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也许是她走神的时间有点久,让猫有些担心,所以猫才这么做。
不可否认的是,这个举动的确把她从那些晦暗的想法里拉了出来。
阿尔黛收拾好心情,笑着看向玛丽:“今天我还有别的事,如果你还想继续学魔法,之后每天都可以来修路工区找我。”
想了想,她补充:“你也可以回去和你的家人商量一下, 如果你的家人也同意, 那你可以之后和我一起回王都。放心, 食宿全包。”
玛丽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吗?太谢谢您了!”
她高兴得像是要飞起来,一边快乐呼喊一边张着双臂转了好几圈,然后郑重地对阿尔黛鞠了一躬,便开开心心跑回去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阿尔黛笑着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起身往修路工区而去。
她不确定自己瞒天过海的计划能持续多久,所以必须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最大程度地推动进度, 最好能在被发现前就完成。不然每多一天,都有新的风险。
猫重新跳上阿尔黛的肩膀, 和她一起往修路区走。
到了修路区, 阿尔黛径直走到上次探路时发现的高地。
在这里,她可以最大程度地看到下面的情况。
光明骑士正在卖力地干活, 虽然双眼无神,但在催眠魔法下,他们本能的行动力还算高,毕竟体能摆在那儿。
按这个进度,说不定一个月就能修完。
只要教廷那边抽不出空来为难她,瞒一个月应该不难。
阿尔黛暂时放下心,找了块平坦地方坐下。
她刚坐下, 猫就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在她旁边蹲坐好,开始和她一起监工。
阿尔黛愣了下,笑道:“你也要和我一起上工吗?”
猫晃了晃尾巴。
阿尔黛笑着点头:“也好,这样我们还能互相有个伴。”
只是坐着看下面的人重复着枯燥的动作还是很无聊的,反正这周围也没其他人,阿尔黛干脆打开话匣子,和猫闲聊起来。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可是我们那的孩子王。”提起过去的事,阿尔黛的眉眼都柔和了些,她托腮看着面前的黄土地,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母亲重病之前的事。
“我应该没和你说过我的家庭?我母亲是贵族出身,父亲是商人,有一个继母和一个继妹。母亲去世后,我就没回过那个家了。”
猫仰头看了阿尔黛一眼,忽然跳进她怀里,用头拱了拱她的手臂,团成一团往里滚了滚,贴着她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一边注视她一边摊开毛茸茸的肚皮。
阿尔黛被它逗乐,那些不太美好的情绪被冲散,她笑着伸手揉了揉猫的肚子,暖融融的。
“不过你可不要误会我,我不算正经贵族的。”阿尔黛淡淡地笑了笑,“从我学会思考开始,我就没有再参加过那些贵族孩子的聚会。我不和她们一起玩的。”
“这么做,不全是因为贵族的宴会和下午茶太无聊,”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她的眼神沉了沉,“我讨厌他们不把平民孩子当人看。”
猫静静地望着她。
它眼里的雾气比起最开始又散了一点点,现在瞳仁里映出的已经是不规则光团了。
“所以我阻止了他们。”阿尔黛垂下眼,揉了揉猫肚子。
猫合起四肢,抱住了她的手。
像是握住她的手给出安慰似的。
阿尔黛笑了,继续说:“你怎么这么会哄人啊?”
“不过别担心,我的玩伴还是很多的,都和你说了我小时候是孩子王了。虽然我不乐意和贵族孩子玩,但还有很多平民家的孩子,我和她们混得很熟。”
比如兰雪。兰雪是苏薇夫人贴身侍女的孩子,父亲也只是普通侍卫。
这位贴身侍女也是苏薇从小到大的玩伴,两人感情深厚,侍女对苏薇忠心耿耿。
虽然后来嫁了人,但她放心不下苏薇,还是抱着孩子回来了,继续陪着苏薇。
所以阿尔黛和兰雪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近二十年的友谊,比什么都牢固。
阿尔黛用另一只手搓了搓猫耳朵,薄薄地像张贴了软布的纸,触感极好。
猫任由她搓来揉去。
“你以前是不是家养猫?”阿尔黛自由发挥联想功能,思绪飞来飞去,“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亲人的猫。”
话刚说完她就意识到不对劲,因为这只猫,它好像不能算“亲人”。
毕竟就在不久前,她才目睹接连两位兽医像脚踩西瓜皮一样飞出去,完全碰不到猫。
仔细想想,从她捡到它开始,就一直只有自己能摸它、揉它、搓它。
它也只会跟着自己、贴着自己、对自己展示亲近。
所以它其实是只亲自己的。
猫不出声,从那张毛茸茸的脸上,阿尔黛看不出什么情绪。
“有你真好啊。”阿尔黛感慨道。
她不期然想到母亲临终前的话。
虽然她没找到母亲说的人,但找到了具有同样特质的猫。不管在什么情境下,猫永远陪在她身边,而且它从来不会阻挠她,只会一直默默跟随,这和默默支持毫无区别。
“要是那时候,你也在我身边就好了。”阿尔黛的声音低了下去。
“父亲对我阻止贵族的行为很生气,他认为我应该和他们打好关系。而不是得罪他们。”
猫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略一思索,松开一只爪子,对着阿尔黛举高,亮出了粉粉的肉垫。
阿尔黛顺着捏上去,眉眼间的沉郁散了些。
“别担心,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被他关了一段时间的紧闭而已。”阿尔黛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具体的惩罚内容。
“不过我讨厌禁闭室是真的,所以妈妈每次都会在第一时间来接我。时间一到,她就会打开禁闭室的门抱我出来。”
“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没有,我是在装睡。”
阿尔黛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因为装睡的话,不管多大,都有被妈妈抱回房间的权利,而且她会一直陪着我,直到我醒来。”
“所以本来是装睡的,但是靠着妈妈,不知不觉就真的睡着了。”
说到母亲,阿尔黛的眼中露出些怅然。
“后来我从奶奶——就是远方福利院的院长,你见过她的——那里知道,当年每次我被关禁闭的时候,妈妈都会在门外面陪我。”
“禁闭室的隔音太好了……我竟然从来不知道。难怪禁闭室的外面一直有把椅子,原来是妈妈移过来的。”
“院长奶奶说,她会坐在椅子上睡一会儿,醒来时会给我读故事,虽然其实我根本什么都听不到。”
猫又举起一只爪子,亮出了肉垫。
它两只爪子并在一起,阿尔黛可以同时握住。
阿尔黛握住了猫的爪子,微凉的爪垫贴住她的手心。
“现在想想,当时你不在也挺好的,那个时候我们不该相遇。”阿尔黛的声音低下去。
“要是你在的话,看见那些,肯定要为我出头吧?可是小时候的我太弱了,我没办法很好地善后,那时候的我护不住你。”
阿尔黛抱起猫,额头和猫的蹭了蹭,喃喃道:“果然现在才是最适合的时候。你是只成熟的大猫咪,我也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现在我有足够的保护能力了。”
猫忽然张了张嘴。
阿尔黛的所有动作立刻停住了。
她小心地举着猫,盯着它的三瓣嘴,语气中有疑惑有惊喜也有期待:“你是不是想说话?不对,你是不是想出声?”
“天啊,我终于能听到你喵喵叫了吗!”
……喵喵叫还是没能听见,反而被猫舔了一脸口水。
阿尔黛无奈道:“我不是小猫,不需要舔毛。”
猫抖了抖耳朵,闭上了三瓣嘴。
阿尔黛盯着猫:“所有的人话,你都能听得懂吗?”
猫继续保持着脸不动,身体动,爪动。
阿尔黛按住猫翘起的肉垫,严肃道:“卖萌没用……好吧其实是有用的但现在没用!”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同意,就点点头,或者晃一下尾巴;如果你不同意,就什么也不做。”
猫端正坐好,继续注视着阿尔黛。
阿尔黛深吸一口气,问出那个在脑子里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其实是人,被黑魔法变成了猫,对吗?”
猫一动不动。
嗯?猜错了吗?
阿尔黛略蹙眉,换了个问题。
“难道你的身体的确是猫,但灵魂是人,灵魂误入了猫的身体?”
猫仍然一动不动。
竟然还是不对?
可阿尔黛不是没见过其它猫,没有一个能像这只猫一样有灵性,更别提它还有让她都觉得惊讶的特殊能力了。
最聪明的狗也比不上它。
当排除所有错误答案,就只剩下一种正确答案——
阿尔黛一脸严肃地举出了兰雪的猜想。
“难道你真的是猫猫神大人?”
猫无动于衷。
所有能想到的答案都不对,阿尔黛叹了口气,放弃求证,一边抱起猫,一边随口说。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你总不能是光明神大人吧?”
猫晃了一下尾巴——
作者有话说:最不可能的往往是正确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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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圣女大人!”
突如其来的喊声吸引了阿尔黛的注意力,阿尔黛低头看去,见到一个穿着灰衣的老妇人,刚刚正是她在叫自己。
灰衣老妇人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鞠了一躬说:“圣女大人,我是来送餐的。首领在组织人手筹备物资,为旱季做准备,未能亲自过来,请您谅解。”
她说的“首领”便是鹰夫人, 本名英, 因为行事作风等被其他人尊称为鹰夫人。虽然现在已经退休半养老了, 但她曾经的手下们还是习惯性喊她首领。
“旱季已经来了?”阿尔黛眼神一凝,顾不得再和猫玩闹。
猫看了眼她的脸色,安静地重新跳到她肩膀上,一声不吭陪着她。
灰衣老妇人双手递过篮子,垂首道:“是的, 库鲁城已经几个月没下雨了,今天首领带人去城外查看, 发现有些地面已经干裂, 树木也有枯萎迹象。”
阿尔黛关心地问:“有找到新的地下水源吗?”
灰衣老妇人摇头:“还没有,首领还在带人寻找。”
灰衣老妇人单手掀开盖布, 露出里面简朴的一菜一汤一饭,说:“因为条件有限,我们能准备的饭食简陋,还请您见谅。”
阿尔黛知道这已经是她们能拿出的最好食物了,可能许多人现在连水都喝不尽兴,更别说用水煮汤喝了。
她摇头:“我不能要,你们更需要它。把这份食物带走给其他人分了吧, 至于我……城主府应该还有吃的。”
阿尔黛看了眼脸色,原来不知不觉间天都快黑了,确实到了该吃晚饭的点。
和猫在一起时她的心情总是很宁静,竟然没察觉到时间过去得这么快。
灰衣老妇人面露迟疑,但阿尔黛的神色很坚定。
“你带回去,给小朋友们分了。对了,我该去哪里找你们?”
灰衣老妇人下意识回答:“为了寻找水源,首领她们现在都在城外,您去城外西部就能看见一大片帐篷。”
阿尔黛颔首:“好的,我明白了。”
灰衣老妇人离开了,阿尔黛一边目送她的背影淡去,一边迅速在心里重新整理接下来的计划。
她目前需要做的事主要有这些:
1.监督骑士团和守卫修路;
2.去城主府找吃的分给民众;
3.帮助民众找水源;
4.教玛丽学魔法。
其中第一项和第三项的优先级最高,因为她需要在教廷发现之前完成,不然一旦教廷得知这里的情况,派人来干扰,她就没办法再像现在这么自由。
到时候别说这两项,可能四项全部没办法再继续。
但问题是,她只有一个人。
阿尔黛的目光缓缓挪到猫身上。
她知道她的这只猫一向很有灵性,智商和人相比也不遑多让,所以……
阿尔黛举起猫,认真问它:“你能帮我监督他们施工吗?同意的话你就抖抖耳朵,不同意你就晃一下尾巴。”
猫没动,阿尔黛发现自己竟然能从这张猫脸上看出疑惑。
猫是还有什么问题吗?阿尔黛想了想,试探着把自己能想到的回答补充上去。
“没有人会对你指手画脚,你也不需要维持魔法阵,这些都由我来,你只要确定他们一直处在催眠状态,能正常干活就行。”
猫还是没反应。
“我会按时给你送吃的。”
猫眨了下眼睛,但尾巴和耳朵还是没动。
阿尔黛好像能猜出猫关注的重点了,她换了个说法。
“得委屈你暂时离开一下,因为我要去做别的事,等我忙完了就会来找你的!”
猫大力地晃起尾巴。
阿尔黛:“……”
她猜测的重点应该是对的,顺着这个思路,她大概也猜到了猫不同意的原因。
阿尔黛问:“你不想和我分开,对吗?”
猫抖了抖耳朵。
阿尔黛苦恼道:“可我需要去做别的事,这里又不能没人看着……”
库鲁城的平民只剩老人和小孩了,而且他们都是普通人,还要忙着寻找水源,对于督工这件重要的事显然力不从心。
虽然猫不是人,但猫的能力有目共睹,阿尔黛是相信它的。
猫坚定地摇了摇尾巴。
但它越这样反而说明它的智商越高,阿尔黛对它完成任务的信心越强。
阿尔黛还是想争取一下:“你怎么才能同意呢?”
猫摇晃的尾巴停了一下。
阿尔黛在猫脸上看见了不明显的思考表情。
三秒后,猫抬了下爪子,阿尔黛专注地盯着它。
和阿尔黛的目光对上后,猫抬起的爪子停在了半空。
阿尔黛在猫脸上看见了较为明显的思考和不太明显的犹豫。
猫放下了爪子。
阿尔黛:“?”
猫用尾巴尖点了点地面,毛茸茸的爪子划拉几下,在黄土地上扒拉出一个又像阵法又像咒语的不明痕迹。
猫盯着阿尔黛,用爪子点了点这行痕迹。
阿尔黛认真辨认了会儿,看出这其实是两行咒语。虽然猫的字迹很丑,但它毕竟只是一只猫,她不能对猫写的人字有太高要求。
阿尔黛照着咒语念了一遍。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明显感觉到四周的风向气流变了。有磅礴的光元素正在朝着这里飞快涌来。
几息之间,汇聚而来的光元素便形成一股小型龙卷风,风旋掀起的气流吹乱了阿尔黛的头发,她半眯着眼看向龙卷风的中心,那里依稀可见有个茧正在成型。
阿尔黛震惊地望向猫:“你还会魔法咒语???”
这行痕迹竟然是魔法咒语吗!天啊,她家的猫竟然会魔法!
而且看这个龙卷风的强度,至少也是中级魔法了。如果中间的那个茧不是她的错觉,这可能是个高级魔法……还好来的都是光元素,等级再高也不算违禁魔法。
不对,这不是重点。
阿尔黛拎起猫,摇晃着被重力拉长的猫猫条,还是觉得这一幕简直荒谬得像做梦。
“你真的只是猫吗?可是哪有猫会中高级光明魔法的!”
猫升起尾巴左右摇晃,努力维持身体的平衡。
阿尔黛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因为龙卷风停住了。
她看见风旋渐渐散开,露出中央一个金灿灿的茧。
下一秒,茧的颜色转淡,慢慢变至透明,一个长着翅膀的小家伙从里面飞了出来。
阿尔黛看着它飞到自己面前停下,优雅地行了一个抚胸礼,然后好奇地抬起头,用天真清澈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阿尔黛下意识把猫抱在怀里护住,谨慎地问:“你是谁?”
长着半透明翅膀和耳翼的人形小家伙说:“我是光元素的集合体,您可以叫我光精灵。”
阿尔黛低下头,沉默地注视猫。
古老的传言说光精灵只听光明神的吩咐,人类无法召唤光精灵。连她都不会召唤光精灵的魔法,猫是从哪儿知道的?
猫姿态坦然,对她的疑问当没感觉到,在她怀里换了个舒服姿势悠然躺下了。
阿尔黛:“……”
算了,事已至此,先注重结果吧。
光精灵:“我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就跟着召唤指引来了。您就是圣女阁下吗?我很喜欢您身上的气息,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阿尔黛知道猫的意思了,这是它不想和她分开,所以找了个代班的过来。
阿尔黛指着下面的区域说:“我想请你帮忙监督这些人按质按量做工,尽快把路修好。如果他们有人出现从催眠魔法中清醒的迹象,麻烦及时告诉我,我会加大魔法力的输出。”
光精灵认真点头表示记下,然后有些遗憾地说:“可惜我是由光元素组成的,一靠近魔法阵就会被吸进去,不然我真想帮您维持魔法阵的运转。”
阿尔黛笑了下:“你能帮我监管好这里,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她实在是分身乏术了。
把该交代的交代好,让光精灵代替她留下来后,阿尔黛便打算去城外西部找英首领看看情况。
但她刚抱着猫从高台上跳下来,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没能维持住身体平衡摔倒在地。
阿尔黛及时扶住高台边缘,勉强维持住身体平衡,等待眼前的晕眩和脑侧的疼痛过去。
之前一直坐在原地没觉得,现在开始行动了,才发现魔法力的大量抽出还是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阿尔黛估计,自己现在只有平时战力的七成左右,而且这还仅仅只是体能上的。随着时间的拉长,她的消耗会越来越大,到时候可能连五成都勉强。
而且只要魔法阵还在运转,催眠魔法还在施行,就相当于她被禁用了魔法,因为她全部的魔法力都用来供养魔法阵了。
越是高阶的魔法师,魔力流失造成的影响越大。
对高阶魔法师来说,已经习惯了充沛魔力的身体是无法再回到最开始的状态的,缺失魔法力等同于缺氧。
还好这里没有威胁了,阿尔黛想。
现在快速跑动等同于加大消耗,不是明智之举,阿尔黛便抱着猫步行往城外西部的方向去。
缺氧的感觉真是糟糕极了,她上次体会这样的感觉还是在夜闯墓地时。
阿尔黛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当教廷把她母亲的尸身迁入教廷管辖区的墓地,她就已经暗自下定决心要去把妈妈带出来。
在前年,阿尔黛觉得自己的实力已经有了长足进步,便打算实施回家计划。
她夜探辖区,因为已经提前观察过很多次,也多次来边缘踩点试验,所以最开始,她很顺利地通过外围地区,进入中心地带——然后,她就被一道大型的魔力吸取法阵笼罩了。
好似一瞬间被大量抽取身体的血液似的,阿尔黛无法避免地感觉头晕目眩,差点连站都站不稳。
模糊的黑暗中,她勉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调动所有魔法力和这个魔法阵对抗,却在不经意间对上了一双位于暗处的、高处的眼睛。
那种森冷感和给人的不适感和红衣主教一模一样。
阿尔黛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缺氧造成的眩晕都被吓清醒了。
她庆幸自己晚间出门一直是做了伪装的,主教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这么暗的视野发现她的身份。就算他有所猜测,也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主教应该是做了特殊准备,法阵并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他发现了阿尔黛,正在朝着她逼近。
阿尔黛狠狠咬了下舌尖保持清醒,明白自己必须现在就马上离开,不然她要是真被主教瓮中捉鳖,那就完了。
阿尔黛对主教乱扣帽子的能力深信不疑。
这次的行动失败了,也给阿尔黛长了个教训。
她后来复盘,觉得很可能最初的顺利潜入也是主教故意设计的圈套,只等着抓到她的错处。
要不是她的实力的确够硬,还真没法突破包围圈,成功脱身。
脸颊忽然出现一阵痒意,阿尔黛垂眸,看见是猫的尾巴蹭来蹭去,仿佛在抚摸一样。
猫对她情绪变化的感知总是特别灵敏呢。阿尔黛想。
她摸了摸猫猫头,说:“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一点往事。”
阿尔黛喃喃:“这次回去,我想再去闯一闯墓地,我要把妈妈救出来。”
现在的她比起当初,实力又精进了许多,阿尔黛还是想再试试。
她要带妈妈回家。
……
阿尔黛来到了城外西部地区。
如灰衣老妇人所说,这里扎起了大片帐篷,非常显眼。
但帐篷营地里静悄悄的,人们似乎都出去了。
阿尔黛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等她们回来,就听见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她顺着声源方向看过去,见到以英为首的一群人正在往营地方向走。
“英首领。”阿尔黛走到她面前,平和地开口打招呼。
英首领看见她,有些惊讶:“圣女大人?您怎么来这里了?”
阿尔黛:“长话短说,修路工区那边我找了光精灵来照看,现在过来是想问问您这边的水源寻找情况。”
闻言,英首领眼中出现愁色。
她轻叹一声:“还是没有找到。要是再找不到,最多两个月,我们就会没有干净的水喝。”
情况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
阿尔黛神色一凛,点头:“好,我知道了。”
阿尔黛本想帮英首领一起找水源,但奈何她没有点亮地理知识技能点,对这方面没有经验。
让她找河流之类的还行,找可挖采的出水点,实在是有些为难她。
阿尔黛不由得想念起莎拉。
虽然莎拉年纪小,但是阅览量非常丰富,要是她在这里,说不定能知道该怎么找。
远在王都的莎拉忽然打了个喷嚏。
下方一个小女孩儿立刻关切地问:“莎莎老师,您怎么了,是感冒了吗?”
莎拉挥挥手:“可能刚刚被灰尘呛到了。”
她轻描淡写地揭过了这个小插曲:“我们刚刚说到了哪儿?”
小女孩儿说:“刚刚是我想问,您这么好看,怎么还读了这么多书?我进福利院以前听邻居姐姐说过,长得好看就可以不读书了。”
莎拉的眼神微冷下去,淡淡道:“长得好看就可以不读书了?”
她斩钉截铁地道:“错。越是好看,越是要读书,越是要多读书。”
小女孩儿问:“为什么呢?”
旁边一个大一些的女孩子抢答:“笨啊,这都不懂,你要是读书少,吃亏了都不知道!”
小女孩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是这样呢,谢谢你为我解答。”
大一些的女孩子忍不住笑了声,摇头道:“你看看你,这就是读书少的坏处了,被我骂了还感激我呢。”
教室里出现一阵哄笑声。
莎拉用木块敲了敲桌子,发出声音示意她们都安静下来。
等教室里安静了,小女孩儿又举起了手。
莎拉用眼神示意她说。
小女孩儿认真地说:“我还是想知道莎莎老师的回答。”
莎拉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的语气淡淡:“理由很简单——如果我没有读这么多书,你们就不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见到我了。”
小女孩儿问:“那在哪里能见到呢?”
莎拉定定地看着她,说:“可能几年之后,你会看见郊外的野狼正在啃骨头,那就是我的骨头。”
小女孩儿的脸色倏然变得惨白,显然是被吓到了。
见状,莎拉笑起来:“别害怕,有她在呢,她不会真让你们沦落成野狼食物的。”
大女孩儿举手问:“老师,您说的她,是正义骑士大人吗?”
莎拉颔首。
她转身在墙壁上写下一行字,笑意盈盈。
“今天我们就来学习这个词——正义。”
……
阿尔黛决定先暂时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莎拉是不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她现在只能先自力更生。
嗯,就先去搜一搜城主府吧。不管什么时候,城主府的物资都不可能短缺,就算库鲁城的平民们都饿死了,城主府的粮仓也一定是满的。
果然。
阿尔黛费了些力气来到城主府的粮仓,目睹里面堆得有熟人高的米面,再怎么做过心理准备也还是哑然失语。
她粗略估算了下,这些吃的够平民们吃一年也绰绰有余。
只是这么多,光凭她一个人来运,效率还是有点低。
阿尔黛直奔城主府的馬廄,又去拆了几张床,拼拼凑凑整出一个加大版的运货马车,这才满意地点头。
嗯,有了这个,效率就高多了。
等阿尔黛赶着马车来到城外西部,即便见多识广如英首领,也目瞪口呆得话都说不完整。
“这?!”英首领震惊地看向阿尔黛。
阿尔黛跳下马车,道:“从城主府拿的,这些东西不能放在城里,很容易就会被搜出来。我的建议是在城外找个地方藏起来,分散着藏。”
英首领明白她的顾虑,肃然点头:“我会的。”
阿尔黛:“我会尽量在七天内就把度过旱季需要的物资都送来,也麻烦您这边尽量在十天内藏好。”
英首领有些疑惑:“时间这么急吗?”
如果真的十天内就得完成,找新水源的事就要先放一放了。
阿尔黛点头:“嗯,越快越好。”
从刚刚起她就有种不安的预感,仿佛有什么正在脱离掌控,一种即将发生大事的感觉缭绕在她心头。
她的第六感向来很准,阿尔黛目前想到的最快结果就是教廷那边已经有动作了。如果二王子的事处理得够快,他们不是没可能现在就腾出手。
那么按照红衣主教的性格,势必会来这边查验。毕竟稀质是稀有又昂贵的资源,足够让教廷和贵族大赚一笔,要是这事儿出了岔子,教皇不会放过红衣主教。
阿尔黛沉吟了下,补充:“我现在做的这些,教廷都不知情。”
英首领立刻懂了。
她郑重道:“我明白了。您需要多少人手?我重新调度。”
阿尔黛:“能周转过来吗?”
英首领严肃道:“您这边的事情更紧急。”
新水源还没影呢,但实打实的物资就在面前,她知道该怎么选。
阿尔黛颔首:“好,但我的建议是你跟我来一趟,因为我不清楚你们平时的效率,到底该怎么安排人,我想应该由你来决定。”
于是接下来和阿尔黛一起回城主府的多了英首领。
英首领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还很清醒,和阿尔黛转了一圈后很快就确定了接下来的安排,同时也再次刷新了对这位圣女的认知。
看着并不强壮,实力竟然这么强大,就算带着她,来回也如入无人之境,她明明记得胆小怕死的城主在府内布置了相当多的魔法阵,但一路走来竟然一个都没触发。
“因为我找到了魔法阵源头,把它们都停掉了。”阿尔黛忽然开口。
英首领转头看她。
“不用惊讶,您确实没有把想法表现出来,这是我猜的。”阿尔黛说,“对于高阶魔法师来说,做到这个并不算很难。”
毕竟库鲁城只是一个偏远小城,城主能请到的魔法师水平有限,布置的魔法阵精度也有限。
“接下来,还请您继续信任我。”阿尔黛对英首领伸出手,神情认真,“我会帮库鲁城度过旱季。”
英首领握住她的手,然后单膝跪地,垂首行抚胸礼,抬头时目光熠熠生辉:“库鲁城的战士将一直忠于您,阿尔黛大人。”
阿尔黛扶起她:“我的荣幸,首领。”
这时候她并没想到这句承诺会在日后发挥重大作用,此时的她只想赶紧在教廷来之前做完所有想做的事。
但教廷的人来得比她预计得还要快。
在清水和食物只运走原定计划三分之一时,在某一刻,阿尔黛忽然感知到了磅礴的魔法力波动,她还没有来得及查看发生了什么,她布置在城里的沉睡魔法突然失效,和光精灵的联系也在一瞬间断掉了。
地面投下一大片暗沉沉的黑影,阿尔黛若有所觉地抬头,看见空中正整齐排列着一队又一队中高阶魔法师。
在他们的最前方,是一脸严肃傲慢的红衣主教。
按理说这么多人往这里来,而且还是骑的狮鹫,她多少该有所感应,但实在是这几天消耗太狠了,精力不足,魔力不足,竟然都没发现。
阿尔黛定了定神,让自己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现在更该着眼的是当下。
红衣主教竟然亲自前来了,难道二王子的事竟然这么快就解决了?看来国王是真的放弃了这个儿子。
阿尔黛心念电转间,狮鹫群已经在魔法师们的控制下有序降落,压迫力顿时朝她袭来。
红衣主教翻身下狮鹫,神情愤怒而不失肃穆:“圣女,你该解释一下库鲁城的情况。”
他毒蛇般的目光缓缓舐过四周,停在阿尔黛身上:“圣女为什么要在库鲁城设置这么大的魔法阵,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话音落下,空中忽然又飞来五个魔法师,径直落在主教身边。
阿尔黛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见那五个魔法师用密语对主教汇报了几句什么,主教的眼神明显变了。
等五个魔法师都汇报完退到后面,主教看着阿尔黛,眼中竟然出现了笑意。
这种笑区别于老院长的和蔼和英首领的尊重,有种令人作呕的伪善,就好似他马上就能得偿所愿,却又偏偏装出一副假惺惺的好心样子掩饰自己的真实心思。
“刚刚我收到了最新的消息,”主教假意叹息,眼里的笑意却藏都不藏,“圣女竟然让大王子殿下和侯爵大人沉睡,让所有的贵族们都沉睡,用催眠魔法催眠骑士团和守卫军去修路,却让那些低贱的平民安逸偷懒。”
“圣女,你这——可是触发了大忌啊。教廷最不需要的,就是不听话的人。”
阿尔黛知道事情一旦暴露,自己绝对逃不过严惩。从她做出这个决定开始,就已经同步做好了承担代价的准备。
做好事是有代价的,无数次的经验都清楚明白地告诉了她。
“我愿意接受惩罚。”阿尔黛直视主教的目光,视线不退不避,语气不卑不亢,“这件事完全出于我个人谋划,所有惩罚,我一力承担。”
主教假慈悲地笑了笑,说:“我还没说惩罚呢。”
“不过既然圣女这么说,我也不好徇私了。”
主教眼神一厉,挥手示意魔法师们上前:“将圣女带去地牢关押起来,启用海绵魔法阵。在回到教廷之前,魔法阵不停。”
立刻就有一队魔法师上前要给阿尔黛戴上束缚魔力和身手的枷锁,很明显,他们是有准备而来。
在他们靠近之前,阿尔黛沉声重复了一遍:“所有惩罚我一力承担,这件事和平民完全没有关系,都是我的擅作主张,请主教不要迁怒他们。”
主教一听就知道她是想要他的亲口承诺,不会伤害平民。
但——凭什么呢?
主教微笑道:“这不是我能做主的,需要根据教廷的法规来。”
完全是推辞,在这样的偏远小城,中央教廷主教的身份高过一切,只要他下令,谁敢违背?
阿尔黛的眼神沉下,她抽出了腰侧的长剑,冷厉的眼神环顾围过来的魔法师,冷声道:“错误已经犯下,如果主教真的要迁怒无辜民众,那我不介意再多犯几个错误。”
她抬起长剑,剑尖直对主教,刹那间来自猛兽般的强大压迫感让主教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和养尊处优的魔法师不同,阿尔黛是真真切切在山林里和野兽搏杀数年过的,这是血淬炼出来的气场。
主教惊疑不定地看着阿尔黛,她的眼神坚定,说话的语气果断而利落,没有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她是真的想杀了他。
如果真的逼急了她,她说不定真的能会大开杀戒。意识到这点时主教的心里愤怒又憋屈。
如果是从前的他,不一定会理会这样的威胁,毕竟他自己也是高阶魔法师,实力强大,周围还有这么多中高阶魔法师护着。
但现在不用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所有力量全靠魔法卷轴,而且这里人虽多,但万一就有哪里疏忽没注意到让阿尔黛闯进来了呢?那他岂不是会把命丢在这个小城!
这可真是太滑稽了,主教绝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死掉。
阿尔黛等着主教的回复,其实心里并没有面上表现出的有把握。
毕竟阿尔黛现在的力量不如巅峰时期,虽然如果她豁出去,在场的所有人都讨不到好处,但她自己也会在爆发后变成强弩之末,下场不好说。
她是在赌,赌主教不敢,赌主教就算看出她状态不佳也不敢硬来。
主教的确看出了她的状态不好,也能联想到维持这样超大型的魔法阵一定会让她魔力不足甚至是匮乏。
但也的确如阿尔黛所猜测的那样,他不敢用自己的命来赌。
围过去的魔法师们面面相觑,都暂时停住动作,等主教的指示。
阿尔黛凝视主教,一字一句道:“民众的代价,我来付。”
“我替他们承担。”
这是最后的让步。主教对此心知肚明。
被威胁的感觉很不爽,但爽和命相比哪个更重要他还是分得清的。
主教微笑着说:“既然圣女这么好心,那就这么办吧。”
他冷冷地吩咐魔法师们:“海绵魔法阵的强度开到最大,圣女的关押地点由地牢改为禁闭室。”
阿尔黛握着剑的手一紧。
海绵魔法阵,听起来似乎很温和,但实际上,它对魔法师来说是个极为残酷的刑罚。
被置身于这个法阵的魔法师将会一直被吸取魔力,哪怕全身的魔力都被榨干也不会停下,会继续抽取。这种感觉对魔法师来说,和一直溺水的区别只有溺水一段时间后好歹还能死掉,不用再忍受这样的折磨,但被魔法阵抽取魔力并不会真的死。
这样生不如死的折磨是所有魔法师的心理阴影。
猫注意到了阿尔黛的变化,略一沉吟,冷冷的目光盯向主教。
主教忽然背后发凉,一股强大的威压从不知名的地方袭来,伴着一道冷酷漠然的视线,差点让他当场跪下。
他用视线梭巡四周,终于发现目光来源是阿尔黛的肩膀——那里蹲着一只有些眼熟的猫。
虽然做了伪装,但主教活了这么多年,又长期在教廷工作,眼光极其毒辣,还是认出这就是之前在王都时一直跟在阿尔黛身边的那只猫。
难怪王都怎么搜都搜不到,原来是躲到这儿来了。
区区一只猫,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高高在上的心态冲散了突如其来的恐惧,狂妄重新占据上风。
主教愤怒又傲慢地一指猫,下令:“把那只小畜生也拿下!”——
作者有话说:主教丸辣,敢这么对光明神,下一章黛宝就给他上“一丈红” debuff[狗头]
修改:捉虫“海面”;“子民”改为“战士”
将近三合一的一章,分别是周二和周三的更新~
(ps:天啊西幻现在已经冷成这样了吗,骑士题材也好冷啊,第一次被冷出了解v不写的冲动……但我太喜欢骑士型的女主了,也很喜欢黛宝,这本我还是会好好写完的!)
(顺便快月底了求个营养液,打算先定100营养液加更一次!也可以多多留评,每满50评论也会有加更哒[撒花])
第23章
阿尔黛冷冷地盯视主教:“堂堂主教怎么还迁怒一只猫?这只猫是我偶然遇到的,只是短暂陪了我一会儿,没有犯过任何错。”
主教冷笑道:“圣女当真以为你给它的伪装天衣无缝吗?”
阿尔黛神色不变,说:“我和您之间的恩怨, 不应该牵扯到一只普通的猫身上。”
说完, 她快速举起猫,在它耳边低语:“别让他们伤害平民,帮我监督——”
眼看魔法师们再度围过来, 阿尔黛用尽力气抡圆胳膊, 还用了魔法增强力量, 大力地把猫甩飞出去。
猫还在专心听她说话, 然而没等到下句话它就直接被弹射出去,成了天边一个快速消失的小黑点。
成功送走猫,阿尔黛舒了口气。
这下,她不会牵连任何生物了。
……
猫在半空中灵活地转了个身,稳稳降落在一棵大树的枝丫上, 猫脸上满是疑问。
怎么连眼都没眨,它就从她的怀里飞出去了? ? ?
猫眼里的混沌比起之前又消散了些, 它看向来时的方向, 瞳仁轻微发生变化。
这个距离本该什么也看不见,但瞳仁调整后,蒙着雾气的眼里出现了一群人形光团,最中间的那个金灿灿的,耀眼到一眼就能看见,围在旁边的光团却是灰黑色的,让它看了就心生厌恶,只想一键屏蔽。
猫定位了下阿尔黛的方向,身形倏然在原地消失。
……
阿尔黛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多少次被关进暗黑无窗的小房间了。这些贵族们最爱用的惩罚手段就是关禁闭, 多少年都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惩罚,然而当房门真的被关上,视野乍然一片漆黑时,她的身体还是猛然绷直,手心和额角都渗出冷汗。那时长年累月积下的条件反射后遗症。
从前她还能安慰自己熬过这段时间,就能被妈妈抱出去了,但现在她连这样的理由都没有了。
四肢被沉重的锁链禁锢,魔法阵开始运转起来了。
阿尔黛能感受到自身好不容易积蓄起的一点魔法力正在飞快流失,熟悉的晕眩感卷土重来。
力气随着魔法力一起大量被卷走,阿尔黛的头脑昏沉,快要连站都站不稳了。
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强行拽住她的身体,不让她栽倒。
阿尔黛从前感受过海绵魔法阵的威力,但那时尚且还能承受,还是能撑一段时间的。
原来强度拉到最大的海绵魔法阵真正威力是这样的,这才刚开始,她就已经有了难以支撑的感觉。
像是有人强行把她的头按在深水里,水流浑浊,水草缠覆住她的口鼻,让本就窒息的缺氧感更增加一层无法甩脱的异物感。
黏腻、潮湿、憋闷……无数负面感觉席卷而来,好像有两只手扯住她的意识同时往上往下撕扯,脑子痛得要爆炸,身体好像一只被充气到最大值还在继续鼓胀的气球,难受得生不如死。
在痛不欲生的撕扯中,一个小小的念头如一尾小鱼般从她的意识深处游了出来。
她又开始想妈妈了。
妈妈这次能来带我走吗……
阿尔黛的意识已经浑噩了,四肢无力地垂下,被锁链强行扯住的双臂像引颈就戮的白天鹅般绷出痛苦的弧线,沉默在无止境的黑暗里。
忽然间,那股比潮水更凶猛的吸力消失了。
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点朦胧的亮光。
阿尔黛下意识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沉静的竖起金瞳。
面前柔软而轻盈的小生灵身上散发着美丽耀目的金光,如一轮小太阳般照亮了整个禁闭室。
它抬起爪子,粉嘟嘟的肉垫贴住阿尔黛的脸颊,微凉的触感让她的理智清醒了几分。
阿尔黛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她的猫怎么会出现在她面前?她不是把猫送走了吗,而且还送得那么远。
见她恢复了些自我意识,猫这才放下爪子,不见它怎么使力,身体已然跃起,爪子挥出,削铁如泥般砍断了一根又一根束缚阿尔黛的锁链。
没多久,阿尔黛的身上便再无束缚,久违的轻盈重新充斥全身。
魔法阵的链接在锁链被砍之前就断开,经过一小会儿的恢复,阿尔黛已经初步有了些力气。
她按住猫,忧虑道:“我就不问你是怎么进来的了,反正你总有你的办法。但你断开魔法阵,还砍断锁链,被监管这里的魔法师察觉到怎么办?”
教廷不会放过任何可利用的资源,所以她被抽出来的魔法力大概率会被汇总到某个地方,成为教廷的储备资源。
一旦断了供给,负责监管的魔法师一定会发现。
猫抬起爪子指向某个方向,阿尔黛顺着看过去,才发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个金色小漩涡,那些被砍断的锁链如同受到了某种牵引似的都被聚集过去,断口贴住了小漩涡,像完成某种接□□驳。
这个金色小漩涡的气息阿尔黛可太熟悉了,这不就是最纯洁的光元素之力吗!
她的魔法力就是这种最纯洁的光元素力量,所以对此再熟悉不过。
猫这是……模仿她的魔法力弄出了一个被抽取的代替品?
之前它给它自己找了个代班的光精灵,现在又给她找了个代班的光元素小漩涡,这脑子简直转得比一些人类还溜。
阿尔黛神色复杂:“……你到底还会多少我不知道的魔法?”
猫悠悠然晃了晃尾巴,一派镇定姿态。
魔力缓慢恢复着,脑子也逐步恢复清醒,阿尔黛想起一件很要紧的事。
她严肃地看着猫:“谢谢你来救我,但我更想让你去监督教廷和贵族,让他们不能迫害平民。”
现在猫来了这里,那平民那边……?
阿尔黛烦恼地皱着眉,虽然她很感激猫来救她,但以她现在的情况,还是出不去的。
一方面是因为实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她还很虚弱;另一方面就是主教对她的看守简直是万中无一死囚级别的,周围看守她的魔法师就像涂在面包上的果酱似的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
除非硬闯,或者有谁引开一部分魔法师造出一个缺口,不然她暂时没办法溜出去。
或许,再等几天,等她的实力完全恢复,应该也能有办法引开这些魔法师,悄无声息兵不血刃地溜出去,查看外面的情况。
但阿尔黛还是不放心。
她看向猫:“你能不能替我去看看平民?我担心主教会言而无信。”
在她的印象里,主教在毁诺方面绝对算得上是个中高手,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承诺还不如婴儿放的一个屁。
猫无动于衷。
阿尔黛在心里叹了一声,预料到了。
难道这只猫有什么初捡情节么,谁捡到它它就会一直紧跟着那个人,旁的所有人都不在乎?
阿尔黛不抱希望地问:“那你有办法让我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偷偷溜出去吗?放心,是和你一起的。”
闻言,猫眨了下眼睛——
城主府宴会厅。
城主一脸愤懑,语气咬牙切齿:“光明圣女可真是好本事,几句话就让我们睡了这么久!”
大王子阴森森地盯着主教,说:“主教大人,圣女的举动,也是教廷的意思吗?”
主教不慌不忙地举杯:“当然不是,否则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他叹息一声:“对于圣女的狂悖之举,我也深感遗憾,也不知道是谁蛊惑了圣女,让她走上这样一条错误的路,明明在来库鲁城之前,一切都还是正常的。”
说到这,他慢悠悠瞥了眼大王子和城主,果不其然看见两人脸色微变。
主教在心里嗤笑一声,不就是扣帽子吗,当他不会吗?
怀特侯爵眼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一定是卑鄙的库鲁城贱民用花言巧语迷惑了圣女,这些下等人最擅长颠倒黑白了!”
城主顺着台阶下:“这些刁民确实坏得很,我早就想整治他们了,可惜领头的那个太滑溜,我一直找不到她的错处。”
主教抬眼:“哦?”
城主:“是个叫英的老女人,听说年轻的时候带着族人一起在外面闯荡,染了些匪气,不服管,是个硬茬,但每次找的理由都很正当,让我找不到除了她的借口。”
说到这,城主眉眼阴郁,口气不善:“要是能除掉她,剩下的贱民就能散了,掀不起什么浪。”
大王子睨了他一眼,嗤笑:“连个老女人都搞不定,可真是窝囊。”
城主敢怒不敢言,大王子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主教轻轻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挂上伪善的假面,说:“这件事想解决,其实没那么难。”
城主眼睛一亮:“请主教赐教。”
主教冷冷一笑:“这种人,最会喊重情义的口号,你只要放出风声,说光明圣女为了她自愿受罚,她就坐不住了。”
“等她主动送上门要和你谈判,还怕拿捏不住她?”
城主面露难色:“……这……还是有难度的,主教有所不知,虽然这老太婆年纪大了,但还是牙尖嘴利得很,一般人说不过她。”
主教微笑着,倾倒酒杯,红酒顿时倾洒而下,在地面聚成暗红的一滩,像极了血迹。
怀特侯爵顿悟,转向城主,语重心长道:“其实有些事,不要那么追求因果逻辑。”
他示意城主看主教,暗示道:“有时候,力量才是真理。她想讲理,就让她和魔法师们说去吧。”
大王子赞同地点头:“正好让我见识见识教廷魔法师的风采,不知道魔法师是怎么杀人的?”
主教不赞同地摇头:“这不是杀人,是为了推动修路进程。”
他状似遗憾地叹息道:“圣女被奸人蛊惑犯下错误,耽误了修路,我们只能想办法去弥补这个错误。”
怀特侯爵眼睛一亮,拍掌道:“我正愁现在的人工效率太慢,花费的成本太高了呢,主教是有什么好办法吗?”
主教笑而不语。
大王子眼珠一转,心生一计:“难道是用这些贱民的骨头铺成路?这样既省了材料钱,直接堆骨头也比花时间搅拌原料修路来得更快。”
怀特侯爵看向主教,问:“主教大人认为呢?”
主教避而不答:“这不是我说的。”
顿了下,说:“如果侯爵和城主需要人手的话,我这里倒是可以借出一些魔法师帮忙。”
这话的意思就是变相承认了。
城主心想还是这些王都来的权贵心更黑啊,果然能在王都那种地方混得风生水起都不是简单人物。
但他还有个顾虑。
城主犹犹豫豫道:“但我们答应了圣女,不对平民动手……”
主教看他一眼,轻飘飘道:“平民自己没站稳摔进水泥里,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算算时间,海绵魔法阵应该已经起作用了。那么,一个被剪除力量的圣女,不足为惧。
城主眼睛一亮:“那就这么办了!” ——
阿尔黛向猫学习了隐匿身形气息溜出去的魔法,但没急着立刻出去。
她现在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之前的亏空还没补好,就紧接着又来了次大量消耗,体力和精力都濒临极限,连呼吸都会让脑子有种针扎般的疼。
阿尔黛决定先休息两天,主教再怎么能搞事,也不至于才来就有大动作。
按照阿尔黛对他的了解,刚到一个新地方,肯定要先享受一下当地特色,和权贵联络一下感情,再开始做正事。教廷的人,是不可能有很高的工作效率的。
除非……是有什么新增的变量……
脑子越转越慢,她勉强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因为疼痛暂时停了下来。
她的脑子在疯狂预警,一直在发送红色警告,的确不能再这么透支下去了。
阿尔黛怀里抱着猫,靠在墙上,轻声对它说:“我睡一会儿,六个小时后喊醒我,好吗?”
猫的眼中露出思索,两秒后,猫抬起一只爪子,往上举了两下。
阿尔黛竟然理解了它的意思:“……加两个小时?”
猫点了点头。
看着这样的猫,阿尔黛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当她下意识想用点头表示同意时,才发现这个诡异的熟悉感来自哪里——猫的动作和她一模一样啊!点头的幅度之类的小习惯完全是一比一按着她来的。
猫在偷学她,不对,应该算是光明正大的学,毕竟它看她时从不掩饰。
阿尔黛揉了揉猫猫头,心情有些复杂。
猫仰头望着她。
阿尔黛点头:“好,那就睡八个小时,你一定要记得喊我。”
猫点点头。
但阿尔黛还是没能睡足八小时,在她即将进入深度睡眠时,外面忽然爆发出一阵难以忽视的嘈杂动静。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对不起没能写到想写的剧情……下章一定,快了快了!今天加班加晕了真的写不动了……orz
ps:之前有个小修改忘了说,就是把艾米老师改成埃米老师了,感觉后者看起来更稳重一点(?),其实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一个人,都是Amy的音译~
第24章
阿尔黛瞬间睁开眼, 魔法力同步探出去查看情况。
她感知到了一阵并不激烈但是非常熟悉的魔法波动。
过去数天里,这股柔和坚定的魔法力她曾每天都会见到——这是玛丽的魔法力波动。
阿尔黛霍然起身,猫被动静惊到, 仰头望了她一眼。
阿尔黛按照猫教的魔法潜行出去,在一个转角处听到一阵极细极轻的呼吸声,气息颤抖而不稳,像是被吓着了。
这不像是教廷魔法师会发出的动静, 阿尔黛屏息静声靠近, 猛然拨开那人藏身的宽大绿植叶片——看见一个瑟瑟发抖眼神满是惊恐的六七岁小姑娘。
她看起来害怕极了, 整个人都在大幅度颤抖, 像簸箕上被剧烈抖动的豆子,暴风雨中的小船都比她稳定。
“你是怎么进来的?”阿尔黛在她面前蹲下,语气尽量放到最温柔,“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女孩听见声音,怯怯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睛里还盛着要掉不掉的泪珠。
那双惊恐的眼睛一看见阿尔黛,一瞬间所有恐惧相关的情绪都沉淀下去了, 明亮的希望迸发而出,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握住阿尔黛的手,声音里满是哭腔。
“圣女大人!求求您, 求求您救救大家!”
阿尔黛一边反握住她的手,一边耐心安抚她:“好,告诉我,我该怎么帮?还有,玛丽呢?我感知到了她的气息,但这里只有你。”
小女孩的眼睛瞪得极大,如案板上脱水的鱼,求生的挣扎一览无余。她嘶哑着嗓子:“玛丽!玛丽为了吸引那些坏人的注意,用魔法把他们引走了!她说让我一定要找到圣女大人!只有圣女大人可以帮我们了!”
阿尔黛脸色变了。
猫趴在她肩上,看见她的神色,爪子默默加大了抓住的力道。
自从有了被弹射出去的经验,它现在只要贴着阿尔黛,一定会用爪子勾住她的衣服,这样就算再被扔出去,起码也有个缓冲的反应时间。
阿尔黛起身了,但似乎没有发射它的打算,猫松了口气。
上次的弹射事件让猫明白了一个道理:想和阿尔黛共苦,光它自己愿意是没用的,还得说服阿尔黛也愿意。否则她只会邀请同甘,共苦绝不可能。
阿尔黛单手抱起小女孩儿,飞快朝着感知到魔法力的方向而去。
虽然她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这个孩子很瘦弱,非常轻,对她来说并不算负担。
也许正是因为她瘦瘦小小,才会被派过来,因为只有这样的小体型才不会被傲慢自负的魔法师们察觉。
只要魔法师们不用魔法搜查,她就是安全的。
但玛丽就未必了。
教廷的魔法师就算没有官位,架子也非常大,傲慢程度比起贵族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他们自恃实力高强,本就该比普通人高一等。
阿尔黛现在只希望他们能延续一贯的传统,抓到人先玩弄一会儿,不急着杀掉。
虽然这种恶意玩弄很难捱,但好歹能留住命,等她赶到,一定会帮玛丽把受的屈辱都讨回来的。
希望来得及。
一定要来得及。
阿尔黛在心里默念着,不顾身体情况,用出了最快的速度。
然而——
越是靠近目的地,鼻翼间闻到的血腥味就越浓。
阿尔黛心头的不详感攀升至顶峰。
她看见数位教廷魔法师站在前方,零散地围成一个不大的圆圈。
阿尔黛缓缓停下脚步。
腰侧的佩剑已经被没收了,她弯腰,掀起裙摆,从大腿外侧抽出一把匕首。
魔法力顺着刃身攀延而上,灿亮的金光在匕尖延展,拉长,幻化成一把梦幻耀眼的光剑。
临行前大卫塞给她的匕首,还是派上了用场。
阿尔黛盯着圆圈内躺着的那个小小身体。
她红棕色的眼睛无神地看向天空,天空是灰蒙蒙的。
暗红色的血迹在她身下蜿蜒,把天空也照成了血色。
阿尔黛感知不到一丝她还活着的气息。
还是来迟了,这个孩子已经没气了,胸膛僵硬得一动不动,一点起伏都没有。
阿尔黛把剑卡在腰侧,撕下袖口的布料,单手系在小女孩的眼睛上。
她把小女孩儿放在地上,拿下剑握在手里,轻声叮嘱。
“在这里等我,不要往前去。”
小女孩儿没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根据全然的信任乖乖点头,站在原地等着。
阿尔黛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光剑剑尖在地面拖曳出一道笔直的长痕。
教廷魔法师们察觉到危险的气息,指指点点和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疑惑地回头,瞳仁里映出的是流丽的剑光。
倏忽而至,带着不可违逆的杀机斩来,每一剑都带出一蓬溅出的血花。
教廷魔法师们甚至连惊呼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这样被湮灭在暴戾的杀意中。
伴着一具接一具尸体落地的闷响声,阿尔黛来到了中央。
她放下剑,抱起了玛丽。
她抱着玛丽,静默地半跪在血水中。
玛丽的血染红了她的裙摆,染红了她的膝盖,染红了她垂落的长发。
猫注视着阿尔黛,略一思索,拍了拍她的肩。
这是它最近学来的安慰方式。
“你提醒我了。”轻哑的声音幽幽响起,阿尔黛抬起头,眼神逐渐由哀伤变为凌厉。
“我不能停在这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阿尔黛抱着玛丽来到小女孩儿面前,解开了她眼上蒙着的衣料。
小女孩儿看见玛丽,懵了一下,天真地问:“圣女大人,您刚刚是去给玛丽治伤了吗?是不是等她伤好了,就会醒过来了?”
阿尔黛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几秒,轻声说:“玛丽……她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阿尔黛庆幸自己抱着小女孩儿过来时,一直让她面朝自己,没让她看见前方血淋淋的事实。
这不该是她这个年纪该承受的。
阿尔黛收起剑,一手抱着一个孩子,温柔道:“我会送你们出去,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对了,”阿尔黛注视着小女孩儿,轻声说,“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她一直在看玛丽,听到问话像是突然卡顿了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小声回答:“贝尔,我叫贝尔。”
阿尔黛点头:“好的,贝尔。接下来要麻烦你陪玛丽暂时待一段时间,我会给你们设置一个魔法阵,在我回来之前不要离开这个魔法阵,好吗?”
贝尔想了想,认真地问:“如果是熟悉的叔叔婶婶,也不可以吗?”
阿尔黛说:“如果是你信任的人,可以。但你要确认,这一定是你能绝对信任的人。”
贝尔没想明白,迟疑着问:“怎样才算绝对信任呢?”
阿尔黛一字一句道:“就算让你去死,你也会毫不犹豫照做的人。”
阿尔黛对城主府已经很熟悉了,一边说话一边绕过守卫出了城主府,带着两个孩子来到空旷无人的地方,一处隐蔽的洞口。
这还是她之前督工时无意中发现的,容量很小,成年人很难进去,但藏两个小孩子正好。
阿尔黛送两个孩子躲进去,又设置好魔法阵,这才蹲下来看着贝尔。
“我去办一些事,会尽量快点回来。”阿尔黛摸了摸贝尔的头,耐心叮嘱,“千万不要随便出来,记住了吗?”
贝尔用力点头:“我会的!我也会照顾好玛丽的!”
阿尔黛想笑一下安抚她,唇角却无论如何都勾不起来。
她最终只能轻声说:“那我走了。”
贝尔很用力地点头:“嗯,您放心走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等阿尔黛走了,看不见身影了,贝尔的肩膀忽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无力地塌下。
脸上的天真一点点褪去,露出迷茫与痛苦。
即便她只是一个小孩,但她不是没有见过死人。
那些死在魔兽爪下、口中的叔叔伯伯,那些了无气息、身体像石头一样硬的婶婶姨姨。
那些和现在的玛丽一样的人。
贝尔抱着膝盖,呆愣愣地看着玛丽。
为了不让圣女担心而强撑着的那口气散了后,她忽然说不出话了。
咽喉处像哽了块石头,闷得心脏都在疼。
贝尔慢慢挪过去,抱住伙伴冰凉的尸身。
她在心里慢慢地念。
一切都会过去的。
都会过去的。
我们会迎来安宁的……
她闭上眼睛,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阿尔黛来到了修路区。
隔着远远的距离,她就听到城主、大王子和怀特侯爵言笑晏晏的声音,豪阔而意气风发,宛如正看着美好的蓝图在眼前徐徐展开,因而心潮澎湃忍不住发表一些感想。
但——
阿尔黛看向他们的脚下,瞳孔骤缩。
这是一段修了一半的路,半边是平坦整洁的路面,半边是还没铺设完成的半成品。
然而在这个半成品里,阿尔黛看到了英首领,看到了兽医大叔,看到了那个给她送饭的老妇人,看见一张又一张被鲜血糊住的脸,一张又一张瞪大双眼的脸,一张又一张被惊惧痛苦覆盖的脸。
无数张脸,无数具白骨,无数个人,无数条鲜活的生命,都被葬在路面之下。
一个守卫粗暴地拽着一个平民的领子把他推搡过去,对面的骑士一把接住,熟练地在他后颈上劈了下,不断挣扎的平民动作猝然一顿,身体软倒下去,被骑士一脚踹了下去,栽在未完成的泥地里,成为修路材料的一部分。
上面飞着一些狮鹫,一个魔法师驾轻就熟地用魔法操控水泥灌下去,又厚又闷的水泥浇在白骨上,不需要用到太多,一块平整的路面就成形了。
这些人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重复过无数次了。
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咽喉,阿尔黛克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太阳xue在突突直跳,胃里在翻滚,头疼欲裂,眼前出现大片黑斑,阿尔黛闭了闭眼,勉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根本平静不下来!
她的手在腰侧抚过,长剑悍然现出。
城主等人浑然不觉,还在神采飞扬地谈笑风生。
城主:“还得是主教大人,竟然能想出这么聪明绝妙的办法!”
怀特侯爵:“城主也不遑多让。最开始的方案只是把累死的贱民丢进去,现在多了把活人也丢进去这个增量,你功不可没啊。”
城主:“哈哈,但这样的效率更高,也能省下更多材料费,这些费用可不是小数目啊。”
大王子:“我倒是好奇,库鲁城死了这么多人,你打算怎么上报?”
城主的声音小了下去:“这就需要主教大人那边通融通融了……我知道,教廷的手眼范围广得很,我愿意把这些材料费分一些出来上交给教廷。”
大王子冷哼:“只有教廷?”
城主谄媚地笑:“当然也有您和侯爵大人,见者有份,都不白来。”
他们春风满面,畅谈着美好未来,对路面下的森森白骨视而不见,锃亮的皮靴轻慢地踩在这条白骨路上。
一道夺目到刺眼的反光从皮靴上一闪而过。
有骑士大叫起来:“有刺客!刺客!”
守卫和骑士的阵势都短暂乱了下,空中的魔法师们立刻飞得更高了些。
大王子尖叫起来:“快杀了她!杀了她!”
提着剑的身影从路的尽头缓步走来,阳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亮那双幽暗的眼。
怀特侯爵惊叫道:“圣女?!你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骑士团和魔法师们都严阵以待,武器拿在手里,法杖也准备好,随时准备发出攻击。
但即将被集火的准心本人却好似并不在意。
阿尔黛提着剑,一步一步朝贵族们走来。
她的声音低而沉,透着股沁凉的冰冷杀意。
“——你们将为此付出代价。” ——
主教在宴会厅里等着大王子等人巡查完回来。
在他看来这是一件绝不可能出错的小任务,所有麻烦都已经解决了,能加快修建速度、多拿修建经费的方法也给出去了,接下来只要教廷这边稍微粉饰一下,再挑一些罪囚送来临时过渡一下充当新的平民,这件事就算圆满结束了。
所以外面传来嘈杂声,宴会厅的门被砸开时,主教是愣了下的。
他看见一个染血的身影,身形瘦削高挑,走路时仿佛裹挟着血雨风气,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她身上化不开的血腥味。
……不对,圣女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主教立刻展开随身的一张卷轴,库鲁城里所有魔法师和骑士顿时都收到了信号,立刻往他身边赶。
主教一边等人齐,一边拖延时间,不可置信地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有海绵魔法阵在,按理说她现在已经被拔掉所有牙齿利爪,不该有丝毫威胁力了才对!到底是哪步出了错?
“你答应的公道,并没有做到。”沉冷的嗓音在空旷的宴会厅中响起。
阿尔黛抬眼,冷酷的视线锁定主教。
“——所以,我亲自来讨了。”
教廷以残忍的血色事实告诉她,忍耐是完全没有用的,对这些人来说,诚信和道德和光头的头发一样是完全不存在的。
她不该对教廷抱有任何侥幸的。
阿尔黛咬紧了牙,炽烈的黑色情绪在胸腔中翻滚,浓烈的情绪仿佛下一秒就要吞噬所有。
这样完全不加掩饰通身遍布杀意的阿尔黛,主教也是第一次见,他眼皮猛跳,心中不详预感越来越重。
为了掩饰慌张,他厉声道:“阿尔黛,你难道要和教廷、和王室作对吗!”
他以为搬出这两座大山,她至少该有所忌惮。
但事实和他想象中的相反。
阿尔黛想起了被教廷残忍玩弄至死的玛丽,想起被王室肆意辱虐的莎拉,想起郊外树林野狼口中的无名尸骨。
她想起千千万万个无辜却惨死的人。
她轻声说:“你竟还有脸提这些么。”
主教心中的危机预报拉到了最顶端,他真怕下一秒阿尔黛就要提着剑冲上来了。
哪怕她现在脸色苍白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哪怕她那把匕首剑都砍出了豁口,哪怕她才被魔法阵大量抽取过魔法力,哪怕她前不久还耗费大量魔法力施展大型催眠法阵——
只要她还没死,只要她站在那里,就是个永远的摆在明面上的威胁。
简直是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惩戒。
阿尔黛冷冷地盯着他,那样子像极了狩猎时的猛兽,在思考怎样杀死他。
主教后背全是冷汗,他清楚地察觉到这一次和以往的差别。如果说以前只是纯粹的杀意,现在则是鲜明的杀机。
她不是简单地在想要杀了他,而是在认真考虑要怎么杀了他。
主教心念电转,急中生智地想起一个绝对可以挑动她情绪的弱点。
他大喊:“你的母亲呢!你不管她了吗?!”
话音落下,他见到阿尔黛的眼神变了,但这变化反而让他心更冷。
他见到阿尔黛轻而慢地笑了下,然而眼里满是残酷的漠然,没有任何笑意。
“如果妈妈知道我现在在做的事,她一定会为我高兴的。”她说。
完了,最后的威胁手段也没用了。主教的心冷到骨子里,他的手悄悄伸进袖子里,捏住魔法卷轴的一角。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纷杂的脚步声,空中也传来狮鹫的振翅声。
主教喊来的援兵终于到了。
至此,所有来库鲁城的中央教廷的人都聚在这里了。
阿尔黛丝毫不见慌张,她甚至轻笑了下。
“人终于来齐了。”
她身上还有在渗血的小伤口,脸色比石膏还白,脑子里的尖锐刺痛一直没消退过,但她毫不怯战。
空前旺盛的战斗欲在高涨,她的剑在渴血。
主教厉声喝道:“杀了她!!!”
主教知道自己在心虚,他原以为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就算违背答应阿尔黛的约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这个女人去了趟禁闭室怎么就疯了!
主教清点了下人数,发现骑士团的骑士少了三分之一,魔法师少了二分之一。
他在教廷还是很有威严的,教廷的骑士和魔法师也不会不给他面子,所以没来的人只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死了。
能有这个实力和胆量的人只有阿尔黛。
主教阴冷地盯着阿尔黛。
就算她能逐个击破,就算她能以一当十,可这么多人一起上,这么多攻击一起朝她集火,她只有一个人,她凭什么全部抵挡? !
但身处炮火中心的那个人身影比主教想的更加敏捷,羽毛不如她轻盈,幽灵不如她灵敏,刀剑不如她锋利,她所过之处,会极突兀地忽然空出一个真空地带——因为原本站在那里的骑士或魔法师被她杀了。
真空地带越来越多,范围越扩越大,主教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她之前的实力有这么强吗? !
主教快速回忆了遍,得出的结论是没有。
所以,她之前一直在藏拙?也是,要是她早就展露出这样的实力,教皇绝对不会允许她再继续发展下去。
这样强大的人,如果不能和教廷一条心,就是教廷的心腹大患。
不能再留手了。主教下定了决心。
阿尔黛其实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所有的人在她眼里都是血雾般的一片。
她的头像是要被生凿开一样的痛,肩膀后背很疼,手臂双腿很酸,她执剑的手已经有些发抖,但仍然很稳。
宴会厅已经在她脑子里形成了立体地图,每个敌人的分布都列于其上,她知道该往哪里去,下一剑要怎样挥出,这是她的战斗本能,对危险的预警直觉。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想杀了她,但每一个人都杀不了她。
不是最佳状态又怎样。
身负重伤又怎样。
阿尔黛的眼里如同淬着火,烧出一片红彤彤的血色。
血溅在她的脸上和眼里,却只是让她的气势更加慑人。
骑士们的信心被打垮了,他们开始不自觉地后退。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
满身都是伤,已经找不出一片光洁的皮肤了,她的剑也已经磨损了,但她的战意为什么还这么强? !
她不会疲惫吗?她为什么不退缩!
魔法师们也逐渐力竭了。
他们看阿尔黛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怪物。
如果说每个魔法师的身体里都有一个储存魔法力的槽,那么绝大多数魔法师的魔法槽只有一个小水盆那么浅,高阶的魔法师或许会有一个大水池那样深,但还是可以想象且接受的。
唯有她——她的魔法力难道不会枯竭吗!仿佛整个身体都是魔法槽,源源不断的光元素每时每刻都流经她的身体,然后被转化为充沛的魔法力,持之不断地输出。
他们不愿意承认世上竟会有这样的天才,便错乱地喊“怪物!怪物!!”。
“敢后退的,都会被严惩!”主教忽然怒吼一声。
他连续丢出数个魔法卷轴,耀眼惨白的光眨眼间吞没了整个宴会厅。
主教的心剧烈跳动着,他想这次总该成功了,这些可都是禁术级别的魔法,搁普通人身上死个几十回都够了,这次总能炸死她了吧!
虽然免不了把一些骑士和魔法师也炸死,但这毕竟是为了教廷,他的做法没错,是他们的命太脆了。主教这么说服了自己。
但当光芒散去,主教的瞳孔却因极度的震骇而扩大。
这样大的动静,这样强的威力,就算是骑士和魔法师也死的死伤的伤,可爆炸中心的那个人——她虽然是用剑支撑身体的半跪状态,但那仍然在起伏的胸膛说明她还在呼吸,她竟然还活着!
可她怎么还能活着!
甚至、甚至——
主教终于注意到了那只猫。
那只猫此刻已经卸下了伪装,还是最初见面时的白毛、金瞳,纤尘不染。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强如阿尔黛都已经成了血人,可它身上竟然还是干干净净的。
阿尔黛剧烈咳了几声,唇角溢出鲜血。
还好她也在身上藏了些保命用的魔法卷轴,不然刚刚那下就真的要了她的命了。
阿尔黛起身,如切开水豆腐那样轻飘飘地划开剩下的骑士和魔法师的要害,结束了他们作恶妄为的一生。
她的力气基本上已经耗尽了,现在还能行动全凭意志力。
阿尔黛提着剑朝主教的方向走,现在没人再能来帮他了。
她的剑尖还在滴血,血迹在她身后铺成一条触目的红毯。
她踩着血,来到主教面前,长剑横起,锐光直指主教要害。
“该你了。”
主教的眼睛瞪得极大,好像凸出来的畸形水龙头般可怖,在生死面前,他终于什么都顾不得了。
几卷漆黑的卷轴被他拿出来,不详阴郁的气息缭绕其上。
阿尔黛下意识因厌恶而皱起眉。
她短暂闭了下眼睛并咬住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再睁开眼时的情绪已不同。
“这是……黑暗卷轴?你竟然能使用黑暗魔法?!”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光和暗天生互斥,光元素亲和力太强的人甚至会被暗元素灼伤。所以别说使用了,就连靠近都需要慎之又慎。
而主教身为光明教廷的高层,毫无疑问拥有着极高的光元素亲和力。就算不及她,也属于中上层次。
能调动暗元素、使用黑暗魔法的只会有两种人:毫无魔法天赋的普通人,或被光元素排斥之人。
阿尔黛知道主教是高阶魔法师,所以他绝不可能是前者。
那……就只能是后者了。
刹那间,阿尔黛想起莎拉曾和自己说过的话。
“你可以再去重点查一查红衣主教。据我观察,这次选拔仪式出意外,他还挺高兴的。”
“他不想办成这次仪式,哪怕这会违背教皇的命令。”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身为光明教廷的主教,他因为某些原因被光明神厌弃,被光元素排斥,导致再也无法使用光明魔法。难怪他现在都是用魔法卷轴来攻击她,原来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攻击手段了。
也因此他不能举办选拔仪式,因为他用不出魔法,就算能用魔法卷轴伪装,也难保不会被看出破绽。
而一旦这个破绽被看出来,“主教被光元素排斥”这个消息传出来,那主教的位置绝对不保。
他将再也当不成主教,永远退出教廷的权力中心。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主教藏的最深的秘密。
黑暗魔法在空中爆开,尽管阿尔黛躲闪及时,但仍旧不可避免地这大范围攻击波及到,被灼伤。
她尝试用光明魔法疗伤,却发现光明魔法对着上毫无作用。
主教狞笑着说:“这可是禁术级的魔法,只要被它沾到,你的伤就永远好不了,你会血尽而死!”
阿尔黛又试着撒了药粉,也毫无作用。
事已至此,她反而冷静下来。
“你被光元素排斥了。”阿尔黛肯定地说。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紧盯着主教的面部表情,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而主教的反应证实了她的推测。
“你无法再使用光明魔法。”
“所以你改学黑暗魔法,你刚刚用的禁术就是黑暗魔法。”
阿尔黛一条一条列明,缓缓弯唇。
“你投奔了黑暗,背叛了教廷。如果教皇知道这件事,你猜他会对哪件事更生气?”
主教的面色变了几变,但还是稳下来。
他冷笑一声,说:“只要今天你死在这里,就没人会知道!所有人都只会被告知是光明圣女阿尔黛联合卑鄙贱民背叛了教廷,而不是主教出了什么事。”
他打量阿尔黛,目光落在她不断流血的伤口上。
“你的血,总有流尽的一天。”
“是会有这么一天。”出乎他意料的是,阿尔黛很干脆地承认了。
但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主教变了脸色。
“但那天,你看不见了。”
阿尔黛长剑前指,眼神冷漠。
“我说过我是来讨公道的。”
“现在,就是你亡命之时。”
眨眼间剑光如烟花般亮起,剑身的反光映出主教惊骇欲绝的脸,他接连抛出数个黑暗禁术卷轴,但却不能让阿尔黛的脚步慢下来。
她步步迫近,集结了光元素魔法力和剑技的一招已如太阳光辉般笼罩下来,所过之处黑暗被驱散,该死之人无所遁形。
阿尔黛劲力一送,长剑猛然刺穿了主教的心脏,光元素灼烧着那颗已被暗元素污染的心脏,主教发出痛不欲生的惨叫声,剑身上反射出一张扭曲到不似人的脸。
鲜血喷射而出,染红了剑身,顺着滴流在地,宛如一滩被倒掉的红酒。
阿尔黛面无表情地收剑,眼睁睁看着主教在急剧的抽搐挣扎之后咽了气。
主教死了。
宴会厅里只剩她一个活人。
铺天盖地的疲惫涌来,阿尔黛手腕颤动,长剑咣当一声掉落在地,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浑身的力气好像一瞬间被剥夺,她无力地半跪在地,脊背仍旧笔挺,但困意、倦乏、伤痛、晕眩……无数强行被压下去的负面感官刹那间卷土重来,昏沉的黑暗快要吞噬她的意识。
这是强行大透支的后果。
但如果好好调养,好好休息,还是有恢复机会的,然而——
滴答、滴答、滴答。
鲜血还在顺着伤口渗出,顺着四肢蜿蜒,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一大片。
阿尔黛感觉发冷,如同冬天被按在冰湖里出不来,整个身体没有一处不冷,她觉得自己冻得发抖,但好像只是意识层面结了冰,身体好像没有变化,她好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濒死的黑暗卷过结冰的意识,卷过千疮百孔的身体,正在飞快吞噬她的生命力。
被车轮大战碾压的宴会厅终于不堪重负,粉尘扑簌簌落下,整个宴会厅都开始坍塌,化为废墟。
可阿尔黛已经没有离开的力气了。
虽然主教满嘴谎话,但他有一点没说错:这的确是个能让她血流尽而死的黑暗禁术。
如果是处在巅峰全胜时期的她还有可能找出应对解决的方案,但现在的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睫翼缓慢无力地颤了几下,而后归于平静。
少女的头颅低垂,心脏停止跳动。
这瞬间,一直旁观的猫动了。
一个巨大的泡泡从一人一猫周身浮现,比坚不可摧的盾牌更牢靠,挡住了所有倾倒的砖瓦废石。
在废墟余烬中,猫靠近了伤痕累累的阿尔黛。
它轻柔地舔舐着阿尔黛的伤口,白金色的治愈光芒散逸,萤火虫般围着阿尔黛起舞。
但阿尔黛的状态仍然糟糕,虽然她的外伤在猫的舔舐下出现明显愈合,心脏重新恢复跳动,但极为轻微,身体内部的损伤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猫停住了舔舐的动作。
它的眼中出现了明显的犹豫,但只短短一瞬。
猫用爪子划开了心脏的部分,一滴纯金灿耀的血从伤口处飘出。
猫用爪子捏住阿尔黛的脸颊让她张口,金色的血液随之飘了进去。
下一秒,阿尔黛被黑暗魔法灼出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身上缠绕的残余暗元素也像是遇到了大水的小火苗一样消散。
阿尔黛苍白的脸色略略恢复了一些红润之色。
她的意识也终于有了波动,唇瓣翕张,喃出几个极轻的字音。
“妈妈……回家……”
猫歪头看着她,金瞳中是思索。
几秒后,它自以为理解了,学着之前见到的两光团叠加缠绕,伸出两只前爪试图抱起她,但失败了。
猫瞪着自己两只短短的爪子。
根本没有自我意识的爪子无动于衷。
猫回忆了下别的记忆,身体如奶油般化开,重新变成小光团的样子——虽然现在应该称之为大光团。
大光团逐渐拉长,成形,显现出修长的人形轮廓……
阿尔黛的意识再度归于寂静,昏沉地睡熟了。
四周一片静谧。
在寂静中,猫化为了人形。
大光团自带的柔光缓慢地散去了。
猫不见了,光也不见了,原地只出现一个高挑的人影。 ——
作者有话说:我带着我的加更来了! ! !现在200营养液的加更还完啦~爆肝一场,终于写到男主变人了(虚脱)可以奔文案啦! [撒花]
猫:不干涉因果
(黛宝:卒)
猫:不干涉因果——怎么可能! ! !
(猫:火速救人)
●我又带着我的新预收来了()
★文名:《皇后她无法无天》
★文案:
皇帝又被皇后骂了。
皇帝很生气地站在皇后殿门口,生气地叹气。
“到底是谁惯得她这样无法无天!”
大太监闻言,偷偷在心里嘀咕。
不都是您么。
从皇后娘娘还不是太子妃时,您就开始宠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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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胎穿。
求收藏[求你了]~
( ps :我将邀请所有人去看这个预收的封面,也是我约的稿子,非常抽象的一对璧人哈哈哈哈哈哈(物理意义上的一对壁人[狗头叼玫瑰] ))
第25章
光芒渐散, 高挑的少女站立于废墟之中,雾青的眼,金色的发, 白皙的肌肤, 每一处都一比一复刻了躺在地上的阿尔黛。
“她”弯腰,学着之前看过的姿势,一手穿过阿尔黛的后背,一手环在她的腿间,轻轻松松就抱起了阿尔黛。
下一秒,朦胧的白光笼罩两人,等光散去,原地只余废墟残骸,不见人影。 ——
“……”兰雪瞪着眼前的人。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眼睛出问题了,不然怎么会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好友?
兰雪伸出手指,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这个, 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这个,犹犹豫豫地开口:“……黛丽?”
0个人理她。
床上的还在昏睡, 床边的一脸冷漠, 毫无开口的意思。
兰雪觉得床边的“她”这种行事作风有点眼熟,但是像谁呢……她暂时没在脑子里想到对应的人。
兰雪决定问重点:“你俩, 谁才是黛丽?另一个是谁?”
仍旧没人回答她。
兰雪的眼神闪了闪。
现在她大概能判断出躺着的那位才是真正的阿尔黛,因为阿尔黛不会不理她,不会忽视她。
至于床边站着的这位……
兰雪目光一凝,闪电般掏出两卷魔法卷轴,一卷保护魔法直接扔向床上的阿尔黛,一卷攻击魔法则笔直地扔向冒充者。
卷轴一脱手她就立刻扑向阿尔黛,但眼前白光一闪——
卷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她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把碍眼的人传送走, 房间里只剩自己和阿尔黛,“她”的面色柔和了点。
但随即,就像想到什么不理解的事情一样,“她”轻轻皱起眉。
进王都后,“她”不是直接来这里的,但不管是去远方福利院,还是大卫铁匠铺,所有见到“她”和她的人都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情绪激动的甚至直接就举起铁锤要来动手。
念在这些人都是她很看重的亲朋好友,“她”没有对他们动手,只是原地传送离开,顺手抹去了他们的记忆。
奇怪,难道这个样子不对吗?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床上昏睡的少女,目光一寸寸摹过她的眉眼五官,心想自己明明是一比一复制的。
还是说,在人类的世界里,并不需要完全相同?
“她”迟疑了下,分出一小缕金光,悄然飘向阿尔黛,融进了她的眉心,“她”同时闭上了眼睛。
……
片刻后,“她”的眼中露出了然。
柔和的金光再度从“她”身上散逸开来,“她”的手脚在光芒里拉长,肩膀变宽,肌肉变明显,整个人的身形都在进行明显的改变。
等到金光散去,金发蓝瞳的青年取代了“她”的位置,站在阿尔黛的床边。
他的面容精致俊美,每一处都挑不出瑕疵,如同某人最美丽的幻想物——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的。
这是他探测到的,阿尔黛潜意识里最喜欢的样貌。
这样,她会喜欢么。
他在床边坐下,静静注视着她。
在他看来,阿尔黛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接下来只要好好睡一觉修生养息就好了。
但人类比他想象得更脆弱,在睡觉这一步竟然也能出岔子。
他看见阿尔黛的眉头蹙起,脸色苍白额头冒冷汗,嘴唇翕张,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
不需要凑近他也能听得很清楚。
他阖上双眼,静心感知。
“妈妈……妈妈、妈妈。”
也许越是痛苦的时候越容易贪恋温暖。
阿尔黛再次梦到小时候的场景。
小时候的她天不怕地不怕,连天都敢戳个窟窿。但表面上,她会装得乖一点,因为如果她不听话,受罚的不止她。
刚开始她的父亲会惩罚她,结果发现不管怎么罚她,她都拒不认错死不悔改,在情人的建议下,她的父亲改变了惩罚策略。
他开始惩罚阿尔黛身边最亲近的人,比如她的母亲,比如兰雪,比如那些认她当老大的平民小孩儿。
这招显而易见的奏效。
倔驴似的叛逆小女孩儿身上的棱角被慢慢磨平,她开始学着端庄,学着沉稳,学着伪装。
但骨子里的逆性还是不可更改的。
小阿尔黛仍然排斥贵族圈子,但凡看到贵族欺负平民,一定会想法设法阻止。
于是渐渐地,贵族孩子不再视她为同类,他们视她为叛徒、异类,是该被驱逐之人。
尤其在她继妹的鼓动之下,贵族圈子更是完全对阿尔黛闭合,所有人联合起来排挤她、霸凌她,让小阿尔黛在各种场合吃了不少明亏和暗亏。
那时候的阿尔黛毕竟还小,想得也没有成年后那么多,时不时就会被坑到。
但她很习惯安慰自己,总是很快就能从坑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再继续哼着歌往前走。
小阿尔黛不在意这些,但苏薇在意。
有时,在苏薇给她上药时,小阿尔黛偶然会看见苏薇没抑制住的、流露出的哀伤。
她摸了摸母亲的眼角,仰起小脸,雾青的眼瞳里一派天真。
“妈妈,你为什么难过?”
苏薇愣了下,她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眼角,是干的。
于是她笑着抚摸小阿尔黛的头顶,温柔地说:“妈妈没有难过,只是看见黛丽受伤有点不开心。”
小阿尔黛执着地盯着母亲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瞳孔,摇了摇头:“不,我看见了,你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这是泪吗?”
苏薇想,亮晶晶的东西可能不是眼泪,也有可能是碎片。
但对这样的话对孩子来说太早了,她更希望阿尔黛永远不会有明白这个道理的一天。
小阿尔黛不放弃,还在等一个回答:“妈妈?”
但她们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家族,保持天真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她的孩子怎么会出生在这样糟糕的家里呢。
苏薇沉默片刻,轻轻抚摸着小阿尔黛的头,低声说:“黛丽,你最大的弱点,就是怜悯心、同理心和共情力太强。”
阿尔黛不解地问:“可是妈妈,你说过这是美好的品质。”
苏薇温柔地注视着她,眼底深处有难以察觉的悲哀。
她轻声说:“如果你想保持它们,就绝不能仅仅只是拥有它们。”
她所担忧的正是此事。
小阿尔黛歪头思索了一会儿,诚实地说:“妈妈,我没有懂你的意思。”
苏薇笑了笑,说:“你见过你父亲的情人。她们有的是自愿跟着他,有的却是被强掠来的。”
“美貌对人来说固然是一件好事,但人不能只有美貌。”
苏薇给药瓶装好瓶塞,理了理小阿尔黛的衣襟,认真地注视她的眼睛。
“黛丽,如果你想拥有某样事物,那你一定要拥有能保护好它的能力。否则,你只能看着它在你面前被毁灭,而无能为力。”
就像她救不了那些被强迫的女孩子。自身都难保的人,该怎么去渡别人呢。
阿尔黛看见了一双红棕色的眼睛,清澈又明亮,可眨眼间,它就布满了红血丝,被溅上不知道谁的血,脏污的血覆盖了眼白,红色无边无际地蔓延开。
在这条血色之路上,她又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庞。她们在笑,而阿尔黛无法坦然面对这些笑容。
这是她拥有了却被毁灭的东西。
他睁开了眼。
他注视着阿尔黛。
空气以肉眼无法察觉的波动荡漾开来,由神力汇成的问句直抵阿尔黛的脑海中。
【如果你母亲在你身边,你会觉得好受些吗? 】
【会。 】
【好。 】
他起身,目光遥望某个方向。
下一刻,他消失在原地——
墓地辖区的守卫早就觉得无聊了,他觉自己守在这里毫无意义。
整个王朝,真的会有人敢闯教廷禁地吗?就算他不出手,光是层层叠叠的魔法阵就能把这个人撕成碎片。
越往里防守越严密,虽然他只进去过一次,但实打实地被里面的高阶魔法师和骑士数量惊到了。
明明从外面看,教廷禁地的守备力量只有几个守卫和一些魔法阵。
这个阵势简直就像是捉鳖的瓮,设下诱敌的饵,架好捕虫的网,放好捕兽夹,就等着猎物一头栽进往里,被套个严严实实。
守卫打了个哈欠,泪水朦胧地睁眼时,眼睛忽然被强光刺痛了一下。
他看见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光团在前方的空中散发着灼亮的光,这个深入距离本该已经触发防御魔法阵,但禁地的魔法阵突然集体哑火,几十个魔法阵此时竟然全部都是停转的。
守卫连忙晃醒了同时,因为极度恐惧脸色变得惨白一片。
“快——快醒醒!有人闯禁地了!快通知大人们!”
话音未落,所有守卫齐齐僵住,保持着恐惧而滑稽的面部表情僵立在原地,而那团光却悠悠然从他们的头顶上飘了过去,直奔最里面。
光团所过之处,所有的魔法阵全部失灵。
不管是防御的还是攻击,示警的还是装饰的,通通黯淡无比,如同废弃已久的荒墟。
他看着那团光走进最深处,没有任何动作,那些三两凑成堆的魔法师和骑士就像垃圾一样被清扫,被粗暴地打包在一起丢在一个小角落,狼狈又丢脸。
而光团的步伐依旧从容。
突然,光团停下了。
一个棺材自光团面前破土而出,悬浮在空中。
下一刻,白光笼罩棺材,让棺材和光团一起消失。
守卫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等墓地重归安静才忽然反应过来。
他惊恐地喊出声:“圣女母亲的墓被盗了!!!”——
阿尔黛的住所。
他重新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床的一边是他,另一边是棺材。
【带回来了。 】
他学着她记忆里的样子,不太熟练地摸了摸她的头。
【安心休息。 】——
作者有话说:这位光明神,你是否觉得你的做法有点诡异()
好困……眼睛要睁不开了,先写到这里,再写下去我怕我在文档里胡乱敲字胡说八道orz
晚安[红心]~
如果我明天有劲加更的话应该能顺利写到文案,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