐姐会怎么样?”
孟颜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转头看向谢寒渊,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少年手中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锁住她,眼眸深邃得像一口古井:“我说,如果小黑死了,姐姐会多难过?”
闻言,她愣住了,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她抱紧了小马驹,像是想保护它,声音有些颤抖:“何出此言?小黑好好的,为什么会死?”
谢寒渊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孟颜皱紧了眉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压下心底的不安,勉强笑了笑:“如果小黑死了,我会伤心很久,很久。”她顿了顿,嗓音低低地,“我早就把小黑当家人了。”
少年低着头继续削木头,刀锋划过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孟颜看着他的背影,心底那股不安却愈发浓重。
她抱紧小马驹,试图用它的体温驱散心头的寒意。
几日后的清晨,孟颜照常来到马厩,却发现小黑不见了!
木栅栏完好无损,草地上却多了一摊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她愣在原地,心跳骤然加速,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心脏。
“小黑?小黑!”她喊着,声音在空荡荡的马厩里回响,却没有回应。
她询问过马夫,马夫心中奇怪,不知它何时偷溜出去的。
她慌乱地四处搜寻,甚至连远处的林子都跑遍了,可小马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孟颜跌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唯一清晰的,是那摊刺目的红,心底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后来,谢寒渊是在她哭得嗓子沙哑时出现的。
“怎么了?”他走近,声音异常平静。
孟颜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小黑不见了!可地上有血,你……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谢寒渊蹲下身,目光扫过那摊血迹,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有些意外。但他很快恢复平静,语气依旧平淡:“没看到。”
孟颜死死盯着他,心底的怀疑像野草般疯长。她咬紧牙关,颤声道:“小九,我真的不想疑心你,可……可你那日为何要问我那样的话?”
少年眼神微动,像是被她的质问刺中了什么。他站起身,背对她,声音低沉:“你在怀疑我?”
孟颜猛地站起来,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用尽全力道:“是不是你杀了小黑?你告诉我,是不是你?!”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谢寒渊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地对上她的眼眸,脸不红心不跳,语气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不是!”
“它可是你亲手救下的,你当初不顾自己安危也要救活它,怎么忍心下死手!”孟颜对他失望透顶。
她终究看错了他,他这样的疯子,又怎能被轻易改变,不被他同化已是万幸!
“当初救它,是为了让姐姐心软收留我!”谢寒渊不紧不慢,一字一顿地道。
“你终于承认了!”
谢寒渊你终于不再伪装了,对吗?
“可小九并未动它!”谢寒渊继续道。
孟颜在心中冷笑,她太了解谢寒渊了,他杀个人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让一个人没了命。
更何况是一只动物呢!在他眼里,毁掉一个生命,就如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暮色四合,谢寒渊独自踏入马厩。干涸的血迹在青石砖上洇出暗褐色的纹路,几根黑色鬃毛仍挂在木栏缝隙里,被穿堂风吹得轻轻颤动。他屈膝半跪在草料堆旁,玄色衣摆扫过地面浮尘,修长手指拨开沾血的干草,一抹胭脂色的丹蔻赫然嵌在木槽凹处,像是溅落的血珠。
有意思!他拈起那片薄如蝉翼的蔻丹,对着残阳眯起眼睛,原来是女子的……
昏黄的光辉透过树影洒在池面,一片波光粼粼。水面上浮着几片落花,随着涟漪轻轻晃动。
孟清倚在栏杆边,手中捧着一碟鱼食,指尖捻起几粒,轻轻一扬,水面顿时翻腾起一片金红,锦鲤争相跃出,溅起细碎的水珠。
“阿姊快看,那条红色锦鲤。”
孟清捏着鱼饲的手指微顿,几粒饵料从指缝漏下,在水面荡开细小的涟漪。她侧头看向孟颜,见她神色郁郁,不由轻叹一声,将瓷碟搁在青石上,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
“阿姊,还在为小黑的事难过?”孟清柔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若是实在舍不得,便让萧哥哥再寻一匹给你?”
孟颜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绢帕:“和小黑有了感情,它怎能被代替呢?”
孟清轻叹一口气:“不过,小黑在天上一定很自由开心。”
“会的。”孟颜抿了抿唇。
下一瞬,她的目光落在孟清的胭脂色蔻丹上,孟颜敛目凝神,瞧她纤长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可其中一片指甲上的蔻丹却缺了半截,露出原本的粉色甲面,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蹭过。
“你食指的指甲……”孟颜微微蹙眉,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这蔻丹怎么脱落了半块?”
孟清一愣,随即又恢复如常,笑道:“奇怪,我都没发现呢,也不知何时掉落的?”
“许是晨起梳头时刮花了。”她轻抚着鬓边流苏道。
风拂过池面,带起一阵涟漪,锦鲤早已散去,水面恢复平静,倒映出孟颜微微蹙起的眉。
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像是小黑在低鸣。
远处,谢寒渊立在廊下,远远地看着她,眸子异常亮堂。
没想到孟府的二姑娘,心思如此不简单,小小年纪这般胆大妄为。
谢寒渊细细一想,此前萧欢过来孟府时,孟清看他的眼神似乎很是不同。
他不禁心中暗笑,这七窍玲珑心,演尽众生相……
第47章
午后的集市人声鼎沸, 贩夫走卒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本是极适合散心的日子。
孟颜的心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眉眼间笼罩着淡淡的愁绪, 连街边那活泼的耍猴戏都未引她驻足停留,好似只剩一副躯壳,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流夏瞧她眉心微拧, 仿佛凝结着化不开的愁云。
“姑娘。”流夏轻声唤道, 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还在为小黑的事伤怀吗?”
孟颜脚步微顿, 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眼睫微颤,压在心底的郁结瞬间翻涌上来。侧过身, 看向流夏的目光里, 除了对小黑的怀念,更多的是愤懑、纠结。
她嗓音低哑:“我想不通……”她一直对小九的事耿耿于怀。
流夏面露不解:“姑娘,怎么了?”
孟颜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 不忍说道:“我怀疑,小黑就是被小九亲手杀的。”
流夏蓦地瞪大了眼睛, 捂住唇瓣, 难以置信地低呼:“为何杀它?不应该呀, 奴婢瞧他待小黑也是极好的。”
孟颜心中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悲凉和愤怒:“那日他就问我, 小黑若死了, 我会不会难过。”
仅仅回想起那一瞬, 她又犯起了心绞痛, 胸口如同被一块巨石压住, 又疼又闷。
流夏见她面色扭曲, 连忙扶住:“姑娘,可是心绞痛犯了?”
“无碍,容我缓缓就好。”
自上次薛郎中为她调理过身子后,孟颜心绞痛的病有所缓解,此后发病无第一次疼得厉害,只是轻微作疼。
一股悲愤的思绪在她脑中盘桓,恨不得即刻冲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衣襟,问他怎能如此残忍!用那最冰冷的方式摧毁了一切。
她恨不得让他陪葬!
在她看来,他杀人如麻,对生命的漠视刻入骨髓,视万物如草芥。
流夏感到困惑,眉宇紧锁:“奴婢以为,小九并无理由杀它。”
理由?孟颜苦笑着,眼神愈发黯淡,何需理由?疯子的世界,我们这些人怎能理解?
她恨他,恨他的无情冷漠、善变,也恨自己,恨自己当初竟会生出那般幼稚荒谬的念头,妄图改变他,融化他冰封的心,将他从黑暗的泥沼中拉出来。
到如今,她为他所做的一切,那些苦心规劝,付出的感情和信任,不过是镜花水月,徒劳一场。
“他亲口告诉我……”孟颜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当初身受重伤救下小黑,不过是为了博取我的同情将他收留!”
为了让她看到他善良的一面,她用力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眉心拧得更紧了,仿佛那句话像毒药一样在她舌尖回荡,苦涩、冰冷。
流夏听到此言,震惊得险些说不出话来,她蓦地捂住唇瓣,有些不可思议:“这这……这是他亲口说的?!他竟这般实诚,坦白告知了姑娘,也不打算欺瞒您?”她顿了顿,似乎在理清思绪,“可是,若真是他干的,他又何需撒谎说自己没有杀小黑呢?他既已坦白救小黑是为了博取同情,为何不坦白是他杀的?”
闻言,孟颜微顿,流夏的话像一根细针,扎破了她心中的壁垒,使得微光透了进来。但那光太弱了,很快又被更深的怀疑和痛楚吞噬。
她视线投向了远处,异常坚定地道:“除了他,不会有谁连一匹马都不放过!”
“更何况,他亲口问过我,小黑死了会是何感受!这不可能是巧合!”
流夏不置可否,总觉得哪儿怪怪地,理论上似乎有些说不通,可究竟哪儿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流夏随口一提:“有一些时日没见到小九了。”
孟颜冷哼一声,眼神更加冰冷:“兴许是心虚了吧,不敢面对我,害怕被我问罪。”
正说着,一个约莫七八岁,脸上沾着泥巴的孩童突然从人群中钻出,像一阵风似的朝孟颜跑来。
“姐姐。”他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道,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有人让我把这封信给你。”
话音刚落,不待孟颜反应,小男孩一下跑开,消失在转角处。
孟颜微怔,低头看向手中那张略显粗糙的纸条,指尖触碰到纸面,传来淡淡的墨香。
【申时,如果河见。】
如果河……她的心蓦地一沉,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去年中元节的场面,她和谢寒渊在河边,伴着盈盈烛光,放下了承载着心愿的花灯。
那是多么温柔的夜,回忆在孟颜的脑海中翻涌。
【姐姐,愿您一生无忧。】
【小九,愿你一世安好。】
【一杯敬天地,一杯敬你……】
孟颜收回心绪,如今,他竟还敢约她在那儿见面。
流夏看到纸条上的内容,喃喃重复了一遍,道:“姑娘,是小九写的。”
“正好,我要问个明白。”孟颜道。
申时,夕阳的余晖将如果河畔的芦苇染上金边。微风吹过,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谢寒渊正立于河畔,颀长的身影被落日拉得斜长。衣袂在风中猎猎飘动,如同即将展翅的黑色羽翼。
孟颜踏着碎石小路走近,脸上覆着一层寒霜,眼眸少了昔日的柔和,直视着眼前的身影,走到距离他约莫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谢寒渊缓缓转身,眸色深邃,仿佛藏着万千情绪,又好似空无一物。
少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问:“姐姐,还不愿意相信小九吗?”
他的声音轻如羽毛,好似拂过她那紧绷的神经,令她心中五味杂陈。
一阵轻风袭来,带着河畔特有的湿润、清凉。风拂过孟颜的青丝,也吹动了她腰间系着的碧色玉连环。玉佩温润,微光流转,流苏微扬,这是谢寒渊亲自找匠人为她打造的,仿佛在提醒着二人之间曾有的羁绊。
孟颜的眼神变得冰冷,她拉高嗓音,撕裂河畔的宁静,绝望地问:“可你那日亲口问过我,小黑死了会是何感受!”她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如何相信你!别告诉我这只是巧合。”
“你就是个疯子!”她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眼眶发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谁又会相信一个疯子说的话呢!
谢寒渊的眸色涤荡出一抹凌厉的光芒,转瞬即逝。
他薄唇微抿,心中暗道,女子都是这样吗?为何总是不愿相信他,误会他?就凭他问过那句话?
他忽而忆起他的母妃,曾经也是这般。
幼时,他只是好奇地碰了一下书房桌案的花瓶,却不慎将它打碎。那时,他吓傻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解释,母妃便冲了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想也没想,厉声呵斥:【谢寒渊,你是故意的吧!你这个孽障,又弄坏东西!】
无论他如何摇头辩解,母妃的眼神始终带着根深蒂固的怀疑和厌恶,认定是他故意而为,给他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还有一回,母妃的一个玉镯子找不到了,她却斥责他:【定是你搞的鬼!肯定将它弄坏了,偷偷扔掉,好不让我发现!】
谢寒渊知晓他的解释是没用的,便也不再着急辩解,默不作声。
记忆如潮水般袭来,他又想起,幼时他和兄长起了争执,兄长突然哇哇大哭,母妃却无端指责他:【你这孩子心真坏,为何要欺负兄长?给兄长道歉。】
谢寒渊不从,母妃罚他不准吃饭,那时他才五岁。
有好几回,谢寒渊因记不清具体的事情,回应母妃的话出现纰漏,都要被她扣上“爱撒谎”的名号,或是母妃自己的缘故将东西弄坏,却迁怒于他,以为是他造成的。
那种被误解、不被信任的痛楚,像刀子一样割碎他的心,一片又一片。
他自知,无论他做什么,在母妃眼里,都是错的。
人心中的偏见是座大山!任你怎么解释,都是多余、苍白无力。
而此刻,孟颜的神情,竟与她如此相似。
谢寒渊只觉脑仁突突地疼,他眉心一拧,伸出掌心揉了片刻。
孟颜见状,并未怜悯,只是迭声问:“那你说,那日为何要问我那些话?”好巧不巧,小黑果真丢了性命。
少年立于风中,玄衣猎猎,风吹乱了他的发丝。
他心中思量着,那日,他不过是想要知道,小黑在她心中的分量是不是多于他。
他可以不喜欢她,但她必须一心一意对他好。
她怎能把她的爱给了小黑那么多呢?!它只是一匹马,一个畜生,凭什么能轻易获得她那么多的爱呢!
谢寒渊只是笑笑,透着几分讥诮,几分落寞,头也不回地走开,身影渐渐消失在落日的余晖中。
他的背影,一如他的人,模糊不清,难以捉摸。
夜里,孟颜躺在床上碾转反侧。回想起那日在望春楼的遭遇。
她以为谢寒渊会及时出现,像个英雄踏着七彩祥云而来。
他明明可以早些救她,他明知她经历过上一次的骚扰,心里的无助仿徨、恐惧何其深!就像一团黑雾,遮住了光线,怎么都无法驱散。那种濒临
他就是故意的。
她本就不该生出改变他的幼稚想法,像他这样的人,内心的冰层早已坚不可摧,又怎么可能被轻易改变呢?
她当初像是着了魔,竟会以为自己的温暖能够融化他?终究是她看错了人。
可是,小黑是无辜的啊!它那么乖,那么依赖她,它做错了什么?要承受命运的残酷。
她试着想替谢寒渊强行开脱,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许小黑是意外,或许……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那日冷漠的问话,以及他无声的沉默。
所有的辩解都显得多么无力,他本就是一个没有心,没有温度的人。
他平日对她流露出的情绪,那些让她误以为,可以改变他的瞬间,过往种种,不过都是伪装而已。
他从未真正向她敞开心扉,从未真正将她放在心上。想到此,泪水终于滑落,洇湿了枕头。
孟颜捂住胸口,这心绞痛的毛病又犯了,就像尖锐的石子,硌得她心脏生疼。
【作者有话要说】
咳,男主缺爱,心理多少有点问题的~
第48章
金銮殿上, 气氛凝滞如沉重的铅块。众臣围绕着县城知州王洪等官员的贪腐大案,激辩正酣。
彼时,站在队列前排的李缜上前一步, 拱手道:“臣等深知此案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万万不可草率。其中不乏簪缨世族, 更有宗室勋贵。若不分青红皂白, 一概施以重典, 恐朝堂剧震, 伤及国之筋骨,动摇社稷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某些神色不安的官员:“微臣斗胆揣测, 观那奏报, 或许存有夸大不实之处,亦或有畏罪小吏为求开脱而攀诬无辜之嫌。恳请皇上暂息雷霆之怒,对此案细致复审,务求证据确凿。更重要的是, 务必区分首恶与胁从,量刑当有轻重!”
“尤其涉及宗亲国戚者, 此乃天家颜面所在, 更宜议亲议贵, 于律法之外, 酌情予以从宽处置。”
李缜话音刚落, 人群中闪出一人, 正是刘影。他位列九卿, 素来以耿直敢言著称, 此刻听闻李缜的“议亲议贵”之说, 颇为不服。
刘影身形魁梧,声如洪钟,往前踏出一步,气势逼人:“李大人此言,实在荒谬绝伦!“议亲议贵”,这等陈腐旧律,岂能成为包庇贪赃枉法之徒的护身符?皇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若仅因顾忌其宗亲勋贵的身份,便可网开一面,国法威严何在?朝廷信誉何在?长此以往,民心向背何存!”
他目光锐利,直视孟津,毫不留情地指责:“臣观李大人之论,畏首畏尾,意图大事化小,粉饰太平!皇上乃圣明君主,岂能容这等魑魅魍魉横行朝野,蠹蚀国本?”
刘影慷慨陈词,殿内一时鸦雀无声,气氛愈发剑拔弩张。
此刻,孟津步出队列,他身形清瘦,脊背挺直,嗓音透着历经风霜的沉稳,朝郁明帝躬身启禀,不疾不徐地道:“两位大臣所言,皆有其道理。国法乃立国之基石,自不可轻易废弛,刘大人忧心国法沦丧,拳拳之心日月可鉴。然李大人顾全大局,虑及牵连甚广,处置不慎可能引发动荡,亦不可不予考量。”
他微微侧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嗓音平缓有力:“此案确实牵涉甚广,正如李大人所言,恐拔出萝卜带出泥,波及无辜。若处置过急过苛,致使百官人人自危,朝中风声鹤唳,又有谁肯真正放下心来为皇上分忧理政?”
孟津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折衷的方案:“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令主犯王洪等人速速归案,严密封锁消息,以免更多证据被销毁或涉案之人逃脱。同时,责成专人秘密深入调查,收集更多确凿实据,力求查清所有牵连。至于涉及宗亲勋贵者,考虑到其身份特殊,可否先行革去爵位官职,责令其闭门思过,圈禁反省,并抄没部分家产?”
他抬眸看向郁明帝,坚定道:“如此,既能体现朝廷彻查到底的决心,给天下一个交代,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保全天家体面,避免朝局过度震荡。”
郁明帝一直静静听着,深邃的目光在殿中三人身上流转。待孟津说完,他微微颔首,决断道:“爱卿所言及是,此案确实复杂棘手,既要严惩贪腐,又要顾全大局。”
他看向李缜:“王洪一案就请李大人务必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
“臣遵旨!”李缜躬身领命,唇边泛起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意。
下朝后,冗长的队伍鱼贯而出,朝臣们三三两两地低语着。李缜放缓脚步,待孟津行至近旁时,温声唤住他。
“孟阁老留步,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津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停了下来。他随李缜走到一处僻静的拐角,此处花木扶疏,隔绝了大部分喧嚣。
“不知李大人找下官所为何事?”孟津姿态端方,语气客气疏离。
李缜立定,并未立即开口。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天边的浮云,仿佛在斟酌词句。
春日清朗,夹杂着土壤和新芽的味道。半晌,他收回视线,转向孟津。
“孟阁老今日在朝堂上,一番话可谓字字珠玑,虑事周全。”李缜并未直接切入正题,而是先恭维了一句,以表欣赏之意,“刘影太过激昂,这些年在朝中作威作福,树敌众多。”
孟津静默听着,不置可否。他知道李缜不会无缘无故找他,定是有更深层的意图。
李缜笑了笑,带着一丝深意:“阁老可知,这朝堂就像一艘在巨浪中前行的船?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随时可能倾覆。王洪一案,只是一个开端,背后牵扯的力量盘根错节,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他看向孟津,眼神变得有些锐利:“刘影今日之言,伤人伤己。阁老今日提出“议亲议贵”,看似妥协,实则是为了稳住局面,争取喘息之机。只是,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拿捏,稍有不慎,便可引火烧身。”
李缜缓缓踱了两步,又停下,压低了嗓音:“眼下,此案交由我来主理。阁老以为,我能独自将这艘船稳稳地开到对岸吗?没有可靠的同舟之人,我怕是也难以应对。”
他旁敲侧击,说得极其谦卑,孟津怎会不领情,从方才李缜的话中已听出了言外之意。
恰好,他需要一个盟友,共同对付刘影。
与李缜同在一条船上,无疑能在这复杂多变的局势中,为他,乃至整个孟家,找到更稳固的立足点。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李缜平静的面庞上掠过,抬眸望向苍穹。金乌正艰难地穿透薄雾,洒下并不耀眼的光芒。
他终是点了点头,声线坚定:“李大人若有需要下官之处,下官必当尽力。风浪之中,同舟共济。”
“好。”李缜的笑容扩大了一些,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期待道,“有阁老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往后之事,还需我们多多商议。”
*
国公府。
屋子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李青躬身立于一侧,将今儿打听而来,早朝时孟津和刘影因王洪案的争执原原本本禀告给谢寒渊。
谢寒渊坐在宽大的梨花木椅上,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轻扣着椅面。他面容清冷,静静听着,不时颔首,神色波澜不惊。
“好戏开始。”谢寒渊的尾音带着一丝玩味。
男人抬起眼帘,目光幽深如古井:“准备笔墨。”
李青一愣,片刻后便已备好。
谢寒渊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颌,眸子里闪烁着莫测的暗芒。
他还要朝中之人不着痕迹地捧高刘影。
谢寒渊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等刘影更加飘忽、嚣张跋扈时,如此,他才会摔得更惨,也更无翻身之机。
他阖上眼眸,似乎已经预见到了那样的场面。刘影被推得更高,因某种原故轰然倒塌,身败名裂。
而谢寒渊,只需要静静地观赏。
他嗓音一沉,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等着那匹恶狼一无所有,彻底跌进泥淖。”
翌日清晨,孟颜趴在窗台上,纤细的手指一颗颗地捻起青瓷盘里的红豆子,轻声低喃:“是他,不是他。是他,不是他……”
流夏端着一叠新出炉的杏花酥走了进来。金黄色的点心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上面缀着几片粉色的杏花瓣。
“姑娘,尝尝这点心吧,是你爱吃的。”流夏将盘子放在桌上,走到孟颜身边,看着她数红豆的痴态,挠了挠腮。
孟颜未回应,只顾专注地数着。数到盘中最后一粒红豆时,指尖捏住那颗小小的、深红色的豆子,脸色骤然微怔,失落的眉眼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果真是他。”她喃喃自语,更加确信是谢寒渊所为。
流夏一时明白过来,这姑娘八成是用这种古老无稽的方式,预测和小九有关的事情。
她忍俊不禁,劝道:“姑娘,这玩意儿作不得数的,不过是寻个安慰罢了。”
孟颜手中将那颗红豆子放回盘里,轻轻抚摸着盘中光滑冰凉的红豆。她抬起头,看向流夏,视线却飘向远处:“可……有时候,也八九不离十。”她心中莫名的笃定道。
流夏叹了口气:“奴婢倒以为,这事儿没这么简单。况且,以小九傻傻地实诚性子,何须多此一举?”
孟颜垂下眼眸,流夏哪懂他为人的阴狠善变,这其中的复杂程度,连她自己都时常感到困惑、无力。
半月有余,上京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在李缜的操办下,谢寒渊对王洪一党及其牵连的官员进行了彻底清查。谢寒渊凭借其惊人的雷霆手段,迅速收集了所有涉事官员的确凿罪证。
其间,一些贪官污吏自知难逃,狗急跳墙,甚至勾结江湖势力和部分武官试图反抗,杀人灭口。然而,谢寒渊却总能先一步得到消息,他亲自出手,以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的方式及时处理了这些潜在的威胁,抑或控制局面,确保证据不失,然后将这些成果悉数交由李缜,由李缜在官面上进行打点收尾。
是日早朝,肃穆的殿堂内,郁明帝心情甚好。王洪一案的迅速侦破和处理,无疑为他赢得贤明的好赞誉。
李缜在文武百官面前备受褒奖,郁明帝夸赞他办事效率奇高,手段得力,不负圣恩。
李缜适时地表现出谦逊,躬身回道:“陛皇上谬赞,此案能够如此顺利,实在多亏微臣那不争气的外甥暗中相助。”
他接着将查案过程中遇到的种种阻碍和挫折,从收集证据的困难,到某些官员试图反抗甚至杀人灭口,再到如何化解危机,简要地道了出来。每提到谢寒渊时,他总会恰如其分地带过,既不显得刻意,又能突显谢寒渊的功劳。
郁明帝听罢,龙颜大悦。能够拥有如此得力且身手不凡的家族成员相助,对皇室而言是一件好事。
他微微前倾身体,颇有兴致道:“哦?朕倒是好奇,你这位外甥是何许人也,竟有如此能耐?明日早朝,朕要见一见他。”
“微臣记下了,定会将皇上的口谕带到。”李缜恭敬应下,心中却因此话掀起一阵涟漪。
谢寒渊终是要站在阳光下了!
暮色四合,春天的落日透着一丝温柔。微风袭袭,带着淡淡的花草清香,满院四溢。
谢寒渊独自坐在府邸的屋檐上,身形颀长清瘦,缓缓融入渐渐模糊的暮色之中。
他手里攥着一个青瓷小瓶,一仰头,将瓶中的琼浆送入口中。周身散发出一种自我放逐的姿态,仿佛品尝的不是酒,而是某种苦涩、无人能懂的情绪。
袭袭轻风吹拂,掀起他额前和鬓边如墨的青丝。几缕发丝调皮地拂过他的脸颊,衬得他凌厉的轮廓在即将消逝的光线中,透着一丝病态、脆弱的美感。
他就那样坐在高处,俯瞰着渐入昏暗的庭院,眼中却没有了焦点。思绪如同随风飘散的轻烟,漫无边际。
若不是孟颜还有用,他真想一走了之,省得让她见了心烦。
可他心中却有一丝莫名的、令人心生烦躁的束缚。
脑海中浮现出她清秀的面容。算起来,她也有一些时日没见到他了。这些时日,他早出晚归,几乎未曾踏进这个院子。
他猜,孟颜多半是想他的。毕竟,此前她那么中意他,让他想忽略都难。
不是么?
他微微歪头,自诩洞悉人心,唇边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
彼时,檐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孟颜身着一袭妃色襦裙,衣袂在晚风中轻微拂动。她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柔和的烛光映照着她清丽的面容。她本是出来散步,抬头无意间望向屋顶,却在暮色中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见到谢寒渊的一瞬,她心尖微颤。他竟一个人坐在高高的屋檐上,手里攥着酒瓶子,周身透着一丝遗世独立的孤傲。
他竟一个人喝起了闷酒,莫非不开心?
四目相对,谢寒渊迎上她的目光。
即便相距较远,可她那水眸太过清澈,让他心头微不可查地一动。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晚风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
孟颜被他捕捉到的目光弄得有些慌乱,脸颊微微泛红。转身正欲离开,不愿打扰他的清净,却被他突然叫住。
谢寒渊清越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在空旷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高昂。
“姐姐,可否上来看看高处的风景?”
他的声音像带着一丝蛊惑。
孟颜脚步顿住,迟疑地抬起头。屋檐很高,她从未爬上去过。
见她迟疑,谢寒渊又再次开口,此番话带着一丝深意:“换个角度看这世间,姐姐兴许会发现不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的风景。
不一样的感受。
不一样的……他?
孟颜迎上他清冷的目光,在那双仿佛藏着无数秘密的眼眸中,她不再犹豫。
她深吸一口带着淡淡花香的气息,唇瓣微动,轻声应道:
“好!”
第49章
流夏寻来了梯子, 老旧的木头散发着陈旧气息。孟颜轻巧地拾级而上。屋顶,视野豁然开朗,晚霞如燃烧的火, 将天际染成绚丽的橘色。然而,瓦片错落,并不好行走。她探出身子, 正犹豫如何稳住身形, 谢寒渊修长有力的手已伸了过来。
“姐姐, 扶住小九。”男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屋顶上格外清晰。
孟颜一阵别扭, 不情不愿地松开他的手,带着几分倔强:“我自己能走。”
她抬起左脚,试图踩向一块看似平整的瓦片。可瓦片经历了风雨侵蚀, 早已不再牢固, 在她踩上的瞬间,“咔嚓”一声,瓦片向下一沉。孟颜猝不及防,重心骤然失衡, 身体猛地向前倾去,眼看就要狼狈摔倒。
少年反应极快, 长臂一伸, 揽住了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软腰。他手掌宽厚, 有些微凉, 紧实地贴合在她的腰侧, 稳稳地将她拉入自己的怀里。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 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冷香。
“听话, 别乱动。”他嗓音低沉, 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手掌在她腰间轻轻收紧。
孟颜一时哑然,只觉胸口剧烈起伏。男人的手臂是很有力量的,目光也是灼热的。
她心中仍是不屈,不喜欢被他掌控的感觉。
半响,二人坐下,屋顶视野极佳。谢寒渊从身后拎起方口青瓷瓶,瓶身古朴,上面绘制着几笔写意的竹枝。他轻轻晃了晃,清澈的液体在瓶中荡漾,发出清脆的叮咛声。
少年伸手将瓶口朝向她,嗓音略显慵懒:“姐姐,饮酒吗?”
孟颜几乎下意识地嫌弃:“你喝过的,我不想喝。”有些脏。
谢寒渊动作微滞,仰头浅酌一口。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映着天边的霞光,显得有些妖冶。
他咽下酒液,浅浅一笑:“姐姐,还不相信小九?”
孟颜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屋脊上,心绪翻涌。她的确不相信他,前世种种,历历在目,这个男人戴着无数层假面,谁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谢寒渊也不逼问,嗓音放得更缓,透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眼见都不一定为实,甭说姐姐未曾亲眼目睹。”
闻言,孟颜心想,她确实未曾亲眼目睹,可……
谢寒渊看穿她的犹豫,修长的手指探入怀中,掏出一个用锦帕包裹的小物件,在她面前打开。
“你看,这是何物?”
锦帕上,是一枚小小的妃色蔻丹。
孟颜呼吸蓦地一顿,捏起那枚妃色蔻丹,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和硬度。迟疑片刻,忆起前些时日,孟清指甲上的蔻丹被磕碰掉了一片。
这……她瞳孔骤缩成尖,心跳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万万是不敢相信的,也不愿相信。
孟清那么善良可爱的姑娘,竟如此心狠?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孟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脊背,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姐姐,你打算接下来如何处理?”谢寒渊从她的神情,已看出她什么都明白了。
孟颜紧紧攥着那枚蔻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背叛感。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喃喃道:“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她。”
她忽而发现,印象中孟清性子纯良,似乎从来都只是自己的想象,远没有她想象中的简单。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她脑中,她忆起自己前世死得蹊跷,毫无预兆。如今看来,这一切……该不会也跟孟清脱不了干系吧?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她再次深深地看了眼手中的蔻丹。
“这枚蔻丹给我先藏着,等时机到了,再同她摊牌吧。”孟颜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蔻丹。
谢寒渊目光深邃,幽幽地道:“人心复杂,深不可测,姐姐可别再被人的外表给蒙骗了。”
闻言,孟颜猛地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他。眼前的男子才是真正的高深莫测,表里不一,佛口蛇心。
她心头涌起一丝复杂的思绪,警惕、疑惑,试探问:“那……你呢,可有欺瞒我什么?”
少年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直视她的眼眸,唇角那抹浅笑敛去,神情异常认真:“小九对姐姐,绝无二心。从始至终,您一直是小九最在意的人。旁的,或许有所隐瞒,但对姐姐的心,从未改变。”
孟颜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半信半疑。这个男人太会演戏,也太善于隐藏。她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但此刻,她说不清是出于疲惫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没有深究。
她低声嘀咕着:“日后可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仿佛说给自己听,也好像在说给他听。
谢寒渊眸光微动,拍着胸脯坚定道:“待小九日后飞黄腾达,定不会亏待姐姐。”
天色渐暗,最后一抹晚霞也隐入了地面。一阵微风袭来,带着春夜特有的凉意,搅动着二人的发梢。
孟颜不由地打了个喷嚏,身体微微缩了缩,双臂抱在胸前,试图驱散冷意:“我们下去吧,有点凉了。”
“好。”谢寒渊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唇角勾起一丝宠溺的笑。
不等孟颜反应过来,谢寒渊的手臂再次揽住她的腰板,将她整个人带离地面。
他腾空而起,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轻盈稳当地自屋顶跃下。
夜色如墨,院中树影婆娑。树梢的桃花似乎感受到了扰动,细嫩的花瓣纷纷扬扬地吹落,如同粉色的雪,盘桓在二人周身,缠绕着他们的发丝衣角。
如梦似幻。
男人墨发随风而扬,发带猎猎作响,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谢寒渊抱着孟颜,缓慢平稳地落下。
两人心照不宣地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鼻尖充斥着淡淡的桃花香气。这一刻,仿佛所有的烦恼忧愁,都被这片刻的美景冲淡,抛之脑后。
孟颜双脚刚着地,站稳后,不由得娇嗔道:“我还打算从梯子上下来呢!”
谢寒渊低头看着她,眸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哦?那……小九要不要将你再抱上去?你再从梯子上慢慢下来?”
孟颜闻言,啐了他一眼,嗔怪道:“不必,多谢。”话落,她不再看他,转身便朝屋子快步走去,衣袂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清浅的弧线,留下谢寒渊一人站在原地,唇角的笑意在花雨中缓缓绽开。
翌日,孟津因突发头疾,向皇上请了病假,未能上朝。
金銮殿前,气氛庄严。谢寒渊在郁明帝的召请下,着一身玄色长袍,缓步迈入殿宇中央。
殿内文武百官忽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谢寒渊身上。一见到他那清俊出尘、气度不凡的模样,平日里吹毛求疵的老臣们竟也无不点头称赞。
“瞧这少年,真是年轻有为哪!”一个头发花白的大臣捻着胡须感叹。
“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倒是有几分谢国公当年的风采。”另一位官员附和。
“此人必非等闲之辈。”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
谢寒渊听到耳边嗡嗡的议论声,脸上却无甚表情,敛目凝神,仿若未闻。
他立于大殿中央,声音清朗,不卑不亢,拱手道:“臣参见皇上。”
郁明帝坐在龙椅上,神情威严,打量着台下少年,目光深邃锐利,仿佛要将他看透。
“抬起头来。”
“你叫什么名字?年芳多少?”
“臣姓谢,名寒渊,年芳十六。”谢寒渊抬头,眉眼清冽,眼中并无少年人的怯懦,反而透着一丝沉静和傲骨。
一听“谢寒渊”大名,群臣又是一阵唏嘘。
郁明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原是谢国公之子……朕记得谢国公当年,也是这般年纪便已崭露头角,果真虎父无犬子。”他顿了顿,遗憾道,“只可惜谢国公肺痨走得早,未能再为朕效力。若是他在,定能为朕排忧解难,做朕的左膀右臂啊。”
谢国公府祖上曾随先帝征战沙场,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为后人换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功名成就,甚至同皇子享有同等待遇。
可他们毕竟是外戚,只是恰好都姓“谢”。一些皇亲国戚虎视眈眈,明里暗里弹劾谢氏一族功高震主。做皇帝的,哪有不忌惮手握兵权的功臣?此后谢氏风光大不如从前。
谢寒渊跪在殿下,心中冷然。他知晓郁明帝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做做表面功夫,哪还真希望他们谢家重新执掌大权?
但他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恭敬地应声:“臣替父亲谢过皇上。”
郁明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你小小年纪,能协理李缜办案,实属难得。既然你有这份才干,朕也不能埋没了才华。”
“朕便封你为都察院监察御史,你要好好历练,不要辜负朕对你的一片苦心。”
都察院监察御史是个七品官儿,品级不高,却有代天子巡查、监督百官之责,实权不小。此前,孟颜的小叔便任职都察院监察御史,后来因政绩斐然,才升为通政使司参议。
“臣谢主龙恩,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圣望。”谢寒渊再次叩首,嗓音铿锵有力。
台下众臣低声议论,虽说只是个七品官,可那是圣上亲封,论政绩,谢寒渊也只不过是帮李缜解决了一个贪污案子,算不上惊天动地。今儿,皇上亲自封赏,这意义便不同寻常。但无论如何,谢家沉寂了几年,如今总算又有人迈入仕途。
下朝后,金銮殿外,阳光穿透薄雾,洒下斑驳的光影。一些素日里善于溜须拍马、眼色活泛的文官,立刻围了上来,笑容满面地恭祝李缜。
“恭喜李大人!您这外甥真是年少有为!”
“是啊,小小年纪便得圣上青眼,前途无量啊!”
“日后必定大有作为,光耀门楣!”
“还望李大人日后多多关照下官,提携一二啊!”
李缜面色和煦,拱手向众人回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诸位客气了,客气了。阿渊他还有很多需要历练的东西,如今也才刚刚起步,就如那婴孩一般。”
“李大人谦虚了!”一个官员眼珠一转,伸手示意,“李大人,这边请,边走边说。”
谢寒渊跟在李缜身后,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波澜。
几日后,孟府和萧府商量妥当,已将孟颜和萧欢的订婚宴定下了日子,再过半月,便为二人设宴。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孟府都开始忙碌起来,萧府是上京有头有脸的世家,排场自然小不了。
孟府的后院,此刻已摆满萧府送来的各类贺礼,层层叠叠,堆砌如山。
二十四担贴着大红喜字的喜饼,寓意圆满。各式翡翠首饰,光华流转,映得人眼花缭乱。金锭四十八,银锭六十八,金银堆叠,昭示着两家的富贵。上等绢帛,丝滑柔软,堆成小山。名贵字画,古色古香,彰显文雅。还有人参鹿茸等滋补圣品,一一齐全。
所有的贺礼都以喜庆的红纸、红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系上同色的红丝带,远远望去,满目皆是刺眼的红,连空气都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喜意。
远处,廊下阴影里,一双冷眸如寒潭里的黑棋子,正幽幽地看着满目一片红。
他神情晦暗不明,脸部线条绷紧,如同石雕一般。眸中好似燃着幽冷的火焰,仿佛要将其焚烧殆尽。
【作者有话要说】
即将到文案后面的情节
第50章
院子里新栽的蔷薇抽出嫩绿的枝条, 带着清新的香气。流夏端着一只青瓷碟走了进来,碟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糕点,色泽淡雅, 透着盈润光泽。
“姑娘,厨房刚做好的山药奶糕,趁热尝尝。”流夏轻声说道, 将碟子放在临窗的小几上。
孟颜正坐在窗边翻看一本旧画册, 闻言抬起头, 目光落在点心上。
“这不是上回在长公主的秋日宴, 吃到的那款吗?”
“正是,前些时日,萧公子嘱咐过, 姑娘喜欢吃山药奶糕, 还特意强调要按江南的做法。”
孟颜拿起一块糯白的奶糕,小口一咬,唇齿不由得放慢了动作,思绪飘回, 忆起那烟雨朦胧的江南。
江南不同于上京的煊赫、干燥,那里总是湿漉漉的。也没有森严的等级壁垒, 富庶安宁, 是许多人向往的养心之地。
只是, 她记不清太多细节, 点点滴滴的画面好似水墨画一般, 在她脑袋晕染开来。
她想起萧欢幼时, 常来找她玩耍, 总会带上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儿, 还有各种从未尝过的糕点。
不知是瞧她那时身子病弱, 怜惜她,还是怎样,总是变着法儿地给她带来惊喜。他会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一点点吃完,眸中满是清爽的笑意。
他还会细心地告诉她,每一样点心的名字、来历,甚至如何制作。他说起那些时,眸中总是闪着亮光,仿佛有她在的时候,萧欢的眸子总是亮晶晶的。
她记得有一种小小的、用糯米和果脯做成的糕团,萧欢曾亲手教她捏过,虽然她笨手笨脚,捏出来的小东西,形状各异,但他依然夸她做得好。
他说这种糕团在江南很常见,名字叫做“锦绣团子”,寓意美好团圆。
那段时光平静而美好,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让人舒心。在她童年的记忆里,萧欢是一个可靠、温柔的兄长,又像一位耐心的好朋友。
那时她不谙世事,只觉得有他在的时候,连雨天也显得格外温馨。
正当孟颜沉浸在回忆中时,流夏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楠木匣子。
“姑娘,张记银楼的人把您上个月定制的那件头面送来了。”流夏说着,将匣子递到孟颜面前。
孟颜回过神来,接过匣子。这是半个月前,她为孟清定做的一套翡翠头面,作为她的十五及笄之礼。接着她又打开另一个锦盒,里面还有一支样式别致的发簪,银质的底座雕刻着缠绕的藤蔓,其上镶嵌着细小的珍珠和碧玺。
她虽平日不怎么爱打扮,但对外面的新鲜玩意儿却很好奇,这发簪的图样还是她自己随手画的,没想到张记银楼做出来的成品一模一样,甚至更添几分灵动。
张记银楼是上京有名的老字号,专做金玉首饰,据说连宫里的娘娘们也常在那儿定做。它坐落在离皇宫不远的槐花巷,这条巷子并不热闹,行人稀少,来往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物。
孟颜原是想着让张记银楼的人送来便罢,但见这些东西做得十分灵动,心里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想亲自去瞧瞧。
她带上流夏一同出门,坐上马车,一路驶往槐花巷。马车轱辘压在青石板路上,巷子两旁的槐花树已经结出了小小的花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到了张记银楼的大门口,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店内的陈设古朴雅致,琉璃展柜里陈列着各式首饰珠宝。
“姑娘需要什么?”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缓缓走近招呼道。
“我们姑娘很中意在你们这定做的翡翠头面,特意过来看看别的东西。”流夏道。
“哦,想起来了,今儿刚送过去呢,姑娘喜欢就好。”店家乐呵呵地道,伸手朝里一指,“二位慢慢欣赏。”。
彼时,孟颜的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声。
“店家,来帮娘娘看看你们的新货。”
这声音……孟颜的动作微顿。她不自觉地侧过脸,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位身着绛红色宫女服饰的年轻女子,正款款走来。发髻上别着一支累丝嵌玉的珠钗,他步态从容,神情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傲慢。
这不是……是绯雯。
孟颜心头一跳,她对绯雯的印象原本就是轻佻娇媚,如今近距离瞧上去,果真生得一副媚骨。
她忽而想起那夜风雨中,在林中小屋无意窥见的场面,孟颜的脸颊不由得有些发烫,心跳也开始加速。
绯雯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似乎正朝着她这边走来。孟颜莫名感到一阵拘束,生怕被人窥破。她默默祈祷着店家手脚快些,让她赶紧拿着东西离开。
终于,店家将木匣递到她手中。孟颜松了口气,正准备拉着流夏悄悄转身离去,不料绯雯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疑问。
“咦,这位姑娘……”声音停顿了一下。片刻后,绯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她肯定道,“……可是孟家那位孟姑娘?”
孟颜僵住了,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转过身来,颔首道:“你可是祺贵妃的贴身婢女?”
没错,绯雯正是死去的三皇子母亲的婢女。
绯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重新打量一般。
“奴婢给姑娘请安。”绯雯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却未达眼底,“原以为看错了。孟姑娘怎会在这槐花巷出现?莫不是也来张记银楼寻些好物?”
孟颜颔首点头:“正是,没想到还能在这遇上你。”有点巧。
绯雯欠欠身:“婢女记得,在长公主的宴上,也是见过孟姑娘的。”
她硬着头皮应道:“是,那日有幸参加了长公主的宴席。”
绯雯的目光从孟颜的脸上移开,转向旁边的展柜,语气突然变得随意,好似只是在闲聊。
“听闻三殿下生前……单独会见过孟姑娘?”
孟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在望春楼发生的一些片段。
不是吧,这她都知道?绯雯的消息为何如此灵通?她该不会知道,那夜她躲在林中小屋的事吧?
孟颜的脑子乱成一团,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见过,殿下…殿下不过问了我几句话……”她感觉自己的喉咙都在颤抖。
绯雯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她:“孟姑娘为何如此紧张?”
孟颜的脸颊更烫了,她竭力控制住自己,低声辩解道:“没……没有吧。”
绯雯心中怪异,转身朝店家吩咐道:“就要方才那个点翠嵌珠宝五凤钿。”转瞬她又看了孟颜一眼,那神色让孟颜觉得,如同被什么东西盯上一般,浑身不自在。
片刻后,绯雯捧着紫檀木匣子:“孟姑娘请自便,奴婢也该回宫了。”
孟颜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拉着流夏,快步走出了张记银楼的大门。
走上槐花巷的青石板路,孟颜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一道金色光晕洒在她的脸上,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早知今儿不走运,她就不来了……
她回想着方才与绯雯说的话,每一个字眼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头。绯雯是怎么知道谢佋琏会见过她?难道是听祺贵妃说的?
孟颜越想,越是一阵后怕。那天晚上,她和谢寒渊误打误撞躲进了林中小屋,之后便撞见了太子和绯雯行云雨之事。
之后,谢寒渊和她便出了屋子,不久胡二就来寻她了。谢寒渊自是不会泄露,胡二也是个可靠的,应该也不会多嘴。
她不确定绯雯是否只是随口一问,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但她方才的慌乱反应,落在了绯雯眼中,只怕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回程路上,流夏瞧着孟颜神色有异,问道:“姑娘,你方才在那宫女面前,为何如此紧张?”
“她……她毕竟是谢佋琏母亲的贴身婢女,多少有些……”孟颜不敢透露半句,便含糊了过去。
“那是三殿下自个不对,怨不得姑娘你呢!”流夏撇了撇嘴。
马车缓缓驶离槐花巷,孟颜的心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攥住,透不过气来。当下虽是晚春,但在她的心头,却弥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
这些时日以来,谢寒渊埋首苦干,凭借自幼苦读兵书,献上良策,打造了一批精装箭驽、雷神炮,产量和效率大大提升,后又帮郁明帝出谋划策,开凿南北大运河灌溉,解决多年水利问题。
朝中有言官上奏,说他所做件件利国利民,功勋卓著。
果然,不出半月,郁明帝亲下旨意,封谢寒渊为从三品左都御史,特允其可不用上朝,按旧规,六品以上官员必须上朝。
可他不喜热闹,更不喜朝堂上的虚与委蛇。能不上朝,于他而言,恰如释重。
只不过,他脸上却没任何高兴的样子,好似这份荣宠并不曾在他心中掀起半点涟漪。
李青瞧他那副样子,心中琢磨着,定是因着孟姑娘的订婚宴。主子这般沉静,反叫他有些发毛。以他的性子,断不可就此放过,不仅不会放过,还可能激发出他更阴暗的一面。
李青一股寒意自脊梁蹿起,脚下几乎发软,感觉暴风雨即将到来。
*
五月十八,黄道吉日,孟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花灯灿灿。
府中主厅锦席罗列,贵客盈门,孟津亲自坐镇迎宾,满面喜气。萧家乃世家望族,声名赫赫,自是人人称羡的一桩好姻缘。
今儿萧欢一身墨青窄袖长袍,玉冠束发,风姿英挺。身侧的孟颜,着一袭绛红罗裙,鬓边斜插素金流苏钗,笑靥浅浅,恍若梨花初绽。
两人并肩而坐,对饮一盏温酒。
孟颜舀了一口果酿,绯唇微染,眼底氤氲一层薄雾。酒劲渐上,她只觉头脑昏沉,眼睑发涩,沉重得有些睁不开。
下一瞬,身体一软,径直朝萧欢怀中倒去。
“颜儿?”萧欢一怔,忙伸手扶她,却在此刻,身侧一阵破风之声。
“咻!”
一道寒光自远处的桃树后,破空而入,电光石火之间,一柄薄刃刺入他的左臂。血珠顷刻绽开,渗透袖角,鲜血顺着腕骨而下。
萧欢闷哼一声,神情陡然凛冽。
桃树后,藏身少年微勾唇角。眼眸漆黑冷锐,仿若不染人间一丝温度。谢寒渊抬手轻掸袖口,唇角一勾。
碰过姐姐的人,怎配活着呢?他悄然隐退。
场内惊呼四起,众宾客吓得面色惨白,纷纷逃散。
“何人胆敢在我孟府大喜的日子放肆?”孟津怒拍案几,眉目间怒气腾腾,感觉此人正是冲着萧欢来的。
“萧哥哥,清儿替你止血。”孟清方才见状,连忙跑去屋内取了止血药,手中捧着一瓶三七粉,急急跑了过来。
孟颜醉醺醺地,依偎在萧欢怀中,她揉了揉眼,这才发现他手臂上的袖子,是一片如墨洇开的血迹,惊慌道:“阿欢哥哥……你怎么受伤了?”
萧欢轻抚她发顶,温声道:“不碍事,颜儿不必担忧。”
话落,他将臂上薄刃拔出,鲜血再度涌出。
孟清小心撩开萧欢染血的衣袖,手指微颤,将三七粉缓缓倒入,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
孟颜猛然睁大双眼,细细打量一番,那片薄刃,她认得。
她缓缓忆起,上回她和胡二在城郊遇到几个彪汉,谢寒渊正是用这种薄薄的短刃击杀了他们。
孟颜的心头咯噔一下,几欲失声。
谢寒渊,你果真……果真心狠手辣!
孟津脸色铁青,拱手对萧力愧疚道:“亲家,此事是我孟家的失察,惭愧,让贤婿受苦了!我孟家定不会就此罢休!”
萧力道:“孟大人严重了,好在犬子无碍,一点小伤不打紧。”
“等揪出此人,必还贤婿一个公道。”孟津眼眸眯了眯。
*
夜沉如水。
谢寒渊独卧榻上,眉心微蹙,似梦中不宁。
屋顶之上,一块青瓦被悄无声息地揭起,一条透明鱼线缓缓垂下,直落少年唇边。
下一瞬,一滴乌色毒液顺着鱼线滑落,不偏不倚滴落于少年的唇中。
谢寒渊骤然睁眼,眸光凛冽如刀,鱼线猛地被收回,一道黑影掠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翻身跃起,破门而出,掠过庭前回廊,轻功如燕,追出十丈,可那黑衣人再无踪影。
正欲回屋时,谢寒渊却见孟颜裹着外衫立于他屋外。
月色如水,冷风簌簌。
孟颜身影静立,眉目沉冷。双唇抿紧,眼神冷如霜刃。
谢寒渊目光微沉:“姐姐,可是被黑衣人惊到了?”
孟颜面无表情,双眸如箭,直刺人心。
她瞳孔直直地盯着他的眼:“谢寒渊,你还要装到何时?”
夜风乍起,少年墨发扬起,睫羽颤动,好似一只挣扎的黑蝶。
谢寒渊眉梢一挑,眸中涤荡起一抹阴翳,是一片幽深:“你方才,唤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