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圣女,当骑士,当国王》 1、第 1 章 西图王朝王都中心教廷门口。 值班的守卫听见声响转头,便见换班守卫正从里出来。正是深夜,守卫本就已经不耐烦,简单潦草地点点头权当打招呼,一边打哈欠一边往门里走。 换班守卫也讨厌夜班,满脸写着不情愿往外走。两班人都没注意到在门打开的瞬间,有一道黑影如夜行灵猫般轻盈地从他们头顶上跃过,攀住教廷外顶端雕刻精美的廊柱借力一跳,荡秋千般消失在远方。 只有一人注意到脚下的影子似是波动了下,但抬头时什么也没见到。 “是月光照偏了吗……”他喃喃着,没太在意这件事,和其他人一起走进了内廷。 与此同时,教堂深处的光明神殿中正悄然发生着一些奇妙的变化。 这里空间极阔,但入眼所及只有蔓延的石阶、刻纹与露天祭坛。 露天祭坛外层是层叠往上的石梯,最中央是一处平滑的石面,画着繁复瑰丽的花纹。细看的话,这花纹如一个正在绽放光芒的太阳。 此时此刻,太阳的正中心忽然出现一点亮光,紧接着,如朝阳东升,中央迅速凝聚出一个灿亮的小光点。强烈的光元素一瞬间席卷了整个大陆,但只是短短一瞬,在人的反应力被激发之前这动静已然泯灭,没惊动任何人。 这光点逐渐变大到近乎拳头大小,但它体积越大,光芒反而越小,最后只飘出一个柔和的小光团。 这小光团接近手掌张开大小,本就不引人注目,成形后往外飘时,又专挑顶灯和路灯处走,来往的守卫和侍女没人发现它。 在守卫换班完成,内廷大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小光团也挤出了教廷。 它在高处滞了一会儿,既像是迷路,也像是在定位。 几秒后,似是确定目标,它笔直地往某个方向飘去——那正是黑影离开的方向。 -- 阿尔黛再次检查了下自己脸上的面具和戴的帽子,很好,稳得很,不必担心掉下来。 这是她的伪装。虽然也能用魔法或者一些特制魔法药剂暂时伪装,但一来,使用魔法时会有魔力波动,王都深夜出现魔力波动可不是一件小事,很有可能把教廷的人吸引来,那会增加她身份暴露的风险;二来,魔法药剂是有时限的,而且服用后可以通过血检等手段检测到,代谢掉需要时间,阿尔黛不想多冒一分险。 所以,对她来说还是最朴素的遮掩最方便。 阿尔黛心里清楚,作为光明圣女,她只需要当好一个合格的吉祥物,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主教也不会允许她做。所以夜出当锄强扶弱的神秘骑士这种事,对她来说还是很有风险的。 但她总觉得,自己能做点什么,也该做点什么,而不是只当一个被封口封眼的吉祥物。 这本该是一个平常的夜晚。她如往常那样偷偷溜出神殿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助,能帮就帮,等到凌晨小睡一会儿,再偷偷溜回神殿。 反正她已经拿到了教廷的换班时间表,只要卡好时间,谁也发现不了有人偷偷在神殿自由进出。 但…… 阿尔黛狐疑地扫视一圈,四周静悄悄的,影子也很正常,没有人在跟踪她。 那这股被“注视”的感觉是从哪来的呢? 她忽然一个急刹停住,猛地仰头——漆黑的天空上填着几点亮晶晶的星星,嵌着一轮镰刀似的月牙,除此之外什么也没了。 天上也没有?难道真是错觉? 阿尔黛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暂时压下心里的念头。 她再度朝前掠去,没注意身后百货店的屋檐后,有一小团光颤巍巍地抖了抖,像是缓缓吐口气。 灯烛般的柔和光芒左右晃了晃,分出一小缕光如触角般探出藏身的屋檐,确认阿尔黛已经放弃探查,继续往前走了,才整团一起出来,继续隔着一段距离坠在她后面。 有了差点被发现的经验,这次它谨慎很多,飞得高了许多,还一直保持着和阿尔黛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阿尔黛没再为疑似被盯的事烦扰,因为她遇到了更值得重视的事。 多年来不曾懈怠的武术训练再次发挥用处,她足尖蹬地,借力飞跃向前,一手前伸准确扣住那个小蟊贼的肩膀,另一只手随后而至如铁链般锁住他的手臂,膝盖往前一顶,迫使他单膝跪地。 小蟊贼差点被吓晕,简直以为是地狱里的恶魔爬上来找他要供奉,哆哆嗦嗦开口:“我——我没有钱啊!我穷得都买不起吃的了!这样吧,我给你指条明路,从这里往前走二百步右转五百步直走三万步有一个特别豪华的房子,那里面住的可是有钱人!你想要什么他们都能给你办到!” 只要你能给他们足够的好处。他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这样不发出一点动静就能贴身的,除了非人玩意儿他想不到别的了。 白天巡城的教廷骑士团和晚上巡夜的王室近卫军他都见过,穿着厚厚的极其怕死的甲胄,步子又沉又重,是必不可能有这么轻盈的身法的。 恶魔没说话,只是欺身逼近,小蟊贼的上半身不得不倾向地面,眼看着脸就要贴地,他再也顾不得别的,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但张嘴就是一顿熟悉的求饶:“我错了大人!其实我还信奉过光明神教廷!但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已经不信教廷了!” 小蟊贼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身体也抖得像筛糠,心想难道自己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但他只是偷过一些吃的,只是这些罪行竟然也能让他下地狱吗? 那那些贵族老爷,岂不是得永堕地狱了。 不行!他这么年轻,他还不想死! 生死关头,小蟊贼爆发出了极大的力气,右手竟然短暂挣脱出来,里面是三个已经冷掉的杂粮馒头。 他颤抖着匍匐在地,话语更加恭敬。 “如果您真的需要供奉,我只有这三个馒头了。您拿走馒头,能不能放了我?或者您还想要什么,我去为您偷来!” 阿尔黛的动作一顿,本来想自己拿出这三个杂粮馒头的动作停下来。 她抓住这个小贼,本来就只是为了让他交出赃物,不要再犯。 她接过馒头,从腰间解下绳子利落地捆住小蟊贼并打结,这才松开他。 小蟊贼茫然极了,但根本不敢转头,只能看见投在自己面前地面上的影子。那影子正在后退,说明……恶魔应该不会杀他了?供奉起效了? 所以……地狱里的恶魔喜欢吃冷冰冰的像石头一样干硬的杂粮馒头?小贼心情复杂。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命总算是保住了。小蟊贼的心终于松下来,这时才注意到,刚刚对方逼近时,他似乎闻到了一股清幽的香气……但那味道被别的盖了些,就像是对方故意想遮掩自己身上的味道似的。 但他很快就没空想更多了,因为他像小鸡一样被提着疾掠往前,停在一户简陋的棚屋前。 棚屋里只有月亮隐约的、暗淡的光,模糊中可以看见一个佝偻的老人正走来走去,不断念叨着:“馒头呢……我放在这里的……不能没有吃的啊,剩下一个月都要靠这三个馒头熬过去……” 小蟊贼被扔在了地上,他看见一道轻盈的弧线从那位大人手中抛出,落在屋内,发出不大但是足以吸引人的一声轻响, 他莫名有种感觉,这位大人是故意弄出声响来的,好让那个老人能通过声音察觉到。但她抛过去的好像不止那三个杂粮馒头…… 老人摸索着过去,激动起来:“找到了——!找到了,太好了,现在——这是……面包?五个面包?!天啊……” 老人捧着多出来的五个面包,浑浊的眼睛望向光亮的地方,跪下对着月亮重重磕了五个头。 “感谢仁慈的光明神大人,感谢仁慈的正义骑士大人,感谢仁慈的天使大人……” 说着说着竟然哽咽了起来。 月亮柔和的光照在灰蒙蒙的老人身上,老人好像一瞬间就有了存在感,不再是那个可以被忽略的环境背景。 小蟊贼看了眼月亮。他和恶魔大人都站在月亮找不到的黑暗里。月亮没有照他。 瘦削的肩膀忽地抖了一下,蔫蔫地耷拉下去了。 小蟊贼没再吭声。 忽然衣领又被提起来,他被拎着一路飞驰,等停下后,他发现自己被丢在了审判庭门口。 小蟊贼当即瞪大了双眼,被吓出一身汗,顾不得之前的情绪了,使出全身力气想留住恶魔大人,让对方给他换个地儿。 审判庭可是审判罪人的地方啊!他只是偷了些东西,罪不至此吧!谁不知道,来了审判庭,能痛快地死算是最轻松的了! 怎么回事,地狱里的恶魔还管偷东西审判吗!这不是天使的职责吗! 但现在保命更重要,还是先顺着这位恶魔大人的思路说吧。 小蟊贼大喊着:“大人饶命啊!我只是偷了一点吃的,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再没吃的,我也要饿死了!” 他注意到对方看向了自己,但一句话不说,他摸不清对方的态度,只好继续求饶。 “您这样厉害的大恶魔肯定不需要吃饭,但我们这些贱民就不一样了,想要口吃的只能去西郊区做活,但那活可是要命的!” “不信您去西郊区看看,那里昨天死了十几人呢!” 他仍然不放弃让她带走他,别留下他,但因为手脚都动不了,只能试图用头去拐恶魔的腿让她别走。这么一挣扎,他看见了地上的影子。 ……咦?恶魔的影子怎么长得和人类一样? ……不对,她好像从来没说她是恶魔。 ……所以,难道这位其实是人?! 我天,王都还有这种高手?小蟊贼惊呆了。 衣领忽然又被提起来,小蟊贼又浮空了。 阿尔黛有点懊恼,昨晚处理一个迫害平民的男爵的身体记忆还没完全消除,顺手就把人带到审判庭了。她刚刚没在审视对方,只是单纯被自己的身体记忆惊了一下。 这小蟊贼的确罪不至死,她本来是准备找个空地放了他,顺便教育一下他,以后不要偷老人家的食物。 也是今晚疑似被监视的错觉让她有些心神不宁,才不知不觉走错了路。 不过……他刚刚说西郊区?她记得这是上次贵族议会提出的法案,因为最近农田的收成不好,所以给平民提供一些就业机会,只要干活就能有饭吃。 当然阿尔黛知道那些贵族说的鬼话最多只能信一半,但如果这小蟊贼说的是真的,这回这个法案的可信度恐怕连一半也没。 阿尔黛皱眉,决定等明天白天亲自去西郊区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至于现在……还是先找个没人的空地吧。 虽说看样子他不过是个孩子,但是和一个七老八十的老人家抢吃的还是太过分了,他甚至还是惯犯。 这回可不能再走错路了。 阿尔黛深吸一口气,彻底摒弃无用杂念,带着小蟊贼来到一片有月光照耀的无人空地。 她是背光的,能看得清小蟊贼,但小蟊贼看不清她。 只是在看清了这小贼后,本来想教育的话一顿,卡在了嗓子里。 说是小蟊贼,其实只是个看着才十来岁,瘦得皮包骨的小孩儿。身上的布料又破又脏,大片的手臂和肩背露在外面,有些皮肤上还有没消痕迹的鞭痕,严重些的甚至肿出了脓血。 他望着自己的眼神倔强又警惕,跟在丛林中放养的小野兽似的,要不是自己捆着他,恐怕早就使出所有手段开溜了。 这个年纪,应该去学本领啊。而不是像个幽灵似的东躲西藏,靠偷点廉价食物为生。 阿尔黛沉默了下,从腰间袋子里拿出一个面包递给他,压低压哑嗓音:“拿着。东郊区有家铁匠铺,老板叫大卫,你去找他,说……有人让你来找他,他会收你当学徒的。以后不要再偷东西了。” 夜间外出时,如非必要阿尔黛一般是不会开口的,毕竟开口就意味着增加暴露风险。就算开口,说的话也是能少则少。 但她并不排斥这个孩子。 对于光元素亲和力几乎是满等的她来说,如果她不排斥某个人,那说明这个人一定不坏,不然光元素会先一步做出反应。 小贼愣住了,他没有立刻去接。 但对方已经把面包强硬地塞到了他手里。 嗓音还是又轻又哑,但语气是柔和的。 “拿着,吃完了歇一晚,明天就去找大卫吧。”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去也可以,但不要再被我发现你还在偷东西,不然下次就不会这样放过你了。” 阿尔黛说完,又拿出一个水囊和药瓶,略一思索,轻轻撩开小贼的衣服,先用清水洗净他的伤口,再把药粉倒在伤处。小贼不知道是因为太过震惊还是什么原因,一直僵立着身体,任由阿尔黛为他上药,全程雕像似的杵着,不说话也不动。 阿尔黛忍不住看他一眼,正好对上他有些茫然有些警惕还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神。见阿尔黛看他,他下意识缩了缩手臂——手臂是他伤得最严重的地方,也是最难看的地方。 阿尔黛轻声呵他:“别乱动。” 小贼一僵,又开始扮演雕塑了。 这回,直到完全上好药,他都没再发出动静。 阿尔黛把水囊和药瓶也塞给他,叮嘱:“半天换一次药,记得了?” 小贼眨了眨眼睛,几秒后才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 阿尔黛这才放心,她思索一番,感觉应该没有要做的了,这才对他挥挥手,转身离开。 忽然间,小贼出声了。他的声音很僵硬,语气很紧张,但眼睛是亮的,不同之前的晦暗,现在是期待的亮。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阿尔黛的身影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小贼倔强而期待地望着她。 她想了想,说:“也许吧。” 阿尔黛继续前行,但在这刹那,突然间,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又强烈地出现了。 阿尔黛猛然抬头,却只见到街边散发柔和光芒的路灯。远处房屋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安静伏地,还是没有任何异常。 又是错觉吗? 阿尔黛心想是不是自己最近没休息好,所以才老是出现错觉。那今晚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兴许睡一觉,这些错觉幻觉什么的就都消失了。 原本准备继续巡查的脚步一顿,她转身往另一条路而去。 等阿尔黛走出一段距离了,路灯后的小光团才像被泼在桌子上的水似的,瘫软成一张扁扁的饼。 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抖擞起来,恢复成一个圆圆的球,往阿尔黛离开的方向飘去。 没过多久,它“看见”阿尔黛半蹲下/身,眼神柔和,甚至还摘了手套,轻柔地抚摸面前的什么。 阿尔黛没想到还能再遇见这只小流浪猫。 王都夜间巡查的王室近卫军态度一向粗鲁,对人都算不上友善,更别提在他们眼里只是畜生的猫。 因此,他们给流浪猫们留下了人很差的印象。所有流浪猫都不喜欢靠近人在地方,只要看见人一定会跑得远远的。 所以在王都里看见同样的流浪猫概率太小了,因为这些有灵性的小家伙们一直在跑,从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逗留。 哪怕阿尔黛有天生的动物亲和体质,也不过是让流浪猫见到她不立刻跑掉,还是拿出了吃的,流浪猫才愿意对她表示亲近,任她抚摸。 阿尔黛把袋子倒了个底朝天,也只掉出一点碎屑。 她轻声道:“抱歉啊,小猫咪,今天只有这点了。” 好在流浪猫并不介意,饿狠了似的大口吞吃着,边吃还边蹭她。 阿尔黛耐心地等它吃完,轻柔地抚摸它的脊背,给她顺毛。 猫咪吃完,亲昵地“喵”了几声,才迈着小碎步转身走掉。 阿尔黛看了一会儿它离去的背影,才继续往回走。 感觉流浪猫都饿瘦了……王都最近是真的很不太平啊,明天一定要抽空去西郊区看看,她想。 这次,小光团没有立刻跟上。 它若有所思般在空中围着流浪猫绕了一个大圈,忽然从身上分出一片扇形的暗光,暗光快速扫了一遍流浪猫后消失不见。 然后,小光团的形状开始缓缓发生变化…… …… 阿尔黛回到自己的休息处。 这是一幢二栋屋子,屋子外面围着一个小院子,院墙比其他人家的要高一些,如果没有经过特殊训练是根本翻不进来的。 这是神殿侍女兰雪为她置办的私宅,用的是兰雪同乡的名义,这样更不容易被追查到。 兰雪是阿尔黛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因为早在她还没有进神殿成为圣女,她们两人就已经认识了。 晚上巡查完后,阿尔黛都会来这里小睡一会儿,因为在神殿里,无论圣女的寝殿布置得多豪华多舒适,她都无法安然入眠。 这一次也是一样。 ……不,不太一眼。 阿尔黛惊讶地望着那只蹲在她家门口的猫,纯白的皮毛,金色的眼瞳,小小一只,像被揉成团的小年糕。 这只猫甚至跟她刚刚摸过的那只流浪猫长得一模一样,除了毛发干净,甚至看上去还挺顺滑,很好摸的样子。 阿尔黛放轻脚步小心上前,生怕惊跑了它,但这只猫毫不怕生,就算她已经走到它面前,蹲下来和它平视,它都很淡然,镇定到简直不像一只流浪猫。《 》 2、第 2 章 阿尔黛轻声问:“小家伙,你是走丢的家猫,还是流浪猫呢?” 白猫金色的眼瞳注视着她,刹那间,阿尔黛再次有了那种强烈的被观察感。 ……阿尔黛一瞬间有了个堪称荒谬的念头。 难道她一路上感觉到的注视视线都来自这只猫?这不可能,太荒谬了,可笑得像是主教祈祷仪式上忘了穿裤子。 那样强烈的被观察感,不是一只灵智没开的猫能做到的。 猫一声不吭,只是坐直身体平视她。 好有灵性的猫,阿尔黛甚至有一秒觉得它有自主意识。 阿尔黛尝试伸手,猫没有躲,任凭她的手碰到自己的耳朵。像是感觉新奇似的,耳朵还抖了抖,又薄又丝滑的触感来回蹭着她的手指。 阿尔黛判定为这是一只家猫,因为王都里的流浪猫不可能这么亲人,而且皮毛的光泽也不会有这么柔滑。 “那就先在我这里住一晚吧,等明天看看谁家丢了猫,再把你送回去。”她摸了摸猫头,又软又绒,手感极好。 王都的平民是一定养不起猫的,所以这只可能是贵族养的。阿尔黛决定明天在教廷上班时打听打听,找到失主再送回去。贵族圈子几乎没有秘密,想必等不了半天就能知道。 不过,脾气这样好的猫她还是第一次见,想到只能和它相处一晚,还有点舍不得。 阿尔黛打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猫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不太熟练地移动四肢,慢吞吞地挪进了院子里。 阿尔黛关好门,干脆抱起它往里走。 猫没有挣扎,甚至很亲近地靠在她怀里。阿尔黛怀疑自己眼花了,因为她感觉猫和自己贴一起后,皮毛似乎都变得更光滑了。 ……这不可能吧?看来真的是没休息好,看猫都看出了幻觉。 阿尔黛把猫抱进里屋。 在这个过程中,猫像雕塑似的一动不动,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清澈的金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尔黛,但它的瞳仁里始终如同被雾气缭绕般朦胧,哪怕离得这么近,也没有倒映出阿尔黛的面容。 阿尔黛没注意这个小细节。 阿尔黛进屋后左右环视一圈,把猫暂时放在桌子上,准备回房拿一些柔软暖和的毯子出来给它铺个窝。 但她抱着毯子准备出去时,脚边却不小心蹭到了什么——多年来的警戒心让她瞬间收回脚,敏捷地往反方向退了两步。 退完低头一看,猫正仰头望着自己。 阿尔黛:“……” 怎么还悄悄跟进来了? 阿尔黛蹲下来,问:“你是想和我睡一个房间吗?” 原来这只猫咪还喜欢和人一起睡吗? 问完她才觉得自己脑子可能有点不太清醒,怎么会想到去问猫咪,毕竟人语和猫语是不共通的。 没想到猫竟然做出回应了。 它先是不太熟练地迈出四肢,因为同脚同脚差点摔倒,好在一个及时的滑铲救了它的颜面,让它不至于四肢伏地。 猫谨慎地蹲在原地暂时没再往前走了,只直起身体,伸出了两只爪子,就像小孩子要抱抱似的。 阿尔黛一瞬间简直觉得这猫成精了。 猫……有这么像人的吗? 猫还在等她。 阿尔黛单腿蹲下,弯腰抱起了它。 站起来时,在她没注意的地方,猫歪了歪头,犹犹豫豫地伸了伸爪子,仿佛要模拟她的动作般动了动。 阿尔黛错以为它是在挣扎,柔声安抚:“稍等。” 她本来准备直接把猫抱到床上,但是真的站在床边时却犹豫了下,转而抱着它往浴室走。 “差点忘了,既然是贵族养的猫,那你应该是爱干净的。” 猫还是没吭声。 直到阿尔黛把它放进浴缸,它仍然很乖,很安静。 阿尔黛一边警觉地望着猫,一边拧开水龙头。 温热的水由小变大滴落在猫身上,猫却只是在刚开始时不习惯似的稍微动了动,然后便和之前一样安静而乖巧地注视着她。 阿尔黛惊了。 虽然她没养过猫,但她见过继妹养的猫,也见过继妹的小姐妹们养的猫咪们,无一例外,全部都对水有不同程度的排斥。 可这只…… “不会是假猫吧?”她喃喃了一句,手一使力,便给猫翻了个身。 ……有小铃铛。 她又仔细检查了下,确认这是一只猫无疑,而且还是一只成年公猫。 猫疑惑地望着她——一只猫真的会有“疑惑”这样的眼神吗?阿尔黛清晰地接收到了它的疑问。 她轻咳一声,停止对猫咪的流氓行为,继续给它洗起澡来。 猫一只眼闭上了,一只眼还在望着她。 阿尔黛给它洗完看到这一幕,差点原地使出一个驱魔魔法。 这也太诡异了!这只猫为什么能做出半边脸闭着眼很享受半边脸又睁着眼盯着她这样的表情啊!! 也许是因为阿尔黛关了水,猫咪觉察到澡已经洗完了,无师自通地抖了抖身体。 阿尔黛躲闪不及,有几滴水珠落在了她的睫毛上。她的睫毛又长又密,承接几滴还没米粒大的小水珠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一眨眼,水珠便润湿双睫,要不是眼眶没红,看起来简直像要哭了。 猫停住了动作,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 阿尔黛擦去自己身上包括睫毛上被溅到的水珠,笑着拿过一旁的干毛巾,一边给猫擦毛一边说。 “你突然就像一只正常猫咪了呢。” 毛巾下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直。 等阿尔黛拿开毛巾后,就见它忽然直起身体,开始……舔起了她的头发。 阿尔黛:“???” 阿尔黛震惊极了:“这是正常猫咪会做的事吗?” 猫咪的眼神看起来疑惑极了,像是在说:这不是正常猫咪会做的事吗? 震惊和疑惑的眼神对视了好几秒,阿尔黛率先说服了自己。 这的确是一只与众不同的猫咪……它不给自己舔毛,竟然给人类舔毛…… 大概是因为太聪明了吧。阿尔黛已经觉察到它极具灵性,说不定做出这个举动是因为学习了她给它擦毛,所以它也想给她擦呢? 总不可能是因为她怀疑它不是正常猫咪,所以它才急忙找补,想像正常猫咪一样舔毛,但故意或者不小心舔错对象了吧。哈哈,这怎么可能呢。 阿尔黛勉强说服自己,把洗干净的香喷喷猫咪抱到了床上,自己从衣柜里拿出换洗衣服去洗漱。 走之前她不忘叮嘱猫咪:“就在床上别跑,困了就先睡。” 猫目送她走进洗浴间,明明分毫没动,却有一层透明到让人察觉不到的光从它身上漫散出来,呈圆形往外延伸。 阿尔黛这栋房子外还有个小院子,里面种了些耐旱好活的花草树木。 这些花草树木被这光扫过时,猛地摇晃起来,如同人被吓到那样剧烈颤栗着,差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光立即亮了亮,于是这些花草树木又鲜活起来了,保持之前的姿态样貌继续生长着。 阿尔黛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因为她没有察觉到魔法力的波动和危险性。 晚上的时间宝贵,加上她早就不把自己当贵族了,很快就洗漱完毕,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洗浴间出来。 透明的光在她出来前的刹那收的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尔黛一眼就看见蹲坐在床上的猫,它的姿势竟然还和她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这么些时间,它都一动不动的吗? 阿尔黛弯膝上床,拿出最柔软的毯子给它盖好,笑着摸了摸它的头,道:“还不睡吗?可是我要睡了,晚安,小家伙。” 说完自己也躺进了被窝,盖好被子。是很规整的睡姿。 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毯子,然后看向阿尔黛。 一人一猫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是个说近算近,说远也算远的距离。 猫学着阿尔黛的样子平躺着,在尽量保持被子仍然盖好的情况下,缓慢但稳定地朝着她的方向挪动。 蛄蛹了小会儿,就隔着毯子与被子和她并肩贴在一起。 猫转头看了她一眼,小幅度地翻转着身体贴向她那边,暖融融的肚皮靠在她的手肘附近,头一歪,毛茸茸的耳朵和脸挨在她的肩膀上,就这样依偎着她,也慢慢阖上了双眼,呼吸逐渐沉缓均匀。 睡梦中的阿尔黛感受到了身旁的小小热源,无意识地贴近对方,头逐渐倾斜,和猫头靠头睡熟了。 -- 这一觉的睡眠质量罕见得好,阿尔黛产生模糊意识时,难得有种不愿醒来的感觉。 但——有人在靠近! 长年累月的警觉和戒备让阿尔黛强行从好梦中醒来,睁眼的刹那手已经去拿放在枕下的剑。 外面有人小声喊着:“黛丽!黛丽!”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逐渐往卧室来。 猫也惊醒了,昨晚显得温和无害的金瞳此刻冷酷而漠然地看向卧室门的方向,确切来说,是即将打开卧室门的那个人。 但听出对方的声音后,阿尔黛反而放松下来,她顺手摸了摸猫,轻声笑道:“是我的朋友,别害怕。” 这个世上,知道她小名而且现在还在喊她小名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还活着的每个人都是她绝对信任的伙伴。 卧室门被打开了,披着灰黑斗篷的人掀开帽子,露出一张清丽的少女面庞,棕绿色的眼睛灵动鲜活。 “黛丽!”来人上前握住阿尔黛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呼出一口气,“你没事就好,这么久没回来,我还以为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呢。” 阿尔黛笑着摇头:“没有,只是这一觉睡得太好……” 她看向床头的水晶球——本该是蓝色的闹钟水晶球现在已经变成了砖红色。只有闹铃响起但根本不被理会,闹钟水晶球才会变色,次数越多红色越深。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会睡得这么沉,连闹铃都没有听见。”阿尔黛懊恼道。 闻言,猫默默移开了视线,仰头看起天花板。 “还好你来找我了,兰雪。”阿尔黛衷心道。 面前的少女便是兰雪,她童年时期的好友,在她被选为光明圣女进入神殿后,兰雪放心不下她,参与了圣女侍女的选拔,也进了神殿陪她。 “毕竟你也知道主教……”兰雪一脸不愿多说的表情,催促道,“快些收拾收拾走吧,不然要是主教突然过来发现你不在就完了。” 阿尔黛皱眉:“他不是前几天刚来过么,不至于又来吧?” 但说归说,阿尔黛已经利落地开始穿起外衣。 “谁知道呢,他那个人一向性格不定,”兰雪吐槽道,“要是他某天忽然半夜去查教皇的房,我都不觉得奇怪。” “那也不至于,除非他不想在教廷混了。”阿尔黛一边说,一边继续穿衣。 “咦,这里怎么有只猫?”这时,兰雪总算注意到了猫。 “哦,这是我昨晚在门口捡的,感觉像是哪个贵族家养的猫跑出来了。”阿尔黛也看向猫,“还要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王都里有哪家贵族的猫不见了,我好送它回去。” 兰雪却摇摇头:“它不可能是贵族养的猫,应该是流浪猫。” 阿尔惊讶道:“为什么?” 兰雪凑近观察了下猫,肯定地说:“因为它不是品种猫。” “……” 兰雪继续说:“贵族不可能会养非品种猫,不管它再好看再稀有再乖,只要不是品种猫,就绝对不可能得到贵族的青睐。” 不知想到什么,她嗤笑一声:“就连你那个继妹,也是非品种猫不养。” 阿尔黛看向床上的猫:“它这么乖,还这么好看,竟然不是品种猫吗?” 兰雪说:“是啊,它只是王都随处可见的一种土猫而已。不管从哪方面说都太普通太常见了,只有这眼睛颜色还算特别。” 兰雪扭头看向阿尔黛:“你收拾好了吗?” 阿尔黛点点头:“嗯,我们走吧。” 踌躇了下,阿尔黛看向猫,上前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我先走啦,你在家等我一天,晚上回来给你带吃的。” 兰雪有点惊讶:“黛丽,你打算养它吗?” 对最亲近最信任的朋友没什么好瞒的,阿尔黛点了点头:“嗯。我觉得我和它很有缘分,我看到它……觉得特别亲切,还非常亲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兰雪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一看外面天色就止住了话头,“算了先不说这个了,我们得赶紧走了。” 阿尔黛点点头,和她一起匆匆出了门。 临关门前,阿尔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猫的视线。 她对猫笑了下,转身离开。 …… 与此同时,教廷。 穿着大红色长袍的主教行走在走廊上,沿途所有见到他的侍女和侍卫无不停下来行礼,恭敬地对这位教皇之下位列第一的大人物表达敬畏。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是一个大神官。 教廷的体系森严,金字塔最顶端当然是光明神,不过光明神只是传说,实际上掌权的是教皇。 自教皇而下,则是王都中央教廷的三位大主教,一位蓝衣主教管理登记在册的所有魔法师,一位黄衣主教管理光明骑士团,一位红衣主教管理教廷内务和外交等一应事宜。现在这位便是统管内廷的红衣主教,伊万。 主教下则是大神官。王都的中央教廷设十位,其它地方的分教廷一处设五到八位。 再往下,则是数十执事,更往下是神父,以此层层递进。 在这之中,光明圣女是个例外。 明面上,光明圣女的地位等同于教皇,但实际上…… 大神官先是恭敬地对主教行礼,然后开口:“主教大人这是去找圣女殿下吗?” 主教淡淡颔首:“有些事。” 究竟是什么事,他却没说了。 大神官没敢多问,恭敬地退居一旁等主教过去,不再说话。 实际上,光明圣女的地位还不如主教呢,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到掣肘,还要听主教的话。 等主教离开,大神官才摇了摇头,唏嘘着走远了。 主教继续往光明圣女的寝殿走。但越走,他越觉得不太对劲。 这条路上的侍女,之前这么少吗?他走了十米都遇不到一个人。 主教狐疑起来,远远看见殿门后,心中怀疑更是达到了顶端。 光明圣女的第一贴身侍女兰雪竟然没在门口守着?她不在,别人也不在。偌大一个殿门口,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仔细一听,这儿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就好像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主教无声冷笑,心想要是他的猜测成真,就能抓到阿尔黛的把柄了。 堂堂光明圣女,要是被发现夜晚不在寝殿…… 主教露出一个阴沉的笑,故意放轻脚步无声来到门口,然后猛地伸出手掌推开了殿门。《 》 3、第 3 章 “谁?!” 和厉声喝问一同响起的,是乍然逼到面前的魔法攻击。主教毫无防备,差点被攻击捋去所有头发,好在他不是废物,紧急时刻侧身避过,只被捋去了一些鬓发,帽子也被灼了个大大的破洞。 但这也损害了他的形象! 主教怒气冲冲地瞪向前方,对上光明圣女的目光。 她看着像是刚从床上坐起来,长发披散,穿着睡衣,眼神从半睡眼朦胧半警觉到完全清醒,然后惊讶地看向他。 “呀,竟然是主教亲临?实在抱歉,我还以为是有歹徒闯进神殿了。” 主教:“…………” 主教磨了磨后槽牙,心想这可是中央教廷,哪个不要命的歹徒敢闯进中央教廷?教廷养的魔法师和骑士团可不是吃素的。这圣女分明是私报私仇! 但面上还得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圣女有这份警惕心是好事,但教廷守卫固若金汤,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以防伤到自己人。” 阿尔黛笑笑:“这也是例外情况,突然有人不打招呼闯进来,我当然要慎重对待。就是不知道主教突然开门进来是有什么事呢?” 主教怀疑她在阴阳怪气,眼神沉下去:“这倒要问问圣女了,我记得教廷有规矩,凡是圣女休憩,必有守卫,但我一路过来,守卫没见到,侍女也没见到。” 阿尔黛面色如常:“守卫么,我早就让他们去休息了,毕竟您也说了,教廷防守固若金汤,就不用再劳烦守卫值夜班了。” “至于侍女,您是说兰雪吗?她去厕间了,去之前已经和我说过,我们也没想到您会挑这个空挡来。” 严严实实地把主教的问题敷衍过去了。 主教气得眼皮都在跳,但确实拿不到她的错处,只能先忍下这口气:“原来是这样。” 他抬起眼,阴恻恻地盯着阿尔黛:“我来这儿,是想告诉圣女,今天下午有一场贵族议会,圣女记得参加。” 阿尔黛点头:“我会记得准时出席的。” 主教再次看了她一眼,眼神缓慢扫过寝殿四处,但实在没发现异常。 阿尔黛面带笑容问:“主教还有什么事吗?” 这是在变相下逐客令了,毕竟他今晚的举动真说出去并不好听,主教只能说:“没有了,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圣女休息。” 说着转身离开,还关上了殿门。 阿尔黛凝目注视殿门的方向,手下使劲,在床单上划了个十字,细微的摩擦声只有她周边一米内能听见。 床下的一点点摩挲动静立刻没了。 主教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里面都没有任何动静。 他想再进去查探一番,但没有正当理由,只能作罢,不情不愿地走了。 来日方长,他总能抓到她的把柄。 殿内,阿尔黛凝神细听,确定主教真的走了,这才轻敲床沿。 下一刻,披着灰黑斗篷的兰雪从床下钻了出来。 兰雪一脸后怕:“幸亏我们及时回来了,不然真被他逮着了。” 阿尔黛深有同感地点头。 当时时间实在太急迫,她们甚至来不及恢复成以前一样的配置,只能抓紧时间先从旁门进来,兰雪藏在床底,她紧急换上睡衣发挥演技。 幸亏主教没上前来仔细检查,不然绝对瞒不过他。 好险。阿尔黛和兰雪在对方的眼里都看到了这两个字。 兰雪小声吐槽:“也难怪你天天晚上都出去睡,这糟老头子时不时来这么查房,谁能安心睡得好!” 阿尔黛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道:“也不完全是因为他发癫,在教廷里我就是很难睡着。” 她叹了口气:“准确来说,只要是在神殿和教廷的范围内,我都很难安心休息。” 兰雪深有同感地点头:“唉,谁不是呢。想完全睡着,咱俩都只能用魔法药水催眠自己。” 兰雪脱下斗篷,也开始整理衣服,一边整理一边和阿尔黛说话。她看了眼窗户,从窗帘的缝隙里可以看到外面的天已经开始亮起来了。 “天已经亮了啊,难怪他说的是今天。不过这个贵族议会竟然能请得动他当传话人……估计参会的至少也得是个伯爵了。” 阿尔黛点头,面露烦恼:“我还想今天去西郊区看看呢,现在多了议会,行程上就太赶了。” 兰雪问:“你怎么突然想去西郊区了?” “昨天遇到了个小男孩,似乎是从西郊区那边逃出来的,”阿尔黛想起那个小孩儿,心道也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去找大卫,“从他的话里,感觉西郊区出了大事。” “那你去吧。”兰雪认真道,“教廷这边我帮你拖着,不会有人发现你溜出去的。至于主教,他今天凌晨刚吃了瘪,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现在是安全的。” “谢谢你,兰雪。”阿尔黛深深望着她,认真地道谢。 “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兰雪摆摆手,想了想,叮嘱道,“倒是你,这次千万要记得时间,别迟到了。” “嗯,我这次一定会注意的。”阿尔黛重重点头。 其实她现在都觉得疑惑,因为自从母亲病重,她的睡眠就变得很轻,就算睡在熟悉的地方,也不会陷入太沉的睡眠。可这次,她竟然完全没听到闹铃…… “对了,你要去西郊区的话还是尽早去吧。”兰雪出声,打断了阿尔黛发散的思维,“那儿好像确实出了些事,听说最近去那里的路都不好走了,你得做好路上多花时间的准备。” “好,我会算好时间的。”阿尔黛起身换衣服。 事不宜迟,她决定现在就收拾好出发。 -- 清晨,虽然天光还没有大亮,但街上的商铺已经陆续开门。 “哗啦啦——” 写着“大卫铁匠铺”的牌匾旁,铁皮门正缓缓被打开,因为时间久远,还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 开门的少年往发出声响的地方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对着门里喊:“约翰!拿些润滑油来!” 里面传来另一个少年响亮的应答声:“好!” 少年转回头,忽然注意到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个头矮,衣服破,拘谨戒备地站着,但望着这里的目光又有一丝不明显的好奇和渴望。 少年遥遥喊道:“嗨,前面那个小孩,你是来干嘛的?” 小男孩好像被吓了一跳,差点转身跑走,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似的,终究没逃开。 他盯了少年几秒,慢吞吞地往前挪了几步,嗓音因干渴而喑哑:“……我找大卫。” 少年闻言,上前几步站到小男孩面前,单手叉腰打量着他。小男孩被看得面红耳赤,差点发飙时,他才终于移开视线,对着门里喊了句:“大卫爷爷!又有人来找你了!” ……又?小男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难不成,之前还有像他一样的人来找过大卫吗? 喊完后,少年退了一步,笑眯眯地对他伸出手:“你好啊,新伙伴,我叫丹尼尔,你叫什么名字?” 新伙伴?小男孩没说话,也没伸手,仍然保持着警觉。 丹尼尔见状并不尴尬,哈哈大笑着挠了挠后脑勺,爽朗道:“看你的样子,应该也是被正义骑士大人救的吧?别害羞,我也是因为正义骑士大人过来的。” 顿了顿,他说:“不止是我,这里的孩子都是。” 丹尼尔很热情,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说:“先进来?大卫爷爷年纪大了,最好还是你去见他。” 小男孩犹疑着,目光在男孩和牌匾上徘徊几秒,还是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他既然来了这里……总得去看看。 丹尼尔带着他进屋,熟门熟路地来到一间房门口,敲了敲虚掩的门,大声道:“大卫爷爷,有人来找你!” 里面叮叮当当的铁块敲击声停了两秒,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进来吧。” 丹尼尔这才推开门,带着小男孩一起进去。 小男孩进去,看见这里原来是一个打铁的房间,大卫就站在烧红的铁块旁,手里还拿着锤子。 大卫看起来得有五六十了,但精神矍铄,神采奕奕,目光里没有老人通常会有的浑浊,仍然很清明。 被那双眼睛上下一扫,有种什么都被看穿的感觉。小男孩差点想拔腿就跑。 他拼命忍住这股冲动,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指甲盖大的一小块面包,竭力忍着声音里的颤抖,尽量平稳地叙述:“我遇到了……她,是她让我来铁匠铺找你的,她说我可以在这里当学徒。” 尽管对方裹得严实基本看不出性别,但凭借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他认为对方是一位女性。 他说得语焉不详,丹尼尔闻言却了然地叫起来:“这一定就是正义骑士大人了!” 小男孩——也就是昨晚的小蟊贼,疑惑地看过去。 正义骑士大人?他想起来,好像昨晚那个老人收到面包后,感谢的人里也有“正义骑士”。 丹尼尔接收到他的疑惑目光,震惊道:“你竟然不知道‘正义骑士’大人?!这可是鼎鼎有名的……呃,骑士大人。因为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她也不肯说,但装扮很像骑士,所以我们都叫她‘正义骑士’大人。” 丹尼尔在形容上卡了壳,好在他对自己的文化水平之低一向很坦然也很能接受,略过继续道:“我们这儿的学徒全部都是通过正义骑士大人才知道还有大卫铁匠铺这个好地方,还有大卫爷爷这个好人,才有了栖身地,才有了……家。正义骑士大人帮过特别多特别多的人,我们都非常非常感激她。” 大卫不轻不重地用锤子敲了敲铁块,发出声音吸引俩人注意,淡淡道:“行了,面包屑收回去吧,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里的学徒了。” 他看向丹尼尔,说:“丹尼尔,你来得早,你带他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 丹尼尔立正站好,声音响亮:“得嘞!” 大卫看向小男孩,问:“你叫什么?” 小男孩顿了下,想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吐出一个名字:“……班纳。” 好久好久没人问过他叫什么了,他们都喊他“小乞丐”“臭要饭的”“穷蛆虫”……各种各样肆意的辱骂混在一起,差点让他忘了自己本来的名字。 他本来是有自己的名字的。好在,终于有人问他了,他也重新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大卫点点头:“嗯,丹尼尔,你再带他去领套新衣服,再去洗个澡,宿舍认领什么的也交给你了,流程你都熟。” 丹尼尔点点头,伸手就要来拉班纳:“走,我带你去熟悉咱们这儿!” 班纳下意识地把手缩到背后,躲开了丹尼尔的触碰。 丹尼尔抓了个空,愣了下,但没在意,道:“你不喜欢被人碰到啊,行,那我就不拉你了,你跟我后面可别跟丢了。” 说完,他朝大卫挥了挥手:“大卫爷爷,那我们就先走啦!” 大卫点点头,继续捶打起铁块。 丹尼尔带着班纳出来,把门恢复成虚掩的样子,才带他一路往前走,一直走到铁匠铺后面的院子里。 还没进到院子,班纳就听见热闹的叫嚷声,每个人的声音里都充满了朝气和活力。 丹尼尔对他眨了眨眼,说:“其实在进来之前,我们都是和你一样的小乞丐。”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继续说:“我刚来的时候脾气可比你差多了,差点被大卫爷爷按着一顿揍,也不会好好说话,大卫爷爷老是被气得横鼻子竖眼。不过嘛……” 丹尼尔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笑嘻嘻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这种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孤儿更会察言观色,时间长了,总能知道谁对自己是真心的。” 丹尼尔收敛了嬉笑的神色,认真道:“你既然来了,就可以把这儿当自己的家。” 他竖起一根手指,神色格外郑重:“大卫铁匠铺第一守则,所有人不背叛伙伴。” 丹尼尔出现在院子里,顿时有一堆少年和他打招呼。 “丹尼尔,你来啦!” “嚯,今天起这么早啊丹尼尔!” “丹尼尔,你旁边的弟弟是谁啊?我们的新伙伴吗?” …… 丹尼尔笑着转头,说:“我知道放下戒心很难,所以这里不要求你和所有人打好关系,只要不背叛,不做坏事,就能一直留在铁匠铺。” 班纳沉默着没说话。 半晌,他悄悄抬头,顺着丹尼尔的目光望向院子。 粗略看去,这里大约有一二十个少年,年纪都在十来岁或十几岁。有的在打水,有的在洗脸,有的在打闹,有的安安静静洗衣服,有的一边晒衣服一边哼歌……这简直和阴暗潮闷的西郊区是两个极端。 班纳看得有些恍惚。 忽然间,他注意到旁边有个小屋子的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兴高采烈的少年。 他一出现,顿时有几个少年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起来。距离略远,他们的话声又太嘈杂,班纳没有完全听清,只提取到几个关键词,“魔力”、“测试”、“结果”之类的。 班纳疑惑地看向丹尼尔。 丹尼尔想了想,解释:“嗯……在这儿待满一个月后,会有一次检测魔力的机会。如果有学习魔法的天分,就会离开铁匠铺去别的地方学魔法,成为魔法师。” 班纳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魔法师……那可是魔法师啊,帝国最尊贵的魔法师,什么都不用干就有高昂的薪水,还有人人崇敬的地位。如果他是魔法师,那些人怎么敢这么辱骂他、欺负他? “不过天分这种事,很看投胎的。”丹尼尔拍了拍他的肩,“当个学徒也很好,起码能吃饱穿暖,还不用再看人眼色了。” 也是……帝国魔法师这么受尊崇,一大原因就是数量稀少。毕竟,拥有魔法力亲和的人实在太少了。 班纳跟着丹尼尔去领了新衣服,看了宿舍,洗了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带走了辗转的寒冷,清洁的水流冲刷了难堪的屈辱。穿着干净崭新的衣服,吃着没有发霉的面包,喝着没有异味的水时,班纳再次想起昨夜那个神秘的骑士。 班纳不由得把手放在了胸口处,那里的衣服下面藏着她昨晚给的水囊和药瓶。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他还欠她一声由衷的“谢谢”。 -- 阿尔黛换了身方便出行的衣服,去另一个窝牵了马,骑马奔向西郊区。在不方便使用魔法的情况下,纯靠腿走太费时间了,很可能来不及,还是骑马更合适。 但她刚翻身上马,准备启程时,小臂忽然被什么挠了挠。这触感很轻微,要不是阿尔黛一向敏锐,可能就这么忽略过去了。 她低头,看见是自己小臂上有一条猫尾巴在晃悠。 再往下,是一双熟悉的金色猫瞳。 ……这不是她刚刚收养的猫吗?! 不是让它待在家里吗!怎么就偷偷跟来了!而且还这么精准地跟上了!还毫无声息,简直和幽灵一样! 以她的敏锐度,竟然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这只猫! 阿尔黛还在震惊,猫已经用尾巴拍了拍她的小臂,像打招呼似的。 然后一双毛茸茸的前爪搭上她的小臂,轻盈一跃,就这么趴在了她的肩膀上,稳住身体不动了。 阿尔黛:“……”《 》 4、第 4 章 阿尔黛一偏头,就能对上那双无辜的猫瞳。 阿尔黛扶额:“我不是让你留在家里吗,你怎么跟来了?” 猫歪头望着她,像是在理解她话里的含义。不知道它悟出了什么,下一刻,它如前一天晚上舔毛那样舔了下阿尔黛的脸颊。 阿尔黛:“……我不是你养的猫崽子!” 这是在安抚她吗?但这是安抚的问题吗? ……算了,眼下不是争执这个的时候。 阿尔黛看了眼,猫爪子紧扣她的衣服,抓得还挺牢。 她点点头:“嗯,就像这样,抓牢了。” 猫收紧了爪子,阿尔黛这才往西郊区赶。 …… 等到了西郊区,阿尔黛才发现这里的情况远比她预想的更严峻。 之前她对这里的状况了解情况只有上次贵族议会上,说是西郊区那里出了点意外,需要人手去清理,正好雇佣一批平民,包吃包住。 今年的天气一直算不上好,从年初到现在,下雨的次数不过十来次,农民的收成不好,粮食又少又贵,很多平民连黑面包都吃不起,只能靠杂粮馒头度日。更关键的是,因为雨水少,有不少小河都干涸了,平民不仅没得吃,还没得喝。 所以这个提议刚出来的时候,阿尔黛认为是可行的。就算贵族从里面捞利益,大概也是平民吃的会少一些、差一些,这还在可控范围内。毕竟,想让贵族完全不贪,除非每时每刻都用刀横在他们脖子上。 但眼前所见完全超出了阿尔黛的预期。 阿尔黛翻身下马,牵着马走了一段路,来到最近的一个草棚外。这些草棚排成一列,潦草地分散在路的两边,只有最顶端有茅草挡一挡阳光,下面完全是空荡荡的,四面漏风,如果遇到下雨,整块地面都会是湿的。这些草棚大多毫无遮挡,只有讲究些的平民会把大树叶糊在一起,做成一个简陋的“墙壁”。 支撑着草棚的是粗细不等的长杆,看形状像是把折断的小树搬来凑数的,扎得也草率,让她觉得如果来一阵猛烈的风,这些草棚会全部被吹翻。 这样简陋的草棚,还不如她父亲家的马棚。贵族家的牛马都住的比这些平民好。 离得近了,阿尔黛听见了一声声的痛呼。因为遮挡少,她的视力很好,所以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发生了什么。 ……她发现,住在最外围的这些平民,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残疾。 比如现在她旁边的这间,里面躺的是一个缺了半条腿的男人。他穿着破烂的薄麻衣裳,痛苦地呻吟着,但因为缺衣少食没有力气,连痛呼都是有气无力的。 断掉的那半截腿就这么直愣愣地敞在外面,断口并不平整,像是被什么暴力压断,人被硬抬出来造成的扯断伤。要是心理承受能力差些的,看见这一幕恐怕会直接干呕。 往前是一个没了双臂的男人。他的年纪看起来更大,六七十岁的样子,此刻紧闭双眼躺在土地上,干瘦的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 阿尔黛心头一跳,顾不得许多,松开马绳快步走进去来到他旁边,蹲下来探他鼻息——还好,虽然微弱,但有气。 阿尔黛下意识想拿药,却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药瓶昨晚已经给那个小贼了,回来和出门太匆忙,忘了拿新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致估算了下教廷和这里的距离,心一横,右手掌心朝上,凝聚出一个淡金色的小光团。这个小光团不过拳头大,在凝聚出来的一秒后一分为二,分别飘向老人的两侧手臂断口。 柔和的光成膜覆盖了断口,温和地治愈着伤口。浅色的光晕从小光团那儿往别处蔓延,不多时就笼罩了老人的身体。慢慢地,老人的胸膛有了较为明显的起伏,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阿尔黛这才站起来。 担心被教廷检测到,她没敢用太多的魔法力,所以这个治愈魔法的见效比较缓慢,但因为蕴含光元素充足,所以疗效还不错。 这时,她才发觉右肩略有点沉。 一转头,雾青色的漂亮眼睛和柔金的猫瞳四目相对。 阿尔黛:“……” 猫:“……” 阿尔黛摸了摸软软的猫爪子,唇角弯出一个细微弧度:“这回倒是很听话,抓得很牢。” 跟得也很紧。 猫仍旧一声不吭,只是头往阿尔黛的头边靠了靠,毛茸茸的耳朵快要扫到她的头发。 阿尔黛出了草棚,继续往前走。 突然,一个虚弱的声音叫住了她:“……你是谁?” 阿尔黛回头,看见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细看会发现,他有一条腿不正常地弯折着,显然是断了。 男人见她不说话,忽然笑了下,说:“刚刚,我都看见了。你是个魔法师,对不对?” 阿尔黛谨慎地没说话。 男人好像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自顾自往下说:“你是来清理我们的吗?那可真是荣幸,竟然能得到尊贵的魔法师大人亲自赐死,我还以为把我们丢在这里,就是让我们等死呢。” 阿尔黛上前一步,皱眉:“等死?” 她没忘伪装声音。 男人睨着她:“难道不是吗?把我们这些缺胳膊断腿的人丢在这儿,没有医药也没有吃的喝的,除了等死,我们还能干什么?” 阿尔黛环顾四周——这里的草棚少说也有百来个,这么多人,都被丢在这里等死吗? 她蹙眉:“这里只有你们吗?” 男人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断腿,幽幽道:“不啊,还有……死人。这里昨天才死了十几个人,都被拖走了。上面的大人说了,死人不能放在这儿,会污染商路的。” 阿尔黛忍不住说:“你们到底被派来做什么?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残这么多人?” 男人惊诧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吗?” 一秒后点点头:“也是,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魔法师肯定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完好的胳膊,往前方指了指:“前面,锡山,知道吧?那里一个月前发生了滑坡,山石土块和树木堵塞了道路,贵族老爷们就找我们来清理。包吃包住,每干一天,能得到一个黑面包和一碗水。但,不干就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自己的断腿,自嘲地笑了:“我这样的人,现在还能怎么干活?” 阿尔黛沉声道:“这里的人,都和你一样吗?” 男人闭上眼,躺在地上,声音低下去:“嗯,锡山的山体崩塌还在继续,我们这批人,都是昨天被殃及到的。没死的就抬出来丢在外边,死了的直接扔掉。” “……反正,总有人会补上缺口的。” 阿尔黛凝神,仔细感知着光元素,探查周围的情况。几次呼吸后,她睁开了眼睛。 这个人说得没错,被丢在最外面的,都是非死即残之人。如果放任不管,他们活不了几天。失血、感染和晚上的失温,每个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猫一直静静地听着,圆圆的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那双金瞳里的雾气还没散,仍然倒映不出女孩儿的面容,但是近在咫尺的距离能感知到她的呼吸,包括此刻如同下定决心般的深呼吸。 阿尔黛沉声道:“我不会让你们就这么死掉的。” 这次,她没有伪装声音。 男人愣了愣,觉察出几分熟悉来。 他是不是在哪儿听过这声音?又清脆又坚定,还带着少女特有的柔润。这么悦耳好听的声音,听过就很难忘记。 阿尔黛拔出随身的剑,熟练地在地上勾画纹路。 她的手又稳又快,不多时,一个大型法阵便逐渐成型。阿尔黛单膝蹲下,划破手心,白金色的魔力混在血液中滴在阵心,刹那间,灿金色的光芒大放! 男人被强光刺得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阿尔黛也暂时闭上了眼睛,唯独猫的眼睛还是睁开的。 和太阳一样耀眼的光似乎对它没有丝毫影响,它还在看着阿尔黛。 强光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光柱与光团纷纷化为光雨落下,平等地洒落在每个人身上。 这一刻,像是天地间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了这里,每个人脸上都是不敢置信,怀疑自己已经来到了天堂,不然伤口怎么会自己愈合?疼痛明显减弱,生命力缓缓回复,濒死的人重新拥有了生机。 阿尔黛睁开眼睛,远远望向中央教廷的方向。 她知道,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后,教廷不可能不派人过来查看。魔法师和骑士团的速度她了解,等他们来到这儿,治疗法阵的光会刚散去不久,魔力波动依旧会残留。到时候,只要一查探,教廷的魔法师就会追溯到她身上。 但……那又怎样呢? 阿尔黛看向那些灰蒙蒙的人群。 他们凭什么被作为使用完的耗材丢在这里,又凭什么不被看见呢? 最好不止是教廷来人,王室那边也来人,因为她也有想问的问题。 阿尔黛收回眺望的目光,看向这些被光雨浸润的人们。 她没有刻意扬高声音,只是坚定地,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光明圣女阿尔黛,我会帮你们要到答案。” 如果不给公道,那她就自己去讨。 她的话音落下许久,没人应答。长久的安静让猫都转移了视线,看向这些平民。 然后,在这双雾青色的眼瞳和金瞳里,映出了一个又一个艰难地跪下,或无法跪下,只能用自己残存的手脚做出感激动作的人。 他们无言地跪拜着,用行动诉说自己最虔诚的谢意。 就连那个嘲讽阿尔黛是教廷魔法师的男人,也趴伏在地,重重磕了好几个响头。 这些纸片一样单薄的平民,好像突然就鲜活起来了,眼里都是挣扎着想活下去的火光。 他们也怕死,他们明明拼命想活下去。 阿尔黛听到了这声音。 她坚定地说:“我不会让你们成为纸片。” 纸片很轻也很脆弱,会被风化,会成为碎片,可平民也是有灵魂的活人,他们的命有重量。 阿尔黛看向远方,优秀的听力让她已经听见了马蹄声。 来找她麻烦的人就快到了。 那就看看谁的道理更硬吧,要是道理说不通,她的拳头也还算硬。 猫转头看向阿尔黛,这次,它眼睛里的雾气不太显眼地褪去了一点。 清澈的金色瞳仁里,模糊地映出了一个长条形的光团。《 》 5、第 5 章 第一批到的是锡山附近的守卫。 小队长带着十几人骑马来到这儿,人还没到声音先至—— “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儿撒野?” 阿尔黛已经摘下了斗篷的帽子,标志性的淡金长发和雾青眼瞳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展露出来。 这样纯净的金发和眼睛只有光明圣女有,美丽圣洁的面庞更是独此一份的识别券。 看清对方的样貌后,小队长骂人的话一下堵在了嗓子眼里。 小队长结巴起来:“圣、圣女殿下……” 阿尔黛神色如常,仿佛什么大事都没干,对小队长道:“等光雨结束了,请你派人送他们回去。” 她的眼睛紧盯着小队长,向来柔和的眼神是难得的强硬,还有不容置喙的威严:“像对待同胞一样对待他们,否则……” 她没有说出后半句,但强大魔法师的威压已经笼罩而下,小队长冷汗涔涔,忙不迭点头:“遵命,殿下。” 阿尔黛侧耳听了一下王都方向传来的动静,翻身上马,伸出手臂。 其他人都还茫然地看着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已经有一道白影迅速穿过空气,轻盈地落在了她的手臂之上,而后顺着跃上去,如来时一样停驻在她的肩膀处不动了。 阿尔黛已经感知到有一股强大的气息正在飞速往这里赶来,不出意外,是教廷的人来了。 她需要尽快离开这里,不然很可能会误伤到无辜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清楚有权力但不多的人最会看菜下碟。 现在小队长对她言听计从,但等教廷的人来了,当他看见她和教廷的魔法师有冲突,那时,他真正听谁的话就不好说了。 阿尔黛最后对草棚里的人们点了点头,权作道别,扬起缰绳策马离开。 阿尔黛没有回头,她肩上的猫倒是转了一次头。 在这双朦胧的金色眼睛里,灰白色的光团们慢慢地、慢慢地亮了一点。 -- 阿尔黛在半路遇见了前来处理的魔法师,为首的是魔法师团的副团长。 这位副团长外貌上的年纪看起来在三十左右,但阿尔黛六年前第一次进光明神殿时,他就已经是这副样貌了。 阿尔黛谨慎起来。 能在光明教廷得到魔法师团副团长的职位,除了必要的实力,这个人的心计也不可小觑。 副团长骑在狮鹫上,自高而下地俯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原来是圣女殿下,我还当是哪里的流浪魔法师在这儿作乱呢。”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道:“毕竟,你也知道,教廷最看重秩序了。” 他加重了“秩序”两个字的音。 阿尔黛听出了他话语里的不善,心里略微一跳。 以往这位副团长见到她都还算客气的,但这回怎么……?难道是教廷里出了什么事? 阿尔黛让自己镇定下来,泰然道:“副团长要一直在野外和我说下去吗?不如回到教廷,让教皇来定夺。” 名义上来说,有权对光明圣女做出处置的只有教皇。 副团长轻声冷笑了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阿尔黛望了眼他身后的魔法师们,每个都穿着深蓝色长袍。 光明教廷的魔法师都会穿统一的蓝色长袍,实力越强,颜色越深。比如副团长穿的是墨蓝色长袍,是高阶魔法师,而这些穿着深蓝长袍的,都是中阶魔法师。 竟然能出动一整队的中阶魔法师…… 阿尔黛看了眼天色,暗沉沉的,乌云逐渐凝聚在一起,但只是闷在一起,没有下雨的迹象。 正在忧虑间,脖颈间忽然被一团温软的毛茸茸蹭了蹭。 阿尔黛回头,见到一双澄澈的猫瞳。 “差点忘了,你还陪在我身边呢。”阿尔黛笑了笑,空出一只手摸了摸猫猫头,温热柔软,神奇地让她的心静了下来。 这一打岔,让阿尔黛想起一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她的猫,是不是从来都没叫过啊?但她用魔法给它检查过,没发现生理病变啊,是猫天生不会叫,还是有别的什么魔法无法查探出来的隐匿病症吗? 阿尔黛决定之后抽空带猫去见见兽医,一是看看为什么她的猫总是不响,二嘛,则是…… 阿尔黛看了眼猫的身下。 委屈你了,猫。但为了你和其它猫咪的幸福和谐,这个绝育是非做不可的。 -- 回到教廷时,贵族议会还有一会儿就要开始了。阿尔黛本以为自己会被剥夺参加这次议会的资格,但没想到红衣主教竟然没有抓着这件事大加发挥。 他冷酷如蛇信子的目光漠然地扫过来,让阿尔黛有种置身蛇窟的阴冷感,那种群蛇环伺的黏腻感挥之不去。 这主教被人用魔法轰坏脑子了?竟然还有这么平静的一天。 他越是平静,阿尔黛反而越是警惕。 毕竟,她和主教的梁子在六年前就结下了,这么多年,两个人一直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主教一直想找她的错处,让她从光明圣女这个位置上下去,阿尔黛则一直明哲保身,尽量不在明面上违背教廷的规定,偶尔有几个小错处被他抓到,也只是被关一关禁闭室,伤不到根本。 越沉默,越说明风雨欲来啊……阿尔黛还在思考教廷最近会有什么大变动,前面的主教冷不丁出声了。 “谁允许这个小畜牲跟着进来的?” 阿尔黛一愣,脑子还没转过来,跟着主教的目光看过去,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的猫。 她的眼神微冷:“它不是畜牲,是我养的猫。” 主教冷漠地盯着她:“光明圣女没有养猫的先例。” 阿尔黛眼角余光飞快看了眼四周,见侍卫逐渐围拢过来,干脆把猫从肩上捞下来抱在怀里护着。 她毫不退让地和主教对视:“教廷没有不允许养猫的规定。” 主教面色阴沉下来,正要说什么,旁边一个大神官凑近,悄声提醒:“主教大人,议会快要开始了。” 主教张开的嘴合上了。 他冷冷地瞪了猫一眼,视线移向阿尔黛:“议会不得出现无关人等,无论生物,圣女殿下不会想带着猫过去吧?” 这的确是议会的规矩。 原本是没有这条规定的,但据说之前有一位伯爵带了只自己养的鸟去参加议会,结果议会上有人情绪激动说话声大了些,吓到了这只鸟,鸟胡乱扑腾之下抓花了一位公爵的脸。自那之后,议会就严禁携带任何宠物,只有人能进。 阿尔黛犹豫了下,目光快速梭巡四周,但一个可信任的人都没见到。 想想也是,主教怎么可能允许他不信任的人在周围护卫他的安全。 阿尔黛只能把猫放下来,小声叮嘱:“在外面等我出来,如果有人想伤害你,就赶紧跑走!不要被他们缠上,他们有的人有很厉害的武器。” 猫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像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阿尔黛摸摸猫头,跟着主教进了会议厅。 进去之前,主教暗暗对身边一个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了然。 在圣女和主教都进入会议厅后,侍卫望着蹲坐在地上、孤零零的猫,对周围的其他侍卫一扬手,所有人顿时缓慢围拢过去,一边走,一边拔出随身佩剑。 猫无机质的金瞳毫无波动,只在他们上前来时转了转头,环视一圈。 侍卫压低声音,唏嘘道:“谁让你命不好,惹了主教大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想好等下抓到这只猫后,该怎么折磨才能最大程度地向主教表现他的忠诚与贴心。 然而忽而一阵清幽的风刮过,侍卫只觉手腕一痛,一抹白影就从眼前看掠了过去。 那白影轻盈得像鸟儿飞离地面,神秘到宛如幽灵穿过人群,没有人看清它是怎么摆脱包围圈的,也没人拦得住它。 它不但轻松摆脱了侍卫们的围剿,甚至—— 侍卫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握剑的手腕——他的手剧烈颤抖着,像是得了重病的患者一样无力地颤抖着,完全无法握住剑。 “咣当”,剑摔落在地面。 不止他,只要是刚刚拔剑的人,手腕经脉全部被猫爪挑断,再也握不住剑。 一时间,地上落剑声连成了一片。 侍卫紧紧按住伤口,但完全止不住手掌和手臂连起来的发抖。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用剑的手被那只猫废了。 这个事实让侍卫猛然红了双眼,发出一声简直不像人的怒吼,跌撞挣扎着要去捉猫,吼着要扒了它的皮,抽出它所有的筋,挖了它的眼,把它放在油锅煎炸再放进汤锅煮熟。 狠话放了一连串,但目之所及只有静悄悄的空气,连根猫毛都没有。 猫早就跑远了。 -- 会议厅内。 阿尔黛进来时,伯爵及以下的贵族基本都来了,只差公爵。 这种情况她已经习以为常了,每次开会,这些大公爵一定是踩点最后到的。 果然,不多时,公爵们也陆陆续续地来了,正好踩着会议开始的最后时间期限。 为首的白银大公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开始漫长的致辞。 阿尔黛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几秒,辨认出了这是哪位。 早前为了自保,她曾经背过所有贵族的族谱和族史,因为记性好且聪明,阿尔黛认得绝大部分贵族。这位,在她的记忆里是能力和野心成反比。胆子时而巨大时而很小,爱赌爱嫖,但时常不能很好地收拾创造出的烂摊子,都靠他老爹给他擦屁股。 但他爹去年逝世了,所以……阿尔黛的心定了下来。 她知道等会儿该怎么和这位白银大公谈判了。 一个靠继承他爹爵位才能拥有权力的无能权二代,不足为惧。 阿尔黛垂着眼,开始左耳进右耳出——因为她刚想起来,虽然这个公爵能力不行,但偏偏很自信,尤其喜欢夸赞自己。所以这个致辞其实就是他对自己的表扬,而这个又臭又长的自我吹嘘没半小时绝对说不完。因为他肚子里墨水不多,但他会反复让这点墨水晃荡起来,反复车轱辘话水时长。 阿尔黛正要进入暂时的放空状态,突然间,她看见桌面上的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嗯? 为了防止反动者袭击,会议厅是全封闭结构,连窗户都没有,因此厅内的光线全靠最上面和最外层一个又一个魔法灯。 这里没有窗户,自然也就没有风。魔法灯更不是蜡烛,光亮和光线是恒定的,绝不可能出现光影摇晃的情况。 阿尔黛若有所感地抬头,对上一双溜圆的柔金猫瞳。 阿尔黛:“……” 阿尔黛:“???!!!!!!!” 这一刻她的眼睛瞪成了和猫瞳一致的溜圆样子。 她的猫!究竟是怎么避过重重守卫进了这个已经封闭的会议厅的?!《 》 6、第 6 章 即使做了六年的表情管理,阿尔黛也差点没能掩住震惊之色。 好在理智尚存,以防被主教注意到,她马上假装无事发生。 这一刻,阿尔黛庆幸她的猫根本不会叫。 不会叫的猫,是很难被发现的。 阿尔黛竭力让自己表面上看起来和之前没有区别,但实际上身体已经慢慢紧绷起来。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还在激情发表演讲的白银大公,心想今天都半个多小时了怎么还没结束,难道他这段时间偷偷去补课了? 毕竟在从前,限制他演讲时长的从来都是他的文化水平。 猫安静地趴在其中一盏吊灯上,除去最开始极轻微的光影摇晃,再没有别的异常。 阿尔黛稍微放下了心,但很快又提起来。 因为她察觉到主教正在盯着她。 他怎么突然在会议的一开始就关注起她了?是她哪里露了破绽吗? 阿尔黛的手心渗出了一点冷汗。 她顶着主教的目光熬时间,总算熬到白银大公结束了他的自夸宣言,议会贵族们拍马屁正式开始。 白银大公环视一圈,戴了三个硕大宝石戒指的食指叩击桌面。 “诸位,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赞颂皇帝陛下的新政策。在光明神冕下的恩泽和皇帝陛下的惠泽下,最近一个月有万余平民不必再饿肚子,人人都有活干,这是帝国的大幸。” “经过陛下的首肯,接下来将由我继续推行这个政策。” 其他贵族们纷纷捧场地鼓起掌来。 白银大公满意极了,颔首继续道:“那么,既然大家没问题,我们就来商讨一下税率问题。毕竟,既然平民已经开始劳作,也能吃得上面包,就该继续为伟大的帝国交税了。” 阿尔黛越听,眼神越冷,在他话音落下,冷然开口。 “我有异议。” 会议厅静了一瞬。 白银大公的目光缓慢落在阿尔黛身上,脸上挂着的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圣女大人有什么高见?” 阿尔黛对他审视不善的目光不闪不避,不急不缓地开口:“我认为,公爵大人恐怕被欺上瞒下的小人蒙蔽,得到了失真的政策推行结果。” 白银大公的脸色仍然是沉着的,哪怕阿尔黛没有直接将过错点在他身上,依旧让他感觉被落了面子。 “哦?” 阿尔黛条理清晰地列举。 “第一,西郊区的平民劳作内容是清理塌方山体的碎石等路障,这项工作风险非常大,也很辛苦,但是没有酬劳,唯一能获得的只有每天一个黑面包和一碗水。” “在座的各位知道什么是黑面包吗?” 贵族们皱起眉头,有的眼里露出不耐烦,有的眼里露出疑惑,唯独没有了然。 “是用极少量面粉或小麦粉,混合糠等原料制成的一种食物,相比于杂粮馒头来说要更顶饱,更耐放,又因为成本极低而成为平民的食物首选。” 贵族们一听到“糠”便面露厌恶,在他们心里,这是给牲畜吃的东西。 白银大公叫起来:“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阿尔黛平静地说:“是的,公爵大人,平民们以黑面包为食已经几十年了。” 白银大公一脸震惊。 旁边一位满脸不耐烦的侯爵这时开口了。 “圣女大人说这些是想做什么?难道你要让这些下等人发声,谋取权利,让他们也和我们一样?” 他的语气满是嗤笑与嫌弃,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阿尔黛没有被激怒,冷静地道:“我是在阐述事实。” “所以,即便平民劳作,也只能获得勉强不被饿死的食物,没有多余的财产可以用来交税。” “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白银大公缓过神来,冷漠地说,“下等人只需要遵从我们的命令就可以了,至于怎么完成任务,这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圣女,不管你说什么,锡山清理工作都会继续,这是不会改变的。” 先前出声的伯爵赞同地点头,说:“是啊,不清理干净,商队怎么过得来?商队过不来,就运不来新鲜荔枝,我的小儿子吃不到这个可是会一直哭闹的。” 闻言,白银大公附和道:“我的孩子也是。” 阿尔黛简直要被气笑了:“这就是你们让平民冒着生命危险去清理路障的理由?” 白银大公理所当然地点头:“我的孩子不吃最新鲜的荔枝是不肯睡觉的,不睡觉会影响发育成长,能为未来的大公奉献,是那些下等贱民的荣幸。” 阿尔黛的拳头硬了。 有一瞬间,她简直想送这些贵族都去见光明神,但主教在旁边强烈的目光不容忽视,现在也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阿尔黛深呼吸了几口气,按下杀意。 现在知道了贵族这么做的理由,就可以针对性出解决办法了。 “如果只是为保证商路畅通,我有别的办法。除了锡山,还有一条近路可以走。而且如果抄近路,可以把原本两天的路程缩短到一天半,时间和人力运力等成本都会缩减,诸位可以花更少的银钱获得更新鲜的荔枝。”阿尔黛说。 她深知想打动这些蠹虫,只能用利益来引诱。和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阿尔黛基本摸清了他们的尿性。 简单来说,就是国王昏庸暴虐,骄奢淫逸,整个王室基本都有这股风气;贵族们则更爱财,贪婪索取无度;教皇偏爱权,总想把权力全部集中在自己手里。 所以,想说服贵族,只要从他们最爱的“财”出发就好了。 果不其然,她的话音落下,在场贵族们的脸色都微变。 阿尔黛把他们眉眼示意交流的场景坐收眼中,心知这步棋走对了。 不出所料,在一番眼神交流和窃窃私语后,白银大公的态度明显软化下来,但还是保持着质疑态度:“要是真有这样的路,圣女是怎么知道的?据我所知,你常年待在神殿里,出去的机会并不多,更别说是去西郊区那样荒僻的地方。” 阿尔黛微笑着说:“我并不是从小就在神殿长大,进神殿以前,我曾在外面生活过十二年。” 她是十二岁时才被选为圣女,进入光明神殿,在此之前,也确实多次出入过野外。 主教的目光一动,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阿尔黛身上。 阿尔黛暂时没空去管他,还在和白银大公争取。 “那条路除了我基本没人知道,如果诸位想得到它,请拿出该有的诚意。” 白银大公的确脑子不太好使,哪怕旁边伯爵的眼都暗示到快抽筋,他也没到先套话确认,反而和缓地说:“这是当然。这样,我可以做主让这些平民少交……” 他思忖一番,十几秒后拍板道:“就减少百分之三十的税吧!” “……”阿尔黛磨了磨后槽牙。 她再次暗暗深吸一口气,保持心态平稳,摇了摇头:“这恐怕不行。如果平民依旧要交税,那我更倾向于把这条商路交给他们,让他们凭此获利,赚够税费。” 白银大公立刻急了:“这不行!那些贱民凭什么获得这样好的商路?!只有贵族!只有贵族才配享有这些!” 阿尔黛注视着他,眼神里是分毫不让的强硬。 “我的选择不会改变,公爵大人。” 从白银大公这么轻易就能决定减掉部分税费来看,阿尔黛推测这些税费最后都会进贵族们的口袋。 也就是说,这场“交税”风波从一开始就是贵族们联合推出的揽钱手段,只是为了捞更多的钱。 既然这样,她只要能逼得贵族退步就可以了。至于把商路真的给平民,虽然阿尔黛很想,但知道这是做不到的。贵族们绝不会允许,如果真的确认得不到,他们会宁愿毁了这条路。 所以阿尔黛第一次在野外发现它的时候,就悄悄瞒了下来,没敢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当时的她护不住。当时的她连自己和母亲都护不住,更别说其它。 白银大公和其他贵族眼神交流几番,离他最近的伯爵凑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白银大公的态度显而易见地缓和下来,他赞扬地看了伯爵一眼,转向阿尔黛,点了点头。 “可以,我同意了。” 阿尔黛常年保持作战状态,不用借助魔法力都耳聪目明,轻易就听清了他们的话,听到伯爵让公爵先答应下来,稳住她,之后再想办法反悔。 阿尔黛在心里冷笑一声,心道他们既然敢做出承诺,她就会让这份承诺一直执行下去,休想反悔。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孱弱的小女孩儿了,她有强大的武力和冷静的头脑,还有必要时也能拿来和贵族对撞的地位,她不会再任人宰割。 阿尔黛颔首:“好,稍后签订契约文书后,我会把商路的位置如实告知。” 白银大公面色微变:“还要签文书?” 旁边的伯爵皱眉问:“圣女是想用魔法卷轴逼公爵大人吗?” 在他心里,魔法师总喜欢用魔法卷轴给人下套,逼人就范。 阿尔黛微笑:“当然不是。” 她才不会用魔法卷轴这么低级的手段,有实质效力的契约文书可比魔法卷轴好用多了。自从研发出它以来,她还没正式用过它,现在正好试一试它的效果。 主教眼神微变。 “契约文书”这个东西,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主教的目光幽深起来。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光明圣女究竟成长到了什么地步?当年……果然还是不应该被吓到,应该当时就杀了她,以绝后患的。不过现在补救应该也不算晚。主教更坚定了决心。 谈妥税费这件事后,阿尔黛继续道:“第二,关于被山石压伤压残的平民,按律法来说理应给予补偿。” “补偿”就意味着要给钱,这戳到了贵族的肺管子,一时间会议厅里的贵族呈现出整齐划一的拨浪鼓摇动现象。 白银大公断然拒绝:“这不可能,平民都是自愿劳动,既然是自愿,就用不着我们给补偿。” 阿尔黛早就猜到贵族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她只是微微一笑,飞快地借用魔法传了一句话到白银大公的耳边。 这点细微的魔法波动立即被主教捕捉到,主教霍然起身,厉声道:“圣女这是想对公爵大人不利吗!” 贵族们闻言纷纷骚动起来,就在主教要喊卫兵进来时,白银大公抬手制止了主教的行为。 他听了这句话后脸色唰得变惨白,称得上是死死“瞪”着阿尔黛,声音都因恐惧而尖利。 “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尔黛微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公爵大人。” 她传过去的话很简单:陛下知道艾薇夫人一直想和公爵大人再见一面吗?小王子应该也很想见您吧。 现任国王贪色,宫中许多美人都是由贵族们供奉进献的,其中包括这位公爵。 但……巧的是,这位公爵也贪色,于是犯下了一些错误。 在教廷的六年里,阿尔黛并不一直是孤身一人,她逐渐发展出自己的势力和情报网。虽然没人教她,但她浸淫在这种环境中,无师自通地明白情报是最重要的东西。 有了情报,就有了别人的把柄,就有了掌握预测最新动向的能力,就有了谈判的筹码和胜利的资本。 比如此时此刻,她掌握的公爵把柄就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白银大公咬牙道:“我答应你。” 他瞪视着她:“你也要答应我!” 阿尔黛微笑道:“这是当然,我会信守承诺,就像你做到的那样。” 闻言,白银大公脸色阴晴不定,但最终也只是憋下了这口气。 其他贵族你看我我看你,纷纷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之色。 奈何他们平时只对钱感兴趣,情报网基本只互通发财相关,此时完全跟不上阿尔黛和白银大公的交锋,只能像田里吃不到最新鲜瓜的猹一样干着急。 那么,许诺给西郊区平民们的“答案”就算要到手了。阿尔黛明白西图王朝森严分明的阶级等级,这已经是她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她会一直派人关注着,确保平民们都得到抚恤金,能够好好地继续生活,绝不会让白银大公有“回收抚恤金”的机会。 魔法灯上的猫眼瞳闪烁着亮晶晶的光,如果猫的情绪能像人那样具象化,此刻的它该是满眼的赞赏与肯定。 它稍微抬起一只爪子,把这只爪子对准阿尔黛的方向,然后不太熟练地翘起了一枚指甲,就像是人常做出的比大拇指手势那样。 这个动作幅度被灯影照了出来,但下面的人暂时没空注意到这些。 白银大公在心疼钱,贵族们在焦急地猜圣女说了什么,主教阴恻恻地凝视圣女,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嘴里炸响一声巨雷。 只有阿尔黛,解决了最想解决的事情,一身轻地坐在座位上,看见了猫爪子中间翘起的那一个小点点。 她抿唇微笑起来,借助衣袖的遮挡,假装去拿水杯喝水,实则悄悄伸出大拇指和猫爪翘起的那个小点点对对碰了一下,就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进行一个胜利的庆贺击掌。 杯子被她调整了角度,杯里的水面正好能映出趴在魔法灯上的猫。 猫的眼神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阿尔黛忽然很想抱一抱它。 如果她表露出这个意愿,猫一定会立刻跃下来跳到她怀里的,阿尔黛毫不怀疑。 只可惜……阿尔黛看了眼主教的方向,遗憾地想这里还有一个惊天搅屎棍,搅扰了她和猫的贴贴。 这一眼像是开启了什么开关,主教突然沉沉出声。 “既然公爵大人的事说完了,接下来,该说一说教廷的最新决定了。” 主教看向阿尔黛,笑容得意又高高在上。 “经过教皇大人首肯,教廷决定增添一位光明圣女。”《 》 7、第 7 章 阿尔黛眼神一变:新增一位光明圣女? 教廷终于按捺不住,要安插自己的傀儡了吗? 说起来,阿尔黛和主教的矛盾,正是源自光明圣女的选拔。 当初主教定下的人选本来不是她,但在圣女选拔仪式当天,一团从圣坛中心升腾而起的光打散了主教的接引光团,被视为光明神亲临的牵引光团直直落在了阿尔黛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国王、贵族们、所有的平民都看到了这一幕,就连教皇也无法更改圣女人选。 阿尔黛觉得可能是自己对光元素的亲和力更高,才让光明神更青睐自己? 毕竟她是神殿历史上第一位由光明神亲自选出的圣女——在此之前,教皇和主教从来没能联系上光明神,所以历任光明圣女都是由主教在拥有一定光元素亲和力的适龄女孩中选。 谁能给出更高的筹码,谁家的女孩儿就能当圣女。这已经是教廷高层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直到出了阿尔黛这个变数。 光明神第一次借由牵引光团证实了自己的存在,这让光明教廷高层在此后数年都投鼠忌器不敢乱动,行事也收敛了些,对阿尔黛这位“神明代言人”则秉持着一种放任态度。 只要她不做出危害到自己的事情,教廷高层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红衣主教。 本来,选拔圣女算得上是红衣主教手里最大的权力。 但现在,这个权力忽然没有了,而且选进来的圣女还不听他的话,对他的各种暗示也假装不懂。 红衣主教认为自己的权威收到了挑战,就此和圣女开始剑拔弩张的日子,当然,是在暗地里的。 在明面上,俩人还是友好的同事关系。 红衣主教之前选拔的圣女全部都是很听自己话的,现在突然有了一个不但不听自己话,有时候还要跟自己对着干的圣女,就像看见一个难对付的刺头。 所以他一直想把阿尔黛从圣女的位置上赶下去,换个听话的自己人顶上来。 不过碍于阿尔黛“光明神严选”的身份,他没法做到这件事。 但现在…… 阿尔黛目光一凝,脑子飞快转起来。 是“新增”,不是“替代”,所以,就算红衣主教看自己不顺眼也还是换不掉自己,只能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安插一个他那边的“自己人”来分权——虽然光明圣女根本没有实权。 安插傀儡应该只是他目的的第一步,接下来肯定要逐渐让新的圣女展露风头,吸引民众的目光,淡化她的存在感,最后以原圣女衷心想为光明神祈福等表面上伟光正实则很扯淡的理由把她发配到不知哪儿,让她彻底淡出大众视线,让新的傀儡圣女彻底顶替她的身份和定位。 但这么做真的能行得通吗? 阿尔黛还没忘,六年前,主教原定的光明圣女可是连神殿的圣坛都进不去,硬生生被光明神的牵引光团拦在外面了。 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主教露出笑:“至于新任圣女,是莎拉公主。公主殿下已经于昨日前往圣坛确认位置,仪式的其它事宜也已经在筹备中。” 进了圣坛?而且还是公主? 阿尔黛盯着主教,想从他脸上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但主教毕竟活了这么多年,当他真的想伪装时,阿尔黛很难看出他的真实想法。 阿尔黛快速在脑子里盘算关系网和利益链。虽然主教一直防着她,但她好歹是实打实在教廷待了六年的,要是一点异样都察觉不到,那真是白混了。 所以她是知道教皇和国王是有长期利益往来的,具体的细节她不清楚,但是依照这俩人的偏好,不难猜出是教皇给国王送人,国王再根据满意程度放权的交易模式。 这次应该也是一样,王室和教廷在背地里达成某种秘密协议,这位公主就是押送来的筹码。 阿尔黛记住了公主的名字,准备这两天悄悄去看看她。 根据她对手握权力的男人的了解,他们做决定时一定不会过问女人的意见,女人在他们眼里只是商品,根据血统、能力等分为三六九等,只等合适时机就卖出去谋取利益。 她得知道公主的想法,如果公主不愿意,那她就想办法把公主送离这场斗争。 ……但愿公主不要被王室和教廷洗脑。 阿尔黛面对主教时心分二用的能力已经很熟练了,所以她一边快速思考,一边还能用冷静且具有压迫力的目光盯着主教。 主教被阿尔黛这样盯着看,表面上不动如山,其实背部悄悄出了点冷汗。 因为这个仪式,他其实有点虚。 说莎拉公主进了圣坛,这是真的,但仪式究竟能不能顺利举办,他并不能报以百分百的肯定心理。 因为他又感知不到光明神了。 光明教廷的圣女是十年一选拔,到目前为止,主教已经选出了五任圣女,阿尔黛是最后一任。 在她之前,主教其实从来没能和光明神取得联系。 外人看到的神殿圣坛宽广圣洁,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但实际上,这个圣坛一直是个充门面的花架子。 对于光明圣女的选拔,光明神从来没有给出回应,只除了阿尔黛那一次。 也就是那次,让教廷的高层知道,原来光明神是真的存在的。 可现在,他们又联系不上光明神了。主教本来还想试探一下神明对于新增光明圣女是什么看法,但光明神的回应为无。 这就让他有点忐忑,因为阿尔黛那次也是一样,他选的圣女也是能提前进圣坛,偏偏在仪式当天被拦在了外面。 因为这次失误,原本一直凌驾于王室和贵族之上的教廷地位下降,教皇不得不通过和王室及贵族做交易来获取更多的权利。主教知道,因为这件事,教皇对他一直有怨气,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元老,是教皇心腹骨干,早就已经被踢出管理层了。 这样的错误绝不能再犯第二次,但光明神插手是从来不管时间地点的,主教很担心这次的仪式也会出岔子。 但…… 主教眼神下沉,坚定了决心。 想要达成目的,总得试试不是吗,万一……神明真的不再插手凡人事了呢。 那这次完全由他主导的仪式就会让王室和贵族证明,教廷依旧不受掣肘,地位也会水涨船高,回到巅峰时期不是梦。 届时,他也能赢回教皇的信任,位列三大主教之首。 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思互不退让地对视了一会儿,白银大公等贵族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教廷的这两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良久,阿尔黛才轻轻颔首,打破了这场对峙。 “祝愿顺利。” 这句话究竟是祝福还是阴阳怪气只有主教知道。 主教皮笑肉不笑地说:“圣女等着就好。” 就此散会。 主教急着去圣坛继续尝试和光明神沟通,阿尔黛则打算去找莎拉公主。 阿尔黛故意最慢起身,等其他人走了才站起来,仰头看向魔法灯。 无须出声,下一秒,一团软和的毛茸茸就降落在她怀里。 阿尔黛捧起猫,和它碰了碰鼻尖,低声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猫不吭声,只是缓慢眨了下眼睛,学着她的样子把自己毛茸茸的脸盘子往前伸,追着她再次和她碰了碰鼻尖。 阿尔黛被逗笑,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她家的猫身上谜团太多了,行为举止简直和人类少年差不多。阿尔黛还是决定抽空带它去看看兽医,要是能治好猫不会吭声的毛病,猫会不会开口说人话呢? 还有绝育也得提上日程,她想猫能长长久久地活着。 猫不清楚她的心思,见她思索,动作顿了顿,然后视线缓慢移向主教离开的方向,目光冷漠。 是那个人让她烦恼的吗? 主教忽然感觉背后一凉。《 》 8、第 8 章 凭借出色的身手和优秀的魔法造诣,阿尔黛躲过重重守卫和并不精细的防御魔法阵,来到公主的房间里。 由此可见,这位公主殿下应该不会太受重视,不然她的宫殿不会这么偏,附近的侍女侍卫也不会这么少,防御魔法阵更是漏成筛子了。 但在开门之后,阿尔黛差点震惊到失语。 和外面的潦草完全相反的是,公主寝殿内的装饰简直称得上是豪华。宽阔得能睡十个成年壮汉的欧式宫廷风大床,层层叠叠的细幔轻纱,迷醉浓郁的香气,奢华精美的地毯,优雅华丽的壁灯等等,这些东西的价值凑在一起起码也是一个郡一整年的税收。 可是这座宫殿从外面看完全不出众啊!灰扑扑的色调,存在感特别低。 阿尔黛进来时没有刻意隐匿声息,所以公主应该已经知道有人进来了。 但让阿尔黛惊讶的是,公主无动于衷。 这怎么可能呢,堂堂公主,随便一个人进来,她都不关心吗? 阿尔黛的思绪有点混乱,不光是公主的态度,也因为宫殿内外装修的差别。 据她所知,现任国王的脑容量并不大啊,应该干不出这种把备受宠爱的公主悄悄藏起来让她免于针对这种事。 而且国王的孩子那么多,他真的能记住几十个人吗? 公主坐在梳妆台前,静悄悄的,房间里只能听到两道轻浅的呼吸声。 阿尔黛来到她身后,从这个角度,公主是可以看见她的。 但公主依旧没反应。 直到阿尔黛摘下斗篷的帽子,公主的眼珠才明显地转动了一下。 她开口,嗓音如百灵鸟般动听。 “我认得你,你是现在的光明圣女。” “你来这里,是想杀了我吗?” 这也太镇定了吧? 阿尔黛摇头:“不,我是想来问一问你的想法。公主殿下,你想当圣女吗?” 公主从镜中与她对视,不答反问:“你觉得当光明圣女是件好事吗?” 这个态度仍然超出了阿尔黛的预期,原来王室还存在有脑子的人啊。 阿尔黛没有立刻回答,沉吟两秒才道:“这个问题,如果你六年前问我,我会说这是件好事;如果你现在问我,我会说不算坏。” 说完,阿尔黛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但不算坏的前提是,你拥有和我一样的武力或魔法造诣。” 阿尔黛没有刻意瞒着,毕竟从她进来,而公主完全没有把侍卫喊进来抓她的意思来看,公主和自己不会是敌对的。 不是敌对的话,很多事情都会有商量余地。 公主的眼神认真了些,阿尔黛知道她听进去了,继续说:“公主殿下,据我所知,你并没有魔法天赋,也没有习过武。这样的你,如果进了神殿,只会成为任由主教摆布的棋子,成为教廷的傀儡。” 不知道哪个字眼刺激到了公主,她平静的眼神霍然变了,像是被注入了一壶烫热的开水,原本死气沉沉的静从她身上褪去,勃勃生气显露出来。 她突然起身,转过来面对阿尔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愿意当光明圣女,但我和曾经的你一样,没有退路。” 阿尔黛不理解地看着她。 公主好像没指望她马上就能理解,只是慢慢地拉开了自己的衣服领子。 阿尔黛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看见重叠的吻痕,鲜艳而刺目。 阿尔黛的瞳孔骤缩。 公主今年明明才十五!没有婚配,也没有婚约,从她的表情来看,这身痕迹也不像是她自愿的。 公主合上衣服,表情漠然:“我不能再留在王宫里了。” 阿尔黛眉头紧皱:“是有人强迫你?可你是公主,而且——” 阿尔黛忽地噤了声。 她意识到一个很明显的问题:能决定公主在王宫中住所的,除了国王,还能有谁?没有了。 王宫中能有财力和权力这样布置宫殿的,除了国王还有谁?也没有了。 能强迫公主还能让公主无法说出来的,答案似乎也在明面上了。 阿尔黛不可置信道:“他疯了吗?!你是他的亲女儿!而且你才这么小!” 虽然阿尔黛也才十八岁,但因为自身经历原因,她从小早熟,因此看年纪比自己小的都像看小辈。 熟料,公主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不,我不是他的亲女儿。” “?!” 公主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邀请阿尔黛坐在椅子上,自己转身坐到床边,平静地说出一桩又一桩王室秘闻。 “我的母亲年轻时很受国王宠爱,但国王只爱少男少女。过了二十岁后,她就失宠了。” “确切地说,是她生下我之后就失宠了,因为国王那段时间只对怀孕的女人有兴趣。我的命挺硬,硬是活了下来,没有流掉,就这样被生下来了。” 公主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睫垂下,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我长得和母亲很像。” “国王说,他当年最喜欢的就是怀孕的母亲。他说,这么多年过去,母亲的脸依旧是他最喜欢的类型。” 阿尔黛早知道国王荒唐,却没想到他能荒唐到这地步。 公主还在继续诉说。 “从他第一次对我下手,我就告诉了母亲,母亲说会为我想办法。” “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国王到现在都没有走到最后一步,没有让我怀孕,是想等我满十六岁,因为母亲当年就是十六岁见的他,十六岁怀的孕。” 阿尔黛在脑海里查找记忆,但实在没能想起来莎拉公主的生母是谁。自从十五年前失宠后,她就被遗忘了,宫里宫外再没有人提起过她的名字,整个人都像是隐形了,没有一点存在感。 “你的母亲……打算怎么做?”直觉告诉阿尔黛,这部分才是最关键的内容。 “母亲告诉我,我其实是教皇的女儿。”公主再次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阿尔黛霍然起身。 教皇?!那个百岁老头子,有公主这样年轻的女儿?! 阿尔黛仔细端详公主。 这张脸……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貌,五官美艳,但因为年纪小,还有一丝不谙世事的清纯。 “当年的事,母亲没有说得很详细。”公主的眼里露出迷茫,“我只知道她去找了教皇,教皇最终也同意让我以光明圣女的身份进入教廷,让教廷给予我一定庇护。” “国王也同意了?”阿尔黛直觉没有这样简单。 “一开始没有,但母亲有他的把柄,去找他谈判了。”公主的眼里流露出深切的悲伤,“母亲没能活下来,她误判了国王,国王并不担心秘密曝光,因为教廷和贵族总会帮他压下来的。” “他同意,只是因为知道我其实是教皇的女儿。教皇的年级能当他爷爷了,他接受不了。” “……” 很荒谬的理由,但意外地合理。 公主没再开口,阿尔黛意识到她的故事已经说完了。 阿尔黛对上公主的目光,直接地问:“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能全部和盘托出,公主一定有所求。 话音落下,阿尔黛见到公主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或是别的什么。 公主的眼神像是燃烧的夕阳,让阿尔黛心神一震。 “我想请你帮我!”公主说话的声音猛然提高,语调坚定而夺目,如同忽然间炸开的烟花,有种宁愿抛开一切不惜粉身碎骨的决绝。 公主不退不避地迎上阿尔黛的目光,咬牙道:“我想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该死的不是我,凭什么我要为此付出代价!” 公主毫不遮掩眼里的厌恶:“王宫不是好地方,难道教廷就是什么好地方了吗?都是一样的肮脏恶臭,凭什么我要一直被困在这样的泥沼里!” 公主看向阿尔黛,尚且稚嫩的脸庞上满是小心翼翼的希冀。 “圣女大人,既然你有能力避开他们来我这里,也一定有办法能救我出去,对吗?” ……的确还是个孩子,阿尔黛想,虽然聪明,但很天真,敢对一个陌生人做这样的豪赌。 不过这次,她赌对了。 “我可以救你出去。”阿尔黛紧盯着她的双眼说,“但你要想清楚,就算我把你救出去,你也很难有光明正大的身份,你有教皇的血脉,如果你留在王都,会很轻易就被定位到,所以你只能走得远远的,一辈子躲在荒野乡下,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地生活。” “你将作为一个平民,饥一顿饱一顿地生活,再穿不上这么华美的衣服,再吃不到这些精致的餐食,权势不会再让你免于天灾的侵袭,你会渴死、饿死、或者被砸死,毫无尊严毫无体面地死去。” “这些,你都能接受吗?” 公主轻轻笑了一声。 她抬起手臂,看着身上柔软锦缎织成的华美衣服,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幽灵口中散逸出来。 “不然我将会继续穿着这精美的衣服,直到它们像漂亮的裹尸袋一样把我缠得紧紧的,直到我呼吸不了,被裹成一具木乃伊。这就应该是我的结局吗?” 公主眼中划过一抹厉色,她用力拽住衣服的两端往相反的方向扯开,随着“刺啦”一声,衣服开裂,光洁的皮肤直裸裸地露在空气中,她却反而放松下来。 她的肩膀向下塌了塌,端方的仪态不再,却显得更真实。 莎拉喃喃:“不,我还这么年轻,我还有很多好时光没有经历过。” 她看向阿尔黛,态度坚定而郑重:“我愿意承受你说的这些。” “我想往前走,就算要试一试我的运气,我也不怕。要么交上好运,要么了此一生,无论哪个结局,都是我自己选的,我愿意承担相应的后果。” 她一字一句道:“但我,不愿意承担别人强加给我的后果。” 阿尔黛真心诚意地笑起来。 她来到莎拉面前,语气柔和。 “你会自由的,我保证。” 忽然,莎拉不经意间对上一双圆溜溜的金色猫瞳,她差点惊叫出声,好在长久养成的涵养让她没有失态。 莎拉勉强定下心神仔细看了看,看见它顺滑的白色毛发和绒绒的小耳朵,这才发现原来它是一只猫。 这只猫虽然一直在阿尔黛的肩膀上趴着,但之前一直被宽大的斗篷和阿尔黛的头发遮住大半,颜色又浅,不引人注目,她之前竟然一直没注意到,离得近了才看见。 莎拉惊讶道:“你竟然还带了一只猫进来?” 十几岁的小姑娘脑子很活络,她的双眼忽然就亮起来,说出了一个让自己很高兴的猜测:“难道这是送给我的吗?” 阿尔黛刚准备解释,猫已经提前一步做出了反应。 它四爪并用,连尾巴一起,牢牢地缠住了阿尔黛的肩颈,一副绝不分开的架势。《 》 9、第 9 章 猫表达的意思太明显不过,莎拉立刻明白了。 好奇压过了尴尬,她赞叹道:“好聪明的猫啊。” 阿尔黛哭笑不得,拍了拍猫屁股,轻声哄它:“我不会把你送人的。” 猫僵了下,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动作还是因为她的话,但总之,它还是松开了爪子和尾巴,维持原本的姿势继续趴在她肩上。 莎拉重新看向阿尔黛,认真地问:“你打算怎么做?” 阿尔黛没有立刻答话,她的眼中罕见出现犹豫之色。 莎拉没有催她,耐心地等待着。 阿尔黛没有纠结太久,毕竟这里不是可以久留的地方。 她盯着莎拉,语气严肃:“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摆脱教皇的定位,让你从此摆脱和他的血缘关系,但是风险非常大,你很有可能在这个过程中丧命,你接受吗?” 莎拉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但关注重点却跑偏:“你的意思是,有办法让我不用一辈子躲着教廷的人,可以任意选择自己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了。 “……” 阿尔黛说:“倒也没有这么自由,如果熟人看见你,认出你,你还是会有麻烦。” 莎拉不在乎道:“老国王一直把我关在这里,见过我的人可没几个,以他那个怕死的性格也绝不可能出宫转悠,所以只要摆脱了血缘定位,我就能完全自由。” 从见面到现在,她提起国王和教皇的口吻一直很随意,完全没有尊敬,阿尔黛可以确认,她完全没有把这俩人当父亲看待过。 不过也是,这俩人无论哪个,都不配当“父亲”。 莎拉对这俩人的厌恶之情已经溢于言表,阿尔黛想,或许她是真的愿意担这个风险。 毕竟如果换成她自己,她也是愿意的,只是囿于自己没办法对自己施展。 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莎拉和她的经历还有点像,只是她的爹更不是人。 阿尔黛觉得这可能也是她对莎拉信任的由来之一。 见她沉思,莎拉还以为她不愿意,再次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想要洗除和他的血缘关系。哪怕死,我也愿意。” 阿尔黛微微皱眉:“但你不是想活下去吗?” 莎拉露齿一笑:“那是之前。现在知道有这样能完全和他脱离干系的好事,我为什么不去做?” 她眨了眨眼睛,语气轻快:“其实,我还有件事没说。” 阿尔黛看着她沉着中透着一丝疯狂的神色,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女孩儿。 虽然她年纪小,但她这股劲儿还真是一般人达不到的。果不其然,她说的下句话就证实了阿尔黛的推测。 莎拉面上仍然带着笑,但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这让她的笑充斥着一种诡异而疯狂的美。 “我想加入你的团队。” “我要杀了教皇和国王这两个老东西。” 她比阿尔黛矮一个头,想要注视阿尔黛的眼睛需要仰着头。 通常来说,仰头这样的姿势会有一种下位感。但除了请求阿尔黛救她时一瞬间流露出的脆弱短暂出现了一秒这种下位感,其它时候,莎拉给人的感觉都是高傲的疯狂。 就如此刻。 莎拉一字一顿,咬字无比清晰:“我的母亲怎么死的,他们就得怎么死。” 她的语调里是不加掩饰的刻骨的恨意。 阿尔黛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问:“你就这么肯定我不是孤身一人?” 莎拉唇角勾起:“本来是不完全确定的,现在可以肯定了。” 她摊手道:“你知道的,和疯子待久了,总要学会赌。只要有三成把握,就值得我去试一试了。” 阿尔黛对她比了个大拇指,点头道:“行,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我就帮你准备着。” 莎拉眼睛一亮,拉起阿尔黛的手晃了晃,声音甜滋滋的:“多谢圣女大人~” 阿尔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抽回手道:“停停停,我不吃这一套。” 她往窗户的方向看了眼,说:“待了挺久了,我该走了。后天还是这个时间,我来接你出去,这两天你好好演戏,别让人发现破绽了。” 莎拉问:“我不能现在就跟着你走吗?” 阿尔黛摇了摇头:“主教前脚刚跟我说完谁是新的光明圣女,后脚你就失踪了,他除非是脑子被教皇吃了才想不到是我做的。” 莎拉瘪了瘪嘴,不情不愿道:“好吧。” 她还想去拉阿尔黛的手,但这次阿尔黛早有准备,一个侧身就让她的动作落了空。 莎拉倒不气馁,用亮晶晶的眼神注视阿尔黛,甜甜道:“那我就等圣女大人后天来接我了。” 阿尔黛点了点头,然后说:“嗯,但你别喊我圣女大人了,听着阴阳怪气的,直接喊名字就行。” 莎拉眨了眨眼睛,问:“阿尔黛有小名吗?或者亲近的人叫的那种,总觉得直接叫你名字有些生疏,我们现在应该至少是朋友了吧。毕竟我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你也有秘密在我这里呢。” “你可以喊我的小名。我的母亲喊我‘莎莎’,你也可以喊我‘莎莎’。” “……” 阿尔黛拒绝:“你还想喊我小名?你知道我比你大三岁吗?” “还有,我什么时候有秘密在你这里了?” 莎拉又眨了眨眼:“你瞒着所有人悄悄来看我,这难道不是秘密吗?” 阿尔黛:“……” 脖子忽然一痒,阿尔黛侧头,看见是猫用爪背挠了挠她。 这是在催她走吗?也是,确实不该再待下去了。 阿尔黛没再说什么,和莎拉挥了挥手就转身离开。 一直到关上房门,她都能感觉到莎拉的视线一直停在她身上。 ……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算了,不管了,当务之急是想一想该怎么让莎拉的失踪显得“顺理成章”,不被教廷和王室追查。 -- 另一边,神殿圣坛。 主教来到中央纹路处,心中默念咒语,想按照古法呼唤光明神,聆听神的神谕,但召唤出的沟通光团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无论他怎么说,说什么,都没有一丝波动。 是神不愿意回答,还是这个方法本来就是错误的,其实根本无法把他的祈愿传递给神明? 主教不确定,但在多次尝试无果后,只能无奈放弃。 但他还没有结束魔法,光团就忽然灭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主教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下一秒,主教的脸色大变。 ——他完全感知不到光元素了! 主教慌了,心中默念了数十个魔法咒语,但是没有任何光元素回应他,他也感觉不到任何光元素的存在。 这是为什么?! 主教病急乱投医,下意识就想再次召唤祈愿光团,但咒语念完面前还是毫无反应,让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 他失去和光元素的所有联系后,连祈愿光团也召唤不出来了。 这意味着,他成了一个普通人。他不再是高阶魔法师,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他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普通人。 可他是光明教廷的主教!身为光明教廷的主教,他怎么能失去对光元素的感应,怎么可以失去魔法师的身份,怎么可以是一个年岁近百的普通老人! 如果教皇发现了……主教立即打了个寒颤。 不,教皇绝不能发现!他成为普通人这件事,绝不能有任何人发现! 可再过不久就是指定新光明圣女的仪式,他该怎么做才能瞒天过海…… 这一刻,主教从来没这样期盼过阿尔黛搞事情,他希望她能赶紧把这件事搅黄,让仪式办不了,这样就不会有暴露的风险了。 至少,至少让他先想出瞒不过去的办法。他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要是被发现他突然成了一个和魔法力无缘的普通人,现在的一切尊荣都会离他远去。 主教受不了这种落差。 他神经质地掐着虎口,不断在心里默念: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与其说是安慰自己,更像是一种自我欺骗。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主教大人。” “谁?!”主教暴喝一声扭头,和一个大神官对上视线。 和大神官惊诧视线对上时,主教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他把被掐出血痕的手藏在衣袖里,勉力调整好面部表情,问:“谁允许你擅自来圣坛?” 大神官还是敬畏主教的,闻言立即低头,恭敬地说:“是教皇传信,请您去教皇殿面议重事。” 主教的心瞬间漏跳一拍,嗓子眼像是被石头堵住,心脏也像是坠了一块沉甸甸的千斤巨石。 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从喉咙口挤出一个字:“嗯。” 只是这一个字,就差点泄露了他的心惊和不安,以防多说多措和多做多错,主教赶紧挥手让大神官退下了。 大神官离开后,主教一边慢慢往教皇殿走,一边努力让混乱的脑子镇定下来,先思考当下的情况。 他到底是活了几十年的人精,遇到过不少极端情况,给自己做了一会儿心理暗示后勉强镇静下来,分析起当下的情况来。 这时候找他,大概率是因为新任光明圣女的事,不出意外,教皇是要他保证成功率,别再出现和之前一样的失误。 想到这里,主教的心脏狂跳不止。 如果把他无法和光元素共鸣这件事掩饰成光明神的神谕呢……?! 毕竟,所有人都曾亲眼看见光明神拒绝了教廷选出的圣女。既然有第一次,那有第二次也是很正常的吧。《 》 10、第 10 章 和主教预测的一样,教皇果然是为了新圣女就任仪式一事找他。 主教来到教皇殿,照旧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上方的身影,就听沉沉的苍老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仪式都还顺利?” 主教低着头:“莎拉公主在昨日顺利进入圣坛,今天下午将进行第一次预选拔。” 预选拔这种流程,教廷也是第一次进行,因为光明神以前从来不会干涉光明圣女的选拔。 教皇:“只能成功。” 主教战战兢兢地应:“是。” 直到离开教皇殿,主教才意识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活到他这个岁数,干到他这个职位,本该没什么好怕的了,但教皇是个例外。 主教从来没听说教皇有仇家。但以教皇的性格,绝不可能处处与人为善。那么,这样的人,什么情况下才会没有仇家? 只有一种可能,那些人都死光了。甚至是连后代也没有,才能完全没有任何消息。 因此他面对教皇时总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怕不小心惹怒对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界上。 所以教皇的命令他必须要完成。 主教皱眉对侍卫道:“去和叶里兹大神官说,让他下午去请莎拉公主过来。” 说完,主教步履匆匆往教廷门口的方向走。 他需要一些手段来伪装自己还能正常使用魔法。 - 莎拉在下午准时到达神殿。 守卫打开大门后便恭敬地低头站在旁边,等着主教和公主进去。 ——然而,没有一个人能进得去。 主教的目光惊疑不定,试探性地伸出手,摸到了一堵无形的障壁。 这空气墙是哪儿来的? 主教立刻看向守卫,目光严厉:“从昨天到现在,还有谁来过这里?” 守卫茫然道:“没有人啊,主教大人,昨天您离开后,直到现在,这里都只有我,没有别的人。” 莎拉饶有兴趣地把主教的神情尽收眼底,但面上表情还是淡淡的,是完美的王室公主姿态。 她想,说不定不需要圣女出手,这场选拔仪式也进行不了了。 主教看向莎拉,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请公主殿下再试一次。” 莎拉顺从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感觉到面前有一堵无形的空气墙把她和圣坛隔开,无法寸进分毫。 她做出一个遗憾的表情,对主教摇了摇头:“不行,还是进不去。” 主教面色沉沉地点了点头,忽然看向一旁的守卫,命令道:“你进去。” 守卫不明所以,但碍于主教的身份威望,还是朝着里面走了几步——不出意外,他也被拦在了外面。 接下来,主教又喊了一些人过来,但不管是侍卫,光明骑士,甚至是光明魔法师,所有人都进不去,就算拥有很高的光元素亲和力都没用。 就算轰开其它的门,从其它方向过去都行不通,整座圣坛就像被一个透明的大罩子密不透风地围了起来,只要是活物,都被隔绝在外。 莎拉旁观着一切,看见主教眼中忽然闪过的一丝窃喜,清清楚楚,不容错认。 他在高兴?但这是为什么? 主教心中的确升起了高兴的情绪。 因为能把这么多高阶魔法师都拦在外面,轰不开也劈不烂这空气墙,只能是光明神的手笔,只有这位冕下才能拥有如此强大的、让人完全无法违背的力量。 既然光明神出手了,那他完成不了任务也是理所当然。 在他这个位置,需要他亲自出手使用魔法的必要事情只有选拔圣女,如今这条路已经被光明神彻底堵死了,那他就不用担心暴露自己失去光元素感应的事了。 一想到这些这,主教的心情就好起来,盘旋在头顶数天的乌云一下就消散了,直直对着命门的那把剑也被溶解了。 天是蓝的,空气是清新的,甚至这些守卫看着也没那么低贱了。 把柄自己藏了起来,让主教沉浸在高兴心情里,都没发现莎拉在暗中观察他。 虽然主教的整体表情不变,只有眼神有一丝细微变化,但莎拉在王宫里生活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这点变化在她眼里能被无限放大。 她确定主教在高兴,可圣坛被封锁对他来说显然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圣坛被封锁意味着圣女选拔仪式再也无法进行,教皇和国王达成的交易会告吹,意味着主教的工作失职,意味着他会被教皇问责。 教皇这个人,虽然莎拉还没有亲眼见过他,但是从零星的了解中大概能推测出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得罪了他,也就意味着生命走到头了。 在这种情况下,工作失职还能让主教这么高兴,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想这么做,或者是不能这么做,而现在,恰好有一个理由填补了他的不愿意,让他的不愿意顺利应当起来。 从他的反应来看,莎拉更倾向是后者。毕竟圣女选拔对他没有任何坏处,办好了能得到教皇的信任和肯定,还算是好事。 所以,是他不能举办仪式? 莎拉觉得有趣极了。 什么情况下,主教才会办不了选拔仪式呢? 莎拉决定下次见到阿尔黛时把这个重大发现告诉她。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说不定能抓到主教一个了不得的把柄呢。 主教挥手让众人都各自离开回去自己该去的地方,也派卫兵护送公主回王宫,自己则去教皇殿单独和教皇阐述这件事。 莎拉回到自己的寝殿,耐心等待主教的述职结果。 但还没等到结果,就先等来了阿尔黛。 这位似乎总是风尘仆仆的圣女摘下斗篷帽子,总是很淡定的脸上难得露出很明显的惊讶。 “你在圣坛都做了什么?”阿尔黛问,“我得到消息,选拔新圣女的仪式取消了,圣坛也被围起来全面封锁了。” 莎拉狡黠一笑:“这不是好事吗?还省了你的麻烦。” 阿尔黛欲言又止,怀疑她是故意装作没听懂自己的言下之意。 她轻叹一声,道:“要是你有做的不干净的地方,赶紧告诉我,我去替你扫尾。” 莎拉一愣,这是她没想到的。 这次真不是装的,是她没想到这位光明圣女比她预料中的还要好心。她就不怕过去扫尾的时候被发现,本来干干净净的却反而惹了一身骚吗? 莎拉收起其它心思,这回态度认真了许多,回答也很正经:“我什么都没做。” “我到圣坛之后发现那里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根本进不去,不止是我,连主教也进不去。” “主教后来喊了很多人过来试,但不管是有魔法力的还是没魔法力的,魔法力高的还是魔法力低的,都进不去,换方向也进不去。” 莎拉直觉这其中有古怪,但她不了解教廷,只能尽量详细地把当时的情况复述还原给阿尔黛听,让阿尔黛自己做判断。 听完所有,阿尔黛面露思索之色。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去查的。” 莎拉竖起一根手指,轻快道:“不止这件事哦。” 阿尔黛投以一个疑惑的目光。 莎拉说:“你可以再去重点查一查红衣主教。据我观察,这次选拔仪式出意外,他还挺高兴的。” “他不想办成这次仪式,哪怕这会违背教皇的命令。” 阿尔黛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她摇头:“这怎么可能,他巴不得把我从这个位置上赶下去,做梦都是找别人来取代我。好不容易有了举行选拔仪式,可以和我对着干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会放弃?” 莎拉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 顿了顿,她说:“不过我得提醒你的是,他应该不是不想办,是办不了。” 阿尔黛惊讶地看着她。 莎拉笑起来:“这么看着我干嘛,是不相信?那你可小看我了,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论看人脸色的本领,没人能比得过我。我的推断到现在都没出错过。” 唔,上次她的推断被否定还是她对阿尔黛撒娇那一次,阿尔黛让她放弃,说自己不吃这一套。 但是根据莎拉的观察和试探,基本可以确认阿尔黛的否定是反话。她相当吃这一套,是莎拉见过的最吃软不吃硬的人。 阿尔黛知道莎拉在大事上是很有一套判断和主见的,这话应该不是空穴来风,是有根据的。 她郑重点头:“明白了,多谢你提供的线索,我会跟下去的。” 莎拉笑吟吟的:“我不是加入你的团队了吗?那我们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这么客气干嘛。” “……” 阿尔黛认真端详着莎拉,莎拉大大方方任她打量。 阿尔黛确定莎拉这话是出自真心,不是玩笑话,她是真的这么想的,也是真的这么做了。 莎拉表面上泰然自若,其实心里非常紧张,她不知道这招以进为进管不管用,能不能让阿尔黛顺理成章地应下来,给她的身份“过个明路”。 如果说本来只是有些想法,在阿尔黛说出那句愿意为她扫尾的话后,原本只是一个模糊想法的念头就被坐实了,牢牢扎根在心里和脑子里。 她长这么大,除了母亲,还没有其他人愿意为她兜底呢。也许,她可以多一个……“亲人”。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次呼吸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莎拉把手背在身后,掩饰自己已经紧张到握成拳的手,佯装轻松道:“你不亏的,虽然我不会魔法也不会打斗,但我读过很多很多书,我记性还很好,这些读过的书我都不会忘。” “我猜你的队伍里肯定有平民,但现在的平民应该没多少人读过书吧,我可以帮你给他们扫盲,教他们认字写字,读书明智。” 阿尔黛仍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渐渐的,莎拉也不说话了。 好像等了很久,等到她觉得脸上的轻松表情都要维持不住了,阿尔黛才轻轻点了下头。 她说:“好。” 阿尔黛伸出手,认真道:“欢迎你的加入,莎拉。” 阿尔黛想通了,莎拉很有主见,既然她已经打定主意这么干了,那不如就随了她的意,反正她是个好孩子,加入就加入吧。 但如果有可能,她还是希望莎拉不要卷进这些危险的事情中来。有些危险,只由她自己来承担就够了。 莎拉盯着阿尔黛的手盯了足足五秒,才确认这是真的,阿尔黛真的接纳她了。 她欣喜地也伸出手,把手放在阿尔黛的掌心中,正要和她握手,忽感不对。 ……嗯?这个毛茸茸的触感是? 莎拉的视线缓缓移动,看向突然蹿出来停在阿尔黛手臂上的猫。 它也伸出了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就挡在她和阿尔黛的手之间。《 》 11、第 11 章 “……” “……” 阿尔黛和莎拉双双沉默了两秒。 莎拉没忍住问:“你这只猫……是不是太有灵性了?” 何止是有灵性,还非常有占有欲。莎拉有时甚至觉得这只猫简直拥有人的思维,不然怎么会做出这么多类人的举动? 说实话,它比她见过的一些人更像“人”。 阿尔黛抬起手臂,和近在咫尺的猫瞳对视,眼中出现笑意:“我也这么觉得。” 总觉得,这是一个灵魂被封印在猫身里的活人。但据她所知,目前应该还没有这样的魔法。而且这样的魔法绝对是“黑魔法”,是被教廷列为“禁术”的存在。 所以应该还是她的猫太聪明了吧。 莎拉有点想伸手摸一摸这只猫,总觉得它光滑的皮毛看起来特别好摸,但她刚一伸手,猫就敏锐地扭头……瞪了她一眼? 她被一只猫瞪了??? 等等,猫能做出瞪人这个动作吗??? 出于直觉,莎拉收回手,规规矩矩地在身侧放好。 猫的头转回去了,那股突如其来的危险预警直觉也消失了。 莎拉忍不住问:“这只猫,你是在哪里买的?” 阿尔黛回答得很快:“捡的。有一天回去,它就蹲在我门口,看样子是只小流浪猫,我就养了。” 竟然还是主动送上门的?莎拉更觉诡异。 王宫里不是聊猫的好地方,阿尔黛没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 阿尔黛把猫抱回到自己肩膀上,让它像原来那样趴好,然后正色起来,说:“既然这样,今晚零点我来接你,你提前做好准备,我来了就立刻和我走。” 莎拉连一秒的犹豫都没:“不用,我没有要带的,现在就能走。” 阿尔黛一愣,确认般重复了一遍:“……你什么都不带?” 莎拉点点头:“是啊,你有多余的衣服吗,我想把身上这套换下来。” 她皱起精致的眉,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和王宫沾边的,我一件都不想带。” 阿尔黛无奈:“我没有带多余的衣服,只能委屈你等出去后再换了。” 莎拉有点遗憾,但也能理解,毕竟王宫不是菜市场。 莎拉道:“也可以,不过现在真的能走?你不用准备吗?” 阿尔黛摇头:“这几天我已经把该摸清的守备换班之类的全部弄清记住了,你只要一直跟着我,听我的话就不会出问题。” 莎拉问:“那善后问题你也想好怎么解决了吗?” 虽然明面上她是个不受宠的公主,但毕竟也是公主,王室公主忽然失踪必然是需要一个说法的。 阿尔黛颔首:“嗯。我会让教廷以为这是王室干的,让王室以为是教廷干的。” 莎拉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样不会被发现吗?” 阿尔黛轻轻冷笑了一下,肯定地答:“不会。” “国王和教皇不会轻易撕破脸,教廷和王室也需要维持表面上的和平。而且现在仪式无法举行,你对他们来说都算尴尬的污点,他们不会想自揭短处的。” 她上下端详了一下莎拉的装束,想了想,走过去帮莎拉把衣袖扎好,又把累赘的长裙撕去一部分,改造成易于奔跑的形态,这才满意收手。 莎拉张开双臂看了看,又伸了伸腿,不知道是真的这样还是心理作用,觉得整个人都变轻盈了,就算接下来让她长跑一千米,她觉得自己都可以做到。 “走吧。”阿尔黛说。 说完,阿尔黛就要转身出去,但手即将推开门之前,她的动作停住了。 阿尔黛转回去,微皱着眉打量着莎拉的小身板,轻叹一声,转过去蹲下来,道。 “上来,我背你出去。” 闻言,原本安静趴在阿尔黛肩上的猫立刻直起了身体,弓着身体朝莎拉哈气。 嗯? 阿尔黛没想到猫的反应这么大,是不喜欢莎拉吗?可莎拉心地不坏,也没对猫生出过坏心思,猫怎么总是对她有意见的样子? 莎拉的危险雷达又开始突突突报警,她谨慎地停在原地没动。 直到阿尔黛尝试把猫抱进怀里,猫一下就像是被灭火器喷了的大火似的,瞬间乖巧起来,简直和任人搓圆捏揉的布娃娃没区别。 阿尔黛转头,问:“我就不扶你的腿了。抱着我的脖子不要掉下来,能做到吗?” 她单手抱猫,还要预留一只手拿剑,属实是没有多余的空手位了。 莎拉迟疑道:“应该可以。” 反正,只要牢牢抓紧不撒手就行了吧。 “不过,为什么你要背我?” “不然以你的体能,等避开守卫走出王宫都该第二天了。” “……” 莎拉被说服了。 阿尔黛单膝蹲着,一边单手抚摸猫给猫顺毛,一边等莎拉。 莎拉定了定心神,慢慢走上前。 短短几步路,她却走出一额头的薄汗。 越靠近阿尔黛,心脏就跳得越快。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背她。 而且这个人现在正在救她出去。 莎拉小心地趴了上去,双手环过阿尔黛的脖颈。 身下的背并不厚重,可以说是瘦削,但却很有力量,双手扣紧的那一刻,莎拉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忽然间,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下一秒,莎拉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视线。 她顺着望过去,对上猫冷冰冰的眼神。 猫好像又在瞪她。 但这次可是阿尔黛主动邀请她的!莎拉底气足起来,笑嘻嘻做了个鬼脸回瞪了回去。 猫的表情更不善了,如果不是被阿尔黛抱着,被阿尔黛的气息安抚着,莎拉怀疑它下一秒就要来挠自己了。 正在胡思乱想着,身体忽然一轻,莎拉立即抱紧了阿尔黛的脖子。 沿途的景象飞驰而过,眨眼间就被甩在了身后,而背着她的人依旧呼吸平稳。 “……” 莎拉终于彻底明白了阿尔黛的意思。 怎么能有人跑得这么快声音这么轻还脸不红气不喘呢? 莎拉特别想问问阿尔黛练了多久,如果她从现在开始练,多久能达成她这样的水平。 但目光瞟到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再看看阿尔黛发力时明显的肌肉弧度,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放弃了询问的念头。 阿尔黛虽然也很瘦,穿着衣服时肌肉还特别不明显,但她的肌肉含量好像很高。这惊人的体脂率,好羡慕啊。莎拉想。 莎拉咬紧了牙关,她现在就连收牢双臂都觉得吃力,总觉得下一秒双臂就要脱力了,整个人就要被甩飞出去。 前面忽然响起沉着冷静的声音:“还能坚持住吗?” 莎拉很想说能,给阿尔黛留下一个坚强不屈的好印象,但她手臂的每一个地方都在朝她尖叫。 莎拉屈服了:“……不太能,手臂好酸,感觉已经要麻木了。” 耳边风声渐停,是阿尔黛停下来了。 “手可以松开了。”阿尔黛说。 莎拉听话地松手,问:“是到了吗?” 阿尔黛摇头,看了眼莎拉颤抖明显的双臂,叹了口气。 手臂都这样了,竟然还能坚持到现在,她小瞧这孩子了。 阿尔黛揉了揉猫猫头,猫抿着三瓣嘴不说话。 ……看来是行不通了,猫拒绝和莎拉共存。 阿尔黛起身目测了下剩下的距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图,盘了盘接下来的守卫密度,觉得有个方法可以一试。 她调整了一下佩剑的位置,仍然是单手抱猫,走到莎拉面前,道。 “等下还是两只手抱住我脖子,不过这回,主要是固定住位置。” 莎拉还在理解她的意思,身体就忽然一轻。 莎拉震惊地瞪大双眼:她竟然被阿尔黛单手打横抱起来了!!! 莎拉下意识环住阿尔黛的脖颈,近距离之下,那双漂亮的雾青色眼睛美得像是林间的薄雾,疏离、冷淡、却又勾人心弦。 阿尔黛估摸了下,这个姿势的话,要是万一遇到需要打斗的场面,她可以先用腿踹翻对方,然后把猫放肩膀上的同时转身拔剑,很好,很流畅,没有问题。 莎拉又听见耳畔凛然而过的风声。 抱着她的人速度很快,手却稳极了,几乎没有颠簸感,她也感觉不到阿尔黛的手臂有任何颤抖。 莎拉不由得恍惚:这位圣女大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对光元素的亲和力是历史第一人,是强大的魔法师,体能竟然也这么好。 单手公主抱她,竟然还能跑得又快又稳。 莎拉不知不觉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阿尔黛听见了,回她:“你很轻啊。” ……这不止是轻不轻的问题吧? 都跑了这么久,你怎么还是连气都不带喘的啊?! 阿尔黛其实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强度。 生活最困难的那段时间,她经常偷偷溜出去,从市中心跑到城外的山区打猎。 路程很远,猎物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很难对付,体力和实战技巧都是在这段时间打下基础的。 现在不过是从王宫里跑到王宫外,就算还抱了一个人和一只猫,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也只是洒洒水的强度。 在熟记路线图和换班的情况下,阿尔黛一路基本没遇到阻碍,就算偶然和侍女侍卫碰上,她也能提前凭借聪敏的耳力和目力察觉,从而精准避开。 一路走来,两人一猫竟然一直没被发现过。 莎拉感慨:“……我现在觉得王宫简直是个筛子。” 阿尔黛轻笑一声:“能像我这样自由出入王宫的,还是极少数。而且,这主要还是因为你的宫殿很偏,国王又心虚……或者是享受偷情之类的?总之你那里的防守并不严密。” “要是换成国王的宫殿,没等进去我就会被发现。” 莎拉本想说以你的实力,未必。但是转念一想,她前十五年名义上的这个爹怕死程度的确非同一般。 以他的胆小程度,恐怕一只蚊子飞进去,防御魔法阵都会报警。 说话间,阿尔黛的速度渐渐慢下来,直到停下。 阿尔黛用眼神示意莎拉松开手,等她真的松开后,再平稳地把她放在地上,等她站稳才收回手。 “这是出来了吗?”莎拉看了看四周陌生的环境,不确定地问。 “嗯。”阿尔黛颔首,端详着莎拉的脸色,眉头微蹙,“本来想今天就帮你解决血缘关系的事,但以你现在的精神状态……算了,我还是先带你回去吧。” “你先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 话音落下,她看见原本蔫蔫的莎拉瞬间瞪圆眼睛,声音也比之前大了许多,字正腔圆,正气十足:“不!就今晚。” “夜长梦多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好事不等久,现在就可以开始!” 阿尔黛皱眉:“但你的脸色很差。” 莎拉一噎。 因为手臂太过酸痛,她原本的确因身体不适而精神不振。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一想到等下就能摆脱教皇肮脏的血脉,她就想大笑,心情好得不能再好,简直一刻也等不得了。 莎拉睁着眼睛说瞎话,指着猫说:“哦,因为它一路上都在瞪我,我有点生气,脸色就不太好。” 猫:“??????” 猫瞪圆了眼睛。《 》 12、第 12 章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猫身上。 猫:“………………” 不对,这不是重点。 阿尔黛的视线重新转到莎拉身上,严肃地说:“我之前和你说过,这个方法的风险非常大,如果在状态不好的情况下进行,结局大概率非死即疯。” 莎拉闻言,笑了下,反问:“什么情况才算状态好呢?” 她收敛笑意,认真道:“我没有骗你,我现在的状态,是母亲去世至今最好的一次。” “没有国王那个老东西的压迫,不用和任何人虚与委蛇,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想笑就笑,想生气就生气,我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莎拉的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如果这都不算状态好,什么才算?”。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阿尔黛已经看出莎拉其实很犟,便没多劝,只是把方法的风险仔细拆分给她听。 “这个魔法,其实不算光明魔法。” 猫倏然转头看向阿尔黛。 阿尔黛感觉到了猫的视线,但没有在意,顺手摸摸猫头当做安抚,继续说:“树扎根大地,既吸取大地的养分,又享受天空雨露的滋润,是最好的中转和载体。我会把你的生命力与树相连,用光元素当中转,用树液净化血液。” 她的语气严肃起来:“但这样做有两个巨大的风险。” “第一,你的精神防线必须稳固,否则会在转化的过程中因剧烈痛苦丧失作为人的神智,以为自己是树,理智错乱精神疯癫。脆弱的话,还可能因为承受不了这种冲击而死去。” “第二,你的生命会从此与这棵树相连,如果树死去,一部分的你也会随之死去。至于之后你还能不能正常活着,我无法确定。” 莎拉边听边点头,等阿尔黛说完后才笑着开口音:“这比我预想的要好多了,我原本以为你会找个死刑犯之类的将死之人或者刚死不久的人来和我换血呢,那样我可真要好好考虑考虑了。” 阿尔黛:“……” 莎拉好奇道:“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魔法的?据我所知,教廷只教光明魔法,你说的这个,的确不算光明魔法,,所以,这是你从什么古籍上学的,还是……你自创的?” 阿尔黛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两秒,才说:“算是自创吧,误打误撞摸索出来的。” “本来是想救一只兔子,但那个时候……嗯,我的状态不太好,施展魔法的时候出了点差错,误把它和树联结了一起了……具体比较复杂,总之你知道有这个方法就行了。” 那时候她的年纪比现在的莎拉还小一些,体型还很小,魔法造诣也远不到现在的水平,和大体型的猛兽搏斗完满身都是伤,自己都差点晕在树下,昏死过去,却在倒下时看见旁边有一只奄奄一息的兔子。 她强撑着保持理智清醒,在草叶上蹭掉手上的血迹,才摸了摸小兔子的头,轻声说:“你怎么也和我一样快死了呀。” 说完自己先笑了下,眼睛忽然睁大了些,喃喃道:“……但我还不想死。” 那时候她失血过多,连走回去的力气都没了,天气又冷,她觉得自己这次恐怕真的要死在郊外了。 但这只小兔子,它也受了很重的伤,但它的眼睛还没闭上,它在努力地呼吸,那不是一只等死的兔子该有的姿态。 年少时的阿尔黛挣扎着起身,靠坐在树干上,给自己找了个支撑力,然后强打起精神,在指尖凝聚出已经所剩不多的魔法力。 她手心里捧着这只濒死的小兔子,眼神倔强。 “我不想死,你呢?你撑到现在都还有气息,应该和我一样吧……我会救你的。我们都不会死。” 但失血过多还是让她的意识逐渐昏沉,施展魔法的时候出了差错,但好在结果是好的,小兔子活了下来。 活下去的小兔子为她叼来了草药,阿尔黛简单处理了伤口,同兔子告别,用剩下的草药和来山里砍柴的农夫做了交易,搭乘农夫邻居的破驴车回了城。 她也顺利活了下来。 阿尔黛看着莎拉,再一次确认:“准备好了?” 莎拉本来还想多问几句,但看阿尔黛的神情,还是先把话咽了回去。 她点点头:“嗯。我准备好了,开始吧。” 阿尔黛颔首,在心中默念起咒语,星星点点的光元素逐渐在她周身化作洪流,如丝带一样环绕着她。 慢慢地,丝带的一端穿过阿尔黛,无风自动地来到旁边的一棵参天大树上,悬空两秒后猛然扎了进去。 莎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一幕,视线缓缓扫过老树茂密的树冠与盘虬在地面上粗壮的根系。 她说她看过许许多多的书是真的,书里的内容都能记住也都是真的。所以她现在能凭借脑子里的知识储备,能判断出这棵树至少活了三百年。光是地面上的树根视觉效果就已经很震撼,更不用说深埋地底的那部分。 这样的树存活能力会极强,所以,阿尔黛说的“准备”,其实是特地去为她挑选易活耐旱的长寿树种了吗?而且还是这种年轮比她祖辈的年纪都大的老树。 这样的树,不管在哪里都是很不好找的。 莎拉目光复杂地看向正微阖双眼施展魔法的阿尔黛,无声地在心里问。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莎拉低头,看见那条光元素组成的丝带另一端缠上了自己手腕,没入皮肤里。 顿时,一股暖流从手腕流向心脏,明明身处森林,但她却好像闻到了阳光和雨露的气息,雀跃的情绪在心上起舞,星星点点的光让她宛如置身天堂。 半透明的绿色汁液从树那里经由丝带往她这儿流,暗红色的血液从她这儿出发去往树那里。 两条颜色迥异的小河在半途相遇了,紧接着,它们开始缓慢交融,有丝丝缕缕的雾气从交融的河流上升起,透出丝带,消失在空气中,又有更多光元素被召唤而来,充当润滑剂将两股生机编织在一起。 阿尔黛的额头渗出了薄汗。 一个大活人体内的血液量自然远比一只小兔子多得多,哪怕她现在的实力早就远远超过了当初的自己,完全掌控与编织对她来说仍然是不小的压力。 毕竟,需要她进行调和的还有老树那磅礴的生命力。 这是阿尔黛精心挑选的千年古树,其中蕴含的生命力之庞大连她都觉得无比震撼,真正上手时更是负荷极大,抱着莎拉跑了几十公里都能受得住的手臂此刻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阿尔黛深吸一口气,暗自调整呼吸,加大了魔法力的输出。顿时,光元素丝带的力量更加耀眼。 暖洋洋的光环绕着她,天生的高亲和力让阿尔黛只要身处在光元素充沛的地方就会很舒服,疲惫也会被缓和,正如此刻,暖意减轻了负荷,阿尔黛继续聚精会神地为莎拉做血液净化。 猫这次没有蹲在阿尔黛肩上。 它四处看了看,目光停在老树上,眼里露出一点嫌弃,目光落在正全神贯注的阿尔黛身上,眼里露出一丝迟疑,目光落在……目光绕过了已经痛苦地闭上眼睛的莎拉。 猫一无所获地收回目光,滴溜溜的圆瞳转了一圈,仗着现在没人看它,身体如奶油般融化,皮毛像被光照到的影子那样变淡,直至消失。 猫不见了,一个小光团慢悠悠地从猫所在的地方飘了出来。 它慢悠悠地飘到阿尔黛的肩上,然后停住了。 柔金色的小光团完美地隐匿在了亮金的光元素里。 阿尔黛周围的光元素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更加活跃。 这种变化,阿尔黛感受最清晰。 怎么突然之间,光元素变得这么活泼?都不用她召唤,这些来自近处和远处的光元素们就自发地本来,凝聚在她身边。要是这些光元素是能说话的人形,现在恐怕已经手拉着手绕着她载歌载舞起来了。 阿尔黛十分疑惑,她甚至睁开眼看了眼,但是没有发现异常。 ……真是奇怪,她想。 但这样的变化对她来说是件好事,阿尔黛控制魔法更加轻松自得,最后完成净化时,时间比她预计的还提前了小半个小时。 小光团在魔法结束前就悄悄从她肩上溜了回去,回到原本在的地方。 光团慢慢凝实变形,不多时,纯白的猫咪就出现在了原地。 阿尔黛停止了魔法力的施放,却惊讶地发现剩下的光元素还不愿离去。 它们四处漂浮,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似的。但一直找不到,纯粹的魔法元素无法只凭自己在空气中逗留太久,不多时还是一一消散了。 阿尔黛活动了下筋骨,差点没做好表情管理。 ——嘶,手臂好酸痛,除了手臂,身体的其它地方也传递要休息的强烈信号。 肌肉酸痛,精神疲惫,阿尔黛整个人的状态都有些糟糕。 不过比她更糟糕的是莎拉。 这姑娘已经完全在地上躺下了,刚开始还蜷缩成一团时不时抽搐几下,现在连抽搐的力气都没了,尸体一样睡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实她还有气。 但她的确坚持下来了。 阿尔黛正要走过去把她扶起来,就见她慢慢睁开了双眼。 她抬眼看向阿尔黛,声音虚弱到几乎听不见,但却充满着畅快的笑意。 “你看,我就说我可以。” 一句话她断断续续说了几十秒才说完,身体还是无力的,但精神却好像已经逐渐恢复过来了。 莎拉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况,没强求自己能像阿尔黛一样站着,积蓄了会儿力气,强行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草地上。 这个角度,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看到夜空。 她看见了亮晶晶的星星,闻到了清新的草木香。 不再是奢华如囚笼的水晶吊灯,也不再是浓郁如烟熏的昂贵熏香,和所有由金钱堆积起来的人造景物都不一样,这是独一份的旷野与自由。 美丽的星空如画卷般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这和她梦想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阿尔黛的脚步停在她身边,没有去扶她,在她身边坐下,仰头和她一起看起了星星。 猫跑过来,灵活地跳到阿尔黛怀里,也仰起头。不过它看的不是星星,是阿尔黛的眼睛。 “结束了。”阿尔黛说。 莎拉没有回答,她的力气都在刚刚的翻身中耗尽了,现在疲惫到连个“嗯”的音都发不出来。 眼皮越来越重,昏沉的黑暗袭来,莎拉沉进了睡梦里。 阿尔黛听见身旁均匀轻微的呼吸声,笑了笑。 还是个孩子啊。 她小心地把怀里的猫放在自己肩膀上,扒拉了下猫爪子,让它抓牢自己的衣服,确保它不会掉下来后,这才弯腰,一手穿过莎拉的肩颈,一手环过她的腰臀,幅度轻微地把她公主抱起来。 猫随着她的动作偏了偏头,眼睛里映出两条以略有些古怪的姿势交叠在一起的一长一短光团,毛茸茸的脸上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 13、第 13 章 阿尔黛抱起莎拉,估算了下自己的力气,又看了眼天色,决定把莎拉送去休息就回神殿。 等过了今晚,莎拉应该差不多缓过来了,等她明天找机会从神殿溜出来,正好可以和莎拉谈一谈之后的计划。 在心里打定主意后,阿尔黛疾掠而过,朝着远方福利院而去。 这里算是她的另一个“据点”。 -- 远方福利院。 阿尔黛到这里的时候天边已经隐约露出一丝曙光,但时间还很早,阿尔黛以为大家都在睡觉,本来想悄悄进去找个空房间安置莎拉的,但没想到进去后,遇上正在晨练的老院长。 福利院的院长是阿尔黛母亲的乳母,在阿尔黛的母亲去世,阿尔黛进入教廷后,她就离开了之前的家,独自在外靠做一些针线活谋生。 后来还是阿尔黛找到她,请她来这里当院长。两人朝夕相处了十几年,乳母的品性阿尔黛是知道的,她的人品也是阿尔黛信得过的,让乳母来管理这些小孩子们,阿尔黛才能真正放心。 阿尔黛惊讶道:“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不忘放轻了声音,以防吵醒莎拉。虽然以莎拉现在的熟睡程度,可能得有人在她耳边吹喇叭才能让她醒过来。 虽然乳母的年纪确实很大了,老年人也通常觉更少,但这个时候就醒未免也太早了。 阿尔黛担忧地看着老院长,但老院长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眼睛还是有神的。 老院长笑呵呵道:“年纪大了,睡不着,索性就起来锻炼锻炼。” 她已经七十多岁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岁数已经是高寿,老院长本来也是这么觉得的。但她看着阿尔黛一直在奔波,一直不得停歇,总是会感到心疼。 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她亲自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婴儿长成幼童,从幼童长成少女,长成现在沉稳的模样。她没有过问阿尔黛具体在做什么,但能看出来阿尔黛很忙,以至于每次来都是深更半夜。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白天来过了。 所以老院长总是会在半夜醒来。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虽然视力已经不清晰,只能看到一团朦胧的光,但她会对着这团光猜测阿尔黛今晚会不会来。 也许她会来,也许自己又能见到这个孩子,看一看她最近是不是瘦了,有没有长高,是开心还是高兴,有没有人欺负她,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老院长能感觉到自己年纪大了后的力不从心,还有身体机能的退化。她知道自己在日复一日地衰老,也许在某个清晨,她就会自然老死。这本该是不错的结局,但老院长还想求得更久的时光。 不知道阿尔黛是怎么想的,但老院长是真心把阿尔黛当成自己亲生孩子一样关爱。她自己的亲人孩子早就意外去世了,活到现在,其实关于生死的这些事她差不多都已经看开了,只有阿尔黛还让她放心不下。 于是她想,也许多锻炼,让身体强健起来,就能活得更久一些,就能再多陪一陪这个孩子。 夫人已经去世了,如果自己也死了,她一个人该多难过啊。 这些话,老院长一直埋在心里没有对外说过。 阿尔黛已经够忙了,就不要再让她为自己操心了。 老院长转移了话题,她看见了阿尔黛怀里抱着的年轻女孩儿,费力辨认了会儿,还是没认出来,便问:“这位是?” 阿尔黛犹豫了下,还是没坦白莎拉的真实身份。 不是她信不过老院长,而是她不想把老院长也拉进这滩浑水里。老院长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还是不要再为自己操心了。 阿尔黛说:“这也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孩儿,叫……莎莎。她读过一些书,我想,她可以在这里当老师,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这个福利院里面只有女孩子,只收养被遗弃、被卖掉、或者因为别的原因无家可归的女孩子。 阿尔黛一直想给她们找个靠谱负责的老师,但一直没有合适的、信得过的人选。以前偶尔空闲时她会在白天悄悄过来,亲自教孩子们,但后来越来越忙,她只有晚上有空,便来得少了。 老院长点点头:“好,那先让她睡在我屋里吧,等天亮了,我再收拾一间空屋出来。” 她现在老眼昏花,晚上的光线太暗,实在是看不清。 阿尔黛微微皱眉:“您歇着就好,您把位置指给我,我去收拾。” 老院长摆摆手,笑着说:“不用不用,温妮会帮我的。” 温妮今年十二,是这里最大的孩子,也是在这里待得最久的孩子。 阿尔黛以前听老院长说过,说因为她很勤快,又因为早就对这里有了感情,所以经常会帮着她一起做事。有温妮在,老院长一般不会太累。 “但温妮也还是个孩子。”阿尔黛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明天早点过来,正好我很久没见孩子们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看看她们。” “至于收拾房间的事,还是我来,莎——莎莎的衣服之类的您也不用操心,我回去会一起准备了,明天送来。”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老院长的房间门口。老院长推开门,阿尔黛进去把莎拉放在床上。 屋子面积不大,但该有的用品都有,也很干净整洁。 阿尔黛看着熟悉的布局风格,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多年以前。 她定了定神,给莎拉盖好被子,便和老院长一起离开房间,边走边闲聊。 老院长轻叹一声:“黛丽,你有时候真该给自己放个假。我知道你心善,但总是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不会累吗?” 阿尔黛一怔,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猫察觉到她明显的情绪变化,偏头看她。 此时两人正好走到院子里被月光照到的地方,老院长终于发现了猫。 她惊讶道:“黛丽,这是你养的猫吗?” 不怪她惊讶。 阿尔黛小时候曾养过一只小仓鼠,但是后来仓鼠死了,她非常伤心,过了很久才走出来。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养过小动物了。 阿尔黛回过神来,侧头看了猫一眼,笑着说:“是捡来的小流浪猫,它非常黏我,就养着了。” 老院长了然地点点头。 阿尔黛从小就很受小动物喜欢,对于小动物们亲近阿尔黛这件事,老院长是司空见惯了的。 老院长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端详着猫:“不过,它怎么都没叫过?这么安静,是病了吗?” 阿尔黛摇头:“我也没听它叫过,也许是声带出过什么意外?我打算找时间带它去看一看兽医。” “是得去看看。”老院长停下脚步。 她们已经穿过了院子,前面就是福利院的大门了。 阿尔黛转身看向老院长,认真地说:“那我明天再来看您。” 老院长其实很想说我宁愿你把来回的时间都花在休息上。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还有很多事等着阿尔黛去做。 最终,她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点头:“好。” 但还是没忍住叮嘱了句:“再忙也得休息,别累坏了。” 阿尔黛笑着应下:“嗯,我记得的。” 来自家人的叮嘱弥足珍贵,每一句她都有好好记着。 -- 教廷深处,教皇殿。 在某一刻,闭目养神的教皇猛地睁开双眼。 就在刚刚,他感觉自己失去了和自己血脉的联系。 莎拉出事了? 教皇皱着眉,深夜召来了蓝衣主教。 “你去查一查莎拉的近况。”他言简意赅地吩咐。 在教皇看来,在悄悄探查这方面,魔法师是最佳人选。 蓝衣主教恭敬垂手:“遵命。” -- 阿尔黛熟练地避开守卫回到自己的寝殿,换好衣服躺到床上,在心里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 首先,是明天白天去一趟远方福利院,商议好莎拉的后续安排; 其次,是盯紧红衣主教,摸清他反常的缘由; 剩下的,就是夜间的日常巡查了。 哦对,差点忘了,还有一个被她安排在大卫铁匠铺的小孩儿。 不知道那小孩儿有没有按照她说的过去,也找个时间过去看看吧。 …… 次日,阿尔黛按时起床,如常完成了圣女每日的例行祈祷工作。 在如今的教廷,光明圣女的吉祥物身份已经大过了其它一切,所以理论上来说,她接下来没有其它事情了。 这么想着,阿尔黛打算找机会溜出去,她昨天都和老院长说好了,今天要去福利院的。 但就在她准备出发时,兰雪匆匆过来,表情凝重。 “黛丽,红衣主教找你。我还看见了二王子,他竟然也来了。” 二王子?这个不学无术的浪荡王子来这儿干嘛? 阿尔黛对二王子没有任何好感,听到他的名字就觉得烦,一想到等会儿可能还要和他一起开会就更烦,简直恨不得用替身魔法,捏个投影代替自己去开会。 “说不定他来这儿和主教无关呢。”兰雪安慰她,“他走的是西走廊,你可以从东走廊绕过去,如果你俩没有工作上的交集,这样就不会遇见他了。” 阿尔黛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阿尔黛把猫留在寝殿里,听从兰雪的建议走了东走廊,但推开会议厅的门之后,还是见到了那张讨人厌的脸。 其实客观来说,二王子长得不差,毕竟母亲长得很好,他继承了母亲的绝大部分美貌。 阿尔黛厌恶他,主要是因为当年他强迫阿尔黛当他的情妇,这件事在阿尔黛名义上父亲的同意下差点还被促成了。 阿尔黛一进门,就感觉到有道丝毫不掩饰侵占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鉴于其他人还没来,这里目前只有她和二王子,这是谁在看她不言而喻。 阿尔黛皱了皱眉。 二王子笑起来,近乎贪婪地用目光肆意描摹阿尔黛的脸庞,心想过了这么些年,她出落得越发好看了。没在她当上光明圣女前就把她收成情人,真是一大损失啊。 他轻佻道:“美丽的圣女终于来了,我可是等你很久了。” 阿尔黛不准备理他,偏偏那张嘴还在不停地喷射。 “好久不见,你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这样漂亮的脸,一直被困在神殿里真是太暴殄天物了,不是吗?” “这光明圣女有什么好当的,不如来我这儿,你想要什么我——啊!!!” 话音戛然而止,终止成一声惨叫般的痛呼。 阿尔黛转头,就见到二王子正捂着嘴,从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的尖叫。 他的指缝里流出血液,大概是很痛,整张脸都扭曲了。 一道白影踩着他的脸跳过去,轻巧地落在桌子上。 阿尔黛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的猫。 猫的爪子上还沾着血迹,察觉到阿尔黛的视线转到它身上,猫的尾巴从身后翘起来,欢快地对着她摇起来。《 》 14、第 14 章 阿尔黛眼皮一跳。 就算她再厌恶二王子,也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对他出手,他毕竟是一位王子,要是在教廷出了事,很难对王室交代。 阿尔黛大步过去拽开二王子的手,看见他的舌头不见了。 她转头看猫,猫看向地上,阿尔黛顺着看过去,在地上看见一截血淋淋的断舌。 “……” 阿尔黛的脑子飞速转起来,但在她想出妥当的善后办法之前,就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是主教! 来不及解释了,要是让主教看到这个场景,就算不是她干的,他也会硬和她扯上关系,哪怕为此会牺牲教廷的一些利益。 阿尔黛当机立断,捞起猫就迅速离开了案发现场。 好在这里没有守卫,大概是二王子想趁机做些什么,所以特意支开了守卫,但这正好方便了阿尔黛。 没人看见她,她就可以说自己没来过。 阿尔黛险之又险地赶在主教到达之前离开了会议厅。 隔着一段距离,她都能听见主教惊慌的询问和愤怒的咆哮。 “二王子殿下!您——” “这是谁干的?!” 虽然时机不太合适,但阿尔黛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是二王子应得的。 阿尔黛曾想过,为什么二王子不学无术,还以浪荡和荒唐出名,却仍旧能得到老国王的看重? 后来她大概猜到了原因:因为二王子的浪荡和荒唐正是和老国王学的,他是最像老国王的王子。禽兽看禽兽,可不得惺惺相惜么。 阿尔黛小声夸猫:“干得漂亮。” 就是有点遗憾,没有废了他的下半身。 不对,要是真废了,他可能会用更酷烈的手段折磨那些可怜的女孩儿们。所以果然还是“死”这样的结局更适合他。 他该庆幸自己有王子的身份,还有国王的看重和宠爱,不然他早就已经死上千八百回了。 不过么,这次他算是破相了。一个半毁容的儿子,老国王还会继续宠爱他吗?阿尔黛觉得未必。 他要是真的失宠了,那么,他的死期也就该到了。阿尔黛的眼神逐渐冷了下去。 阿尔黛默默把暗杀名单上二王子的名次提高了。 不过优先级更高的,是在他回去之前把王子宫殿里的那些可怜女孩儿救出来。现在二王子宫殿里一定一片混乱,正是潜入的好机会。 等应付完教廷的盘问就去,阿尔黛在心里给事情的轻重缓急排了个序。 她抱着猫避开人回了寝殿,麻利地把猫爪子上的血迹清除干净,然后让猫先藏起来,自己坐在桌子前一边看书一边等待着。 果然没等多久,殿门就被气势汹汹地推开了。 主教一脸阴沉地快步走进来,然后放慢脚步,像狗一样绕了一圈,但肉眼看去,寝殿里只有阿尔黛一个人。他没看到猫,也没闻到血腥味。 兰雪愤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松手!我是圣女的贴身侍女,你们凭什么拦我!” 兰雪用力甩开侍卫的钳制,小跑进寝殿,挡在阿尔黛身前,目露不善地瞪着主教。 “主教大人,虽然您身份贵重,但也不能无理由擅闯圣女殿下的寝殿!” 主教冷笑一声:“无理由?你错了!” 他提高音量,拿出搜查令,毒蛇般阴冷的目光看向阿尔黛:“二王子殿下在教廷内受袭,根据伤口判断,袭击他的是长了爪子的动物。” “而在教廷,养了宠物的人只有圣女。更巧的是,圣女养的猫和嫌疑动物的特征一样。” 闻言,阿尔黛手里的书没有拿稳,“啪嗒”一声落到桌子上,她露出恰当的震惊表情:“什么?二王子殿下竟然在教廷里遇袭了?” 紧接着,她丝滑地转换成遗憾惋惜难过等一系列表情,语气哀伤:“二王子殿下是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不知道。现在听说他的近况,竟然是他已经受伤了。” 她抬眼看去,语气担忧:“二王子殿下现在怎么样了?他的伤还要紧吗?” 主教阴恻恻地说:“圣女可真是好演技啊。既然你说你不知道,那你说说,你这段时间都在干嘛?” 阿尔黛拿起书,道:“当然是在看书,提高文学素养,更好地侍奉光明神冕下。” 此时悄悄回了寝殿,躲在衣柜里的猫:“?” 它的眼睛虽然还是一片混沌,看不清瞳仁,也不能聚焦,但却精准地“看”向了阿尔黛所在的地方。 阿尔黛收敛了表情,严肃地盯着主教:“主教这是在审问我吗?想审问圣女,可是需要拿出证据的。” 主教和她针锋相对:“你说你一直在看书,那你有人证吗?” 说完,他用眼角余光睨了兰雪一眼,轻蔑道:“侍女不算。” 兰雪:“…………” 兰雪的拳头硬了。 怎么,这老东西是看不起侍女?那他有本事就别使唤侍女啊! 阿尔黛把话推了回去:“想审问我,主教需要先拿出证据来。” 主教的确也没有证据。 这都是他的推测,事实上就是没人看见圣女去过会议厅。他可以造出假的证据,但这很有风险,因为国王震怒之下势必会严查,如果他为了一己之私制造圣女嫌疑的假证据,一旦被发现,他会成为第一嫌犯。 主教来这里是想诈一诈阿尔黛,但圣女比他聊想中的更沉着冷静,光看表面,无法看出她有任何异常,她的情绪都是连贯的。 主教冷着脸,对身后侍卫一挥手:“全面严查教廷,每个地方都要仔细地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说完,他看向阿尔黛,道:“还请圣女谅解,二王子遇袭是大事,需要谨慎对待。” 阿尔黛点头:“当然。” 她庆幸自己已经提前把猫送出去了,不然它要是在主教眼皮底下被搜出来…… 侍卫们已经四散开来进行搜查,因为圣女本人就在场,他们的动作不敢太粗暴,但也算不上很温柔,不时有家具碰撞的声音响起。 兰雪来到阿尔黛身边,担忧地看向她,阿尔黛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一个侍卫来到了衣柜前,犹豫着没有立刻打开。这里面毕竟是圣女的衣物……他扭头看向主教,主教不耐烦地斥道。 “愣着干嘛,我不是说了,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侍卫得了明确指令,不再犹豫,猛地拉开柜门—— 里面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和一盏悬浮在最顶端的小灯。 按理来说他应该注意到那盏灯,因为它没有任何灯托之类的承接底座,完全就是一个光团悬浮在空气中。 但侍卫就像当它是空气似的,完全没有注意它,就这么轻飘飘地忽略过去了。 侍卫检查完衣柜,确认没有问题,关上了柜门,继续去搜查别的地方去了。 阿尔黛和主教一直没说话,但气氛一直剑拔弩张。 阿尔黛只是面无表情,主教是看侍卫一直一无所获,直接臭着张脸。 等所有侍卫都搜查完毕,前来汇报并无异常时,他的脸沉到了极致。 阿尔黛反而微笑起来,手臂扬起,对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意思很明显了:请你马上滚蛋。 主教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墨,但确实不能再在这里耽误时间了,只能带着一大批侍卫离开了这里。 等他们走了,兰雪立刻过去把门关上,然后小声说:“我听说二王子的下半张脸都被废了,声带也完全被毁了,别说讲话,还能不能正常进食都难说。” 兰雪越说越高兴:“这可真是恶人有恶报,太让人痛快了!” 她也看不惯二王子很久了,别的不提,就单论当初他想把才十二岁的阿尔黛收成情妇,就足够兰雪在心里判他死刑。 而且阿尔黛并不是个例,还有更多无权无势但貌美的平民女孩被他掳进宫殿。最离谱的一次,是兰雪看见有一车盖着白布的东西被从二王子宫外住处的小门送出来。 那白布上满是被浸染的脏污血迹。 她下意识跟上去,看见这车东西被运到了野外,一股脑倒在泥土上,然后推车的人一脸嫌弃地“呸”了声,道了声“晦气”就推着推车走了。 那些东西被这么一倾倒,纷纷散开来,兰雪看见有些遍布鞭痕的细瘦手臂从白布下露出来,还有死不瞑目的惊恐的稚嫩的脸。 联系二王子残暴在外的恶名,造成这样结局的过程不言而喻。 兰雪立刻回教廷去拿铲子,想让这些可怜的姑娘们入土为安,遇上正好从外面回来的阿尔黛。 阿尔黛听她说了前因后果,二话不说就带着铲子和她一起过去了。 两人到了那里开始挖坑的时候,才发现这附近还散落着不少白骨,以及一些没有腐烂完全的残躯。 从大小来看,都是未成年女性的尸骸。 兰雪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畜生!” 阿尔黛沉着脸,忽然眼神一凝,戒备地扫视一圈,同时迅速抽出腰间长剑。 兰雪注意到她的动作,问:“怎么了?” 阿尔黛眼神凝重:“有十几只野狼在往这里来,你先去树上躲一躲。” 兰雪一惊,但没有质疑,环顾一圈锁定目标,利落地把裙子扎起来,往树上爬去。 没想到时隔多年,这项小时候学会的技能还能用上,她想。 十几双幽绿的眼睛渐次出现在树林中,每一双都充满贪婪。 野狼围成包围圈,慢慢朝着阿尔黛逼近。 阿尔黛锐利的目光从它们肥硕的身体和油光水滑的皮毛上扫过,眼神沉下。 近年来,王都的降水一直很少,附近花草树木都长势萎靡,普通动物也少了很多,所以野狼的食物也会减少很多。 可是这里这么多只狼,还这么肥硕……它们的食物是从哪里来的? 阿尔黛的视线掠过地上的残肢断臂,心里有了判断。 难怪它们一点都不怕人,恐怕人在它们的眼里已经是一种司空见惯的食物了吧。 阿尔黛的心中升起腾腾怒火,在野狼们一拥而上的时候手下没有留情。 她闪身避开最近的一只狼,反手横剑抹了它的脖子,剑尖一挑把它的尸体甩出去,撞飞扑来的另一只狼,同时长腿扫出狠狠击中侧面一只狼的头盖骨,随着一声清脆的骨裂声,狼的身体无力地栽在地上。 阿尔黛没有放过这片刻的机会,脚蹬在狼尸上借力跃起,长剑如臂使指,每一次点出都会结束一只狼的性命,剑光如飞星,鲜血落在地面之时正好是最后一只狼殒命时。 兰雪在树上大力鼓掌,惊叹:“黛丽,你的剑术又进步了!” 阿尔黛杀野狼的用时甚至还没有兰雪爬树的时间长。 兰雪从树上下来,望了眼阿尔黛沉凝如冰的脸色。 她和阿尔黛从小一起长大,对对方可谓是了如指掌,从阿尔黛看狼群和地面枯骨的眼神就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兰雪拍了拍阿尔黛的肩膀,想说些什么,但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太轻飘飘了。 她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阿尔黛的肩,继续埋头挖起坑来。 她不知道这树林里还有没有更多像野狼这样以人尸为食的动物还有多少,以防万一,只能把坑挖得更深些。 阿尔黛也沉默地加入了挖坑的行列。 让女孩子们入土为安后,回教廷的一路上,阿尔黛都没有出声。 兰雪悄悄看了她很多次,欲言又止。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看不透这位好友了。 进了教廷后,阿尔黛的成长飞快。但从一开始不会掩饰情绪也不屑掩饰情绪,到现在已经能很好地掩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其实好像也没过多久。 可能越是在心里藏了事,就越不会表露出来。 兰雪很担心她,主动握住她的手。 阿尔黛的手很凉,兰雪两只手都包上去还嫌不够暖,又搓了搓,想再给她送去一些热意。 “你已经尽了你能做到的最好的了。”兰雪想了想,对阿尔黛说。 认识这么久,兰雪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阿尔黛的底层逻辑。 她知道,阿尔黛是认同“能力越强,该承担的责任就越多,就越应该做好守护的工作”这种理念的。她不会强迫别人这么做,但她自己一直贯彻着这个理念。 所以从小时候开始,阿尔黛就是“孩子王”,就算是平民的孩子被欺负,她也会去为对方讨回公道,哪怕结果是自己被罚。 因此兰雪很担心阿尔黛会为此自责,哪怕这件事其实和她无关,这根本不是她的错。 兰雪不知道阿尔黛此刻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能尽力再给她输送一些热意,让她不要感到太冷。 阿尔黛握住了兰雪的手,轻声说:“谢谢。” 兰雪以为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没想到不过几个月,王都就传出二王子被刺杀的消息。但因为二王子很受国王的宠爱,身边防守严密,刺客没能造成致命伤,二王子侥幸活了下来。 还有传言说,刺客刺杀不成反被围剿,虽然逃走了,但伤得很重。 兰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国王已经下旨在全国范围内搜查刺客。 兰雪本想和阿尔黛分享这个消息,却一推开寝殿门就闻到一股不容错辨的血腥味儿。 兰雪的心一紧,快速扫视一圈,在殿内的一角发现一个熟悉的削瘦的身影。 她看见阿尔黛靠坐在墙边的角落里,正面无表情地掀开上衣,咬住衣服的一角,一圈又一圈地给腰腹缠绷带。《 》 15、第 15 章 看见这一幕,再结合听到的传言,兰雪哪还能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她先是快步走过去,没走几步就变成大步的跑,来到阿尔黛面前后跪坐下来,还没说话,眼泪先流了出来。 兰雪轻轻用手擦去阿尔黛脸颊上的血迹,声音哽咽:“黛丽……” 阿尔黛唇角微微弯起,安抚般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因为失血造成的虚弱,她这下拍得格外轻,简直像是一片羽毛的飘落,但兰雪的反应却很强烈。 兰雪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下,想抱抱她又怕碰到她的伤口,只能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呜呜呜”地哭。 阿尔黛很快就感觉到自己肩上湿了一片,她无奈地环抱住兰雪,轻声哄她:“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别担心,我有伪装和扫尾,他们认不出是我,也找不到我的。” 兰雪气愤地抬起头,怒视她:“我没问你这个!” 她的目光落在阿尔黛瘦薄的腰间,尽管那里已经缠上了层层绷带,但仍透出一些血色,可见伤得有多深。 兰雪的眼泪又开始簌簌往下落:“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要是今天我没发现,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 阿尔黛默了默,然后轻轻眨了下眼睛,对着兰雪柔软地笑了下:“我怎么能瞒得过你呢。” 兰雪差点就被她带偏了,好在血腥味一直拉着她,让她面对这样的阿尔黛也能勉强维持住清醒的理智。 从她进来到现在,阿尔黛一直坐在这里没动过,除了包扎和刚刚抱她这一下,更是完全没有别的动作了,话也没说几句。 这根本不是她的性格,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已经完全没力气了。兰雪是知道阿尔黛的体能的,能虚弱成这样,她的伤该多严重? 但兰雪舍不得说一句责备的话,她连心疼都来不及。 想了又想,也只能生气地说:“下次再有这种事,一定要提前和我说!” 阿尔黛没答话,只是笑着往前倾了一下,下巴搭在兰雪的肩上。 兰雪偏头,正好看见她闭上眼睛,蝶翼般纤长的睫羽安静地垂落。那样子真是像极了沉睡的天使。 “让我靠一会儿。”她喃喃道。 这样的阿尔黛,兰雪也没见过几次。 她不由得轻轻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阿尔黛。 在这个只有她们俩的小角落里,兰雪迟疑了下,慢慢伸手,虚虚环抱住阿尔黛,学着阿尔黛母亲哄她时的样子轻抚她的脊背,声音低而缓。 “你想靠多久都没问题,黛丽,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天兰雪一直等到肩上的呼吸变得均匀沉缓,也没舍得变化姿势,就这样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到最后自己也睡了过去,和阿尔黛头靠头互相倚了一晚上。 …… 阿尔黛的声音唤回兰雪跑远的思绪。 她回神,看见阿尔黛正在点头:“的确,接下来就看国王是什么反应了。” 如果国王盛怒,亲自调查,那说明二王子在他心里还是有分量,而且分量很重,这就暂时还动不了他; 但如果国王把调查全权委托给教廷,那就说明他放弃这个儿子了,他的死活不再重要。 兰雪一瞬间好像又闻到了几年前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她的目光一下就锐利起来,紧盯着阿尔黛:“黛丽,你还是没放弃吗?” 几年前的那场刺杀差点让你丧命,你仍然要继续这么做吗? 阿尔黛看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但答案不改。 “我从来没放弃过。”她说。 兰雪沉默了。 她沉默地注视阿尔黛。 视野里的阿尔黛身形高挑修长,端容典雅,肌肤白皙眼瞳清透,只是站在那里都会让吟游诗人们用尽世间所有的美好词语来形容她。 但这只是表面。 虽然圣女清贵优雅如神圣天使,但也会倔强执拗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兰雪知道,自己劝不动她。 曾经她因为看不透而劝不动,现在看得透也劝不动。她的好友从来都很有主见。 打好的腹稿删了又添添了又删,兰雪嘴唇动了好几下,出口的也不过是一句:“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阿尔黛认真点头:“我会的。” 想了想又说:“别担心,我去也不会是现在,等国王的反应出来我再行动。” 但这需要等一段时间,她可以趁这段时间把其它事情先做了。 阿尔黛面向兰雪,道:“我打算去一趟远方福利院,如果教廷有新的情况,你可以随时去那里找我。” 兰雪愣了下:“现在吗?” 阿尔黛:“嗯,有件比较急的事情需要去办。我不在的时候,这里就交给你了。” 兰雪没有多问,认真地点头应了:“好,如果有突发情况,我会通知你的。” 阿尔黛放下心,准备去换便装出行。 但拉开衣柜后,她一低头,就看见一双金灿灿的眼睛。 这熟悉的金色眼睛,这熟悉的白色皮毛…… 阿尔黛震惊出声:“我不是把你送出去了吗?!” 猫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怎么完全没看见,也没察觉? 肯定不会是刚刚,因为其他人都走了后,殿里这么空,猫要是进来,她准能发现。 所以,猫是之前就回来了? ……它不会刚被送出去就立刻跟着她回来了吧? 但这说不通啊,因为那之后主教就来了,侍卫还在寝殿进行了全方位搜查,她明明亲眼看见衣柜也被打开检查了,如果猫在里面,不可能不被发现的。 阿尔黛喃喃道:“……你是小幽灵吗?” 她伸手摸了摸猫,触感顺滑柔软。 嗯,实心的,还暖暖的,不是小幽灵。 她站在衣柜前有点久,吸引了兰雪的注意力,于是兰雪也走了过来。 猫没有刻意躲藏,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坐在衣柜正中间,一来就能看见。 兰雪看见猫,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 “天啊,它一直藏在这里吗?那它是怎么躲过搜查的?” 兰雪和猫智慧的眼神对视两秒,忽然有了个大胆的脑洞猜测。 她转向阿尔黛,一脸严肃:“黛丽,其实这根本不是你捡的流浪猫吧。” 阿尔黛:“……嗯?” 兰雪给自己大开的脑洞编了个自圆其说的故事:“是不是你经常给流浪猫喂食,然后感动了猫猫神大人,于是猫猫神大人就来亲自见它虔诚的两脚信徒?” “……” 阿尔黛知道兰雪一向特别喜欢小动物,但她没想到,兰雪对小动物的狂热喜爱,已经让她可以忽略种种不对劲进行一个自圆其说的自我洗脑。 ……但她的猫真的很神奇。它身上的许多疑点,阿尔黛至今都没弄清楚。 难道,它真的有特殊身份?阿尔黛思索着。 另一边,兰雪已经转向猫,表情严肃语气认真:“猫猫神大人,我也是您虔诚的信徒!我也经常给流浪的猫猫们喂食的!” 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猫不解地歪了歪头,眼里映出一个模糊的对折长条光团。 它不感兴趣地移开视线,面朝阿尔黛的方向。 这回,金色的猫瞳里映出的是一个站直了的亮白色长条光团,围着一圈柔金色的亮边。 猫锚定目标,直接跳进阿尔黛的怀里。 阿尔黛纠结了一下,选择先把它放下。 “我得换衣服了。”她和猫解释。 被猫无视的兰雪:“猫猫神大人怎么不理我?” 阿尔黛安慰她:“不止你。从我见到它开始,它就没喵过。” 这只猫实在太奇怪了,很多地方都透着不合理。 阿尔黛边换衣服边想,要是哪天她的猫变成人,还自称是强大的魔法师,她大概都不会怀疑。 阿尔黛快速换好衣服,习惯性揣起猫,把它安置在自己肩膀上。 猫熟练地找好舒服的姿势趴下了。 正要出门,阿尔黛敏锐的耳力就听到门外传来新的动静,有人正在朝这边来。 阿尔黛迅速把猫放下藏进衣柜里,极速把衣服换了回来,然后听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是不疾不徐的三下。 这么有礼貌?那肯定不会是红衣主教。 阿尔黛一边思忖,一边来到门前。 打开门一看,来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主教服,面容苍老而不失威严。 竟然是黄衣主教? 阿尔黛和黄衣主教没什么交集。教廷的三大主教中,黄衣主教是她最不熟悉的一位。 毕竟论身份,她是光明圣女,更常和掌内务的红衣主教打交道;论明面上的实力,她是光明魔法师,就算打交道也是面向掌魔法师团的蓝衣主教。 阿尔黛谨慎地问:“主教大人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 16、第 16 章 黄衣主教点头,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卷牛皮纸递给她。 “我来是通知圣女,明天不要忘了准时出发。” 明天出发?阿尔黛一愣,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明天有任务? 阿尔黛接过牛皮纸展开一看,上面的内容赫然是有关一项修路工程的国王谕令。 国王下令,让怀特侯爵当这项工程的第一负责人,大王子监工,圣女负责宣讲动员。 黄衣主教把通知送到后就离开了,而阿尔黛握着牛皮纸思忖了一会儿,转头对兰雪道:“看来我今天没时间再去福利院了,要麻烦你替我走一趟了。” 本来想先去一趟福利院的,但是现在她必须先去找怀特侯爵问清楚情况,弄清楚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兰雪点点头:“好,我要做些什么?” 阿尔黛想了想,去把自己夜间的佩剑拿出来递给兰雪,说:“你带着这把剑去福利院,找一个叫莎莎的十五岁左右的女孩子,如果她不信任你,就把这把剑亮给她看。” “然后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就先在福利院里教孩子们识字读书,如果她有别的想法,就按她自己的想法去做——不过现在还不是报仇的时候,让她先忍忍。” 连阿尔黛都觉得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那这女孩想杀的人绝对不普通啊。 一时间,王都所有有头有脑的大人物名字都在兰雪脑子里过了一遍。 ……嗯,选不出来,感觉每个人都有该死的理由。 兰雪想了想,谨慎地问:“你要帮她报仇吗?” 阿尔黛沉默了下,摇头。 “她应该更想自己亲自动手。” 兰雪明白了。 她点点头:“好,我会把你的话都转告给她的。” 说着,兰雪看了眼手里的剑,再看向阿尔黛空荡荡的腰侧,目露担忧:“可剑给我了,你怎么办?教廷给你的都是些没开刃的玩具,只能用来吓唬人,根本没法儿自保。” 阿尔黛对此已有准备:“我回来的时候要是还有空,就去趟铁匠铺,大卫爷爷那里应该有现成的。” “可就算款式一样,手感上还是会有细微差别吧?” 阿尔黛笑了笑:“在我手里,每把剑都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她轻巧地眨了下右眼,语气轻快:“你还不相信我的实力吗?” 这句话成功打消了兰雪的担忧。 交代好事情后,阿尔黛换好衣服准备出发。 她本来想把猫留在寝殿里,但衣服刚穿好,猫就已经熟练地跳到了她的肩膀上。 “……” 算了,反正就算她让它留下来,它也一定会偷偷跟上来的。 阿尔黛默许了猫的自动跟随。 挺久没用圣女的身份正大光明出去了,坐在马车里的时候,阿尔黛还有点不习惯。 头顶响起一瞬间的破风声,下一秒,猫从窗口钻了进来。 教廷现在还在找伤害二王子的“真凶”,出于安全性考虑,阿尔黛没再让它出现在大众视线里。 所以有别人在时,猫都会自己找地方藏起来,等到阿尔黛一个人,再光明正大卧在她怀里,或者是趴在她肩膀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到达侯爵府。报上名字后,管家亲自出来迎接,带阿尔黛去了议事厅。 议事厅的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阿尔黛的目光转向管家,管家讪笑着开口解释。 “请圣女大人在此歇息片刻,侯爵大人马上就到。” 管家一边说着一边去给她沏茶,态度讨好而卑微,还提议要给她找几个当红的歌剧演员来打发时间,但都被阿尔黛婉拒了。 阿尔黛拒绝了管家提议的所有娱乐活动,又让管家先去忙,很快议事厅就只剩她自己……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溜进来的猫。 有猫陪着,等待时间就没那么无聊了。 猫安静地趴在阿尔黛怀里,任由阿尔黛抚摸它的耳朵、后背、尾巴,甚至是肚子。 全程都很乖,哪怕被捏耳朵和尾巴根时都只是身体抖了抖,没有任何抗拒。 如果真的是人,是不可能让自己这么随意抚摸的吧……毕竟要是这样摸人,都算得上是不正常骚扰了。阿尔黛心里对于“猫的身体里住着人”这个猜测的想法淡了几分。 阿尔黛手上微微加了些力道,顺着猫的脊骨往下走,来到尾巴处,略一犹豫,试探性轻轻捏住了猫的尾巴根。 猫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甩开她。 这像是一种默许,阿尔黛逐渐加大了一点力道,或轻或重地揉按着它的尾巴根,指腹缓慢摩挲着。 猫的身体不太明显地抖了抖,尾巴不自觉地绕上她的手臂,蛇一般缓缓缠紧。 “怎么还反过来逗我?”阿尔黛当这是猫咪习性,笑着想拂开猫的尾巴,但第一下竟然没拨开。她加了些力气,竟然还是没能拨开。 她愣了下,心想猫的力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阿尔黛没敢使太大劲,她对自己的力气有数,担心太大力会伤到猫,干脆停下手里的动作,等着猫自己放松。 等了挺久,猫绷紧的尾巴才有了些松动迹象。这回,阿尔黛拉开它还算顺利。 只是…… 阿尔黛盯着自己手臂上的几道绕圈红痕淤青,陷入沉默。 她的皮肤很白,所以痕迹格外显眼,按照这个压痕程度,过不久可能就会淤紫了。 阿尔黛不轻不重地拍了下猫屁股,无奈道:“只是摸了摸你,你就要在我身上留下印记吗?” 猫无辜地看着她。 阿尔黛一边继续理衣服,一边垂眼和它对视,然后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它的耳朵。 猫又抖了抖,同时眯起眼睛,尾巴欢快地摇了摇。 都这样了,猫怎么还是一声不吭呢?阿尔黛给猫顺了顺毛,决定等结束这次修路工程回来,就带猫去看兽医。 这次她一定要挤出时间。 时间在和猫玩闹的过程中飞快流逝,等到杯子里的茶彻底凉了,怀特侯爵才姗姗来迟。在他进来之前,阿尔黛看了猫一眼,猫懂事地从她怀里起身,跳到了上方的大吊灯上。 有些踉跄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怀特侯爵推开了议事厅的门。 他一进来,阿尔黛就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脂粉味,还有一股盖不住的酒味,闻起来像是刚从哪个醉生梦死的温柔乡里出来。 怀特侯爵的脸是红的,眼神还有点迷离,看见阿尔黛后眼睛一亮,张嘴就要说点什么,好在他没有彻底失智,调戏的话冲到嘴边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哦美丽的……圣女大人怎么来这里了?” 看见怀特侯爵这个样子,阿尔黛的心就一沉。这样的人,真的能负责好修路这样的大工程? 但她面上没露出异样,寒暄几句后直切正题:“侯爵大人,我接到国王陛下的谕令,说是明天就要启程去库鲁城?但我之前没有收到相关的通知。” 怀特侯爵捂着额头想了会儿,才说:“这个啊……我想起来了,那次的会议您没有参加,主教大人说您在为光明神冕下祈福,暂时没有空闲时间。” 阿尔黛表面上的微笑保持不变,眼神却冷下来。虽然怀特侯爵说的话不多,但已经足够她理清是怎么回事。 贵族议会不归黄衣主教和蓝衣主教管,他们的职权范畴也不涉及这方面,所以这个给她编不能参加理由的只会是红衣主教。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一方面大概率是因为私怨,但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她之前在会议中让白银大公不爽,还让贵族和教廷的利益受到损失。 贵族议会一般不会出现第二种意见,因为参会者的立场基本都是一致的,核心都是为了利益。除了阿尔黛。 所以在那之后的会议,她都被红衣主教从参会者名单里除名了? 这不算是小事,所以教皇知道吗?如果教皇知道还默许……阿尔黛陷入沉思。 怀特侯爵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考。或许是因为喝多了,他说话没有那么顾忌。 “其实本来该是二王子来督工的,”怀特侯爵唏嘘一声,继续说,“可惜二王子出了事,国王陛下就只能临时换人了。” 修路是件大事,所以需要王室、贵族、教廷三方都派出代表参加,算是合情合理。 但阿尔黛还有疑问,与其猜来猜去,不如直接询问。 阿尔黛很直白地抛出问题:“侯爵大人,我不太明白我要做的事。” 怀特侯爵微微一笑:“圣女不用担心,只是发表一些演讲,让那群下等贱民能自愿干活。” 这个说辞……阿尔黛的目光一凝,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是否有误,她详细地问了一遍。 “自愿干活的意思是,没有报酬吗?” 怀特侯爵笑了:“能为光明神冕下做奉献是多么光荣的事,光是这个名头已经足够了,难道还需要酬金?” “……” 阿尔黛每次都能被这群贵族的贪婪和小气震撼到。他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想通过她的宣讲——实际上说是“洗脑”更准确,来让农民们自发自愿地无偿劳动,白白耗费精力体力时间? 阿尔黛皱眉:“这并不合理,如果不付出任何酬金,农民们该怎么度过接下来的冬天?如果他们都来修路,而不去种田,就没有食物,也没有收入。如果不给他们酬金,他们连买食物都做不到。这样下去会死很多人。” 怀特侯爵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是他们无能,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阿尔黛冷淡地盯着他:“如果演讲的目的是让农民白白付出时间精力却什么都得不到,请恕我无法开口。” 这时,议事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于此同时还伴着一道高高在上不容置喙的声音。 “你必须做到。” 阿尔黛转头,看见红衣主教的脸。 红衣主教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阿尔黛,在她开口之前抢先道:“请容我提醒一句,圣女,说任何话之前,先想一想你的母亲。” 阿尔黛脸色微变。《 》 17、第 17 章 阿尔黛的母亲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那是阿尔黛进教廷的第二年,就算有教廷的干预,她的母亲苏薇夫人也没能熬过第二年的冬天。在教皇看来,苏薇夫人的病逝意味着阿尔黛唯一弱点的消失。 为了创造出新的能掌控她的弱点,教皇宣称,光明神降下恩泽,破例让光明圣女的母亲也葬入教廷墓地,享受光明福祉。 阿尔黛一听就知道这是借口。 虽然她年纪小,但她不是年少无知的小女孩儿,能分辨出真心和假意,也能看穿教皇伪善的面具。 但那时的她还没有在教廷站稳脚跟,自身都尚且难保。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尸骨被送进教廷,埋葬在那个终年沉寂的地方。明明她的母亲是很爱热闹的。 阿尔黛记住了那个地方,也曾试过靠近,但每一次都被提前发现了。 因为那个墓地附近有重重魔法阵和守卫,就算是现在的阿尔黛,也没把握能从那里全身而退。 主教胜券在握地看着阿尔黛。 他知道,那个早就死去的女人对阿尔黛非常重要。虽然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区区一个死人还能有这么重的分量,但他知道他可以利用这个死人让阿尔黛妥协。 果然—— 阿尔黛没再出声。 而有时候,沉默就代表着一种默许。 怀特侯爵的眼珠来回动了动,被酒意泡麻的脑子终于清醒几分,惊讶地看向主教:“主教大人,您怎么来了?” 主教心想,当然是不放心圣女,担心她又坏事。 面上却说:“我来,是提醒圣女别忘了早点回去,为之后的行程做准备,毕竟这一去需要不久的时间,圣女可别忘了收拾行李。” 阿尔黛冷冷道:“当然。” 眼见目的达成,主教没再逗留,潇洒地离开了。 他走后,阿尔黛也没了继续和怀特侯爵说话的心情。 主教这么强压着她,她暂时没办法做些什么,只能到了当地再看看有没有能利用的条件。 她记得库鲁城离王都还是有段距离的,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就算主教有心想压制她,也得看手能不能成功伸到那儿。 明面上的方法被禁用了,不代表所有的方法都被禁用了。阿尔黛看似垂着眼默认了,实际上心里已经转了许多念头。 她已经有了想法。 阿尔黛向怀特侯爵告辞离开,乘上回教廷的马车,但回去后,她没有乖乖按照主教的话去收拾行李。 阿尔黛早就不把自己当贵族了,所以她没什么要收拾的,至多不过是一些换洗衣服,至于其它的,她不在乎。 兰雪还没回来,应该是在福利院。 主教刚刚才来警告过她,还要忙着找凶手,短时间内应该是没空再来找她麻烦了,那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去一趟铁匠铺。 阿尔黛的行动力一向超强,打定注意后就换上便装溜出了教廷。 她对王都的布局已经很熟了,闭着眼都能认得路,所以虽然王都当下在全面戒严,但凭着晚间好人好事的经验,她仍能准确无误地避开搜查巡逻的卫兵,专挑无人之处走。 没过太久,她就顺利来到铁匠铺附近。 等搜查的卫兵走了,她才轻身而入,熟门熟路地找到大卫的锻造间。 推开门之前,她刻意没放轻脚步,推门时也没控制力道。 门被打开,里面的老人还在敲敲打打,好像什么也没察觉似的。 阿尔黛反手关上门,他这才抬眼看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看她面色还算正常,然后鼻子动了动,确认没闻到血腥味后,老人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 他眼里的紧张散去,没好气道:“你就不能少让我操点心?” 他指了指外面,说:“这卫兵大张旗鼓地挨家挨户搜查,还是和你有关系吧?” 阿尔黛知道他虽然总是待在铁匠铺,很少出去,但消息是灵通的。 大卫虽然身体老了,脑子却不老,每次和赏金猎人们交易,他都能从聊天中获取情报。 阿尔黛走到旁边的长凳上坐下,罕见地笑了下:“是有点关系,但应该和您想的不一样。” 大卫发出一个惊讶的单音:“嗯?” 眼神里明晃晃写着: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个能力多管闲事。 阿尔黛拉下斗篷帽子,露出一团猫猫糕。 猫不感兴趣地瞥了眼大卫,又懒懒地闭上了眼睛,继续在阿尔黛肩头小憩。 阿尔黛朝着猫努努嘴:“喏,其实是这个小家伙自己主动干的,我没指使它。” 大卫脸上的震惊逗笑了阿尔黛,她弯起唇角,连眉眼都鲜活起来。 大卫喃喃道:“……能跟着你的猫,果然有本事。” 他回过神来,严肃道:“但它毕竟是你的猫,你在外面一定要把它藏好了。” “卫兵来搜查的时候,拿出了这只猫的画像。我看过了,一模一样。” 闻言,阿尔黛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您的意思是,他们研究出了新的追查手段?” 大卫颔首:“嗯,不过应该还不成熟,因为我看那画像上清晰的只有猫,旁边的人影……刚出生婴儿的涂鸦都比它像个人。” 也就是说王室那边的魔法师目前只能复现二王子伤之前的大概画面,准确来说,是只能复现伤了他的人或物? 幸好她当时没有莽撞动手,不然这会儿被证据指认的就该是她了。 阿尔黛认真地点头,明白大卫的言下提醒,郑重道:“我明白了,之后我会更小心的。” 阿尔黛摸了摸猫猫头,心中不由得有些后怕,但也因此下定决心,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 再不动手,等王室的追查魔法研究更加完善,风险只会更大。 阿尔黛看向大卫,正色道:“我需要您的帮助。” 闻言,大卫的视线在她空荡荡的腰间扫了一遍,都不问什么事,就起身道:“你跟我来。” 他知道自己能给的帮助有限,而在有限的范围里很容易就能猜出来。 阿尔黛也跟着起身,随他来到里侧的墙壁前,见他在墙上几处按了按,一扇暗门缓缓打开。 大卫头也不回地往里走,阿尔黛问都没问也跟着往里走。 大卫的声音在暗道里显得有点闷:“注意脚下,别摔着了。” 阿尔黛应下:“嗯,您也是。” 进入暗门后,里面的道路是螺旋往下的,层层往下深入,如果不是有旁边昏暗的油灯照着,可能一不留神脚下就踩空了。 大卫显然来过多次了,边走边点灯的动作熟练无比。阿尔黛还是第一次来,目露惊奇。 大卫虽然没回头,却好像能看到她的表情,淡淡开口:“没想到我会在这里建密室?” 阿尔黛诚实地点头:“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来。” 大卫哼哼两声,语气里带了些自豪:“这可是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好点子,要是这么容易被你看出来,我不是白想了?”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走到了最下面。 大卫再次按动墙壁的某几处,顿时,整个地下室都明亮起来,用可照明的魔兽眼做成的灯照亮了整个空间。 阿尔黛震惊地四处转看,大卫看着她的反应,骄傲地翘起了嘴角。 “我这儿怎么样?” 阿尔黛竖起大拇指,给予了十二分的肯定:“您老悄悄干大事啊。” 阿尔黛完全没想到,大卫会造出个武器陈列室出来! 一整个地下室,全部被他用来陈列各式各样的武器了,从长到短,从铁到钢,甚至还有一些她也说不出来的合金材料和新奇样式。 “试试。”大卫走到她身边,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剑递给她。 阿尔黛接过,眼神微微一凝。 这剑看着轻巧,实际上的分量还挺重,她的手腕都被压得沉了沉。 “里面融了魔兽骨。”大卫简单提了句。 他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里扣出一块漆黑的似石头又似骨头的东西,用眼神示意阿尔黛拿着。 阿尔黛接过时顺手捏了捏,非常坚硬,就是自己之前的佩剑,恐怕在硬度上都不如它。 “砍下去。”大卫说。 阿尔黛迟疑了下,先是使出了三分的力气——石头裂开了条缝。 她换了七分力气,这回简直像是切水豆腐似的,轻而易举就把石头切开了。 大卫旁观这一幕,露出满意的笑:“不错,不枉我调了好几回。” 阿尔黛掂了掂手里的剑,觉得手感非常好,当下拍板道:“那就这把吧,不试别的了。” 大卫悠悠看了她一眼,道:“你的手感倒是没变。” 阿尔黛不知道想到什么,声音略沉了沉。 “……手没受影响,手感就不会变。” 这话说出来,大卫沉默了。 他的眼神不受控地往阿尔黛的右手上看了好几眼,视线明显到连猫都睁开了眼,纳闷地顺着看过去。 阿尔黛下意识捂了下右手腕,笑着道:“早就已经没有影响了,艾米老师的魔法造诣很高超。” 大卫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没想让你想起这个。” 他摆摆手,说:“不说这个了,你看看这里还有什么是你想带走的。” 阿尔黛把剑收好,摇了摇头:“我只要这一把就够了。” 大卫瞪了她一眼,快步走到陈列架前,像是已经了然于胸似的,都不怎么看就拿了好几样武器,然后一股脑塞到阿尔黛手里。 “我看你是嫌命长了。要做的事那么危险,就一把武器,够用?” 不等阿尔黛说话,他抢着把她的话堵了回去:“别跟我说你还是个魔法师,我问你,你不亮出光明圣女的身份,敢在王都用魔法吗?” “……” 阿尔黛闭嘴了。 她接过大卫挑的武器们,按照长短和用途分门别类收拾好,别在臂间、腰间、腿间等处。 大卫这才满意地点头:“这才像话。苏薇夫人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得看——” 他忽然住嘴,小心地看了眼阿尔黛的神色。 好在,就算听见“苏薇夫人”四个字,她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波动。 但他也知道,阿尔黛现在已经很少显露自己的情绪了。很多时候,她不哭泣并不代表不难过,她不说话也不意味着是开心的。 大卫在心里给了自己俩耳光,孩子难得来一趟,怎么净提些会让她伤心的事! 接下来,为了保证自己不再说错话,大卫谨慎地闭上了嘴,就连阿尔黛主动找他说话,他都惜字如金。 最后阿尔黛都无奈了,说:“过去的事,我真的都已经放下了,您也别太在意了。” 大卫欲言又止地盯着她看了好几次,还是憋住了没开口。 要是真的放下了,怎么还来他这里挑武器?他可是都听说了,圣女明天就要和贵族一起离城,去往另一个地方。以她的性格,临行前肯定会把不好的可能性都掐断。 而今夜,就会是这把武器派上用场之时。 大卫长叹一声,犹豫了下,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拍了拍阿尔黛的肩,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不会多说什么,但你得惜命,夫人肯定不希望你和她一样——咳咳,肯定希望你能活得长长久久。” 虽然他一开始是因为受过苏薇夫人的恩惠,才对阿尔黛多有照顾,她的话也一直照做,但相处时间久了,还是不免像看女儿那样看她。 他自己没有孩子,说话不好听,性格又古怪,送来的孩子里面,只有活泼外向的丹尼尔和他最亲。那小子嘴甜又机灵,他倒是不担心,就是担心这个认死理的小犟种。 有时候,他真想劝她别管了,何必这么较真呢,有些事,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好,这样能过得更舒服更自在。 ……但当年要不是苏薇夫人也这样“多管闲事”,他已经没命了。 正是因为这样的“多管闲事”,才有更多像他这样的无辜之人活了下来。 大卫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她像她的母亲,但是比她的母亲多了些什么。是什么呢……大卫想不出来。韧劲、锋锐?也许是有的,但不止这些。 大卫注视阿尔黛逐渐走远的身影。 他想,太阳升起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坚定的? 这个念头浮现的时候,阿尔黛正好推门出去。 一瞬间,外面灿烂的阳光洒落进来,目之所及光辉明亮。 但这么耀眼的光,也只是成了她周身的陪衬。 她越走越远,逐渐与光融为一体。 “蹬蹬蹬”的脚步声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随之响起。 “大卫爷爷,您这是在看什么?” 大卫被惊醒,收回目光,摇摇头:“没看什么。” 阿尔黛已经走远了,只有暖融融的阳光还留在室内。 他的视线从丹尼尔身上掠过,停在旁边寡言的少年身上。 这个孩子,是叫班纳对吧?是她送来的最后一个孩子。 算算时间,也是是时候了。 大卫说:“下周艾米会过来,班纳,到时候你过去测测吧。” 虽然这孩子之前一直混迹在底层,做过一些错事,但他知错能改,还懂得知恩图报,品行不差。要是他真的有魔法天分,说不定能成为阿尔黛的助力。大卫想。 少年闻言眼睛一亮,激动地握紧拳头。 他终于通过大卫的考核了吗!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了解,班纳已经知道从进铁匠铺的这一刻开始,来自大卫的考察就正式开始了。只有通过他的“考核”,才能拥有测试魔法师天分的资格,才有可能成为魔法师。 班纳郑重地深鞠躬:“谢谢您。” 丹尼尔在笑着恭喜他,班纳的思维却悄悄溜远了。 他下意识往外面看了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那个人呢?其实第一声“谢谢”,是应该对她说的。 -- 被惦念的阿尔黛此时正在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离开之前,总得先把烂摊子处理了。这笔账,也的确该清一清了。 …… 二王子府。 二王子面目狰狞如恶魔,说不出话的憋闷和脸上的剧痛让他震怒无比,价值千金的贵重摆设摔了一件又一件,地上跪了一地的仆人,各个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要知道,二王子的声带已经毁了,这时候发出声音,岂不是在明晃晃地刺激他? 光是摔东西还不足以平复他的怒气。 二王子的眼神缓缓移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女童。 这样鲜妍生动的娇美面庞,是他过去最喜欢的。 但现在—— 凭什么她可以拥有这样光洁无暇的脸和夜莺般美妙的嗓音?! 粘稠的黑色暴戾在心里滋长,二王子缓步走到她面前,从地上拾起一块锋利碎片,阴冷的眼神从女童的脸上剐过。 被锋锐的利器这么对着,女童眼中满是恐惧,她哀求地跪着,下巴被二王子钳制着,想逃都逃不了。 就在她逐渐绝望之时,外面忽然响起嘈杂声,还有炫目的光在远处晃动。 二王子冷厉的眼神扫过去,立刻有仆从胆战心惊地进来汇报:“是防御魔法阵在报警,似乎有人闯入了府里,侍卫们和魔法师们正在紧急排查,请您放心!” 他的话音刚落,眼睛就倏然一凝,紧接着整个身体都软倒下去,露出身后越走近越清晰的一道身影。 一身利落便装,戴着面具……二王子越看越觉得熟悉。 多年前好像也有个刺客是这样的装扮,突破重重防线来杀他。虽然当时没能成功,但给他留下了噩梦,之后数年都难以忘记。 二王子的身体剧烈颤栗起来,他认出了这是谁。 ……当年那个噩梦,他怎么可能忘记! 虽然曾经蓬勃欲出的杀意现在被埋在冰海一般的沉寂深处,但这样的压迫感,这只会是当年那个刺客! 他想怒骂不中用的守卫,想呼救,想求饶,但嗓子已经毁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惊恐地看着这个人越走越近。 这一刻,他的表情和女童同步了。 他恐惧到极点的表情也凝固在这一刻,锋利的剑刃划开了他的血管,鲜血喷涌时,那剑携着更多的力斩下,如剁骨般断开他的头与身体的连接。 那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因恐惧而瞪大的眼睛里映出一双覆了黑纱的眼。《 》 18、第 18 章 阿尔黛确认他死透了,目光才转向房间里的其他人。 因为她的眼睛漂亮得太有特点,属于见过一面就绝对忘不了的类型,所以在杀人时,即便已经带上了面具,她也仍会在眼睛上覆上黑纱。 这样别人就看不清她的眼睛了,虽然对她的视物也有点影响,但还算能接受。 外面的守卫和魔法师很快就会追过来,她不能在这里久留。 阿尔黛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目光定在瑟瑟发抖的女童身上。 阿尔黛二话不说抱起女童离开了房间,至于房间里剩下的仆役……那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王室里的关系错综复杂,就算是仆人,也不见得简单。所以阿尔黛的目标一直很明确:杀了二王子,再把被强掠来的女孩子们都救出去。 至于杀了二王子会有什么后果…… 就算魔法师有特殊手段能提取二王子的记忆或是别的,但她没有露出任何身份特征,不会有人能定位到她。 而且那个时候,她已经离开王都了。 见识了她的身手后,在场的仆役们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拦她,生怕下一个人头滚落的就是自己。 阿尔黛顺利地抱着女童出了房间。 她压低嗓音,问:“你的同伴们都被关在哪里?” 这毕竟是王子的居所,阿尔黛也没办法在这里乱逛。这次能闯进来,还是多亏二王子自己先乱发脾气驱赶守卫和魔法师,才让她找到了进来的机会。 女童因为恐惧而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身体一直在剧烈颤抖,阿尔黛安抚了好几句,她也没能缓过来。 阿尔黛在心里叹了一声,心想只能靠自己了。 她不敢用魔法,以免暴露身份,只能凭借自己的经验去判断哪里可能藏人,再朝着那个方向过去。 女童还在阿尔黛的怀里颤抖,就在这时,她忽然对上一双冷冷的金色眼瞳。 那双眼睛中央的瞳仁是竖起的,显然不是人眼,而且还离她那样近……连连遭受重大刺激,女童终于受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阿尔黛察觉到怀里人的变化,抽空低头看了眼,略一思索便猜到了怎么回事,不赞同地看了猫一眼,低声道:“不要吓唬小孩子。” 猫还是不作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拒绝。 阿尔黛暂时没空管它,继续如幽影般穿梭在重重建筑间,寻找每一个可能关人的地点。 -- 远方福利院。 兰雪乔装打扮来到福利院门口,用暗号敲了敲门,才用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再把门关好,锁也原样复原。 做好这一切她才转身往里走——刚走一步就被吓了一大跳。 一个比她矮一个头的身影正幽幽站在她面前,仰起脸盯着她。 “你是谁,怎么站在这里?!” 兰雪下意识后退两步,一边拉开和这个人的距离一边发问。 在她的印象里,最大的温妮也没这么高啊,也不可能是老院长,老院长没这么矮。 这个人没有回答,而是上前两步,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腰侧的佩剑上,就这么默默盯了一会儿,才开口。 “是阿尔黛让你来的?” 嗓音轻灵,但不知道因为什么而有点哑,但仍旧是好听的,是把天生的好嗓子。 兰雪确信,这样好听的声音,只要自己听过就不可能忘记,所以面前这个人自己之前并不认识。 虽然她不常来福利院,但福利院的人还是能认得全的。 所以面前人的身份呼之欲出了。 兰雪试探地开口:“……莎莎?” 面前的身体僵了一下,让兰雪确信自己没喊错人。 她往旁边看了看,道:“别站门口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莎莎慢慢地点了点头,眼睛还是不离兰雪身侧的佩剑。 “好。” 兰雪跟着莎莎去到她的房间,她关上房门时,莎莎点起房间的灯。 看清莎莎的脸,兰雪愣了下,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样美丽的脸,只要见过就一定会有印象。 莎莎似乎没有做自我介绍的打算,清透的眼瞳直勾勾盯着她,说了句和正题完全无关的话。 “是阿尔黛告诉你,叫我‘莎莎’?” 兰雪点头:“嗯,怎么了吗?” 莎拉唇角微勾,心情好像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她轻轻摇摇头:“没事,只不过你回去后可以告诉她,让她以后也这么喊我。” 所以这果然不是真名? 连她都没告诉,说明这个女孩儿的身份很不一般啊…… 兰雪一边思忖着,一边把阿尔黛要她转达的话告诉面前的女孩儿。 “黛——阿尔黛让我转告你,如果你愿意,可以先在这里当老师,教这里的孩子们读书识字。如果不愿意可以随便去做你想做的事,除了报仇。” “她说现在不是报仇的好时机。” 莎莎看起来并不意外,她颔首:“嗯,我知道了。她还有别的话和我说吗?” “没有了。” 迟疑了下,兰雪认真看向她:“但我有话想和你说。” 莎莎微微歪头看她,眼神是和年纪不符的成熟。 “你是想让我不要拖累她吗?你放心,我报仇的时候不会扯上任何人、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为此负责。” 出乎她意料的是,兰雪摇了摇头。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莎拉难得露出疑惑的眼神。 不是这个?那还能有什么? 兰雪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希望你报仇的时候,不要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 莎拉一怔。 兰雪的目光极其认真,语气极其郑重。 “你能来这里,说明阿尔黛接纳了你。” “她接纳了你,认同了你,就会负责到底。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伴。” “所以,如果你需要帮助,她会帮你; 如果你有危险,她一定会去救你。” 兰雪的目光里带了些恳求。 “请你不要抱着必死的念头。” 莎拉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她决意犯险,不仅自己会置身于危险境地,还会把随时准备为她托底的阿尔黛也拉入同样的处境。 ……多么奇怪又有趣的人。在莎拉过去近十六年的人生中,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每次更了解她一点,都好像更靠近她一点。 ……怎么办,越来越喜欢了。 兰雪还在看着她。 莎拉露出微笑:“当然,我可是个很惜命的人。” 这句承诺听起来像是真心的,兰雪暂时放下心。 “谢谢。”兰雪说。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兰雪打算和莎拉告辞离开,但莎拉却叫住了她。 “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兰雪问。 莎拉直直看向她腰侧的佩剑,道:“我想请你把这剑留给我。” 兰雪有点为难:“这不是我的剑……” 她想到临行前阿尔黛的神色语气,难道她那个时候就猜到莎拉想要这把剑? 兰雪看了眼剑,其实就是寻常的钢铁材质,也没什么复杂工艺,实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把剑。 这样的剑,市集上到处都是。 兰雪以为她只是想要一样利器来防身,想了想,认真道:“这剑的锋利程度其实一般,还挺重,如果你力气普通,用起来会有些吃力。” “要是你想要防身武器,我明天去买一把更适合的送来给你。” 莎拉眼中露出一点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我只要这一把就够了。” 阿尔黛接她出皇宫时,佩的就是这一把剑。 她要的就是那一刻。 佩剑还是被留给了莎拉,兰雪心想如果这真是阿尔黛早前就预判到的,她现在的脑力真是精进了不少,连这个都能算到。 “对了。”在兰雪脚步即将迈出门之前,莎拉又一次出声了。 她把目光从剑上移开,但指腹还在来回摩挲剑柄。 “虽然我觉得阿尔黛应该已经知道了,但还是劳烦你提醒一下她。” 莎拉的目光中有和她这个年纪不符的冷酷。 “那只猫已经暴露了,还被盯上了,如果她舍不得处理掉那只猫,最好早点把它的眼睛和皮毛颜色换掉。这样也舍不得的话,就去找只相似的猫替代吧。” 莎拉微微一笑:“我很惜命,希望她也同样惜命。” “等我报完仇,还想听她对我说‘恭喜’。” 兰雪看莎拉的眼神完全变了。 这小女孩儿看着柔柔弱弱,怎么说起这样的话来都面不改色的? 但她的确是出自好心。 兰雪郑重点头:“我会的。” …… 这次没再耽搁,兰雪顺利回到教廷——外面,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教廷忽然全面戒严了,防守密度比起之前翻了好几番。 如果不是兰雪有特殊的进出密道,此时已经被拦在外面了。 兰雪进了教廷也没立刻回去,而是凭过往印象溜达到几个碎嘴守卫经常躲懒的地方附近,悄悄竖起耳朵听八卦。 这可是重要的消息来源,她得弄清楚,再和阿尔黛说。 这一听就吓了兰雪一大跳。 二王子又遇刺了?!而且这回的刺客还非常大胆,不但直接闯进去,还在二王子的主场把他养的魔法师和守卫当狗遛,最后还成功脱身了。 兰雪越听越震惊,脑子里转过一个大胆而让她心惊肉跳的念头。 一想到这也许和阿尔黛有关,她就一秒也待不下去了,只想赶快回去确认阿尔黛的安危。 兰雪转身就走,越走越快,为了维持表面的端庄还不能直接跑,只能一路疾步回到圣女寝殿。 站在门口,兰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忽略胸腔里飞快跳动的心脏,缓缓推开殿门—— 这次她没有闻到血腥味,这让兰雪松了口气。 视线转移,落在殿内某一处。 身形高挑修长的少女站在窗边,右手浸入窗台上的木桶,眼神放空地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外面。 她斜靠着墙,姿态是久违的懒散,旁边的猫却截然相反。 猫一脸严肃,蹲姿端正,正紧盯着她浸入木桶内的手。《 》 19、第 19 章 第19章 这是出什么事了吗?兰雪心头一紧,立刻快步走过去。 阿尔黛听见声音转头,眼神中还有没散去的呆。 直到兰雪走到她面前,她才完全回神。 “……嗯?怎么了?” 兰雪低头看向木桶——桶内的水波一直在轻荡, 但她见过阿尔黛持剑时的样子, 知道阿尔黛的手一直很稳,所以水波会这样,只可能是因为…… “你的旧伤复发了?” 阿尔黛笑了下:“没什么大事,只是今天打得时间有点长。” 兰雪没让她一句话就轻飘飘地揭过, 眉头紧拧, 表情严肃:“你回来多久了?” 阿尔黛移开视线, 说:“也就一小会儿。” 那就是一大会儿。 都过了这么长时间,她的手竟然还一直在痉挛发抖吗? 兰雪转身就要往外走,被阿尔黛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拉住。 “别去找医师,现在王都戒严,正在排查刺客呢。” 兰雪拧眉:“所以他——真是你?”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又不是第一次做这事了。 阿尔黛点了点头。 她觉得兰雪可能要说你怎么又瞒着我,但兰雪只是走到她旁边,表情严肃地说:“你把外衣脱了,让我看看除了手,你还伤在哪儿了。” 猫看了兰雪一眼。 兰雪没注意,还在盯着阿尔黛,看她脱下外衣,露出肩膀和后背。 出乎意料,竟然没有新添的伤。 阿尔黛拢好外衣,眼里含了些笑意:“我后来又回去了一趟,找大卫爷爷要了套软甲。” 毕竟是孤身闯王子府,就算因为二王子本人原因,现在的王子府防御不会太严密,但也是不可小觑的。更重要的是,因为追查魔法这件事,阿尔黛现在提起了十足的警惕心,她不敢留下自己的血液。 万一魔法师们能通过血液追查到她呢?她现在不能冒这个险。 但她要带走不少女孩子,她没信心在围攻之下,既能护住这些孩子又能让自己不受伤。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需要有套铠甲。所以她后来折返回去,本想问问大卫有没有防御铠甲,没想到他直接拿出了一套改良软甲。 兼具铠甲的坚硬度,但比笨重的铠甲轻便许多。 兰雪有些惊讶:“大卫爷爷的手艺又精进了吗?” 想了想道:“也是,毕竟他已经干这行几十年了,现在又和赏金猎人有来往,钻研出些新的工艺也不奇怪。” 她说着说着,视线还是移到阿尔黛的右手上,眼里满是担忧:“如果不请医师,你的手怎么办?” 阿尔黛表情平静:“忍一忍就过去了,不是大事。” “这怎么不是大事!”兰雪生气了,“你的手六年前就有过旧伤,旧伤复发怎么会好过!” 这是阿尔黛十二岁时的事,那个时候二王子就已经看中了她,想把她收为情妇,阿尔黛不愿意,在二王子试图对她动手动脚时反击了回去。 虽然二王子因此不敢再轻易动她,但惹怒了她名义上的父亲。 她名义上的父亲把她叫到大堂,那儿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比如二王子,比如她父亲的情妇和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的母亲没有来,因为那个时候,苏薇夫人已经重病卧床了。 年幼的阿尔黛冷眼看着父亲对二王子赔笑,极尽谄媚,那张堆满了油腻讨好笑容的脸一转向她,顿时大变样,脸上的每块肌肉都争先恐后地表现着厌恶和不耐烦。 她的父亲严厉地呵斥她,并让她给二王子道歉赔罪。 阿尔黛拒不履行。 她的父亲大怒,在众人面前被驳了面子让他怒火高涨,挥舞着手让仆人压着她跪下,阿尔黛不愿意,反抗,但当时的她只是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儿,而且这件事出了后就被关了禁闭,几天都没有吃的,虚弱到了极点。 她还是被压着跪下了,但死犟着不开口。 她的父亲被彻底激怒,让仆人抬起她的右手,举起手杖阴恻恻地说:“既然你不愿意道歉,那便哪只手伤了二王子殿下,就断了哪只手!” 二王子这时候倒是假惺惺地阻了一下,说:“别打残废了,难看。” 二王子已经和她的父亲达成了协议,她的父亲承诺近期就会好好调/教她,调到她听话,再送去二王子府。 所以在二王子眼里,阿尔黛已经确认是他的人了,他不想这美丽的收藏品有瑕疵。 于是最终,阿尔黛的父亲只断了她的双手手腕,宣布接下来继续关她禁闭,一周送一次吃的,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给她治疗。 唯一可庆幸的一点就是,相对右腕来说,阿尔黛的左腕伤得并不算特别严重。 本来其实该是两个手腕都遭受重创,但因为阿尔黛的父亲长期享受奢侈生活,身体底子早就被酒肉掏空,力气也不足,断了她的右腕后就不剩什么力气,左腕伤得就相对较轻。 又是禁闭又是断骨,久病昏迷的苏薇夫人终于醒了过来,如同噩梦缠身,惊醒时脸色苍白,第一句话就是“我的黛丽呢”。 知道女儿的遭遇后她强撑着病体过去,谁也不知道她和阿尔黛的父亲谈了什么,只知道最后阿尔黛被从禁闭里放了出来。 但那时候她的状态已经很糟糕,是被抬出来的,因为剧痛和长期断水断食让她已经昏了过去。 即使苏薇夫人第一时间请来魔法师给她治疗,也没能让她断掉的腕骨完全恢复如初。左腕还好,好好养着的话之后不会有很大问题,但右腕……就算好好养护,也不能长期持剑,否则一定会引发旧伤。 旧伤发作的时候,表层特征是手会剧烈痉挛颤抖,阿尔黛会感受到如同有千百只蚂蚁在骨缝里疯狂啃咬,那种感觉简直像是把整个头埋入水面却一直不给浮上来呼吸换气,又疼又麻又痒的感觉能让所有意志不坚定的人发疯。 就算忍痛能力强如阿尔黛,最开始也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过了许多年,才渐渐习惯。 断骨事件后,阿尔黛开始增加使用左手剑的频率,但有时候还是会用一用右手。 一方面是因为对她来说,最顺手最擅长的始终是右手剑,这是一个历经多年刻在骨子里的下意识的习惯;另一方面……也许是因为不甘心。那时候她的右手剑已经能赢过绝大多数人了,哪怕年龄比她大得多,也未必能胜过她。 曾经的她用右手持剑时一直如臂使指,剑简直像是她手臂的延伸,她想找回那种感觉。 可惜,直到如今,她还是没能找回来。 自从腕骨断掉,她的右手和剑的联系好像也随之断掉了。 但事到如今,阿尔黛仍不后悔自己当年的决定,她只后悔当年没能干脆废了二王子。 水面忽然轻微波动了下,阿尔黛被惊回神,她看过去,见到是兰雪在探水温。 指尖触到一股暖意,兰雪心下微松:还好,是温热的。 不对,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是温热的?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阿尔黛出声解释。 阿尔黛淡淡地笑了下,笑意不达眼底:“这种桶是教廷的魔法师造出来为贵族服务的,自带微型保温魔法阵。” 兰雪撇撇嘴:“还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不过这次的产物倒不算废物。” 兰雪想握住阿尔黛的手又不敢,猫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但混沌的眼睛里还是只有一团模糊的光。 区别只在于,这团光在抖动。 它的耳朵动了动,完整地把阿尔黛和兰雪的话收进了耳朵里。 所以,这团光在抖动的原因是因为受伤了? 猫凑过来,毛茸茸的身体贴在桶沿上,视线的方向是阿尔黛的手。 阿尔黛笑着用左手摸了摸它的头,说:“你是在担心我吗?” 兰雪叹道:“都说这些小动物最有灵性了,说不定它真的是在担心你。” 话没说完,她就看见阿尔黛的脸上出现惊讶之色。 “怎么了?” 阿尔黛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说完,她举起右手,湿漉漉的水迹顺着手掌蜿蜒流下,但她仿佛浑然不觉。 兰雪茫然地问:“你的手……?” 她现在看过去,阿尔黛的手分明是好好的,稳当极了,再不见一丝颤抖。 可她记得,旧伤发作的时间不会这么短。 阿尔黛的表情像是刚从梦里醒来,她握了握拳,又挥了挥臂,真的毫无感觉了。 曾经的疼痛痒意好似瀑布冲刷而下被水流带走的落叶,转瞬间就不见了踪迹。 阿尔黛倏然拔出剑,对准空旷地方一挥—— 兰雪清楚地看见她的眼神亮起,盈着欣喜的光。 这一刻她才像是个才十八岁的少女,褪去那些沉沉的老熟,骄傲恣意,眼中明亮的光能和太阳一较高下,就算在深海中也能一眼看出灼亮的通达。 这样意气风发的她,熟悉到让兰雪感觉有点陌生。 阿尔黛惊喜地扭头看向兰雪,道:“兰雪,我又能感觉到了!” 右手和剑的联系,终于重新出现了! 阿尔黛兴奋地连连挥剑,如顺风滑翔,如顺流急下,比空气更自在,比飞鸟更自由,比羽毛更轻灵,剑好似成了身体看不见的一部分,无处在,又无处不在。 猫蹲坐着望向阿尔黛所在的方向,眼里看到的光团比之前明亮了些。 它像是被暖融融的阳光照耀般,每个姿态都透露着舒服,沐浴阳光般地趴下,仰着毛茸茸的脑袋,闭上眼睛,尾巴在身后欢快地甩动。 阿尔黛停下来,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是疼的,所以不是做梦? 可如果不是做梦,她经年不愈的旧伤怎么会突然消失? ——比起“好转”,阿尔黛更愿意用“消失”。 好转如同白糖在水里融化,但她现在的感觉更像是水融入了海。 手腕是久未有过的灵敏,而且不论她做什么动作,都不会再觉得疼痛或是滞涩。 最好的状态也不过如此了。 一切未知的馅饼都值得人警惕,最初的兴奋逐渐淡去,怀疑与不安漫上心头。 阿尔黛举起右手,仔细地、翻来覆去地看,但没有看出任何异样。 她凝神感知自己体内,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这不对劲,这非常不对劲。 阿尔黛一边思考一边无意识地目光飘移——然后落在懒洋洋的猫身上。 她记得,她把手浸入木桶内浸泡的时候,猫不是这个态度。 虽然猫脸上通常是看不出表情的,但那时候阿尔黛硬是从它脸上看出了严肃和疑惑。 它保持着这种严肃和疑惑一直到兰雪回来。 但现在,它看起来轻松又惬意,之前的严肃和疑惑仿佛随着她的旧伤一起被冲走了。 阿尔黛的脑子里升起了一个念头。 她觉得这个念头很荒谬,但跟她的旧伤突然消失比起来,一时竟说不好哪个更怪异。 阿尔黛缓缓走到猫面前蹲下,猫若有所觉般睁开眼,眼瞳的方向正对着她。 “是你吗?”阿尔黛试探着把手放在柔软的猫猫头上,猫顺着蹭了蹭她的手心,看起来和任何一只普通猫咪没有区别。 兰雪也蹲下来,疑惑的眼神在一人一猫上来回扫视:“嗯?” 阿尔黛沉默了下,摇了摇头:“没什么。” 虽然她的猫和寻常的猫不同,但能一息之间就彻底治愈旧伤这种能力还是太匪夷所思了,应该是她想多了。 不管怎样,就算伤愈的背后要承担相应代价,那她担着就是了。 反正,她受过的代价已经有很多了,不差这一个。 阿尔黛想通后抱着猫起身,单手伸了个懒腰,背对着兰雪挥了挥手:“明天就出发了,我先休息了。” 兰雪担忧道:“你今晚不出去了?可在这里你能睡得着吗?” 阿尔黛掂了掂怀里的猫,想到第一晚莫名其妙的沉眠,唇角微弯,道:“说不定呢,猫陪着我的时候,也许我真的能睡着。” 猫微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又开始摇起来。 兰雪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但尊重她的决定:“好吧,那我去门口替你守着。” 猫现在还是不能出现在主教面前的,兰雪想到这一层,自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懊恼地一拍脑门,道:“哎呀,我这鱼脑子。” 阿尔黛困惑地看过去:“嗯?” 兰雪:“莎莎让我转告你,猫已经暴露了,还被盯上了,让你最好换掉它的颜色和皮毛……或者直接处理掉它。如果舍不得的话,就用相似的猫替它去死。” 兰雪说着就皱起眉,心想怎么会有人能这么平淡地说出这样的话呢,语气就像是“你中午吃了什么”。这样可爱的小生灵,怎么会有人无动于衷呢? 阿尔黛抚摸着猫的脊背,表情没什么变化:“我知道,我会解决这个隐患的。” 兰雪:“哦对了,她还要走了你的那把剑。” 阿尔黛愣了下,无奈道:“那就给她吧。” 兰雪交代完这些,刚要继续往门口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对了,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你是怎么打算的?” 这个问题本该最开始就问,但她一回来就看见旧伤复发的阿尔黛,实在乱了心神,就忘了。 “愿意回去的我都送回家了,不想回家的也给她们找了能学手艺养活自己的地方,都安置好了,放心。”阿尔黛边说边继续往床边走,声音里含了些疲惫。 今天一天做了这么多事,即便她体能出众,精力也是有限的,这时候的确有些累了。 兰雪听出来了,点点头:“好,那你安心休息,明天我叫你。” …… 和兰雪说猫陪着自己也许能睡好时,阿尔黛其实是抱着玩笑的心态的。 她已经做好了在床上假寐一会儿的准备,但没想到眼睛闭上后,真的睡着了,而且还睡得很香。 她甚至没能自然醒,还是兰雪叫醒的。 兰雪的惊讶不比她少:“黛丽,你现在已经可以在教廷里熟睡了吗?” “……” 阿尔黛没能立刻回答。 阿尔黛看了眼怀里的猫,猫察觉到她的视线,睁开眼回望过来,看起来很无辜。 阿尔黛扶额:“……应该是偶然现象。” 她起床洗漱穿衣,有条不紊地收拾直到出门,猫没有贴着她,而是沿着房顶游走,在暗处跟随。 毕竟它现在是一只被通缉的猫。 身为圣女,阿尔黛是有专属马车的,大王子和怀特侯爵也是。 阿尔黛没带多少东西,但这两人简直拿出了搬家的架势,装满行李的马车排成了长长的丝带,放眼看过去简直会让人以为这是哪个贵族小姐出嫁了,才会带这么多嫁妆出门。 这趟行程的路途实在遥远,过去的人又多,行李也多,因此大部队行进速度缓慢,足足走了大半个月才到库鲁城。 路途中,阿尔黛观察了下队伍人员的构成,确定这趟的队伍是由大王子、怀特侯爵、她,以及若干光明骑士组成的。 难怪是黄衣主教接替红衣主教来通知她呢,原来是因为这趟跟来的是他的手下。 明确队伍人员后,阿尔黛心下安定。 这次教廷的魔法师们没有过来,简直是天赐良机。 库鲁城是偏远小城,虽然也有教廷的分部,但因为实在太落后,所以当地的分部里面应该只会有一到两位魔法师,且实力最多中阶。 而中阶魔法师,是感知不到她的魔力波动的。 隔得这么远,教廷那边也不会感知到她的魔法波动。 ——也就是说,在这里,她可以自由使用魔法了。 不限制使用魔法的话,阿尔黛已经想好了到那里该怎么做。 …… 车队浩浩荡荡地进城了。 城主让平民把城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来迎接王都的大人物,又分出一部分跪在道路两侧,诚意和面子都给得很足,让大王子和怀特侯爵都心情愉悦,刚进来没多久就已经约好了今天的晚宴安排。 阿尔黛厌恶这种做法,也讨厌这样的虚伪场合,在城主问及她时,干脆装作长途跋涉身体不适的模样,婉拒了邀请。 城主不疑有他,乐呵呵地去继续去安排晚宴了,毕竟同行的另外两个大人物大王子和怀特侯爵已经答应邀请了。 阿尔黛装病回了城主府,看似躲在房间里,实则已经换上便装偷偷溜了出去。 一来到无人处,猫便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熟练地趴到她的肩膀上,和她一起往城外去。 来的路上,阿尔黛已经了解到,这次的修路实则是为了运输一种贵重物质稀质。 前段时间,库鲁城的农民在开垦荒地时发现一种特殊物质,经过魔法师探测,确认为这是一种新型资源,功效多样,价值不菲。这种新型资源暂时被命名为“稀质”。 于是国王和贵族达成一致意见,分出一部分平民去采挖稀质,剩下的全部去修路,确保开采出来的稀质能够全部顺当地运送到王都。 为了避开库鲁城的守卫,阿尔黛是带着猫在屋顶上行走的。 从这儿走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好处:因为站得高,视野广,能看到的就更多。 只是越看,阿尔黛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她这一路走来,除了库鲁城守卫,竟然没有看到任何青壮年。入目所及的平民,全部都是老人和小孩。 是这个城镇的青壮年全部外出务工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论如何,总没有让青壮年在旁边轻松监督,让老人和小孩去做苦役的道理。 阿尔黛的心中有了成形的想法。 她跟着人群,顺利找到了开采场。 这里以平原地形为主,大多是农民开垦的菜地,不过这些菜地因为开采,现在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 阿尔黛现在走不了屋顶了,便借助一些没被砍掉的树木当掩体,实地勘察开采场,在脑内构建地图。 其实这里的树本应该都被砍掉的,所有空地都要被留出来开采稀质,但库鲁城终年阳光刺烈,在阳光下晒久了一定会中暑,所以这些守卫就留了一些出来,以供自己乘凉躲懒。 也因此,这些树木都基本能连起来,每隔一段路就有,这正好方便了阿尔黛。 只是…… 阿尔黛蹙眉看着有枯萎迹象的蔫巴巴的树和有些干裂的土地,意识到除了阳光曝晒,库鲁城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这里极少下雨。 其实王都近来也极少下雨了,阿尔黛鲜明地意识到这个严峻的问题:种种迹象都表明,旱季要来了。 她必须要做出一些行动来阻止,来挽救。 不然一旦旱季到来,农民们不但拿不到报酬,原本的田还要么被毁要么因无人打理而荒芜,这样下去,一定会有许多人死于饥荒。 得尽快去修路区看看,结合两个地方的情况调整一下计划。阿尔黛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她在脑海里构出开采场的地图后,便离开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修路区。 修路区才是她这趟行程的重点。 到了修路区,阿尔黛发现自己的计划必须得修改,而且还是大改。 她原本想的是用魔法辅助,但这路……简直长得看不见尽头,路况还比她预计得要糟糕得多。 如果是这种连半成品都算不上的“路”,辅助需要用到的魔法力会是个天文数字。就算是高阶魔法师,也没有这么庞大的魔法力。 哪怕是阿尔黛,如果她按原计划用魔法辅助,那她将会累死在路修好之前。 不行……得另想个别的办法。 阿尔黛的目光落在那些聊天偷懒的库鲁城守卫身上。 和孱弱的老人小孩相比,这些正当壮年的守卫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看起来有劲极了。 ……如果,修路的人和督工的人换一下呢? 新的计划逐渐成形。 阿尔黛面色肃然地游走在阴影之地,悄无声息地放下一枚又一枚能扩大魔法影响力的魔法石。 猫只在刚开始好奇地直起身体看了眼,后面就兴致缺缺地趴回她肩上,继续充当一个毛绒趴趴玩偶。 阿尔黛并不在意,她本来就没指望猫能帮上什么忙。 等一切都布置好,已经是深夜了。 阿尔黛披着月色回到城主府,远远就听见觥筹交错声,听着喜庆又热闹,和开采场与修路区坟墓般的寂静形成了两极反差。 阿尔黛冷着脸,根据声音定位到光明骑士们聚餐的地方。 在这种偏远小城,哪怕光明骑士只是王都教廷中最普通的一员,在这里,他们也是贵宾。 所以城主宴请时,也没有略过他们。 毕竟他们是王都教廷培养出来的骑士,阿尔黛不确定他们对光明魔法的抗性有多少。 以防万一,还是也上个保险手段吧。 还好这趟出来,自己做的准备足够多。 阿尔黛庆幸自己准备充分,除了魔法石,魔药也带了。 她的武力值本就比在场所有光明骑士高,这别提这群人已经喝嗨了,根本发现不了她的存在。 阿尔黛顺利地把这些魔药都混入了他们的酒里,并确保他们每个人都喝了掺了魔药的酒,才放心地离开。 ——至此,她该做的准备和铺垫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等明天的演讲了。 阿尔黛带着猫回到房间,定好闹钟,准备进入休眠模式以养足精力,备战明天的演讲。 但她刚闭上眼睛,就想到之前在王都时,闹钟红温了都没能叫醒她的事。 阿尔黛举起了怀里的猫。 猫因为这个姿势被拉长成猫猫条,不解地望着她。 阿尔黛严肃脸:“最开始的闹钟,是不是一响起来就被你按掉了?” 猫的眼神飘了下。 阿尔黛继续严肃脸:“明天我有很重要的事去做,这回没有兰雪来提醒我了,我需要闹钟,所以你不能再按掉了,明白了吗?” 猫静静地望着她。 阿尔黛认真地加码:“如果我明天发现你又按掉了闹钟,让我没能准时按计划来——你就不要跟着我了,我不会再让你趴在我肩膀上的。” 猫的眼神变了。 看来这个威胁挺有用的? 阿尔黛抖了抖猫猫条,仍然是严肃脸:“你明白了吗?” 这次猫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家猫果然成精了。阿尔黛心想。 得到承诺的阿尔黛放心松开猫,重新抱着它,安心地陷入香甜的睡眠之中。 意识沉睡前,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真奇怪,为什么每次抱着猫都能睡得特别好呢? 和猫有关的未解之谜又多了一个—— 次日,阿尔黛被闹钟叫醒,按照原定流程进行了起床洗漱等一系列流程后,前往中心广场,准备进行动员演讲。 城主已经到了,在阿尔黛也到达后,大王子和怀特侯爵等人也陆陆续续地来了。 这三个人的黑眼圈都很重,每个人都是一副困倦不醒哈欠连天的模样,城主好歹还记得掩饰一下,另外两个仗着身份,连演都不演了,频频看向阿尔黛,用眼神催她快点走完流程。 正好阿尔黛也不想再等下去。 毕竟自从稀质被发现,每一分每一秒,都有老人和小孩在辛苦地干活。 猫在远处的屋顶上站着,金色的猫瞳直直看向阿尔黛所在的方位。 阿尔黛念出了早就打好的腹稿,眼神缓缓扫过下面站着的人。 很好,平民、库鲁城守卫和光明骑士都来了。 是时候了。 “……为光明神冕下奉献是一件伟大而崇高的事。”阿尔黛微笑着演讲,微笑着念完咒语。 魔法力以她为中心如湖晕般层层波荡开来,将催眠功效种在每一个被阿尔黛锁定的人身上。 库鲁城守卫的眼神变得迷茫,光明骑士的眼神出现了片刻游移,没过多久,会变成和库鲁城守卫一样的迷茫。 魔法石和魔药发挥了作用,城主等三人的眼神也开始迷离。 阿尔黛的语气不疾不徐,平静宣布。 “……因此,光明神冕下决定将这项殊荣优先给予他最忠诚的信徒们。” “即日起,库鲁城的开采和修路将由守卫和骑士代劳,我负责监工。” 这话轻柔却拥有不容置疑的力量,如一阵微风吹过,将平静的湖面吹起涟漪。 平民们死水般的眼睛忽然起了波澜。 他们不约而同地纷纷仰起头,注视着站在高台上的年轻圣女。 光明圣女殿下站在阳光下,面容圣洁美丽,像极了古老传言中的神圣天使。 如果真有天使,就该是这样吧。这一刻,无数人心中都浮现出这个念头。 在魔法的驱使下,库鲁城守卫和光明骑士机械般地迈开脚步,按照阿尔黛的催眠指令去往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阿尔黛接着给城主等人也下了催眠指令,让他们全部回房间睡觉去。 她现在不需要这三个人的劳动力,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三个成年人的劳动力,毕竟这些人早就已经被奢靡生活养废了。 阿尔黛对他们的要求很低:只要别给她添麻烦就行。 被催眠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中央广场,不多时,这里就只剩下阿尔黛和平民们。 阿尔黛环顾一圈,继续说:“至于其他人,想去开垦田地的可以继续去开垦,想做别的也都可以。” “光明神在上,愿你们丰衣足食,自由无锢。” 也许是因为她的态度实在很平易近人,有胆子大的小孩举手问道:“圣女大人,我们真的不用再去开采稀质了吗?” 阿尔黛眼神柔和,露出一点笑意,颔首:“嗯。” 又有小孩举手确认:“圣女大人圣女大人!我们也不用去修路吗?” 阿尔黛肯定地点头:“嗯。” 连续得到肯定答复,孩子们开心地欢呼起来,哪怕大人心惊胆战地立刻去捂嘴,也没能来得及。 阿尔黛笑着摇头:“不用这么拘束他们,我不在意这些。” 一位老妇人走上前。 她的眼睛又清又亮,没有老人一般会有的浑浊,虽然看起来已经六七十了,但仍旧精神矍铄。 她深深鞠了一躬:“库鲁城所有平民,感谢圣女大人的恩泽。” 她没有说是“光明神的恩泽”。 阿尔黛眼神微动。 虽然她做的确实挺明显,没刻意瞒着,但这个反应和反应速度,还是有点超出她的预计。 库鲁城的民众胆子都挺大啊,从大人到小孩,都挺心大的。 阿尔黛摇头:“这本来就不该是你们的责任。” 阿尔黛走下高台,来到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站出来后,其他人都噤声了,看来这位老人家在当地算得上是德高望重的族老类型。 那想必可以直接和她沟通了。 “我有一个疑问。”阿尔黛说,“为什么我在库鲁城没有看见青壮年?按理来说,这些重活应该是分给他们来干。” 不管是青壮年男性,还是青壮年女性,通通没有。平民只有老人和小孩,这也是阿尔黛最想不通的一点。她甚至怀疑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黑暗内幕,如果是这样,她势必得清一清。 老妇人微微笑了下,平缓地道:“他们都外出打猎去了。留在城里面,要么被征兵做苦力,要么被拉去充当壮丁干苦活,累死都得不到什么报酬。”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其他人的神色也都很平静,看起来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规则和生活。 可这明明是不合理的。 像是猜出了她的想法,老妇人继续说:“圣女大人不必为我们担忧,在没发现稀质之前,我们的生活一直都还过得去,不怎么死人。” “您来这里,我们就更不用担心了。” 可我总会走的。阿尔黛嘴唇微张,但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还是尽量试试能不能在走之前改变吧,不白来。 老妇人继续说:“如果圣女大人有用我们的地方,请尽管开口,虽然我们现在年纪大了,但年轻时,不差劲。” 对上阿尔黛略有些惊讶的眼神,老妇人完完全全地抬起了头,露出完整的脸。 阿尔黛看见有数道有长有短的疤痕从她的左耳贯穿到右脸鬓角,不像是普通利器……反而像是某种魔兽的爪子造成的。 老妇人的语气很平和,眼神却亮出了些锐气:“我们年轻时,也在外面讨过生活。” “我们是老了,但不是废了。几十年的搏斗经验还在,力气也还在。” 这样的气场只有在生死险境中才能淬炼出来。 阿尔黛的神情认真起来,郑重道:“我明白了。” 老妇人问:“那圣女大人有什么需要吗?” “您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是真心想回报您。” 需要吗?其实是没有的,毕竟她的物欲很低,至于别的,她靠自己也能得到。 思索间,阿尔黛无意识飘移的视线隔着一段距离和屋顶上的猫对上了。 这一刻,她想起一个早就产生但一直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没能去完成的念头。 阿尔黛诚恳地问:“请问库鲁城最著名的兽医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的原计划是尽量写三万字,写到男主变人来着,但这周忙升天了实在没时间写[爆哭] (他变人就是在这个地图哈哈哈,但契机是啥暂不透露[狗头叼玫瑰]我会尽量多写尽快写到的!) 事已至此再推个预收吧() ●文名:《开局穿越成女帝(基建)》 ★文案: 越楚玩了个养成游戏,把女儿养到成年又放她出去闯荡几年后,事业结局是自立为王,感情结局是左拥乖顺小奶狗,右抱偏执小狼狗。 眼一闭一睁后,她发现自己穿成了女儿,时间是女儿刚刚自立为王成功。 越楚:哇哦oo 她本以为自己穿过来后,可以直接享福,没想到在这个世界,前有狼后有虎,她的越国在里面只是一个不起眼小国。 想要好好活下去,必须努力建设这个小国。 * 自立为王之初,处处是坎坷,还好,她的游戏系统也跟着一起穿过来了。 打开商城,只见里面写着: 土豆种子:10颗/1威望值 小麦种子:10颗/1威望值 …… 越楚望着面板上的“当前威望值:100000” ,陷入沉思。 哇,发了啊! ! ! * 越国建立之初,许多人都在等着看笑话,等着那位国主被拉下王位,等着越国覆灭。 然而等着等着,他们只等来—— 眼见她起绘越国版图。 眼见她招纳各路豪雄。 眼见她言笑晏晏,将天下十二州尽收囊中。 能干聪慧果敢女帝x爱笑的犬系贵公子 1v1,He,SC 注意事项: 1.架空,请勿考究。 2.文案最后三句话改编自《桃花扇》。 求收藏[撒花]~《 》 20、第 20 章 第20章 给猫做完毛色伪装后,阿尔黛带着猫来到了库鲁城最著名的兽医这儿。 这里接近库鲁城的中心,一路过来,阿尔黛最鲜明的感受就是房屋越来越坚实, 建筑越来越气派, 街道越来越整洁,见到的人越来越少。 根据鹰夫人——也就是之前那位老妇人的说法,征召苦役时, 一般都是从最边缘开始招, 因为住在外围的一般都是平民。住处越靠近城镇中心, 身份越尊贵, 通常是权贵聚集地。 这位兽医能住在这样的地带,的确能算得上“最著名”。 希望他的医术能配得上他的名声。 阿尔黛推开门,浓郁的香气让她皱了皱眉。 她知道贵族们喜欢这种熏香,但为什么兽医诊所也要燃它? 风铃发出悦耳的声响,坐在里面的男人立刻起身, 脸上堆满笑容,热情地迎过来:“光明圣女大人, 您竟然来了!如果您有任何需求, 只要让侍女告诉我一声,我一定立刻过去, 怎能劳烦您亲自到来!” 他做出请进的手势,简直像是护送一样把阿尔黛请进室内,搬来最好的椅子请她坐下,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展现讨好的笑。 “请允许我用最虔诚的姿态为您效劳,让我——” 从进来到现在,阿尔黛一句有效信息没得到,她不得不打断兽医的吹捧:“好了,这些话不用对我说,我来这里,是想请你帮我看看我的猫为什么不会发出声音,再帮它做一下绝育。” 阿尔黛双臂往前伸开,猫如同得到指示般从她的肩膀上往前轻盈一跳,完美落入她的臂弯之中。 阿尔黛一边抚摸猫猫头,一边问:“这种情况该怎么治疗呢?” 兽医从容一笑,语气自信:“圣女大人请放心,这只是小问题。如果猫一直不叫,那一定是异物堵塞了它的声带,这种情况下,只需要划开它的喉管,把血放出来就可以了。” “……?????”阿尔黛的眼睛瞪大了。 就算她没学过兽医学知识,也不能这么糊弄她吧!都割开喉管了,猫还能活么? 兽医还在侃侃而谈:“至于绝育,那更是简单,只需要——” 他做出一个划掉的动作,自信一笑:“割掉,就完成了。” “………………” 阿尔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就是库鲁城最著名的兽医?别说相配了,他的水平简直和他的名声成反比啊! 阿尔黛一个外行都能听出来他这个方法不靠谱。 所以他的名气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难道完全靠他的讨好本领吗! 兽医说着就要来抱猫,却不知怎么的脚底打滑,斜着飞出去摔了个大跟头。 猫冷眼睨了他一眼,扭回头,重新把脸埋进阿尔黛的怀抱里。 兽医从地上爬起来,露出一个尴尬的笑,试图为自己找补:“为了迎接贵人,地面总是打扫得很干净……” 阿尔黛微笑着起身,告辞:“我突然觉得猫不会说话也很好,不绝育也没问题,感谢招待,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一秒都不带停留抱着猫转身就走。 猫懒洋洋地晃了晃尾巴,安心地在她怀里闭上眼睛,两只爪子扒拉着她的手臂,卧得很安详。 阿尔黛走在街道上,觉得自己的方向可能出了些问题。 于是这次,她找路人问的时候改变了说辞。 “你好,请问库鲁城水平最高的兽医是哪位?” 路过的平民思索一番,指向某个方向,表情有点纠结:“你往这个方向走到头,那个不太干净的红房子就是。不过我得提醒你,他那人脾气不太好,不一定愿意给你治。” 阿尔黛礼貌谢过,补充:“谢谢,但我不需要找兽医治病,要看病的是我的猫。” 这次总不能再出岔子了吧? 阿尔黛揉了揉猫猫头,叹了一声:“唉,希望这次是位靠谱医生。” 闻言,猫低头看了看自己,抬抬爪子,又瞅瞅脚,没发现伤,也没觉得畸形。 猫抬眼看向阿尔黛,猫瞳里露出些微疑惑。 然而阿尔黛在看路,没注意它的表情。 …… 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就算已经来到了红房子门口,阿尔黛还是踌躇了下,没有立刻敲门。 然后里面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杵我门口干什么?我这儿可不是福利院,站多久都不会给小孩子发糖吃。” 阿尔黛:“……” 虽然还没见识到医术,但这脾气确实和路人说的一样。 阿尔黛忐忑地推门进去了。 里面坐着一个大叔,衣服还算整洁,但穿着有些随意,正挽着袖子拿着放大镜看手里的容器。 听见她进来的声音也头也不回,只问:“来干嘛的?” 阿尔黛举起猫:“想看看猫不出声是怎么回事,以及给猫做个绝育。” 大叔回头,眼神在猫身上定了两秒,点头:“行,不难。” 阿尔黛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生怕他下一句也是“放放血就行了”,还好不是每个兽医都不靠谱。 兽医大叔拿了张垫子过来铺在桌子上,扬了扬下巴:“把你的猫放上去。” 阿尔黛依言照做,但直起身想退开时,手被猫握住。 猫用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把她的手夹在中间,清澈的金色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阿尔黛以为猫是不习惯陌生环境,摸了摸安抚道:“别怕,不是坏人,我也不是要丢下你,我就在旁边陪着你。” 说完,她试探着加了些力气,缓缓把自己的手抽走,站到了一边,以免妨碍到兽医大叔。 兽医大叔手上已经多出一个精致的放大镜和一个镊子,等她退到一旁,便凑近猫准备先撬开它的嘴,看看口腔构造。 但—— 阿尔黛眼睁睁看着兽医大叔在即将靠近猫时,脚下不知怎么的,忽然一个打滑,斜着摔到一边,就好像被地面是个铲子,而他被地面铲到了别处。 兽医大叔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 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站起来,看着脚下并不算很光滑的地面,整张脸的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阿尔黛犹豫了下,问:“您还好吗?” 这下摔的太实在了,那结结实实的一声响,难为他起身时还能那么顺畅。 “跌一跤而已。”兽医大叔不以为意地说。 虽然平地摔很离谱,但他活了这么多年,不说天天见离谱事,也还是见过不少的。 专业素养压过了别的,他继续举着放大镜和镊子凑过去,然后—— 砰。 兽医大叔第二次被地面铲了出去。 阿尔黛:“…………” 兽医大叔:“………………” 猫在垫子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着,面朝阿尔黛那边,优哉游哉地看着兽医大叔便揉屁股边站起来。 “邪门了……”兽医大叔看着脚下的地面,表情严肃地思索一番后,第三次靠近时,特意用一只手按住桌子边缘,才继续往前凑。 两秒后。 砰。 “………………” “………………” 最怕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桌子边缘好像突然变成一块滑溜溜的肥皂,兽医大叔的手以一个优雅的姿势脱离桌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弧,整个人第三次摔了出去。 这次,他直接飞到了门外。 阿尔黛看着走进来的、气势汹汹的兽医大叔,欲言又止。 兽医大叔好似猜 到她要说什么,一抬手,冷冷道:“别说话!” 他恶狠狠地盯着猫。 “既然没办法先看声带,那就先把你的蛋割了!反正等会儿也是要给你做绝育的。” 兽医大叔挑了合适的手术刀,坚定地朝猫走过去。 但举刀落下的刹那,他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被酒泡晕的酒鬼,踉跄着举着刀和猫擦身而过,刀刃重重砍在了桌案上。 猫晃了晃尾巴。 一次两次还能解释,次数多了很难用巧合来解释。 阿尔黛大步上前,点住猫鼻子,和猫对视:“你故意的,是不是?” 猫用无辜的眼睛回望她。 “卖萌没用。”阿尔黛努力做出严肃表情,“不要再这样了,乖乖的,很快就会结束的。” “我看现在就可以结束了。”旁边突然传来一句阴阳怪气的话。 阿尔黛转头,看见一脸不友好的兽医大叔。 他看了眼猫,从鼻孔里重重喷了一下气,说:“不看了!你这猫这么不待见我,还看什么看!” 想了想觉得不解气,恶狠狠地补充了句:“我连根猫毛碰都碰不到!” 这话说完,猫忽然看了他一眼,然后甩了甩尾巴,于是眼尖的阿尔黛看见有一根细细长长的猫毛脱离了猫尾巴,在空气中游往兽医大叔的方向,降落在他手上。 兽医大叔看着自己碰到这根猫毛的手:“……………………” …… 阿尔黛和猫被一起赶出来了。 阿尔黛忧伤地抱着猫蹲在路边,一边呼噜猫猫头一边教育它:“你怎么能这样呢?” 猫眯着眼,一副被呼噜得很舒服的样子。 阿尔黛叹气:“你一直不说话,我很担心啊。而且绝育真的是为你好,绝育之后你能活得更久。” 猫听见后半句,睁开眼,尾巴翘起卷到她手腕上,尾巴尖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臂,好似一种安抚。 阿尔黛并没有被安抚到。 她长长叹了一声:“唉,你得罪了这里医术最好的兽医,之后要是还想给你看声带或者绝育,只能等回了王都再做了。” 猫闭上了眼睛。 阿尔黛勉强开解了自己,正要起身,忽然看见一个有些破旧的水囊被递到自己面前。 她怔了下,抬头,对上一双清澈的红棕色眼睛。 一个穿着破旧,但衣衫干净的小姑娘站在她面前,明亮的大眼睛里既有好奇,也有担忧。 “圣女姐姐,你的嘴唇很白,喝点水吧。” 小女孩儿把水囊往前递了递,把她的愣住误解成了嫌弃,解释说:“这是我自己喝水用的,每天都会清洗,里面装的水都是滤过烧开的,很干净。” “我没有嫌弃。”阿尔黛说,她犹豫着没接,“旱季快来了,水源很宝贵,我不渴,你自己留着就好。” 小女孩儿说:“可是你的脸色不太好,我往水里加了盐,你喝下去应该能补充些体力。” 她认真地补充:“这是我妈妈告诉我的。我试过,很有用。” 阿尔黛极淡地笑了笑。 她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其实并不是体力不支,更多的是魔法力消耗太大,毕竟就算有魔法阵和魔法石帮助,她也需要控制这座城除了平民外的所有人。 虽然沉睡的人需要消耗的魔力会少一些,但再少,当量叠加起来,所需要的总数也会是个可怕的天文数字。 阿尔黛每时每刻都要忍受巨量的魔力被从身体里抽走,不够数的就会从她的精力和体力里转化、扣除。 就算用恢复魔法对冲,也只能勉强达成平衡,这中间的转换损耗之类的还是需要她来承担。 但小孩子的善心和善语总能听得她心软软。 阿尔黛想了想,还是接过了小女孩儿的水囊,但没有喝很多,只是浅浅抿了一口就还了回去。 “谢谢你的好意,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我叫玛丽。” 阿尔黛笑着说:“好,我记下了,玛丽。” 玛丽眨着清澈的眼睛,问:“圣女姐姐,你回去后也会记得我吗?” 阿尔黛肯定地点头:“当然,我记住了就不会忘。” “太好了!”玛丽笑起来,“现在记住我的人又多了一个。” 阿尔黛疑惑地看着她,没明白她的意思。 玛丽解释道:“因为我得了很罕见的病,医师都说我活不久了,但妈妈说,只有被所有人忘掉才是真正的死亡。妈妈说她会一直记得我,我会活在她心里,我的朋友们说她们也会一直记得我。” 玛丽笑起来:“现在圣女姐姐也说会记得我,有这么多个我一起开心地活着呢。” 阿尔黛认真地端详她,从她表面上的活力看到她神情细微之处的萎靡,略一思索,咬着牙硬是抽出了一小缕魔力,探查玛丽的身体情况。 玛丽的表情突然顿了下,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抬起小脸好奇地问:“圣女姐姐,你是在对我用魔法吗?” 她刚刚好像突然感觉有什么扫过了自己的身体,有点暖呼呼的,还挺舒服,疾病带来的疼痛都减轻了些。 阿尔黛有些惊讶:“你能感觉到?” 理论上来说,普通人是不会有感觉的,因为他们没有光元素感知力,或者即便有,也是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玛丽点点头:“对呀。” 阿尔黛若有所思:“也许你被耽误了。” 对光元素的感知力这么灵敏,已经初步具备了成为魔法师的条件。 阿尔黛眼神柔和:“来,我教你几句咒语,你试试看能不能用出来。” 要是玛丽真的有魔法天赋,那她的生命或许能得到延长,因为只要她成为光明魔法师,就能用光元素滋养身体,调和暗伤。 这也是魔法师能比普通人能活得更久的原因。 有天赋,心地又善良。阿尔黛想,这样的好苗子,她没理由不教。 …… 埃米也有类似的想法:心地不坏又有天赋,就可以培养。 她已经从大卫那里了解到,虽然面前这个孩子最开始曾经误入歧途,但也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偷一些吃的,没有做过恶事。 “你有不错的魔法天赋。”埃米说,“你愿意和我走,学习魔法吗?” 班纳愣愣地站在原地,只有眨动的眼睛表明他还在听,不是一座雕像。 丹尼尔笑着拍他的肩膀,恭喜道:“太好了,班纳!你可以成为一个厉害的魔法师了!” 埃米耐心等待着。 她在这个小男孩的眼里看见了不服输的火,她知道他一定会同意的。 果然—— 班纳重重点头,因为过于激动,声音都有些发抖:“我愿意!谢谢您!” 埃米笑着说:“那你这两天可以收拾一下东西,和你的朋友们告别,我后天来接你。” 班纳认真点头:“好。” 原来他还能有成为魔法师的一天,班纳恍惚地想,明明一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只能靠偷馒头活下去的小乞丐。 一切的转机,都源于那个人。 这一刻,班纳想见她的念头攀至顶峰。 他由衷地感谢她,也由衷地想再见到她。 如果将来有一天,她需要用到他,他一定会竭尽所能报答她的。他会一直追随她。 班纳出去告诉大卫这个好消息了,房间里只剩埃米和丹尼尔。 埃米的目光落在丹尼尔身上,她问:“丹尼尔,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吗?” 其实丹尼尔的魔法天分更高,甚至具备冲击高阶魔法师的潜力。 当初测试结果出来后,埃米笑着恭喜他,他却沉默了很久,脸上也没有一贯的笑容。 他很久都没说话,好不容易结束沉默,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请她帮忙保守这个结果,他不想离开铁匠铺。 丹尼尔笑了笑:“我的想法仍然没有改变,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变了。” 埃米想起他当时的话。 “大卫爷爷的身体情况一年比一年差了,我是第一个来铁匠铺的学徒,我有责任照顾好他。” “丹尼尔,这不是你的责任。” “但我认为这是我的责任,它就是我的责任。我没有亲爷爷,大卫爷爷也没有亲孙子,说明冥冥之中就该我来为他养老。” “……” “大卫爷爷的能力很强,但他一个人经营铁匠铺会忙不过来,除了他,对这里最了解的就是我了。” “……” “埃米老师,您不用劝我,我意已决。我会一直奉养大卫爷爷,直到最后一天。” “我需要提醒你,那时候你的天分不一定还能维持得住,还会错过最佳的学习时间。” “我不在乎。我没有那么高的志向,只要我有容身的家,有永远可以信任的家人,这就够了。” 埃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她颔首:“那么,我也还是同样的想法,我尊重你的决定。” 丹尼尔郑重鞠了一躬:“谢谢您,埃米老师。” 与此同时,王都教廷。 随着二王子的死亡,原本针对猫的通缉暂缓,准确来说是被搁置了,因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出杀了二王子的刺客。 不过这个现在也不是很急了,因为自从二王子毁容,国王就逐渐对这个儿子失去了兴趣,就算他死了,国王也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又气又怒,大肆施压贵族和教廷,勒令他们尽快找到凶手。 红衣主教便把这件事往后排了排,于是他现在终于重新空出了时间。 一闲下来,他就开始盘最近的事,这么一盘,他就发现这次跟着去修路督工的竟然只有光明骑士团。 红衣主教气势汹汹地来到蓝衣主教面前。 毕竟对面是平级同事,他再生气也只能忍着怒火,装出一副和平样子,但身居高位唯我独尊久了,他的语气基调还是发冲的。 “我不是说,魔法师团一定要跟着去吗?” 蓝衣主教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值得过去的,教廷养魔法师,可不是为了让他们去打杂的。督工这种小事,骑士团来干就够了。” 红衣主教尽量压着怒火:“但同行的还有圣女!她可是个高阶魔法师,如果不派魔法师团跟着,整支队伍里就只有她是魔法师!” 蓝衣主教斜睨着他:“那又怎样?她毕竟是教廷的圣女,要是教廷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能逃过去?” “我看圣女不是蠢蛋,她绝对明白我们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至于做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蠢事。” 理论上的确是这样,但红衣主教日常和阿尔黛打交道最多,最清楚她乖巧的皮下有一颗多么不羁的心。 与其相信她会乖乖按照教廷定好的路走,还不如信他是教皇。 红衣主教沉着脸:“圣女离开之前,曾经去找过怀特侯爵,要求给那些平民发报酬,这件事你知道吗?” 蓝衣主教惊讶极了:“为什么要给那些低等人发报酬?他们就该自愿为我们做贡献,这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红衣主教冷笑:“可惜,圣女不这么觉得,如果不是我及时赶过去,她已经给怀特侯爵施压,让他改变主意了。” 红衣主教眼神冷漠:“不是教廷选择的圣女,必然不可能和教廷一条心。” 蓝衣主教思忖着没说话。 红衣主教继续说:“教皇有令,这次修路不得出差错,所以为了保证圣女不破坏,你需要立刻选出至少三队中高阶魔法师,和我一起去库鲁城保证修路工程的顺利完成。” 蓝衣主教皱眉:“三队中高阶魔法师?要这么多?” 他上下打量着红衣主教,说:“圣女再怎么强,也就是个高阶魔法师,你也是高阶魔法师,还能对付不了她?” 红衣主教差点没绷住表情。 曾经的他的确很强,但他现在……已经失去了光元素亲和力。现在,如果不借助外力,随便来个普通骑士都能杀了他。 但这是他最深的秘密,教廷的主教被光明神放弃这件事,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红衣主教皮笑肉不笑地说:“哦?你的意思是,让我和你的手下一起冲锋陷阵吗?” 蓝衣主教噎了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话说的就好像他想让红衣主教当自己手下似的……虽然也不是不行。 “行了,我会派足够的人跟你一起过去的。”蓝衣主教说。 “尽快。”红衣主教催了句,“就算现在出发,到那里也需要不短的时间。” “知道,别催,我有数。”—— 阿尔黛惊喜地看着玛丽,竖起大拇指:“我果然没看错,你很有学魔法的天分!” 她由易到难教了好几个魔法,玛丽都顺利地学会了,这不止是学习能力,更重要的是和光元素的沟通能力,也就是常听说的“魔法天赋”。 显而易见,玛丽的魔法天赋很高。 玛丽露出一个羞涩的笑。 她忍不住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跳跃的金色小光点。 原来光元素长这样呀。她想。 玛丽崇拜地看向阿尔黛,由衷道:“圣女姐姐好厉害!竟然会这么多魔法!” 光是看她随便教的几个,就能看出她的底蕴之深厚。 毕竟如果没有庞大的知识库支撑,是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挑选到这么合适的、适合新人学习的初级魔法。 玛丽羡慕地小声说:“圣女姐姐好完美。” 既有出众的家世,又有优秀的实力,还有美丽的外表,从里到外,不管哪一处都挑不出瑕疵。 虽然玛丽没有把这些都说出来,但阿尔黛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了这些。 “好幸福呀。”玛丽喃喃。 她轻轻地笑了下,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圣女,幸福吗? 阿尔黛回想起自己的家庭。 如外人所见,她出身贵族,母亲是世袭的贵族后裔,实打实的贵族小姐,父亲则是大商人,财富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 按理来说,在这种家庭长大下的她该是备受宠爱无忧无虑的,但事实正好相反,因为她父母的婚姻源于利益交换。 母亲身后的贵族世家需要庞大的钱财来维持家族体面,否则只会逐渐没落,而父亲需要高贵的贵族身份来打通进入上流社会的通道,否则他永远都只能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暴发户。 她的母亲很有主见,善良又正直,她的父亲却恰恰相反,市侩又自私。 所以她的母亲不爱父亲,她的父亲也不喜她母亲,认为她故作清高。 阿尔黛小的时候曾经听老院长说漏嘴过,当年她的母亲其实是不想嫁的,但她的爷爷需要这笔钱,所以不顾她母亲的反对,硬是将这门婚事坚持到底。 这桩从一开始就没有感情只有利益的婚姻只有浮于表面的情谊,所以没过多久,她母亲才刚怀上她,她的父亲就在外面有了新欢。 她父亲的情妇很会拿捏男人,说话很好听,哄起她父亲来得心应手,所以后来,当她母亲和父亲关系愈发僵硬时,她的父亲直接把情妇和私生女都接了进来。 既是为了膈应她的母亲,也是为了证明,他现在已经靠这层联姻纽带的贵族身份在上流社会站稳了脚跟,现在对他来说,她的母亲已经没什么大用了。 妻子,也是弃子。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再照顾这个弃子的心情了。 情妇和私生女进门后,她和母亲的日子过得更艰难。 层层叠叠的事压下来,把苏薇的心事压成了心病,又把心病压成重病。 阿尔黛又想起母亲重病后的话。 那时候苏薇夫人已经命不久矣,临终前,她总是会用一种很歉疚的眼神看阿尔黛。 病床上削瘦苍白的女人轻轻地抚摸女儿稚嫩的面庞,声音沉而重。 “黛丽……我有些后悔。” 年幼的阿尔黛不解地望着她的母亲。 苏薇夫人很轻很轻地说:“也许我不该用自己的思想影响你,不该把你培养成这样。” “好人的路总是更难走。” 年少的阿尔黛趴在病床边,那时的她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她问道:“为什么呢?” 苏薇夫人抚摸着她的头,眼睛里有深重的痛苦。 “都说坏人做坏事是要付出代价的,但好人做好事……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如果想做个好人,需要拥有比坏人更强大,这样才能守护好自己想守护的。” 苏薇夫人捂住了眼睛,声音有些绝望。 “人们总是容易向下坠的,向上这条路太难走也太孤独了。” “我走之后,我的小黛丽……你该怎么办,谁还能陪着你。” 阿尔黛没完全理解,但她很懂事地安慰母亲:“我不需要谁来陪我,我已经可以一个人做到很多事了。母亲,您不必为我担忧。” 那时的小阿尔黛不明白,但是随着年岁增长,阅历增加,阿尔黛逐渐理解了当年母亲的言下之意。 善良是需要成本的,人们常说“好人有好报”,却几乎没人提起做好事往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她在付出许多代价之后,才终于明白这个道理。 但阿尔黛仍然认为,人有很多事都能从众,唯独良心不能。 善良正直是一种选择,而她不会放弃这条路,再难再独她也会走下去。 母亲说的,也许能在任何时间都能拉住她的人。 就像如果贪官奸诈,清官需要更奸诈*一样,她想清除,就必须先了解。要了解,就不可避免要涉足。 可在污泥里待久了,怎么能保证自己完全不被污染呢? 这需要足够强大的意志力,阿尔黛庆幸自己的意志力还算强大。 可再强大的人,向上挣扎久了,也会有一个瞬间觉得累,会想有人能够托自己一把。 她可以克服这个想要援手的瞬间,但偶尔也会希望转头时身旁不会空无一人。 忽然间,手腕多出被握住的触感。 阿尔黛低头,发现是猫的尾巴缠上了她的手腕。 猫安静地注视着她,猫拉住了她。 —— 作者有话说:*:“贪官奸,清官要更奸”出自《九品芝麻官》。 试图把作息调回来……又失败了,我不会放弃的,我将继续调整作息…… orz 写累了的时候去翻备忘录,又双叒叕被以前想的梗和文案勾到了,遂开个XP大放送之新预收—— ●文名:《人人都爱皇太女》 ★文案: /【bg】/ /含雄竞修罗场/ /女主清冷病美人,万人迷玛丽苏/ /肤色差、体型差应有尽有/ 唐瓷第一次穿越时,穿成和她同名的皇太女百里瓷; 第二次穿越时,穿成差点被毒死的闺中小姐纳兰瓷。 在第一世,她兢兢业业当了十多年皇太女,勤勤恳恳忙于政事,结局却并不算好。 没想到自己还能重来一世,这一次,她想为自己活。 只是,重生后,她发现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似乎都爱慕她。 原本纯良的表弟现在成了皇帝,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依赖她; 原本的夫君现在成为官居一品的大将军,听说他这么多年一直在为她守灵; 原本的政敌顾宁远现在官至首辅,看她的眼神似乎也和当年不一样了; 原本的小跟班唐侧月现在当了京畿卫指挥使,待她却一如当年。 皇帝:“阿姊,这么多年,我很想你。” 大将军:“我一直在守着我们的家。” 内阁首辅:“殿下风姿一如当年,臣思慕之。” 京畿卫指挥使:“殿下,我终于等到您了。” 咦?原来他们都对我…… 【划重点】: ①本文为传统【 bg 】文; ②男主和男配的雄竞修罗场,男配≥3 ,男主是皇帝; ③女主最美最苏; ④女主会逐渐掉马; ⑤结局1v1 , he ,所有男嘉宾身心如一。 求收藏[求你了]~《 》 20-25 第21章 也许是她走神的时间有点久,让猫有些担心,所以猫才这么做。 不可否认的是,这个举动的确把她从那些晦暗的想法里拉了出来。 阿尔黛收拾好心情,笑着看向玛丽:“今天我还有别的事,如果你还想继续学魔法,之后每天都可以来修路工区找我。” 想了想,她补充:“你也可以回去和你的家人商量一下, 如果你的家人也同意, 那你可以之后和我一起回王都。放心, 食宿全包。” 玛丽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吗?太谢谢您了!” 她高兴得像是要飞起来,一边快乐呼喊一边张着双臂转了好几圈,然后郑重地对阿尔黛鞠了一躬,便开开心心跑回去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阿尔黛笑着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起身往修路工区而去。 她不确定自己瞒天过海的计划能持续多久,所以必须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最大程度地推动进度, 最好能在被发现前就完成。不然每多一天,都有新的风险。 猫重新跳上阿尔黛的肩膀, 和她一起往修路区走。 到了修路区, 阿尔黛径直走到上次探路时发现的高地。 在这里,她可以最大程度地看到下面的情况。 光明骑士正在卖力地干活, 虽然双眼无神,但在催眠魔法下,他们本能的行动力还算高,毕竟体能摆在那儿。 按这个进度,说不定一个月就能修完。 只要教廷那边抽不出空来为难她,瞒一个月应该不难。 阿尔黛暂时放下心,找了块平坦地方坐下。 她刚坐下, 猫就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在她旁边蹲坐好,开始和她一起监工。 阿尔黛愣了下,笑道:“你也要和我一起上工吗?” 猫晃了晃尾巴。 阿尔黛笑着点头:“也好,这样我们还能互相有个伴。” 只是坐着看下面的人重复着枯燥的动作还是很无聊的,反正这周围也没其他人,阿尔黛干脆打开话匣子,和猫闲聊起来。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可是我们那的孩子王。”提起过去的事,阿尔黛的眉眼都柔和了些,她托腮看着面前的黄土地,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母亲重病之前的事。 “我应该没和你说过我的家庭?我母亲是贵族出身,父亲是商人,有一个继母和一个继妹。母亲去世后,我就没回过那个家了。” 猫仰头看了阿尔黛一眼,忽然跳进她怀里,用头拱了拱她的手臂,团成一团往里滚了滚,贴着她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一边注视她一边摊开毛茸茸的肚皮。 阿尔黛被它逗乐,那些不太美好的情绪被冲散,她笑着伸手揉了揉猫的肚子,暖融融的。 “不过你可不要误会我,我不算正经贵族的。”阿尔黛淡淡地笑了笑,“从我学会思考开始,我就没有再参加过那些贵族孩子的聚会。我不和她们一起玩的。” “这么做,不全是因为贵族的宴会和下午茶太无聊,”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她的眼神沉了沉,“我讨厌他们不把平民孩子当人看。” 猫静静地望着她。 它眼里的雾气比起最开始又散了一点点,现在瞳仁里映出的已经是不规则光团了。 “所以我阻止了他们。”阿尔黛垂下眼,揉了揉猫肚子。 猫合起四肢,抱住了她的手。 像是握住她的手给出安慰似的。 阿尔黛笑了,继续说:“你怎么这么会哄人啊?” “不过别担心,我的玩伴还是很多的,都和你说了我小时候是孩子王了。虽然我不乐意和贵族孩子玩,但还有很多平民家的孩子,我和她们混得很熟。” 比如兰雪。兰雪是苏薇夫人贴身侍女的孩子,父亲也只是普通侍卫。 这位贴身侍女也是苏薇从小到大的玩伴,两人感情深厚,侍女对苏薇忠心耿耿。 虽然后来嫁了人,但她放心不下苏薇,还是抱着孩子回来了,继续陪着苏薇。 所以阿尔黛和兰雪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近二十年的友谊,比什么都牢固。 阿尔黛用另一只手搓了搓猫耳朵,薄薄地像张贴了软布的纸,触感极好。 猫任由她搓来揉去。 “你以前是不是家养猫?”阿尔黛自由发挥联想功能,思绪飞来飞去,“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亲人的猫。” 话刚说完她就意识到不对劲,因为这只猫,它好像不能算“亲人”。 毕竟就在不久前,她才目睹接连两位兽医像脚踩西瓜皮一样飞出去,完全碰不到猫。 仔细想想,从她捡到它开始,就一直只有自己能摸它、揉它、搓它。 它也只会跟着自己、贴着自己、对自己展示亲近。 所以它其实是只亲自己的。 猫不出声,从那张毛茸茸的脸上,阿尔黛看不出什么情绪。 “有你真好啊。”阿尔黛感慨道。 她不期然想到母亲临终前的话。 虽然她没找到母亲说的人,但找到了具有同样特质的猫。不管在什么情境下,猫永远陪在她身边,而且它从来不会阻挠她,只会一直默默跟随,这和默默支持毫无区别。 “要是那时候,你也在我身边就好了。”阿尔黛的声音低了下去。 “父亲对我阻止贵族的行为很生气,他认为我应该和他们打好关系。而不是得罪他们。” 猫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略一思索,松开一只爪子,对着阿尔黛举高,亮出了粉粉的肉垫。 阿尔黛顺着捏上去,眉眼间的沉郁散了些。 “别担心,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被他关了一段时间的紧闭而已。”阿尔黛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具体的惩罚内容。 “不过我讨厌禁闭室是真的,所以妈妈每次都会在第一时间来接我。时间一到,她就会打开禁闭室的门抱我出来。” “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没有,我是在装睡。” 阿尔黛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因为装睡的话,不管多大,都有被妈妈抱回房间的权利,而且她会一直陪着我,直到我醒来。” “所以本来是装睡的,但是靠着妈妈,不知不觉就真的睡着了。” 说到母亲,阿尔黛的眼中露出些怅然。 “后来我从奶奶——就是远方福利院的院长,你见过她的——那里知道,当年每次我被关禁闭的时候,妈妈都会在门外面陪我。” “禁闭室的隔音太好了……我竟然从来不知道。难怪禁闭室的外面一直有把椅子,原来是妈妈移过来的。” “院长奶奶说,她会坐在椅子上睡一会儿,醒来时会给我读故事,虽然其实我根本什么都听不到。” 猫又举起一只爪子,亮出了肉垫。 它两只爪子并在一起,阿尔黛可以同时握住。 阿尔黛握住了猫的爪子,微凉的爪垫贴住她的手心。 “现在想想,当时你不在也挺好的,那个时候我们不该相遇。”阿尔黛的声音低下去。 “要是你在的话,看见那些,肯定要为我出头吧?可是小时候的我太弱了,我没办法很好地善后,那时候的我护不住你。” 阿尔黛抱起猫,额头和猫的蹭了蹭,喃喃道:“果然现在才是最适合的时候。你是只成熟的大猫咪,我也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现在我有足够的保护能力了。” 猫忽然张了张嘴。 阿尔黛的所有动作立刻停住了。 她小心地举着猫,盯着它的三瓣嘴,语气中有疑惑有惊喜也有期待:“你是不是想说话?不对,你是不是想出声?” “天啊,我终于能听到你喵喵叫了吗!” ……喵喵叫还是没能听见,反而被猫舔了一脸口水。 阿尔黛无奈道:“我不是小猫,不需要舔毛。” 猫抖了抖耳朵,闭上了三瓣嘴。 阿尔黛盯着猫:“所有的人话,你都能听得懂吗?” 猫继续保持着脸不动,身体动,爪动。 阿尔黛按住猫翘起的肉垫,严肃道:“卖萌没用……好吧其实是有用的但现在没用!”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同意,就点点头,或者晃一下尾巴;如果你不同意,就什么也不做。” 猫端正坐好,继续注视着阿尔黛。 阿尔黛深吸一口气,问出那个在脑子里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其实是人,被黑魔法变成了猫,对吗?” 猫一动不动。 嗯?猜错了吗? 阿尔黛略蹙眉,换了个问题。 “难道你的身体的确是猫,但灵魂是人,灵魂误入了猫的身体?” 猫仍然一动不动。 竟然还是不对? 可阿尔黛不是没见过其它猫,没有一个能像这只猫一样有灵性,更别提它还有让她都觉得惊讶的特殊能力了。 最聪明的狗也比不上它。 当排除所有错误答案,就只剩下一种正确答案—— 阿尔黛一脸严肃地举出了兰雪的猜想。 “难道你真的是猫猫神大人?” 猫无动于衷。 所有能想到的答案都不对,阿尔黛叹了口气,放弃求证,一边抱起猫,一边随口说。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你总不能是光明神大人吧?” 猫晃了一下尾巴—— 作者有话说:最不可能的往往是正确答案( 周二的更新会挪到晚上,因为那天要上千字榜,所以会在周二晚上十一点后更新,可能到时候会和周三的更新合在一起~我歇一歇再冲刺大肥章[猫爪] 这样的话时间会宽裕一点,应该可以准备作收加更了,万字章我来了! ! ! (也顺便求个作者收藏,会有庆祝加更哒![求你了]) 第22章 “圣女大人!” 突如其来的喊声吸引了阿尔黛的注意力,阿尔黛低头看去,见到一个穿着灰衣的老妇人,刚刚正是她在叫自己。 灰衣老妇人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鞠了一躬说:“圣女大人,我是来送餐的。首领在组织人手筹备物资,为旱季做准备,未能亲自过来,请您谅解。” 她说的“首领”便是鹰夫人, 本名英, 因为行事作风等被其他人尊称为鹰夫人。虽然现在已经退休半养老了, 但她曾经的手下们还是习惯性喊她首领。 “旱季已经来了?”阿尔黛眼神一凝,顾不得再和猫玩闹。 猫看了眼她的脸色,安静地重新跳到她肩膀上,一声不吭陪着她。 灰衣老妇人双手递过篮子,垂首道:“是的, 库鲁城已经几个月没下雨了,今天首领带人去城外查看, 发现有些地面已经干裂, 树木也有枯萎迹象。” 阿尔黛关心地问:“有找到新的地下水源吗?” 灰衣老妇人摇头:“还没有,首领还在带人寻找。” 灰衣老妇人单手掀开盖布, 露出里面简朴的一菜一汤一饭,说:“因为条件有限,我们能准备的饭食简陋,还请您见谅。” 阿尔黛知道这已经是她们能拿出的最好食物了,可能许多人现在连水都喝不尽兴,更别说用水煮汤喝了。 她摇头:“我不能要,你们更需要它。把这份食物带走给其他人分了吧, 至于我……城主府应该还有吃的。” 阿尔黛看了眼脸色,原来不知不觉间天都快黑了,确实到了该吃晚饭的点。 和猫在一起时她的心情总是很宁静,竟然没察觉到时间过去得这么快。 灰衣老妇人面露迟疑,但阿尔黛的神色很坚定。 “你带回去,给小朋友们分了。对了,我该去哪里找你们?” 灰衣老妇人下意识回答:“为了寻找水源,首领她们现在都在城外,您去城外西部就能看见一大片帐篷。” 阿尔黛颔首:“好的,我明白了。” 灰衣老妇人离开了,阿尔黛一边目送她的背影淡去,一边迅速在心里重新整理接下来的计划。 她目前需要做的事主要有这些: 1.监督骑士团和守卫修路; 2.去城主府找吃的分给民众; 3.帮助民众找水源; 4.教玛丽学魔法。 其中第一项和第三项的优先级最高,因为她需要在教廷发现之前完成,不然一旦教廷得知这里的情况,派人来干扰,她就没办法再像现在这么自由。 到时候别说这两项,可能四项全部没办法再继续。 但问题是,她只有一个人。 阿尔黛的目光缓缓挪到猫身上。 她知道她的这只猫一向很有灵性,智商和人相比也不遑多让,所以…… 阿尔黛举起猫,认真问它:“你能帮我监督他们施工吗?同意的话你就抖抖耳朵,不同意你就晃一下尾巴。” 猫没动,阿尔黛发现自己竟然能从这张猫脸上看出疑惑。 猫是还有什么问题吗?阿尔黛想了想,试探着把自己能想到的回答补充上去。 “没有人会对你指手画脚,你也不需要维持魔法阵,这些都由我来,你只要确定他们一直处在催眠状态,能正常干活就行。” 猫还是没反应。 “我会按时给你送吃的。” 猫眨了下眼睛,但尾巴和耳朵还是没动。 阿尔黛好像能猜出猫关注的重点了,她换了个说法。 “得委屈你暂时离开一下,因为我要去做别的事,等我忙完了就会来找你的!” 猫大力地晃起尾巴。 阿尔黛:“……” 她猜测的重点应该是对的,顺着这个思路,她大概也猜到了猫不同意的原因。 阿尔黛问:“你不想和我分开,对吗?” 猫抖了抖耳朵。 阿尔黛苦恼道:“可我需要去做别的事,这里又不能没人看着……” 库鲁城的平民只剩老人和小孩了,而且他们都是普通人,还要忙着寻找水源,对于督工这件重要的事显然力不从心。 虽然猫不是人,但猫的能力有目共睹,阿尔黛是相信它的。 猫坚定地摇了摇尾巴。 但它越这样反而说明它的智商越高,阿尔黛对它完成任务的信心越强。 阿尔黛还是想争取一下:“你怎么才能同意呢?” 猫摇晃的尾巴停了一下。 阿尔黛在猫脸上看见了不明显的思考表情。 三秒后,猫抬了下爪子,阿尔黛专注地盯着它。 和阿尔黛的目光对上后,猫抬起的爪子停在了半空。 阿尔黛在猫脸上看见了较为明显的思考和不太明显的犹豫。 猫放下了爪子。 阿尔黛:“?” 猫用尾巴尖点了点地面,毛茸茸的爪子划拉几下,在黄土地上扒拉出一个又像阵法又像咒语的不明痕迹。 猫盯着阿尔黛,用爪子点了点这行痕迹。 阿尔黛认真辨认了会儿,看出这其实是两行咒语。虽然猫的字迹很丑,但它毕竟只是一只猫,她不能对猫写的人字有太高要求。 阿尔黛照着咒语念了一遍。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明显感觉到四周的风向气流变了。有磅礴的光元素正在朝着这里飞快涌来。 几息之间,汇聚而来的光元素便形成一股小型龙卷风,风旋掀起的气流吹乱了阿尔黛的头发,她半眯着眼看向龙卷风的中心,那里依稀可见有个茧正在成型。 阿尔黛震惊地望向猫:“你还会魔法咒语???” 这行痕迹竟然是魔法咒语吗!天啊,她家的猫竟然会魔法! 而且看这个龙卷风的强度,至少也是中级魔法了。如果中间的那个茧不是她的错觉,这可能是个高级魔法……还好来的都是光元素,等级再高也不算违禁魔法。 不对,这不是重点。 阿尔黛拎起猫,摇晃着被重力拉长的猫猫条,还是觉得这一幕简直荒谬得像做梦。 “你真的只是猫吗?可是哪有猫会中高级光明魔法的!” 猫升起尾巴左右摇晃,努力维持身体的平衡。 阿尔黛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因为龙卷风停住了。 她看见风旋渐渐散开,露出中央一个金灿灿的茧。 下一秒,茧的颜色转淡,慢慢变至透明,一个长着翅膀的小家伙从里面飞了出来。 阿尔黛看着它飞到自己面前停下,优雅地行了一个抚胸礼,然后好奇地抬起头,用天真清澈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阿尔黛下意识把猫抱在怀里护住,谨慎地问:“你是谁?” 长着半透明翅膀和耳翼的人形小家伙说:“我是光元素的集合体,您可以叫我光精灵。” 阿尔黛低下头,沉默地注视猫。 古老的传言说光精灵只听光明神的吩咐,人类无法召唤光精灵。连她都不会召唤光精灵的魔法,猫是从哪儿知道的? 猫姿态坦然,对她的疑问当没感觉到,在她怀里换了个舒服姿势悠然躺下了。 阿尔黛:“……” 算了,事已至此,先注重结果吧。 光精灵:“我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就跟着召唤指引来了。您就是圣女阁下吗?我很喜欢您身上的气息,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阿尔黛知道猫的意思了,这是它不想和她分开,所以找了个代班的过来。 阿尔黛指着下面的区域说:“我想请你帮忙监督这些人按质按量做工,尽快把路修好。如果他们有人出现从催眠魔法中清醒的迹象,麻烦及时告诉我,我会加大魔法力的输出。” 光精灵认真点头表示记下,然后有些遗憾地说:“可惜我是由光元素组成的,一靠近魔法阵就会被吸进去,不然我真想帮您维持魔法阵的运转。” 阿尔黛笑了下:“你能帮我监管好这里,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她实在是分身乏术了。 把该交代的交代好,让光精灵代替她留下来后,阿尔黛便打算去城外西部找英首领看看情况。 但她刚抱着猫从高台上跳下来,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没能维持住身体平衡摔倒在地。 阿尔黛及时扶住高台边缘,勉强维持住身体平衡,等待眼前的晕眩和脑侧的疼痛过去。 之前一直坐在原地没觉得,现在开始行动了,才发现魔法力的大量抽出还是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阿尔黛估计,自己现在只有平时战力的七成左右,而且这还仅仅只是体能上的。随着时间的拉长,她的消耗会越来越大,到时候可能连五成都勉强。 而且只要魔法阵还在运转,催眠魔法还在施行,就相当于她被禁用了魔法,因为她全部的魔法力都用来供养魔法阵了。 越是高阶的魔法师,魔力流失造成的影响越大。 对高阶魔法师来说,已经习惯了充沛魔力的身体是无法再回到最开始的状态的,缺失魔法力等同于缺氧。 还好这里没有威胁了,阿尔黛想。 现在快速跑动等同于加大消耗,不是明智之举,阿尔黛便抱着猫步行往城外西部的方向去。 缺氧的感觉真是糟糕极了,她上次体会这样的感觉还是在夜闯墓地时。 阿尔黛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当教廷把她母亲的尸身迁入教廷管辖区的墓地,她就已经暗自下定决心要去把妈妈带出来。 在前年,阿尔黛觉得自己的实力已经有了长足进步,便打算实施回家计划。 她夜探辖区,因为已经提前观察过很多次,也多次来边缘踩点试验,所以最开始,她很顺利地通过外围地区,进入中心地带——然后,她就被一道大型的魔力吸取法阵笼罩了。 好似一瞬间被大量抽取身体的血液似的,阿尔黛无法避免地感觉头晕目眩,差点连站都站不稳。 模糊的黑暗中,她勉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调动所有魔法力和这个魔法阵对抗,却在不经意间对上了一双位于暗处的、高处的眼睛。 那种森冷感和给人的不适感和红衣主教一模一样。 阿尔黛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缺氧造成的眩晕都被吓清醒了。 她庆幸自己晚间出门一直是做了伪装的,主教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这么暗的视野发现她的身份。就算他有所猜测,也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主教应该是做了特殊准备,法阵并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他发现了阿尔黛,正在朝着她逼近。 阿尔黛狠狠咬了下舌尖保持清醒,明白自己必须现在就马上离开,不然她要是真被主教瓮中捉鳖,那就完了。 阿尔黛对主教乱扣帽子的能力深信不疑。 这次的行动失败了,也给阿尔黛长了个教训。 她后来复盘,觉得很可能最初的顺利潜入也是主教故意设计的圈套,只等着抓到她的错处。 要不是她的实力的确够硬,还真没法突破包围圈,成功脱身。 脸颊忽然出现一阵痒意,阿尔黛垂眸,看见是猫的尾巴蹭来蹭去,仿佛在抚摸一样。 猫对她情绪变化的感知总是特别灵敏呢。阿尔黛想。 她摸了摸猫猫头,说:“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一点往事。” 阿尔黛喃喃:“这次回去,我想再去闯一闯墓地,我要把妈妈救出来。” 现在的她比起当初,实力又精进了许多,阿尔黛还是想再试试。 她要带妈妈回家。 …… 阿尔黛来到了城外西部地区。 如灰衣老妇人所说,这里扎起了大片帐篷,非常显眼。 但帐篷营地里静悄悄的,人们似乎都出去了。 阿尔黛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等她们回来,就听见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她顺着声源方向看过去,见到以英为首的一群人正在往营地方向走。 “英首领。”阿尔黛走到她面前,平和地开口打招呼。 英首领看见她,有些惊讶:“圣女大人?您怎么来这里了?” 阿尔黛:“长话短说,修路工区那边我找了光精灵来照看,现在过来是想问问您这边的水源寻找情况。” 闻言,英首领眼中出现愁色。 她轻叹一声:“还是没有找到。要是再找不到,最多两个月,我们就会没有干净的水喝。” 情况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 阿尔黛神色一凛,点头:“好,我知道了。” 阿尔黛本想帮英首领一起找水源,但奈何她没有点亮地理知识技能点,对这方面没有经验。 让她找河流之类的还行,找可挖采的出水点,实在是有些为难她。 阿尔黛不由得想念起莎拉。 虽然莎拉年纪小,但是阅览量非常丰富,要是她在这里,说不定能知道该怎么找。 远在王都的莎拉忽然打了个喷嚏。 下方一个小女孩儿立刻关切地问:“莎莎老师,您怎么了,是感冒了吗?” 莎拉挥挥手:“可能刚刚被灰尘呛到了。” 她轻描淡写地揭过了这个小插曲:“我们刚刚说到了哪儿?” 小女孩儿说:“刚刚是我想问,您这么好看,怎么还读了这么多书?我进福利院以前听邻居姐姐说过,长得好看就可以不读书了。” 莎拉的眼神微冷下去,淡淡道:“长得好看就可以不读书了?” 她斩钉截铁地道:“错。越是好看,越是要读书,越是要多读书。” 小女孩儿问:“为什么呢?” 旁边一个大一些的女孩子抢答:“笨啊,这都不懂,你要是读书少,吃亏了都不知道!” 小女孩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是这样呢,谢谢你为我解答。” 大一些的女孩子忍不住笑了声,摇头道:“你看看你,这就是读书少的坏处了,被我骂了还感激我呢。” 教室里出现一阵哄笑声。 莎拉用木块敲了敲桌子,发出声音示意她们都安静下来。 等教室里安静了,小女孩儿又举起了手。 莎拉用眼神示意她说。 小女孩儿认真地说:“我还是想知道莎莎老师的回答。” 莎拉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的语气淡淡:“理由很简单——如果我没有读这么多书,你们就不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见到我了。” 小女孩儿问:“那在哪里能见到呢?” 莎拉定定地看着她,说:“可能几年之后,你会看见郊外的野狼正在啃骨头,那就是我的骨头。” 小女孩儿的脸色倏然变得惨白,显然是被吓到了。 见状,莎拉笑起来:“别害怕,有她在呢,她不会真让你们沦落成野狼食物的。” 大女孩儿举手问:“老师,您说的她,是正义骑士大人吗?” 莎拉颔首。 她转身在墙壁上写下一行字,笑意盈盈。 “今天我们就来学习这个词——正义。” …… 阿尔黛决定先暂时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莎拉是不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她现在只能先自力更生。 嗯,就先去搜一搜城主府吧。不管什么时候,城主府的物资都不可能短缺,就算库鲁城的平民们都饿死了,城主府的粮仓也一定是满的。 果然。 阿尔黛费了些力气来到城主府的粮仓,目睹里面堆得有熟人高的米面,再怎么做过心理准备也还是哑然失语。 她粗略估算了下,这些吃的够平民们吃一年也绰绰有余。 只是这么多,光凭她一个人来运,效率还是有点低。 阿尔黛直奔城主府的馬廄,又去拆了几张床,拼拼凑凑整出一个加大版的运货马车,这才满意地点头。 嗯,有了这个,效率就高多了。 等阿尔黛赶着马车来到城外西部,即便见多识广如英首领,也目瞪口呆得话都说不完整。 “这?!”英首领震惊地看向阿尔黛。 阿尔黛跳下马车,道:“从城主府拿的,这些东西不能放在城里,很容易就会被搜出来。我的建议是在城外找个地方藏起来,分散着藏。” 英首领明白她的顾虑,肃然点头:“我会的。” 阿尔黛:“我会尽量在七天内就把度过旱季需要的物资都送来,也麻烦您这边尽量在十天内藏好。” 英首领有些疑惑:“时间这么急吗?” 如果真的十天内就得完成,找新水源的事就要先放一放了。 阿尔黛点头:“嗯,越快越好。” 从刚刚起她就有种不安的预感,仿佛有什么正在脱离掌控,一种即将发生大事的感觉缭绕在她心头。 她的第六感向来很准,阿尔黛目前想到的最快结果就是教廷那边已经有动作了。如果二王子的事处理得够快,他们不是没可能现在就腾出手。 那么按照红衣主教的性格,势必会来这边查验。毕竟稀质是稀有又昂贵的资源,足够让教廷和贵族大赚一笔,要是这事儿出了岔子,教皇不会放过红衣主教。 阿尔黛沉吟了下,补充:“我现在做的这些,教廷都不知情。” 英首领立刻懂了。 她郑重道:“我明白了。您需要多少人手?我重新调度。” 阿尔黛:“能周转过来吗?” 英首领严肃道:“您这边的事情更紧急。” 新水源还没影呢,但实打实的物资就在面前,她知道该怎么选。 阿尔黛颔首:“好,但我的建议是你跟我来一趟,因为我不清楚你们平时的效率,到底该怎么安排人,我想应该由你来决定。” 于是接下来和阿尔黛一起回城主府的多了英首领。 英首领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还很清醒,和阿尔黛转了一圈后很快就确定了接下来的安排,同时也再次刷新了对这位圣女的认知。 看着并不强壮,实力竟然这么强大,就算带着她,来回也如入无人之境,她明明记得胆小怕死的城主在府内布置了相当多的魔法阵,但一路走来竟然一个都没触发。 “因为我找到了魔法阵源头,把它们都停掉了。”阿尔黛忽然开口。 英首领转头看她。 “不用惊讶,您确实没有把想法表现出来,这是我猜的。”阿尔黛说,“对于高阶魔法师来说,做到这个并不算很难。” 毕竟库鲁城只是一个偏远小城,城主能请到的魔法师水平有限,布置的魔法阵精度也有限。 “接下来,还请您继续信任我。”阿尔黛对英首领伸出手,神情认真,“我会帮库鲁城度过旱季。” 英首领握住她的手,然后单膝跪地,垂首行抚胸礼,抬头时目光熠熠生辉:“库鲁城的战士将一直忠于您,阿尔黛大人。” 阿尔黛扶起她:“我的荣幸,首领。” 这时候她并没想到这句承诺会在日后发挥重大作用,此时的她只想赶紧在教廷来之前做完所有想做的事。 但教廷的人来得比她预计得还要快。 在清水和食物只运走原定计划三分之一时,在某一刻,阿尔黛忽然感知到了磅礴的魔法力波动,她还没有来得及查看发生了什么,她布置在城里的沉睡魔法突然失效,和光精灵的联系也在一瞬间断掉了。 地面投下一大片暗沉沉的黑影,阿尔黛若有所觉地抬头,看见空中正整齐排列着一队又一队中高阶魔法师。 在他们的最前方,是一脸严肃傲慢的红衣主教。 按理说这么多人往这里来,而且还是骑的狮鹫,她多少该有所感应,但实在是这几天消耗太狠了,精力不足,魔力不足,竟然都没发现。 阿尔黛定了定神,让自己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现在更该着眼的是当下。 红衣主教竟然亲自前来了,难道二王子的事竟然这么快就解决了?看来国王是真的放弃了这个儿子。 阿尔黛心念电转间,狮鹫群已经在魔法师们的控制下有序降落,压迫力顿时朝她袭来。 红衣主教翻身下狮鹫,神情愤怒而不失肃穆:“圣女,你该解释一下库鲁城的情况。” 他毒蛇般的目光缓缓舐过四周,停在阿尔黛身上:“圣女为什么要在库鲁城设置这么大的魔法阵,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话音落下,空中忽然又飞来五个魔法师,径直落在主教身边。 阿尔黛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见那五个魔法师用密语对主教汇报了几句什么,主教的眼神明显变了。 等五个魔法师都汇报完退到后面,主教看着阿尔黛,眼中竟然出现了笑意。 这种笑区别于老院长的和蔼和英首领的尊重,有种令人作呕的伪善,就好似他马上就能得偿所愿,却又偏偏装出一副假惺惺的好心样子掩饰自己的真实心思。 “刚刚我收到了最新的消息,”主教假意叹息,眼里的笑意却藏都不藏,“圣女竟然让大王子殿下和侯爵大人沉睡,让所有的贵族们都沉睡,用催眠魔法催眠骑士团和守卫军去修路,却让那些低贱的平民安逸偷懒。” “圣女,你这——可是触发了大忌啊。教廷最不需要的,就是不听话的人。” 阿尔黛知道事情一旦暴露,自己绝对逃不过严惩。从她做出这个决定开始,就已经同步做好了承担代价的准备。 做好事是有代价的,无数次的经验都清楚明白地告诉了她。 “我愿意接受惩罚。”阿尔黛直视主教的目光,视线不退不避,语气不卑不亢,“这件事完全出于我个人谋划,所有惩罚,我一力承担。” 主教假慈悲地笑了笑,说:“我还没说惩罚呢。” “不过既然圣女这么说,我也不好徇私了。” 主教眼神一厉,挥手示意魔法师们上前:“将圣女带去地牢关押起来,启用海绵魔法阵。在回到教廷之前,魔法阵不停。” 立刻就有一队魔法师上前要给阿尔黛戴上束缚魔力和身手的枷锁,很明显,他们是有准备而来。 在他们靠近之前,阿尔黛沉声重复了一遍:“所有惩罚我一力承担,这件事和平民完全没有关系,都是我的擅作主张,请主教不要迁怒他们。” 主教一听就知道她是想要他的亲口承诺,不会伤害平民。 但——凭什么呢? 主教微笑道:“这不是我能做主的,需要根据教廷的法规来。” 完全是推辞,在这样的偏远小城,中央教廷主教的身份高过一切,只要他下令,谁敢违背? 阿尔黛的眼神沉下,她抽出了腰侧的长剑,冷厉的眼神环顾围过来的魔法师,冷声道:“错误已经犯下,如果主教真的要迁怒无辜民众,那我不介意再多犯几个错误。” 她抬起长剑,剑尖直对主教,刹那间来自猛兽般的强大压迫感让主教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和养尊处优的魔法师不同,阿尔黛是真真切切在山林里和野兽搏杀数年过的,这是血淬炼出来的气场。 主教惊疑不定地看着阿尔黛,她的眼神坚定,说话的语气果断而利落,没有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她是真的想杀了他。 如果真的逼急了她,她说不定真的能会大开杀戒。意识到这点时主教的心里愤怒又憋屈。 如果是从前的他,不一定会理会这样的威胁,毕竟他自己也是高阶魔法师,实力强大,周围还有这么多中高阶魔法师护着。 但现在不用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所有力量全靠魔法卷轴,而且这里人虽多,但万一就有哪里疏忽没注意到让阿尔黛闯进来了呢?那他岂不是会把命丢在这个小城! 这可真是太滑稽了,主教绝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死掉。 阿尔黛等着主教的回复,其实心里并没有面上表现出的有把握。 毕竟阿尔黛现在的力量不如巅峰时期,虽然如果她豁出去,在场的所有人都讨不到好处,但她自己也会在爆发后变成强弩之末,下场不好说。 她是在赌,赌主教不敢,赌主教就算看出她状态不佳也不敢硬来。 主教的确看出了她的状态不好,也能联想到维持这样超大型的魔法阵一定会让她魔力不足甚至是匮乏。 但也的确如阿尔黛所猜测的那样,他不敢用自己的命来赌。 围过去的魔法师们面面相觑,都暂时停住动作,等主教的指示。 阿尔黛凝视主教,一字一句道:“民众的代价,我来付。” “我替他们承担。” 这是最后的让步。主教对此心知肚明。 被威胁的感觉很不爽,但爽和命相比哪个更重要他还是分得清的。 主教微笑着说:“既然圣女这么好心,那就这么办吧。” 他冷冷地吩咐魔法师们:“海绵魔法阵的强度开到最大,圣女的关押地点由地牢改为禁闭室。” 阿尔黛握着剑的手一紧。 海绵魔法阵,听起来似乎很温和,但实际上,它对魔法师来说是个极为残酷的刑罚。 被置身于这个法阵的魔法师将会一直被吸取魔力,哪怕全身的魔力都被榨干也不会停下,会继续抽取。这种感觉对魔法师来说,和一直溺水的区别只有溺水一段时间后好歹还能死掉,不用再忍受这样的折磨,但被魔法阵抽取魔力并不会真的死。 这样生不如死的折磨是所有魔法师的心理阴影。 猫注意到了阿尔黛的变化,略一沉吟,冷冷的目光盯向主教。 主教忽然背后发凉,一股强大的威压从不知名的地方袭来,伴着一道冷酷漠然的视线,差点让他当场跪下。 他用视线梭巡四周,终于发现目光来源是阿尔黛的肩膀——那里蹲着一只有些眼熟的猫。 虽然做了伪装,但主教活了这么多年,又长期在教廷工作,眼光极其毒辣,还是认出这就是之前在王都时一直跟在阿尔黛身边的那只猫。 难怪王都怎么搜都搜不到,原来是躲到这儿来了。 区区一只猫,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高高在上的心态冲散了突如其来的恐惧,狂妄重新占据上风。 主教愤怒又傲慢地一指猫,下令:“把那只小畜生也拿下!”—— 作者有话说:主教丸辣,敢这么对光明神,下一章黛宝就给他上“一丈红” debuff[狗头] 修改:捉虫“海面”;“子民”改为“战士” 将近三合一的一章,分别是周二和周三的更新~ (ps:天啊西幻现在已经冷成这样了吗,骑士题材也好冷啊,第一次被冷出了解v不写的冲动……但我太喜欢骑士型的女主了,也很喜欢黛宝,这本我还是会好好写完的!) (顺便快月底了求个营养液,打算先定100营养液加更一次!也可以多多留评,每满50评论也会有加更哒[撒花]) 第23章 阿尔黛冷冷地盯视主教:“堂堂主教怎么还迁怒一只猫?这只猫是我偶然遇到的,只是短暂陪了我一会儿,没有犯过任何错。” 主教冷笑道:“圣女当真以为你给它的伪装天衣无缝吗?” 阿尔黛神色不变,说:“我和您之间的恩怨, 不应该牵扯到一只普通的猫身上。” 说完, 她快速举起猫,在它耳边低语:“别让他们伤害平民,帮我监督——” 眼看魔法师们再度围过来, 阿尔黛用尽力气抡圆胳膊, 还用了魔法增强力量, 大力地把猫甩飞出去。 猫还在专心听她说话, 然而没等到下句话它就直接被弹射出去,成了天边一个快速消失的小黑点。 成功送走猫,阿尔黛舒了口气。 这下,她不会牵连任何生物了。 …… 猫在半空中灵活地转了个身,稳稳降落在一棵大树的枝丫上, 猫脸上满是疑问。 怎么连眼都没眨,它就从她的怀里飞出去了? ? ? 猫眼里的混沌比起之前又消散了些, 它看向来时的方向, 瞳仁轻微发生变化。 这个距离本该什么也看不见,但瞳仁调整后,蒙着雾气的眼里出现了一群人形光团,最中间的那个金灿灿的,耀眼到一眼就能看见,围在旁边的光团却是灰黑色的,让它看了就心生厌恶,只想一键屏蔽。 猫定位了下阿尔黛的方向,身形倏然在原地消失。 …… 阿尔黛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多少次被关进暗黑无窗的小房间了。这些贵族们最爱用的惩罚手段就是关禁闭, 多少年都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惩罚,然而当房门真的被关上,视野乍然一片漆黑时,她的身体还是猛然绷直,手心和额角都渗出冷汗。那时长年累月积下的条件反射后遗症。 从前她还能安慰自己熬过这段时间,就能被妈妈抱出去了,但现在她连这样的理由都没有了。 四肢被沉重的锁链禁锢,魔法阵开始运转起来了。 阿尔黛能感受到自身好不容易积蓄起的一点魔法力正在飞快流失,熟悉的晕眩感卷土重来。 力气随着魔法力一起大量被卷走,阿尔黛的头脑昏沉,快要连站都站不稳了。 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强行拽住她的身体,不让她栽倒。 阿尔黛从前感受过海绵魔法阵的威力,但那时尚且还能承受,还是能撑一段时间的。 原来强度拉到最大的海绵魔法阵真正威力是这样的,这才刚开始,她就已经有了难以支撑的感觉。 像是有人强行把她的头按在深水里,水流浑浊,水草缠覆住她的口鼻,让本就窒息的缺氧感更增加一层无法甩脱的异物感。 黏腻、潮湿、憋闷……无数负面感觉席卷而来,好像有两只手扯住她的意识同时往上往下撕扯,脑子痛得要爆炸,身体好像一只被充气到最大值还在继续鼓胀的气球,难受得生不如死。 在痛不欲生的撕扯中,一个小小的念头如一尾小鱼般从她的意识深处游了出来。 她又开始想妈妈了。 妈妈这次能来带我走吗…… 阿尔黛的意识已经浑噩了,四肢无力地垂下,被锁链强行扯住的双臂像引颈就戮的白天鹅般绷出痛苦的弧线,沉默在无止境的黑暗里。 忽然间,那股比潮水更凶猛的吸力消失了。 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点朦胧的亮光。 阿尔黛下意识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沉静的竖起金瞳。 面前柔软而轻盈的小生灵身上散发着美丽耀目的金光,如一轮小太阳般照亮了整个禁闭室。 它抬起爪子,粉嘟嘟的肉垫贴住阿尔黛的脸颊,微凉的触感让她的理智清醒了几分。 阿尔黛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她的猫怎么会出现在她面前?她不是把猫送走了吗,而且还送得那么远。 见她恢复了些自我意识,猫这才放下爪子,不见它怎么使力,身体已然跃起,爪子挥出,削铁如泥般砍断了一根又一根束缚阿尔黛的锁链。 没多久,阿尔黛的身上便再无束缚,久违的轻盈重新充斥全身。 魔法阵的链接在锁链被砍之前就断开,经过一小会儿的恢复,阿尔黛已经初步有了些力气。 她按住猫,忧虑道:“我就不问你是怎么进来的了,反正你总有你的办法。但你断开魔法阵,还砍断锁链,被监管这里的魔法师察觉到怎么办?” 教廷不会放过任何可利用的资源,所以她被抽出来的魔法力大概率会被汇总到某个地方,成为教廷的储备资源。 一旦断了供给,负责监管的魔法师一定会发现。 猫抬起爪子指向某个方向,阿尔黛顺着看过去,才发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个金色小漩涡,那些被砍断的锁链如同受到了某种牵引似的都被聚集过去,断口贴住了小漩涡,像完成某种接□□驳。 这个金色小漩涡的气息阿尔黛可太熟悉了,这不就是最纯洁的光元素之力吗! 她的魔法力就是这种最纯洁的光元素力量,所以对此再熟悉不过。 猫这是……模仿她的魔法力弄出了一个被抽取的代替品? 之前它给它自己找了个代班的光精灵,现在又给她找了个代班的光元素小漩涡,这脑子简直转得比一些人类还溜。 阿尔黛神色复杂:“……你到底还会多少我不知道的魔法?” 猫悠悠然晃了晃尾巴,一派镇定姿态。 魔力缓慢恢复着,脑子也逐步恢复清醒,阿尔黛想起一件很要紧的事。 她严肃地看着猫:“谢谢你来救我,但我更想让你去监督教廷和贵族,让他们不能迫害平民。” 现在猫来了这里,那平民那边……? 阿尔黛烦恼地皱着眉,虽然她很感激猫来救她,但以她现在的情况,还是出不去的。 一方面是因为实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她还很虚弱;另一方面就是主教对她的看守简直是万中无一死囚级别的,周围看守她的魔法师就像涂在面包上的果酱似的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 除非硬闯,或者有谁引开一部分魔法师造出一个缺口,不然她暂时没办法溜出去。 或许,再等几天,等她的实力完全恢复,应该也能有办法引开这些魔法师,悄无声息兵不血刃地溜出去,查看外面的情况。 但阿尔黛还是不放心。 她看向猫:“你能不能替我去看看平民?我担心主教会言而无信。” 在她的印象里,主教在毁诺方面绝对算得上是个中高手,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承诺还不如婴儿放的一个屁。 猫无动于衷。 阿尔黛在心里叹了一声,预料到了。 难道这只猫有什么初捡情节么,谁捡到它它就会一直紧跟着那个人,旁的所有人都不在乎? 阿尔黛不抱希望地问:“那你有办法让我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偷偷溜出去吗?放心,是和你一起的。” 闻言,猫眨了下眼睛—— 城主府宴会厅。 城主一脸愤懑,语气咬牙切齿:“光明圣女可真是好本事,几句话就让我们睡了这么久!” 大王子阴森森地盯着主教,说:“主教大人,圣女的举动,也是教廷的意思吗?” 主教不慌不忙地举杯:“当然不是,否则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他叹息一声:“对于圣女的狂悖之举,我也深感遗憾,也不知道是谁蛊惑了圣女,让她走上这样一条错误的路,明明在来库鲁城之前,一切都还是正常的。” 说到这,他慢悠悠瞥了眼大王子和城主,果不其然看见两人脸色微变。 主教在心里嗤笑一声,不就是扣帽子吗,当他不会吗? 怀特侯爵眼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一定是卑鄙的库鲁城贱民用花言巧语迷惑了圣女,这些下等人最擅长颠倒黑白了!” 城主顺着台阶下:“这些刁民确实坏得很,我早就想整治他们了,可惜领头的那个太滑溜,我一直找不到她的错处。” 主教抬眼:“哦?” 城主:“是个叫英的老女人,听说年轻的时候带着族人一起在外面闯荡,染了些匪气,不服管,是个硬茬,但每次找的理由都很正当,让我找不到除了她的借口。” 说到这,城主眉眼阴郁,口气不善:“要是能除掉她,剩下的贱民就能散了,掀不起什么浪。” 大王子睨了他一眼,嗤笑:“连个老女人都搞不定,可真是窝囊。” 城主敢怒不敢言,大王子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主教轻轻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挂上伪善的假面,说:“这件事想解决,其实没那么难。” 城主眼睛一亮:“请主教赐教。” 主教冷冷一笑:“这种人,最会喊重情义的口号,你只要放出风声,说光明圣女为了她自愿受罚,她就坐不住了。” “等她主动送上门要和你谈判,还怕拿捏不住她?” 城主面露难色:“……这……还是有难度的,主教有所不知,虽然这老太婆年纪大了,但还是牙尖嘴利得很,一般人说不过她。” 主教微笑着,倾倒酒杯,红酒顿时倾洒而下,在地面聚成暗红的一滩,像极了血迹。 怀特侯爵顿悟,转向城主,语重心长道:“其实有些事,不要那么追求因果逻辑。” 他示意城主看主教,暗示道:“有时候,力量才是真理。她想讲理,就让她和魔法师们说去吧。” 大王子赞同地点头:“正好让我见识见识教廷魔法师的风采,不知道魔法师是怎么杀人的?” 主教不赞同地摇头:“这不是杀人,是为了推动修路进程。” 他状似遗憾地叹息道:“圣女被奸人蛊惑犯下错误,耽误了修路,我们只能想办法去弥补这个错误。” 怀特侯爵眼睛一亮,拍掌道:“我正愁现在的人工效率太慢,花费的成本太高了呢,主教是有什么好办法吗?” 主教笑而不语。 大王子眼珠一转,心生一计:“难道是用这些贱民的骨头铺成路?这样既省了材料钱,直接堆骨头也比花时间搅拌原料修路来得更快。” 怀特侯爵看向主教,问:“主教大人认为呢?” 主教避而不答:“这不是我说的。” 顿了下,说:“如果侯爵和城主需要人手的话,我这里倒是可以借出一些魔法师帮忙。” 这话的意思就是变相承认了。 城主心想还是这些王都来的权贵心更黑啊,果然能在王都那种地方混得风生水起都不是简单人物。 但他还有个顾虑。 城主犹犹豫豫道:“但我们答应了圣女,不对平民动手……” 主教看他一眼,轻飘飘道:“平民自己没站稳摔进水泥里,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算算时间,海绵魔法阵应该已经起作用了。那么,一个被剪除力量的圣女,不足为惧。 城主眼睛一亮:“那就这么办了!” —— 阿尔黛向猫学习了隐匿身形气息溜出去的魔法,但没急着立刻出去。 她现在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之前的亏空还没补好,就紧接着又来了次大量消耗,体力和精力都濒临极限,连呼吸都会让脑子有种针扎般的疼。 阿尔黛决定先休息两天,主教再怎么能搞事,也不至于才来就有大动作。 按照阿尔黛对他的了解,刚到一个新地方,肯定要先享受一下当地特色,和权贵联络一下感情,再开始做正事。教廷的人,是不可能有很高的工作效率的。 除非……是有什么新增的变量…… 脑子越转越慢,她勉强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因为疼痛暂时停了下来。 她的脑子在疯狂预警,一直在发送红色警告,的确不能再这么透支下去了。 阿尔黛怀里抱着猫,靠在墙上,轻声对它说:“我睡一会儿,六个小时后喊醒我,好吗?” 猫的眼中露出思索,两秒后,猫抬起一只爪子,往上举了两下。 阿尔黛竟然理解了它的意思:“……加两个小时?” 猫点了点头。 看着这样的猫,阿尔黛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当她下意识想用点头表示同意时,才发现这个诡异的熟悉感来自哪里——猫的动作和她一模一样啊!点头的幅度之类的小习惯完全是一比一按着她来的。 猫在偷学她,不对,应该算是光明正大的学,毕竟它看她时从不掩饰。 阿尔黛揉了揉猫猫头,心情有些复杂。 猫仰头望着她。 阿尔黛点头:“好,那就睡八个小时,你一定要记得喊我。” 猫点点头。 但阿尔黛还是没能睡足八小时,在她即将进入深度睡眠时,外面忽然爆发出一阵难以忽视的嘈杂动静。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对不起没能写到想写的剧情……下章一定,快了快了!今天加班加晕了真的写不动了……orz ps:之前有个小修改忘了说,就是把艾米老师改成埃米老师了,感觉后者看起来更稳重一点(?),其实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一个人,都是Amy的音译~ 第24章 阿尔黛瞬间睁开眼, 魔法力同步探出去查看情况。 她感知到了一阵并不激烈但是非常熟悉的魔法波动。 过去数天里,这股柔和坚定的魔法力她曾每天都会见到——这是玛丽的魔法力波动。 阿尔黛霍然起身,猫被动静惊到, 仰头望了她一眼。 阿尔黛按照猫教的魔法潜行出去,在一个转角处听到一阵极细极轻的呼吸声,气息颤抖而不稳,像是被吓着了。 这不像是教廷魔法师会发出的动静, 阿尔黛屏息静声靠近, 猛然拨开那人藏身的宽大绿植叶片——看见一个瑟瑟发抖眼神满是惊恐的六七岁小姑娘。 她看起来害怕极了, 整个人都在大幅度颤抖, 像簸箕上被剧烈抖动的豆子,暴风雨中的小船都比她稳定。 “你是怎么进来的?”阿尔黛在她面前蹲下,语气尽量放到最温柔,“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女孩听见声音,怯怯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睛里还盛着要掉不掉的泪珠。 那双惊恐的眼睛一看见阿尔黛,一瞬间所有恐惧相关的情绪都沉淀下去了, 明亮的希望迸发而出,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握住阿尔黛的手,声音里满是哭腔。 “圣女大人!求求您, 求求您救救大家!” 阿尔黛一边反握住她的手,一边耐心安抚她:“好,告诉我,我该怎么帮?还有,玛丽呢?我感知到了她的气息,但这里只有你。” 小女孩的眼睛瞪得极大,如案板上脱水的鱼,求生的挣扎一览无余。她嘶哑着嗓子:“玛丽!玛丽为了吸引那些坏人的注意,用魔法把他们引走了!她说让我一定要找到圣女大人!只有圣女大人可以帮我们了!” 阿尔黛脸色变了。 猫趴在她肩上,看见她的神色,爪子默默加大了抓住的力道。 自从有了被弹射出去的经验,它现在只要贴着阿尔黛,一定会用爪子勾住她的衣服,这样就算再被扔出去,起码也有个缓冲的反应时间。 阿尔黛起身了,但似乎没有发射它的打算,猫松了口气。 上次的弹射事件让猫明白了一个道理:想和阿尔黛共苦,光它自己愿意是没用的,还得说服阿尔黛也愿意。否则她只会邀请同甘,共苦绝不可能。 阿尔黛单手抱起小女孩儿,飞快朝着感知到魔法力的方向而去。 虽然她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这个孩子很瘦弱,非常轻,对她来说并不算负担。 也许正是因为她瘦瘦小小,才会被派过来,因为只有这样的小体型才不会被傲慢自负的魔法师们察觉。 只要魔法师们不用魔法搜查,她就是安全的。 但玛丽就未必了。 教廷的魔法师就算没有官位,架子也非常大,傲慢程度比起贵族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他们自恃实力高强,本就该比普通人高一等。 阿尔黛现在只希望他们能延续一贯的传统,抓到人先玩弄一会儿,不急着杀掉。 虽然这种恶意玩弄很难捱,但好歹能留住命,等她赶到,一定会帮玛丽把受的屈辱都讨回来的。 希望来得及。 一定要来得及。 阿尔黛在心里默念着,不顾身体情况,用出了最快的速度。 然而—— 越是靠近目的地,鼻翼间闻到的血腥味就越浓。 阿尔黛心头的不详感攀升至顶峰。 她看见数位教廷魔法师站在前方,零散地围成一个不大的圆圈。 阿尔黛缓缓停下脚步。 腰侧的佩剑已经被没收了,她弯腰,掀起裙摆,从大腿外侧抽出一把匕首。 魔法力顺着刃身攀延而上,灿亮的金光在匕尖延展,拉长,幻化成一把梦幻耀眼的光剑。 临行前大卫塞给她的匕首,还是派上了用场。 阿尔黛盯着圆圈内躺着的那个小小身体。 她红棕色的眼睛无神地看向天空,天空是灰蒙蒙的。 暗红色的血迹在她身下蜿蜒,把天空也照成了血色。 阿尔黛感知不到一丝她还活着的气息。 还是来迟了,这个孩子已经没气了,胸膛僵硬得一动不动,一点起伏都没有。 阿尔黛把剑卡在腰侧,撕下袖口的布料,单手系在小女孩的眼睛上。 她把小女孩儿放在地上,拿下剑握在手里,轻声叮嘱。 “在这里等我,不要往前去。” 小女孩儿没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根据全然的信任乖乖点头,站在原地等着。 阿尔黛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光剑剑尖在地面拖曳出一道笔直的长痕。 教廷魔法师们察觉到危险的气息,指指点点和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疑惑地回头,瞳仁里映出的是流丽的剑光。 倏忽而至,带着不可违逆的杀机斩来,每一剑都带出一蓬溅出的血花。 教廷魔法师们甚至连惊呼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这样被湮灭在暴戾的杀意中。 伴着一具接一具尸体落地的闷响声,阿尔黛来到了中央。 她放下剑,抱起了玛丽。 她抱着玛丽,静默地半跪在血水中。 玛丽的血染红了她的裙摆,染红了她的膝盖,染红了她垂落的长发。 猫注视着阿尔黛,略一思索,拍了拍她的肩。 这是它最近学来的安慰方式。 “你提醒我了。”轻哑的声音幽幽响起,阿尔黛抬起头,眼神逐渐由哀伤变为凌厉。 “我不能停在这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阿尔黛抱着玛丽来到小女孩儿面前,解开了她眼上蒙着的衣料。 小女孩儿看见玛丽,懵了一下,天真地问:“圣女大人,您刚刚是去给玛丽治伤了吗?是不是等她伤好了,就会醒过来了?” 阿尔黛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几秒,轻声说:“玛丽……她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阿尔黛庆幸自己抱着小女孩儿过来时,一直让她面朝自己,没让她看见前方血淋淋的事实。 这不该是她这个年纪该承受的。 阿尔黛收起剑,一手抱着一个孩子,温柔道:“我会送你们出去,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对了,”阿尔黛注视着小女孩儿,轻声说,“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她一直在看玛丽,听到问话像是突然卡顿了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小声回答:“贝尔,我叫贝尔。” 阿尔黛点头:“好的,贝尔。接下来要麻烦你陪玛丽暂时待一段时间,我会给你们设置一个魔法阵,在我回来之前不要离开这个魔法阵,好吗?” 贝尔想了想,认真地问:“如果是熟悉的叔叔婶婶,也不可以吗?” 阿尔黛说:“如果是你信任的人,可以。但你要确认,这一定是你能绝对信任的人。” 贝尔没想明白,迟疑着问:“怎样才算绝对信任呢?” 阿尔黛一字一句道:“就算让你去死,你也会毫不犹豫照做的人。” 阿尔黛对城主府已经很熟悉了,一边说话一边绕过守卫出了城主府,带着两个孩子来到空旷无人的地方,一处隐蔽的洞口。 这还是她之前督工时无意中发现的,容量很小,成年人很难进去,但藏两个小孩子正好。 阿尔黛送两个孩子躲进去,又设置好魔法阵,这才蹲下来看着贝尔。 “我去办一些事,会尽量快点回来。”阿尔黛摸了摸贝尔的头,耐心叮嘱,“千万不要随便出来,记住了吗?” 贝尔用力点头:“我会的!我也会照顾好玛丽的!” 阿尔黛想笑一下安抚她,唇角却无论如何都勾不起来。 她最终只能轻声说:“那我走了。” 贝尔很用力地点头:“嗯,您放心走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等阿尔黛走了,看不见身影了,贝尔的肩膀忽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无力地塌下。 脸上的天真一点点褪去,露出迷茫与痛苦。 即便她只是一个小孩,但她不是没有见过死人。 那些死在魔兽爪下、口中的叔叔伯伯,那些了无气息、身体像石头一样硬的婶婶姨姨。 那些和现在的玛丽一样的人。 贝尔抱着膝盖,呆愣愣地看着玛丽。 为了不让圣女担心而强撑着的那口气散了后,她忽然说不出话了。 咽喉处像哽了块石头,闷得心脏都在疼。 贝尔慢慢挪过去,抱住伙伴冰凉的尸身。 她在心里慢慢地念。 一切都会过去的。 都会过去的。 我们会迎来安宁的…… 她闭上眼睛,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阿尔黛来到了修路区。 隔着远远的距离,她就听到城主、大王子和怀特侯爵言笑晏晏的声音,豪阔而意气风发,宛如正看着美好的蓝图在眼前徐徐展开,因而心潮澎湃忍不住发表一些感想。 但—— 阿尔黛看向他们的脚下,瞳孔骤缩。 这是一段修了一半的路,半边是平坦整洁的路面,半边是还没铺设完成的半成品。 然而在这个半成品里,阿尔黛看到了英首领,看到了兽医大叔,看到了那个给她送饭的老妇人,看见一张又一张被鲜血糊住的脸,一张又一张瞪大双眼的脸,一张又一张被惊惧痛苦覆盖的脸。 无数张脸,无数具白骨,无数个人,无数条鲜活的生命,都被葬在路面之下。 一个守卫粗暴地拽着一个平民的领子把他推搡过去,对面的骑士一把接住,熟练地在他后颈上劈了下,不断挣扎的平民动作猝然一顿,身体软倒下去,被骑士一脚踹了下去,栽在未完成的泥地里,成为修路材料的一部分。 上面飞着一些狮鹫,一个魔法师驾轻就熟地用魔法操控水泥灌下去,又厚又闷的水泥浇在白骨上,不需要用到太多,一块平整的路面就成形了。 这些人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重复过无数次了。 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咽喉,阿尔黛克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太阳xue在突突直跳,胃里在翻滚,头疼欲裂,眼前出现大片黑斑,阿尔黛闭了闭眼,勉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根本平静不下来! 她的手在腰侧抚过,长剑悍然现出。 城主等人浑然不觉,还在神采飞扬地谈笑风生。 城主:“还得是主教大人,竟然能想出这么聪明绝妙的办法!” 怀特侯爵:“城主也不遑多让。最开始的方案只是把累死的贱民丢进去,现在多了把活人也丢进去这个增量,你功不可没啊。” 城主:“哈哈,但这样的效率更高,也能省下更多材料费,这些费用可不是小数目啊。” 大王子:“我倒是好奇,库鲁城死了这么多人,你打算怎么上报?” 城主的声音小了下去:“这就需要主教大人那边通融通融了……我知道,教廷的手眼范围广得很,我愿意把这些材料费分一些出来上交给教廷。” 大王子冷哼:“只有教廷?” 城主谄媚地笑:“当然也有您和侯爵大人,见者有份,都不白来。” 他们春风满面,畅谈着美好未来,对路面下的森森白骨视而不见,锃亮的皮靴轻慢地踩在这条白骨路上。 一道夺目到刺眼的反光从皮靴上一闪而过。 有骑士大叫起来:“有刺客!刺客!” 守卫和骑士的阵势都短暂乱了下,空中的魔法师们立刻飞得更高了些。 大王子尖叫起来:“快杀了她!杀了她!” 提着剑的身影从路的尽头缓步走来,阳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亮那双幽暗的眼。 怀特侯爵惊叫道:“圣女?!你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骑士团和魔法师们都严阵以待,武器拿在手里,法杖也准备好,随时准备发出攻击。 但即将被集火的准心本人却好似并不在意。 阿尔黛提着剑,一步一步朝贵族们走来。 她的声音低而沉,透着股沁凉的冰冷杀意。 “——你们将为此付出代价。” —— 主教在宴会厅里等着大王子等人巡查完回来。 在他看来这是一件绝不可能出错的小任务,所有麻烦都已经解决了,能加快修建速度、多拿修建经费的方法也给出去了,接下来只要教廷这边稍微粉饰一下,再挑一些罪囚送来临时过渡一下充当新的平民,这件事就算圆满结束了。 所以外面传来嘈杂声,宴会厅的门被砸开时,主教是愣了下的。 他看见一个染血的身影,身形瘦削高挑,走路时仿佛裹挟着血雨风气,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她身上化不开的血腥味。 ……不对,圣女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主教立刻展开随身的一张卷轴,库鲁城里所有魔法师和骑士顿时都收到了信号,立刻往他身边赶。 主教一边等人齐,一边拖延时间,不可置信地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有海绵魔法阵在,按理说她现在已经被拔掉所有牙齿利爪,不该有丝毫威胁力了才对!到底是哪步出了错? “你答应的公道,并没有做到。”沉冷的嗓音在空旷的宴会厅中响起。 阿尔黛抬眼,冷酷的视线锁定主教。 “——所以,我亲自来讨了。” 教廷以残忍的血色事实告诉她,忍耐是完全没有用的,对这些人来说,诚信和道德和光头的头发一样是完全不存在的。 她不该对教廷抱有任何侥幸的。 阿尔黛咬紧了牙,炽烈的黑色情绪在胸腔中翻滚,浓烈的情绪仿佛下一秒就要吞噬所有。 这样完全不加掩饰通身遍布杀意的阿尔黛,主教也是第一次见,他眼皮猛跳,心中不详预感越来越重。 为了掩饰慌张,他厉声道:“阿尔黛,你难道要和教廷、和王室作对吗!” 他以为搬出这两座大山,她至少该有所忌惮。 但事实和他想象中的相反。 阿尔黛想起了被教廷残忍玩弄至死的玛丽,想起被王室肆意辱虐的莎拉,想起郊外树林野狼口中的无名尸骨。 她想起千千万万个无辜却惨死的人。 她轻声说:“你竟还有脸提这些么。” 主教心中的危机预报拉到了最顶端,他真怕下一秒阿尔黛就要提着剑冲上来了。 哪怕她现在脸色苍白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哪怕她那把匕首剑都砍出了豁口,哪怕她才被魔法阵大量抽取过魔法力,哪怕她前不久还耗费大量魔法力施展大型催眠法阵—— 只要她还没死,只要她站在那里,就是个永远的摆在明面上的威胁。 简直是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惩戒。 阿尔黛冷冷地盯着他,那样子像极了狩猎时的猛兽,在思考怎样杀死他。 主教后背全是冷汗,他清楚地察觉到这一次和以往的差别。如果说以前只是纯粹的杀意,现在则是鲜明的杀机。 她不是简单地在想要杀了他,而是在认真考虑要怎么杀了他。 主教心念电转,急中生智地想起一个绝对可以挑动她情绪的弱点。 他大喊:“你的母亲呢!你不管她了吗?!” 话音落下,他见到阿尔黛的眼神变了,但这变化反而让他心更冷。 他见到阿尔黛轻而慢地笑了下,然而眼里满是残酷的漠然,没有任何笑意。 “如果妈妈知道我现在在做的事,她一定会为我高兴的。”她说。 完了,最后的威胁手段也没用了。主教的心冷到骨子里,他的手悄悄伸进袖子里,捏住魔法卷轴的一角。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纷杂的脚步声,空中也传来狮鹫的振翅声。 主教喊来的援兵终于到了。 至此,所有来库鲁城的中央教廷的人都聚在这里了。 阿尔黛丝毫不见慌张,她甚至轻笑了下。 “人终于来齐了。” 她身上还有在渗血的小伤口,脸色比石膏还白,脑子里的尖锐刺痛一直没消退过,但她毫不怯战。 空前旺盛的战斗欲在高涨,她的剑在渴血。 主教厉声喝道:“杀了她!!!” 主教知道自己在心虚,他原以为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就算违背答应阿尔黛的约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这个女人去了趟禁闭室怎么就疯了! 主教清点了下人数,发现骑士团的骑士少了三分之一,魔法师少了二分之一。 他在教廷还是很有威严的,教廷的骑士和魔法师也不会不给他面子,所以没来的人只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死了。 能有这个实力和胆量的人只有阿尔黛。 主教阴冷地盯着阿尔黛。 就算她能逐个击破,就算她能以一当十,可这么多人一起上,这么多攻击一起朝她集火,她只有一个人,她凭什么全部抵挡? ! 但身处炮火中心的那个人身影比主教想的更加敏捷,羽毛不如她轻盈,幽灵不如她灵敏,刀剑不如她锋利,她所过之处,会极突兀地忽然空出一个真空地带——因为原本站在那里的骑士或魔法师被她杀了。 真空地带越来越多,范围越扩越大,主教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她之前的实力有这么强吗? ! 主教快速回忆了遍,得出的结论是没有。 所以,她之前一直在藏拙?也是,要是她早就展露出这样的实力,教皇绝对不会允许她再继续发展下去。 这样强大的人,如果不能和教廷一条心,就是教廷的心腹大患。 不能再留手了。主教下定了决心。 阿尔黛其实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所有的人在她眼里都是血雾般的一片。 她的头像是要被生凿开一样的痛,肩膀后背很疼,手臂双腿很酸,她执剑的手已经有些发抖,但仍然很稳。 宴会厅已经在她脑子里形成了立体地图,每个敌人的分布都列于其上,她知道该往哪里去,下一剑要怎样挥出,这是她的战斗本能,对危险的预警直觉。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想杀了她,但每一个人都杀不了她。 不是最佳状态又怎样。 身负重伤又怎样。 阿尔黛的眼里如同淬着火,烧出一片红彤彤的血色。 血溅在她的脸上和眼里,却只是让她的气势更加慑人。 骑士们的信心被打垮了,他们开始不自觉地后退。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 满身都是伤,已经找不出一片光洁的皮肤了,她的剑也已经磨损了,但她的战意为什么还这么强? ! 她不会疲惫吗?她为什么不退缩! 魔法师们也逐渐力竭了。 他们看阿尔黛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怪物。 如果说每个魔法师的身体里都有一个储存魔法力的槽,那么绝大多数魔法师的魔法槽只有一个小水盆那么浅,高阶的魔法师或许会有一个大水池那样深,但还是可以想象且接受的。 唯有她——她的魔法力难道不会枯竭吗!仿佛整个身体都是魔法槽,源源不断的光元素每时每刻都流经她的身体,然后被转化为充沛的魔法力,持之不断地输出。 他们不愿意承认世上竟会有这样的天才,便错乱地喊“怪物!怪物!!”。 “敢后退的,都会被严惩!”主教忽然怒吼一声。 他连续丢出数个魔法卷轴,耀眼惨白的光眨眼间吞没了整个宴会厅。 主教的心剧烈跳动着,他想这次总该成功了,这些可都是禁术级别的魔法,搁普通人身上死个几十回都够了,这次总能炸死她了吧! 虽然免不了把一些骑士和魔法师也炸死,但这毕竟是为了教廷,他的做法没错,是他们的命太脆了。主教这么说服了自己。 但当光芒散去,主教的瞳孔却因极度的震骇而扩大。 这样大的动静,这样强的威力,就算是骑士和魔法师也死的死伤的伤,可爆炸中心的那个人——她虽然是用剑支撑身体的半跪状态,但那仍然在起伏的胸膛说明她还在呼吸,她竟然还活着! 可她怎么还能活着! 甚至、甚至—— 主教终于注意到了那只猫。 那只猫此刻已经卸下了伪装,还是最初见面时的白毛、金瞳,纤尘不染。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强如阿尔黛都已经成了血人,可它身上竟然还是干干净净的。 阿尔黛剧烈咳了几声,唇角溢出鲜血。 还好她也在身上藏了些保命用的魔法卷轴,不然刚刚那下就真的要了她的命了。 阿尔黛起身,如切开水豆腐那样轻飘飘地划开剩下的骑士和魔法师的要害,结束了他们作恶妄为的一生。 她的力气基本上已经耗尽了,现在还能行动全凭意志力。 阿尔黛提着剑朝主教的方向走,现在没人再能来帮他了。 她的剑尖还在滴血,血迹在她身后铺成一条触目的红毯。 她踩着血,来到主教面前,长剑横起,锐光直指主教要害。 “该你了。” 主教的眼睛瞪得极大,好像凸出来的畸形水龙头般可怖,在生死面前,他终于什么都顾不得了。 几卷漆黑的卷轴被他拿出来,不详阴郁的气息缭绕其上。 阿尔黛下意识因厌恶而皱起眉。 她短暂闭了下眼睛并咬住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再睁开眼时的情绪已不同。 “这是……黑暗卷轴?你竟然能使用黑暗魔法?!”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光和暗天生互斥,光元素亲和力太强的人甚至会被暗元素灼伤。所以别说使用了,就连靠近都需要慎之又慎。 而主教身为光明教廷的高层,毫无疑问拥有着极高的光元素亲和力。就算不及她,也属于中上层次。 能调动暗元素、使用黑暗魔法的只会有两种人:毫无魔法天赋的普通人,或被光元素排斥之人。 阿尔黛知道主教是高阶魔法师,所以他绝不可能是前者。 那……就只能是后者了。 刹那间,阿尔黛想起莎拉曾和自己说过的话。 “你可以再去重点查一查红衣主教。据我观察,这次选拔仪式出意外,他还挺高兴的。” “他不想办成这次仪式,哪怕这会违背教皇的命令。”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身为光明教廷的主教,他因为某些原因被光明神厌弃,被光元素排斥,导致再也无法使用光明魔法。难怪他现在都是用魔法卷轴来攻击她,原来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攻击手段了。 也因此他不能举办选拔仪式,因为他用不出魔法,就算能用魔法卷轴伪装,也难保不会被看出破绽。 而一旦这个破绽被看出来,“主教被光元素排斥”这个消息传出来,那主教的位置绝对不保。 他将再也当不成主教,永远退出教廷的权力中心。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主教藏的最深的秘密。 黑暗魔法在空中爆开,尽管阿尔黛躲闪及时,但仍旧不可避免地这大范围攻击波及到,被灼伤。 她尝试用光明魔法疗伤,却发现光明魔法对着上毫无作用。 主教狞笑着说:“这可是禁术级的魔法,只要被它沾到,你的伤就永远好不了,你会血尽而死!” 阿尔黛又试着撒了药粉,也毫无作用。 事已至此,她反而冷静下来。 “你被光元素排斥了。”阿尔黛肯定地说。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紧盯着主教的面部表情,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而主教的反应证实了她的推测。 “你无法再使用光明魔法。” “所以你改学黑暗魔法,你刚刚用的禁术就是黑暗魔法。” 阿尔黛一条一条列明,缓缓弯唇。 “你投奔了黑暗,背叛了教廷。如果教皇知道这件事,你猜他会对哪件事更生气?” 主教的面色变了几变,但还是稳下来。 他冷笑一声,说:“只要今天你死在这里,就没人会知道!所有人都只会被告知是光明圣女阿尔黛联合卑鄙贱民背叛了教廷,而不是主教出了什么事。” 他打量阿尔黛,目光落在她不断流血的伤口上。 “你的血,总有流尽的一天。” “是会有这么一天。”出乎他意料的是,阿尔黛很干脆地承认了。 但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主教变了脸色。 “但那天,你看不见了。” 阿尔黛长剑前指,眼神冷漠。 “我说过我是来讨公道的。” “现在,就是你亡命之时。” 眨眼间剑光如烟花般亮起,剑身的反光映出主教惊骇欲绝的脸,他接连抛出数个黑暗禁术卷轴,但却不能让阿尔黛的脚步慢下来。 她步步迫近,集结了光元素魔法力和剑技的一招已如太阳光辉般笼罩下来,所过之处黑暗被驱散,该死之人无所遁形。 阿尔黛劲力一送,长剑猛然刺穿了主教的心脏,光元素灼烧着那颗已被暗元素污染的心脏,主教发出痛不欲生的惨叫声,剑身上反射出一张扭曲到不似人的脸。 鲜血喷射而出,染红了剑身,顺着滴流在地,宛如一滩被倒掉的红酒。 阿尔黛面无表情地收剑,眼睁睁看着主教在急剧的抽搐挣扎之后咽了气。 主教死了。 宴会厅里只剩她一个活人。 铺天盖地的疲惫涌来,阿尔黛手腕颤动,长剑咣当一声掉落在地,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浑身的力气好像一瞬间被剥夺,她无力地半跪在地,脊背仍旧笔挺,但困意、倦乏、伤痛、晕眩……无数强行被压下去的负面感官刹那间卷土重来,昏沉的黑暗快要吞噬她的意识。 这是强行大透支的后果。 但如果好好调养,好好休息,还是有恢复机会的,然而—— 滴答、滴答、滴答。 鲜血还在顺着伤口渗出,顺着四肢蜿蜒,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一大片。 阿尔黛感觉发冷,如同冬天被按在冰湖里出不来,整个身体没有一处不冷,她觉得自己冻得发抖,但好像只是意识层面结了冰,身体好像没有变化,她好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濒死的黑暗卷过结冰的意识,卷过千疮百孔的身体,正在飞快吞噬她的生命力。 被车轮大战碾压的宴会厅终于不堪重负,粉尘扑簌簌落下,整个宴会厅都开始坍塌,化为废墟。 可阿尔黛已经没有离开的力气了。 虽然主教满嘴谎话,但他有一点没说错:这的确是个能让她血流尽而死的黑暗禁术。 如果是处在巅峰全胜时期的她还有可能找出应对解决的方案,但现在的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睫翼缓慢无力地颤了几下,而后归于平静。 少女的头颅低垂,心脏停止跳动。 这瞬间,一直旁观的猫动了。 一个巨大的泡泡从一人一猫周身浮现,比坚不可摧的盾牌更牢靠,挡住了所有倾倒的砖瓦废石。 在废墟余烬中,猫靠近了伤痕累累的阿尔黛。 它轻柔地舔舐着阿尔黛的伤口,白金色的治愈光芒散逸,萤火虫般围着阿尔黛起舞。 但阿尔黛的状态仍然糟糕,虽然她的外伤在猫的舔舐下出现明显愈合,心脏重新恢复跳动,但极为轻微,身体内部的损伤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猫停住了舔舐的动作。 它的眼中出现了明显的犹豫,但只短短一瞬。 猫用爪子划开了心脏的部分,一滴纯金灿耀的血从伤口处飘出。 猫用爪子捏住阿尔黛的脸颊让她张口,金色的血液随之飘了进去。 下一秒,阿尔黛被黑暗魔法灼出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身上缠绕的残余暗元素也像是遇到了大水的小火苗一样消散。 阿尔黛苍白的脸色略略恢复了一些红润之色。 她的意识也终于有了波动,唇瓣翕张,喃出几个极轻的字音。 “妈妈……回家……” 猫歪头看着她,金瞳中是思索。 几秒后,它自以为理解了,学着之前见到的两光团叠加缠绕,伸出两只前爪试图抱起她,但失败了。 猫瞪着自己两只短短的爪子。 根本没有自我意识的爪子无动于衷。 猫回忆了下别的记忆,身体如奶油般化开,重新变成小光团的样子——虽然现在应该称之为大光团。 大光团逐渐拉长,成形,显现出修长的人形轮廓…… 阿尔黛的意识再度归于寂静,昏沉地睡熟了。 四周一片静谧。 在寂静中,猫化为了人形。 大光团自带的柔光缓慢地散去了。 猫不见了,光也不见了,原地只出现一个高挑的人影。 —— 作者有话说:我带着我的加更来了! ! !现在200营养液的加更还完啦~爆肝一场,终于写到男主变人了(虚脱)可以奔文案啦! [撒花] 猫:不干涉因果 (黛宝:卒) 猫:不干涉因果——怎么可能! ! ! (猫:火速救人) ●我又带着我的新预收来了() ★文名:《皇后她无法无天》 ★文案: 皇帝又被皇后骂了。 皇帝很生气地站在皇后殿门口,生气地叹气。 “到底是谁惯得她这样无法无天!” 大太监闻言,偷偷在心里嘀咕。 不都是您么。 从皇后娘娘还不是太子妃时,您就开始宠着了。 1v1,he,sc 女主胎穿。 求收藏[求你了]~ ( ps :我将邀请所有人去看这个预收的封面,也是我约的稿子,非常抽象的一对璧人哈哈哈哈哈哈(物理意义上的一对壁人[狗头叼玫瑰] )) 第25章 光芒渐散, 高挑的少女站立于废墟之中,雾青的眼,金色的发, 白皙的肌肤, 每一处都一比一复刻了躺在地上的阿尔黛。 “她”弯腰,学着之前看过的姿势,一手穿过阿尔黛的后背,一手环在她的腿间,轻轻松松就抱起了阿尔黛。 下一秒,朦胧的白光笼罩两人,等光散去,原地只余废墟残骸,不见人影。 —— “……”兰雪瞪着眼前的人。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眼睛出问题了,不然怎么会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好友? 兰雪伸出手指,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这个, 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这个,犹犹豫豫地开口:“……黛丽?” 0个人理她。 床上的还在昏睡, 床边的一脸冷漠, 毫无开口的意思。 兰雪觉得床边的“她”这种行事作风有点眼熟,但是像谁呢……她暂时没在脑子里想到对应的人。 兰雪决定问重点:“你俩, 谁才是黛丽?另一个是谁?” 仍旧没人回答她。 兰雪的眼神闪了闪。 现在她大概能判断出躺着的那位才是真正的阿尔黛,因为阿尔黛不会不理她,不会忽视她。 至于床边站着的这位…… 兰雪目光一凝,闪电般掏出两卷魔法卷轴,一卷保护魔法直接扔向床上的阿尔黛,一卷攻击魔法则笔直地扔向冒充者。 卷轴一脱手她就立刻扑向阿尔黛,但眼前白光一闪—— 卷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她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把碍眼的人传送走, 房间里只剩自己和阿尔黛,“她”的面色柔和了点。 但随即,就像想到什么不理解的事情一样,“她”轻轻皱起眉。 进王都后,“她”不是直接来这里的,但不管是去远方福利院,还是大卫铁匠铺,所有见到“她”和她的人都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情绪激动的甚至直接就举起铁锤要来动手。 念在这些人都是她很看重的亲朋好友,“她”没有对他们动手,只是原地传送离开,顺手抹去了他们的记忆。 奇怪,难道这个样子不对吗?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床上昏睡的少女,目光一寸寸摹过她的眉眼五官,心想自己明明是一比一复制的。 还是说,在人类的世界里,并不需要完全相同? “她”迟疑了下,分出一小缕金光,悄然飘向阿尔黛,融进了她的眉心,“她”同时闭上了眼睛。 …… 片刻后,“她”的眼中露出了然。 柔和的金光再度从“她”身上散逸开来,“她”的手脚在光芒里拉长,肩膀变宽,肌肉变明显,整个人的身形都在进行明显的改变。 等到金光散去,金发蓝瞳的青年取代了“她”的位置,站在阿尔黛的床边。 他的面容精致俊美,每一处都挑不出瑕疵,如同某人最美丽的幻想物——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的。 这是他探测到的,阿尔黛潜意识里最喜欢的样貌。 这样,她会喜欢么。 他在床边坐下,静静注视着她。 在他看来,阿尔黛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接下来只要好好睡一觉修生养息就好了。 但人类比他想象得更脆弱,在睡觉这一步竟然也能出岔子。 他看见阿尔黛的眉头蹙起,脸色苍白额头冒冷汗,嘴唇翕张,无意识地喃喃着什么。 不需要凑近他也能听得很清楚。 他阖上双眼,静心感知。 “妈妈……妈妈、妈妈。” 也许越是痛苦的时候越容易贪恋温暖。 阿尔黛再次梦到小时候的场景。 小时候的她天不怕地不怕,连天都敢戳个窟窿。但表面上,她会装得乖一点,因为如果她不听话,受罚的不止她。 刚开始她的父亲会惩罚她,结果发现不管怎么罚她,她都拒不认错死不悔改,在情人的建议下,她的父亲改变了惩罚策略。 他开始惩罚阿尔黛身边最亲近的人,比如她的母亲,比如兰雪,比如那些认她当老大的平民小孩儿。 这招显而易见的奏效。 倔驴似的叛逆小女孩儿身上的棱角被慢慢磨平,她开始学着端庄,学着沉稳,学着伪装。 但骨子里的逆性还是不可更改的。 小阿尔黛仍然排斥贵族圈子,但凡看到贵族欺负平民,一定会想法设法阻止。 于是渐渐地,贵族孩子不再视她为同类,他们视她为叛徒、异类,是该被驱逐之人。 尤其在她继妹的鼓动之下,贵族圈子更是完全对阿尔黛闭合,所有人联合起来排挤她、霸凌她,让小阿尔黛在各种场合吃了不少明亏和暗亏。 那时候的阿尔黛毕竟还小,想得也没有成年后那么多,时不时就会被坑到。 但她很习惯安慰自己,总是很快就能从坑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再继续哼着歌往前走。 小阿尔黛不在意这些,但苏薇在意。 有时,在苏薇给她上药时,小阿尔黛偶然会看见苏薇没抑制住的、流露出的哀伤。 她摸了摸母亲的眼角,仰起小脸,雾青的眼瞳里一派天真。 “妈妈,你为什么难过?” 苏薇愣了下,她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眼角,是干的。 于是她笑着抚摸小阿尔黛的头顶,温柔地说:“妈妈没有难过,只是看见黛丽受伤有点不开心。” 小阿尔黛执着地盯着母亲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瞳孔,摇了摇头:“不,我看见了,你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这是泪吗?” 苏薇想,亮晶晶的东西可能不是眼泪,也有可能是碎片。 但对这样的话对孩子来说太早了,她更希望阿尔黛永远不会有明白这个道理的一天。 小阿尔黛不放弃,还在等一个回答:“妈妈?” 但她们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家族,保持天真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她的孩子怎么会出生在这样糟糕的家里呢。 苏薇沉默片刻,轻轻抚摸着小阿尔黛的头,低声说:“黛丽,你最大的弱点,就是怜悯心、同理心和共情力太强。” 阿尔黛不解地问:“可是妈妈,你说过这是美好的品质。” 苏薇温柔地注视着她,眼底深处有难以察觉的悲哀。 她轻声说:“如果你想保持它们,就绝不能仅仅只是拥有它们。” 她所担忧的正是此事。 小阿尔黛歪头思索了一会儿,诚实地说:“妈妈,我没有懂你的意思。” 苏薇笑了笑,说:“你见过你父亲的情人。她们有的是自愿跟着他,有的却是被强掠来的。” “美貌对人来说固然是一件好事,但人不能只有美貌。” 苏薇给药瓶装好瓶塞,理了理小阿尔黛的衣襟,认真地注视她的眼睛。 “黛丽,如果你想拥有某样事物,那你一定要拥有能保护好它的能力。否则,你只能看着它在你面前被毁灭,而无能为力。” 就像她救不了那些被强迫的女孩子。自身都难保的人,该怎么去渡别人呢。 阿尔黛看见了一双红棕色的眼睛,清澈又明亮,可眨眼间,它就布满了红血丝,被溅上不知道谁的血,脏污的血覆盖了眼白,红色无边无际地蔓延开。 在这条血色之路上,她又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庞。她们在笑,而阿尔黛无法坦然面对这些笑容。 这是她拥有了却被毁灭的东西。 他睁开了眼。 他注视着阿尔黛。 空气以肉眼无法察觉的波动荡漾开来,由神力汇成的问句直抵阿尔黛的脑海中。 【如果你母亲在你身边,你会觉得好受些吗? 】 【会。 】 【好。 】 他起身,目光遥望某个方向。 下一刻,他消失在原地—— 墓地辖区的守卫早就觉得无聊了,他觉自己守在这里毫无意义。 整个王朝,真的会有人敢闯教廷禁地吗?就算他不出手,光是层层叠叠的魔法阵就能把这个人撕成碎片。 越往里防守越严密,虽然他只进去过一次,但实打实地被里面的高阶魔法师和骑士数量惊到了。 明明从外面看,教廷禁地的守备力量只有几个守卫和一些魔法阵。 这个阵势简直就像是捉鳖的瓮,设下诱敌的饵,架好捕虫的网,放好捕兽夹,就等着猎物一头栽进往里,被套个严严实实。 守卫打了个哈欠,泪水朦胧地睁眼时,眼睛忽然被强光刺痛了一下。 他看见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光团在前方的空中散发着灼亮的光,这个深入距离本该已经触发防御魔法阵,但禁地的魔法阵突然集体哑火,几十个魔法阵此时竟然全部都是停转的。 守卫连忙晃醒了同时,因为极度恐惧脸色变得惨白一片。 “快——快醒醒!有人闯禁地了!快通知大人们!” 话音未落,所有守卫齐齐僵住,保持着恐惧而滑稽的面部表情僵立在原地,而那团光却悠悠然从他们的头顶上飘了过去,直奔最里面。 光团所过之处,所有的魔法阵全部失灵。 不管是防御的还是攻击,示警的还是装饰的,通通黯淡无比,如同废弃已久的荒墟。 他看着那团光走进最深处,没有任何动作,那些三两凑成堆的魔法师和骑士就像垃圾一样被清扫,被粗暴地打包在一起丢在一个小角落,狼狈又丢脸。 而光团的步伐依旧从容。 突然,光团停下了。 一个棺材自光团面前破土而出,悬浮在空中。 下一刻,白光笼罩棺材,让棺材和光团一起消失。 守卫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等墓地重归安静才忽然反应过来。 他惊恐地喊出声:“圣女母亲的墓被盗了!!!”—— 阿尔黛的住所。 他重新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床的一边是他,另一边是棺材。 【带回来了。 】 他学着她记忆里的样子,不太熟练地摸了摸她的头。 【安心休息。 】—— 作者有话说:这位光明神,你是否觉得你的做法有点诡异() 好困……眼睛要睁不开了,先写到这里,再写下去我怕我在文档里胡乱敲字胡说八道orz 晚安[红心]~ 如果我明天有劲加更的话应该能顺利写到文案,明天见~《 》 25-30 第26章 兰雪在教廷里急得直跺脚。 她只不过眨了一下眼睛,怎么就被送回来了! 虽然身处的环境是熟悉的寝殿,但担忧阿尔黛的心情完全占据上风,她现在只想立刻就冲出去打跑那个假冒阿尔黛的混蛋,保护好昏迷的好友。 可她完全出不去, 门推不开,窗户也打不开,整个屋子就像一个浑然一体的铁桶, 一丝缝隙都没有。 哪怕她想用魔法卷轴炸开这里, 也不行。 在使用的刹那, 魔法卷轴就会像被熄掉的灯一样哑火, 变成没用的废纸。 现在,她的手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卷轴了。 兰雪握着卷轴,在经过并不激烈的内心交战后,还是决定试着用一用。 就算接下来没办法用魔法卷轴攻击那个冒充的混蛋,她还有自己的力气,哪怕可能没什么用,但只要她人能冲出去,能面对面沟通,总能找到谈判的余地。 干站在这里才是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兰雪举起卷轴,正要使用, 脑子忽然混沌了一下。 如同把线头从衣服上抽走,一瞬间她凭空空出一块。 兰雪盯着手里的卷轴,意识还有些不清醒。 ……她拿出卷轴,是想干什么? 头有点晕,她想不起来前一会儿发生的事情了。 她好像是准备去给阿尔黛的屋子做定期维护,但之后的事呢…… 没等她想明白,意识就开始模糊。 兰雪软倒在地, 被强制陷入昏迷。 …… 他收回神识,心想又解决一个麻烦。 为什么总有人想来打扰他和她的相处。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非常非常不喜欢。 没有人可以干扰他和她。他会解决一切麻烦。 他没有故意去查探她的隐私,但人的思想和记忆对他来说,的确和透明没什么两样。 只要他站在面前,就能感知到。 通常,他不在意这些,只是和她有关的,他会关注一下。 有了关注就会有探索欲,有好奇心,有理解,有想法。 他坐在床边,注视少女沉睡的脸庞。 她的梦里还是她的母亲。 那个女人,对她就这么重要么。 他看向另一侧的棺材,哪怕不掀开,他也知道里面只剩一堆白骨。 一堆骨头而已。他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 骨头没有竞争力。 不过这堆骨头有的话还算合理,比如—— “我走之后,我的小黛丽……你该怎么办,谁还能陪着你。” 他想,这并不是个难解决的问题。 他能。 那么,又解决一个问题。 接下来,按照人类的生活流程,需要优先处理的是…… 他看向少女平坦的腹部。 按照她的生活习惯,和她不久后醒来的时间,可以推测出她需要进食。 可是这个屋子里没有食材。 毕竟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他知道这里只是她用来睡觉的地方,除了卧室,其它地方的布置主要起到的是一个装饰上的作用。 他也没见过她做饭。 ……嗯,这稍微有点难办了,因为没见过,所以他没学过。 但应该也不难,他可以现学。 他思考了一下,决定用海底的明珠置换食材,但正准备用置换魔法,他就感知到了一处非同寻常的波动。 那是一股和他截然相反的力量,脏污粘稠,如带着病菌的鼻涕一样令他感到难以忍受。 优先级改变。 先处理掉这股不知来源的黑暗力量。 他消失在原地—— 是谁把她泡在海水里……身体好重,意识好沉,头好晕。 阿尔黛挣扎着浮起,从海面探出头的一瞬间她同步睁开眼,满室天光映入眼帘。 不知道是谁把窗帘全部拉开,温暖的阳光透过大落地窗来到屋内,明亮又温馨。 阿尔黛望着天花板,脑子短暂宕机了。 她缓慢地转头,视野里逐渐出现熟悉的床铺、壁纸、灯具……失落的记忆随着这些家具一起回归,空白的大脑重新启动、运转。 阿尔黛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混沌的脑子逐步清醒过来。 她想起来了,她去了库鲁城,她差点给猫做了绝育,她教陌生的小女孩儿学魔法,她见到库鲁城民众的惨状……她杀了主教。 阿尔黛的眼神猛然凌厉起来,她翻身坐起,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让头脑泛起一阵昏沉的痛。 她单手按住一侧太阳xue ,等那阵隐痛过去,双眼微阖。 阿尔黛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的头很痛,可是身体好像没什么痛感只是觉得有些乏累。 她掀开被子,卷起袖子,仔细查看印象中受到的那些伤,尤其是被黑暗魔法烧出的伤口,可是竟然都没有找到。 这怎么可能? 她清楚地记得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身体的每一个反应,那不可能是梦。 这太古怪了,阿尔黛简直要怀疑自己在做梦。 疑点太多了。 她是怎么回来的? 她的伤口怎么不见了? 她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她缺了可以把这些都串在一起的关键线索。 对了!还有最重要的——猫! 阿尔黛环顾一圈,甚至连被窝都掀开看了一遍,竟然没有看见她的猫。 这绝不可能,猫的黏人程度有目共睹,它是绝不可能在她一个人时离开她或是抛下她的。 阿尔黛的心猛地一沉,难道……猫出事了吗? ! 她立刻下床想出去找猫,眼角余光掠过一个白金色的物体。她好像刚刚环视房间的时候扫过了它,但是因为记挂着别的就没细看。 阿尔黛不记得自己床边摆了大件东西,这样会让她没有安全感。 阿尔黛狐疑地扫过去,看清这东西全貌的下一秒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棺材? !她房间里怎么凭空多了个棺材? ! 是谁把棺材放她床边的? ! 不对,这是谁的棺材? 等等,这个棺材好像有点眼熟…… 阿尔黛疑心自己眼花了,因为这本该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那个棺材,距离越近,步伐越慢。 她来到了棺材前。 优秀的视力让阿尔黛一眼就看清棺材上的刻字:苏薇之墓。 阿尔黛的睫毛猛地颤了下,思绪像是被打翻的蛋液,又被突然飞来的棒球砸中,满脑子都是混杂的念头。 原来震惊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失语。 阿尔黛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向棺材,手掌抚上外壁,看着还算新鲜的泥土,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魔法的残留痕迹,这是教廷禁地的防御法阵,她被攻击过,吃过亏,不会认错。 所以,这真的是她母亲的棺材。 阿尔黛不敢打开棺材,这是对她母亲的不尊重。 她用魔法力快速感知了下——棺材里面不是空的。 阿尔黛的瞳仁剧烈地颤了颤,她猛然后退一步,任何语言都无法阐述出她现在的心情。 这真的不是梦吗? 阿尔黛刚醒来不久,脑子还在重启中就差点被过量的信息冲爆。 她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xue,先把这些杂乱的思绪按下去,疏离当前信息和接下来要做的事。 未知: 1.她是怎么回来的; 2.她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3.猫呢。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阿尔黛甚至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受伤太重导致脑子触发应激保护,失去了一段记忆。 但她还能记得很多事,所以失忆的可能性不大。 理清未知的,接下来就是已知的了。 已知: 1.她母亲突然回到了她身边,闯教廷计划不用再进行了; 2.她杀了主教; 3.教廷派去库鲁城的人手被她杀完了,当地的城主和王室派去的大王子也被她干掉了。 那么她接下来的当务之急是…… 阿尔黛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了一个字:猫。 猫从来没有无原因地离开过她,她也不会抛弃它。 所以她首先要去找猫,等找到猫,再去处理库鲁城的善后问题,反正…… 阿尔黛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魔法日历,心想原来才过去一天啊,那不急了。库鲁城发生的事传到王都这里,最快也要七天。 等教廷的人发现不对劲,那就更加有的等了,没半个月是不可能的。 阿尔黛认认真真地对着棺材鞠了一躬,想了想,把床上的被子抱下来盖在棺材上,这才开始找猫。 探查魔法以她为圆心向四周扩散,一秒之内就覆盖了整个房子,但没有发现丝毫踪迹,连猫毛都没发现。 阿尔黛本来还想看看猫是不是在屋子里其它地方,现在彻底失望了。 而且因为猫的毛虽然又长又多,但它从不掉毛,所以她也没办法拿猫毛当媒介去定向追踪。 麻烦了。 难道猫还留在库鲁城吗? 阿尔黛思来想去,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解释。 她决定去一趟库鲁城。 从王都到库鲁城,最快最省力的方法无疑是骑狮鹫飞过去,但狮鹫是管制坐骑,只有教廷的魔法师能光明正大使用。 她要是敢现在骑着狮鹫在王都上面飞,能被教廷魔法师当移动靶集火。 坐马车是不可能的,阿尔黛还记得去的时候那巨慢的效率。 略一思考,她还是决定先骑马过去,等出了王都就去郊外绑个飞行魔兽当坐骑,一路飞过去。 但当阿尔黛出去牵马时,却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嘈杂声,听声音像是有小团体在找茬。 阿尔黛皱了皱眉。 因为她身份的特殊性,这个房子的位置很偏僻,所以有些小团体会选择这种偏远地方欺负人。 阿尔黛视力好,听力好,一旦发现就不会不管。 这次也是一样。 尽管手头还有很要紧的事情需要马上就去做,但顺路解决一桩欺凌事件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阿尔黛骑着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 他没想到自己回来时会被人拦下来。 但他不打算出手。 他往前面“看”了一眼,已经提前察觉到她逐步靠近的气息。 她来了。 这种漠视的态度惹怒了那些地痞流氓,为首的那个使了个眼色,小弟们顿时狞笑着围过来,手里拿着长短不一的棍子,恶声恶气地说:“把你身上的钱都交出来!” 他们是在集市注意到这个人的,这年头竟然还有人买东西不还价直接一把付清,可见是个大肥羊。放着这样的肥羊不宰,简直是天理难容。 他忽然轻微地弯了下唇。 这弧度很细微,但被离得最近的一个地痞捕捉到。 地痞以为他在挑衅自己,顿时大怒,扬起棍子就要砸下去,却在下一秒连人带棍子一起飞了出去—— 一柄修长剑鞘凭空出现横扫而过,力度凌厉角度刁钻,硬生生把围过来的地痞流氓们逼退了数米。 阿尔黛骑马而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些站得东倒西歪的地痞们,冷冷道:“滚。” 为首的地痞刚要不服气地争论,就看见她另一种手拿着的长剑在日光下反射出冷冷辉光。 那样的锋利度,要人命轻轻松松。 地痞的话顿时咽了回去,身体因恐惧开始打起摆子。 “还有,”阿尔黛锐利的目光直直盯着他,冷声道,“别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人,否则——” 长剑悍然划过,流出一道炫目刀光。地痞们只见一道华光闪过,手里的棍子纷纷断成两截,数个半截短棍在地上滚出远远距离。 不用多说,地痞们也明白了她的未竟之语,赶紧一边忙不叠点头说好一边屁滚尿流地跑了。 阿尔黛这才看向被欺负的那个人——看清他的样貌后,她罕见地愣了好几秒。 ……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五官的每一处都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长发如金子般闪耀,眼眸如天空般湛蓝,长身玉立,俊逸雅致。 或许是她太久没有出声,青年疑惑地微微歪了下头,长发如垂落的丝绸般向一侧流动,勾得她的视线也不自觉往那个方向移去。 阿尔黛猛然惊觉自己的失态,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关切地问:“你还好吗?他们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青年摇了摇头。 阿尔黛忽然注意到他的视线没有焦距,他一直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所以看似他一直在看她,实则两人从来没有真正对上视线过。 阿尔黛犹豫了下,放轻了声音:“你……看不见吗?” 青年顿了一秒,点头。 好可惜,有这么完美的容貌和身材,却不能视物。阿尔黛遗憾地想。 等等,除了不能视物…… 阿尔黛试探性地问:“从见面以来,我好像没有听见你说过话。” 这次青年顿住的时间长了些。 阿尔黛看见他润泽好看的唇瓣微微张开了点,但还是闭上了。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原来,连说话也不能吗。 可如果一个美人既不能说话也不能视物,是很容易被欺负的。从他刚刚被几个弱鸡地痞堵住的情况来看,他很可能也没有自保的武力值。 阿尔黛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这才发现他的个头很高。 刚刚骑在马上不觉得,现在走近了才发现自己的头顶竟然只到他的下颌处。 虽然他没有武力值,但他的身材看起来真的很能打,肩宽是她的两倍多,身高高出她一大截,从衣服勾勒出的身形轮廓来看,大概率也是有强壮肌肉的,只是被布料遮住了所以不是那么明显。 阿尔黛问:“你会打架吗?” 青年摇头。 不中用的花瓶啊……阿尔黛心想。 她拿出一个卷轴递到青年手上,认真叮嘱:“这是可以击退敌人的魔法卷轴,撕一下就能启动,看不见也没关系,随便撕都可以。” “启动会发出以你为中心的冲击波,持续三秒,一共可以使用十次。虽然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但有了它,应该足够你安全回家了。下次不要再一个人来这里,这里很偏僻,很不安全。” 阿尔黛难得絮叨地交代了好些事情,然后又把剑鞘递到他另一只手上,说:“你看不见的话,走路容易磕碰到,就把这个当拐杖吧,用它来探路。” 青年低头“看”着她,明明那双眼睛如同蒙了雾气一样朦胧,她却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怎么觉得有点熟悉。 算了,这不是现在该关注的重点。 阿尔黛自觉已经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挥手和他作别:“那就再见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翻身上马,一刻也不停留地继续往前奔去。 青年留在原地,微微低头,看着手里的剑鞘和魔法卷轴。 几秒后,他眉眼舒展,弯唇弧度加深,掌心发出一阵柔金色的亮光。 光芒消失后,剑鞘和卷轴都大幅度缩水,成了躺在他掌心里的两个精致小手办。 风元素和水元素被召唤而来,分别组成透明的玻璃罩和冰蓝的底座,盛放着这两个小物件。 他收好了它们,定位了下阿尔黛的方位,原地光芒一闪,他再度消失—— 阿尔黛捏了下掌心,看着明显的指印陷入沉思。 不是错觉,她的力量真的变强大了。 阿尔黛看向胯/下正在全速飞行的魔兽,它额头上被光明魔法灼伤的痕迹还没有消掉。 她的魔法力量也增强了。 阿尔黛对自己使用了探查魔法,发现不是错觉,她的身体素质和魔法素质等都得到了全方面的提升,简直就像是有人在她昏迷时给她灌了大量的珍贵魔药,或是用某种特殊的魔法药材之类的东西为她洗髓,这才能有现在堪称脱胎换骨一般的变化。 阿尔黛确信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再遇上用黑暗魔法的主教,就算只是强弩之末也能把对方打趴下。 她现在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以一人之力单挑中央教廷所有魔法师。 这就是力量增长的感觉么,太美妙了。好手痒,要是能有人让她练练手、测一测就好了。 阿尔黛看了眼魔兽,心想它还是太弱了,随随便便就被打趴下了,感觉连五分的力都没使出来。 如果这只飞行魔兽知道阿尔黛此时的想法,一定会觉得委屈又生气。 因为它已经是高阶魔兽了,虽然才晋升不久,但也是很厉害的魔兽了,都能做一方首领了。 阿尔黛盯着自己的手,心念一动,掌心就开出一朵金色的小花。 这是由纯粹的光元素凝聚而成的,纯度极高,以前的阿尔黛虽然也能做到,但没办法用时这么短暂。 她对光元素的亲和力和感知力竟然也大幅度提高了。 阿尔黛又试了几个别的小魔法,无一例外都是瞬发。 她现在对于光元素的亲和和感知简直高到了让人不敢置信的程度,像是在做梦。 难道是激烈的战斗让她有所突破?阿尔黛想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那场战斗到最后,她完全透支了自己。 在这种极度爆发潜能的情况下,有突破应该不算难理解的事。 但这还是说不通,因为她现在的力量增长和素质提高已经不能单用简单的“突破”来形容了。 她觉得自己就好像土里正在生长的树苗,突然被浇灌了大量的生长剂,于是快速生长繁荣,在短短一天内就长成枝干盘虬的千年古树模样。 这样的变化固然让她感到高兴,但更多的是随之而来的担忧。 她深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获得了这样多的好处,需要付出哪些代价呢。 阿尔黛试图找出蛛丝马迹,但一无所获。 天上好像真的下起了免费的馅饼,而她张着嘴吃了个饱。 阿尔黛揉了揉眉心,暂时把这件事也放下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了该付出代价的那一日再说吧,总能想到解决办法的。 她又按了按太阳xue,举目远眺,看见了一片废墟的轮廓。 飞了这么久,库鲁城终于到了。 …… 阿尔黛站在城外,一边释放探查魔法一边往之前藏了两个小姑娘的洞xue走。 时间过去越久,她恢复的记忆越多,现在已经差不多把昏迷之前发生的事都想起来了,当然也包括和贝尔的约定。 忽然间,阿尔黛脚步一顿。 她又感觉到了那股注视的视线,但探查魔法显示这附近只有她一个活物。 阿尔黛警惕地环顾四周,甚至站到高处去看了看,都没有发现可疑生物。 她按了按太阳xue,心想难道是自己还没完全恢复,所以又出现幻觉了吗。 阿尔黛心事重重地往前走。 现在她的探查魔法已经延展到了整个库鲁城,但还是没有发现猫的踪迹。 猫到底去哪里了? 不远处,隔着几块巨石后面的空地上,站着双目失明的金发青年。 他不急不缓地跟着阿尔黛,她走一步,他也走一步。探查的光元素魔法力丝滑地从他身上穿过,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如同猫时期一样,他依旧一言不发地跟着她。 阿尔黛还在凝神查探,直到某一刻,她的查探有了反馈。 探查魔法突然出现了除她之外的第二个活人,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阿尔黛精神一震,心想这应该是库鲁城的战士们。因为在那场大战中,她杀骑士的时候顺手也把那些守卫处理了。 库鲁城现在还活着的人应该只有这些残存的战士们了。 阿尔黛快步走过去,还没看见人,先听到了一阵庄重悠扬的悼词。 “那美好的仗已经打过了, 当跑的路已经跑尽了, 所信的道已经守住了……”* 阿尔黛放慢脚步,看见活下来的人们围成一个圈,神色肃穆。 在他们中央,是正在燃烧的熊熊篝火,阿尔黛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英首领、兽医大叔、玛丽……或苍老或年轻的人们被收敛起骸骨,在耀眼的火光中绽放出余烬。 阿尔黛默默站在边缘,等待这场送葬仪式的结束。 贝尔是第一个发现她的。 望见她的瞬间,小女孩儿黯淡的双眼乍然亮起,勃勃生机点染了那双眼睛,她快速跑过来,抱住了阿尔黛,声音里有激动也有哽咽。 “圣女大人!您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阿尔黛柔声安抚她:“嗯,我还活着,放心,我很好。” 贝尔的声音里带了些哭腔:“我在宴会厅的废墟里只找到了您染血的衣服碎片,我还以为,还以为……呜……” 阿尔黛怔了下,轻描淡写地揭过当时的凶险:“是受了些伤,但现在已经好了,不然我也不能这么快就过来再见你们。” 贝尔的脸还是埋在她腹部不肯抬起来,闻言只是点点头。 有注意到这边的大人走过来。 头戴黑花的老妇人肃然行了一礼,语音低沉。 “感谢阿尔黛大人的救命之恩,库鲁城的战士必将世代追随于您。” 阿尔黛环顾四周,见这儿不过寥寥二三十人,问:“只剩这些了吗?” 老妇人迟疑了下,说:“留在库鲁城的,的确只剩这些了。” 阿尔黛着重观察了下她们的神色衣着等,暗暗松了口气。 从她们现在的神态来看,应该没有再受到欺凌了。 阿尔黛:“库鲁城还有其他人吗?” 老妇人的脸上流露出冷酷之色:“没有。” 其实本来还是有一些守卫侥幸逃脱了,但最后那一战中有一部分被魔法误伤,有一部分虽然逃走,但人少力量小,被集结起来满怀恨意的库鲁城战士抓到,通通了结掉了。 阿尔黛没有追问。 她思索一番,问:“现在的首领是你吗?” 老妇人颔首:“嗯。我叫苏珊,曾是英首领最得力的助手,现在还活着的人里面,我的处理经验还算丰富。” 阿尔黛点头:“好,那库鲁城的战后重建就交给你了。我以光明圣女的名义宣布,从现在起,你就是库鲁城的临时城主。” “城主府内和库鲁城的一切资源你都可以调用,至于教廷和王室那边,我来善后。” “不过,新任城主调令大概需要等几个月才能下来。” 因为这将面临她和教廷、王室的扯皮与周旋。王室一定会希望再派个贵族过来接管,教廷会支持王室。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所有贵族都不愿意接受这个“烂摊子”。 这是一项比较耗时耗力的工作,在阿尔黛的估计中,哪怕一切顺利都至少需要一个月。 苏珊认真道:“一切以阿尔黛大人的话为准,我们不在乎王室和教廷,我们只听您的吩咐。” 怀抱这样的仇恨,让她们再去信仰教廷,信服王室显然不太可能了。 那就继续信仰自己吧,好歹也算一份活着的希望。 阿尔黛点头:“嗯。对了,苏珊首领,你们有没有见到我的猫?就是那只和我一起来的猫,总是蹲在我肩膀上的猫,很机灵的猫。” 苏珊仔细回忆一番,又去询问了其他人,遗憾地摇头:“抱歉,阿尔黛大人,我们后来都没再见过它了。” 阿尔黛的心重重沉到谷底。 ……库鲁城也没有吗。那她的猫到底在哪里? 阿尔黛魂不守舍地和苏珊等人道别离开,一路上都在想她的猫。 她不见了,猫是不是会去找她?如果找不到她,有没有可能回王都的家里去找? 阿尔黛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 这次,她没有再骑飞行魔兽回去,而是沿着猫有可能走的路线回了王都。 但让她失望的是,这一路上,她没有发现猫的半点踪迹。 怎么可能呢……她的猫那么聪明,不可能一声不吭就自己跑掉的。它至少会留下一些信息才对。 除非,除非是没时间留。 阿尔黛悚然一惊,想到了一个非常黑暗的可能性。 如果猫的速度比她更快呢,如果它其实早就回王都了呢,但教廷对它的通缉还没取消…… 难道猫被教廷的人抓了? 这个想法让阿尔黛眼前都有些发黑,她死死咬住下唇,藉由疼痛保持清醒和理智。 不能慌,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慌。 阿尔黛立刻往中央教廷去。 一边去,她一边再次放出探查魔法,这次涵盖的范围是整个王都。 顾不得暴露的风险了,如果猫真的被抓住,现在每过一分钟猫就会多一分危险。 好在阿尔黛的实力已经有了大幅度精进,而且她使用魔法很小心,哪怕是这样大范围的探查也没有被探测魔法阵发现。 偶尔有高阶魔法师察觉异常,阿尔黛会立刻收敛魔法力假装无事发生。等风头过去了,再继续悄悄探查。 然而直到她来到教廷,也没能发现任何有关猫踪迹的线索。 阿尔黛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廷。 在她身后上方,一个白金色的小光团也悠悠然然越过守卫头顶,跟着她一起进了教廷。 教廷的建筑外层是有特殊涂料的,普通的探查魔法根本无法突破这层涂料,如果是高阶的又会引起教廷防御魔法阵的警报。 哪怕强如现在的阿尔黛,想要不惊动任何人,也只能先进来再偷偷查探。 一路上都有人惊讶而不失恭敬地行礼、对她打招呼,阿尔黛一一点头回应,满脑子都是她的猫。 但猫没找到,先迎来了教皇的召见。 关于她为什么提前回来,教皇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回来,教皇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好在阿尔黛的心分多用能力一直很强,虽然记挂着猫,但也能维持脑子的基本运转,近乎滴水不漏地回答了教皇所有提问,还避开了所有可能让自己陷于不利的坑。 在阿尔黛的口中,是主教因不知名原因失去对光元素的亲和力与感知力,悲痛之下走上歧路,被黑暗力量所引诱、堕落,为了维护教廷的脸面,不让这消息传出去,她不得已处理了主教等一众人。 这份言辞中有真有假,是最容易让人相信的版本。 阿尔黛还拿出了证据,主教曾经使用过的魔法卷轴和黑暗卷轴,只要一溯源,就能知道她说的没错。 曾经不利于她的溯源魔法这次反而帮了她大忙,倒是阿尔黛没有预料到的。 教皇沉默片刻,让她退下了。 这就代表这事教皇默认了,这事可以告一段落了。 阿尔黛走出教皇殿,心想红衣主教给教皇干了这么多年的事,到头来他的死竟然是这么轻飘飘的一件事,教皇看起来完全不在意。 也是,对教皇来说,红衣主教充其量只能算一把好用的刀。这把刀的确好用又省心,但坏了也不心疼,反正这样的刀,他还有两把。 阿尔黛没有回自己的寝殿。 在教廷也没有搜到猫的踪迹后,她的担忧已经达到了顶峰,连衣服也没换就潜出教廷,去了大卫铁匠铺,请大卫帮忙找人。 大卫铁匠铺的主要客源是赏金猎人,这些人的情报网络最发达,或许他们能找到猫的踪迹。 短时间内干了这么多事,体能强悍如阿尔黛也觉得疲惫。 她毕竟不是铁打的,而且还没有完全恢复,这么奔波许久,精神上的疲累已经压过身体上的劳累。 她毫不怀疑,现在让她躺在家里的床上,她可以在十秒内入睡。 阿尔黛决定先回去小憩一会儿再接着出去找猫。 但等她来到家门口时,却意外见到之前的金发青年。 他站在门边,遥望着她的方向,神情平稳,站姿闲适。 阿尔黛疑惑地走近,满脑子问号。 怎么又见到他了?怎么在这里也能见到他? 不对,她的探查魔法怎么没告诉她,她的家门口还有人? 难道是因为他太靠近她这个魔法施展中心,所以探查魔法力被误导了吗? 似是察觉有人靠近,青年甚至还轻轻点了下头,如同无声的招呼。 就好像他是这栋房子的主人一样淡然镇定。 莫名地,阿尔黛想起当初初见猫的场景。 那时的猫,好像也是这么镇定地等在她家门口,等着被她捡回家。 —— 作者有话说:*:节选自《圣经》。 (省略了主语“我”) 迟迟地端来……orz抱歉,低估了我的拖延症呜呜呜,所以这是大肥章!昨天和今天的二合一+50评论的加更~ 本章发补偿红包~ 第27章 这么一说,这个青年和猫的相似处还不止这一处。 比如他们也都是白毛蓝瞳。 阿尔黛又想起了猫。 她的猫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她很想念她的猫,也担忧她的猫, 身心俱疲之下伤心、难过和担忧一拥而上, 在她的眉眼间铺上一层浓重阴翳。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心情低落下去。 这是为什么?已经回来了,怎么还会不高兴呢。 他认真思考了一番,得出一个结论:如果觉得不开心, 那就用开心的事情取代不开心的事好了。 他还记得—— 【如果你母亲在你身边, 你会觉得好受些吗? 】 【会。 】 这是件很容易完成的事。 甚至无需抬手,房子的大门就自动敞开,棺材从里面飞出来,直直停在阿尔黛面前。 阿尔黛:“???!!!!?!?!”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一抬头,看见面前的青年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眉眼柔和,竟然有点觉得自己做得好所以想讨夸奖的意思。 可他做什么了吗?从她的视角来看,他只是等在她的家门口,然后房门就突然打开了,棺材也突然飞出来了—— 等等, 阿尔黛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难道房门和棺材都是他的手笔吗! 阿尔黛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在脑子里盘了好几遍才艰难地问出口:“这些, 是你运来的吗?” 一边说着,她一边指向摆在自己面前的棺材。 青年点头。 阿尔黛追问:“我母亲,也是你从教廷墓地带出来的吗?” 青年继续点头,明明是无神的眼睛,这一刻阿尔黛却觉得有星星从他的眼中浮现出来,亮闪闪的,让这双眼睛有了灵动的神采。 他看起来好像很满意自己的这个行为。 但阿尔黛的关注重点在另一方面。 她那荒谬的猜想被证实了。 竟然被证实了。 竟然被证实了? ! 刹那间所有困意和疲惫都飞走了, 阿尔黛觉得自己现在精神得可以再去砍一个主教。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是疼的,不是做梦。 青年还在期待地盯着她。 阿尔黛难以理解地问:“你有这样的能力,之前怎么还会被那几个地痞欺负?” 青年抿了抿唇,视线在她腰侧的佩剑上转了一圈,没有表态。 阿尔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竟然诡异地连上了他的脑回路。 她按着佩剑,慢慢开口:“……你是觉得,我会来救你,所以不出手也没关系?” 青年点点头,一脸“你真懂我”的表情。 “……” 阿尔黛瞪着青年,不明白他这个脑回路是怎么形成的。 不过…… 阿尔黛认真地行了个母亲教过她的感谢礼节,语气神态极为认真。 “谢谢,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把母亲带出来。” 阿尔黛直起身,盯着他,郑重道:“我欠你一个人情,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只要不违法道德公义,我都会帮你做到。” 青年眨了下眼睛,没有说话。 阿尔黛想起他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语气放软几分:“可以用手势告诉我,或者写在纸上给我看。” 青年陷入诡异的沉默。 这部分,他还没学到。 刚诞生不久的神明还在观察这个世界,观察最特殊的样本,还没有进行到能熟练说人话这一步。 不管是光团时期,还是猫时期,还是现在的人形时期,都如此。 阿尔黛总有种自己其实已经死了,现在的一切都是幻想出来的错觉。 不然她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死而复生,又为什么会想做的都有人帮她做好了。 她不理解,她仍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但她现在只能先勉强接受这个离奇现实。 青年观察着阿尔黛的神态。 很好,她现在已经不伤心了,那些负面情绪大多都消退了,计划是奏效的。 她真好哄。 阿尔黛不知道自己的情绪对他来说是一览无余的,她现在在苦恼自己看不懂他的情绪。 她完全看不懂他的意图,不知道他想要什么,而且问都问不出来。 既然问不出来,那就猜吧。 迄今为止,她猜的准确率好像都挺高。 阿尔黛分析了下现状。 陌生的强大魔法师疑似好心大爆发,不图任何回报就直接帮她实现她近期最想完成的一件事。 完成后,他在她家门口等着她。 只是等着,却不说想要什么,也不表露想要什么。 等会儿…… 阿尔黛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 金发青年仍然静静地站在她家门口,不动位置,也不动表情。 这个行为,本身就能代表一层意思了。 阿尔黛试探地问:“你是想住在这里吗?” 青年点头。 阿尔黛感觉复杂。 哪怕有强悍的力量,去教廷劫人也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这位陌生魔法师废了这么大力气,竟然只是因为看中了她的屋子? 早说嘛。 她这房子建在远离市中心的地方,价值挺低的,装饰也一般,他这么做其实是亏了。 阿尔黛爽快道:“那这房子就给你了。” 她拿出钥匙,说:“稍等,我现在进去把产权书拿给你。” “不过,”阿尔黛看了眼棺材,问,“可以麻烦你再送回去吗?” 青年颔首,于是棺材又飞了回去。 他甚至连手都没动,操控这么大的物体移动,不用口诀也不用手势,心念一动就完成了。 阿尔黛想,他的魔法造诣比她预想的还要高得多。 阿尔黛盯着棺材飞入屋中,在转角消失不见。 青年的操控能力很强,棺材一路上没有任何磕碰。 阿尔黛微微阖眼,抑制住脑子里的冲动想法,在心里默默道歉。 抱歉,妈妈,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等这件事了,我会送您去您生前最想去的地方。 阿尔黛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她准备往房子里走,却在路过青年时蓦地被他拉住手腕。 他的掌心很温暖,不像阳光那么强烈,也不像雪原那样冰寒,如同温度恰好的壁炉,暖意自相接的肌肤那里熨帖地传来。 阿尔黛愣了下。 按照她的本能反应,青年在握住她的那一瞬间就该被她狠狠摔到地上了。 但这一回,不知道是他掌心的温度实在暖和舒适,还是她对他有种没来由的好感,她没有动他。 阿尔黛没有甩开他,她耐心地等了好几秒,但青年始终没有下一步表示。 阿尔黛侧头,看见青年眉头微蹙,好像有件纠结的事困住了他。 阿尔黛主动问:“如果还没想好,要不要和我一起进来?正好,我也向你介绍下这栋房子的布局。” 青年先是点头,后是摇头,还没等阿尔黛琢磨出他这两个动作分别是对什么的回应,他就已经拉着她走进了房子最外层的小庭院里。 印象里好像没有人这样拉着她向前走过,就连母亲也没有。 阿尔黛盯着青年拉着自己的那只手,思绪飘了飘。 这双手,不太像是魔法师的手。 它骨节清晰分明,十指修长如竹玉,冷白的肌肤上还浮现几道淡淡的青络,没有任何一处粗糙。 虽然魔法师不像骑士那样要经常握剑联系,但日常的生活中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磨出淡淡的茧子,比如练习书写魔法卷轴时,中指便会磨出老茧。 但眼前的青年,他的手上没有任何茧子,通体玉白,比珍珠还要莹润光滑。 别说不像魔法师的手了,甚至不太像人类的手。 青年忽然停下,阿尔黛这才注意到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阿尔黛带着歉意地笑了下:“抱歉,刚刚走神了。” 她指向庭院,说:“这是房子自带的小院子,我种了些花,之后你喜欢可以留着,不喜欢的话……我会带走它们,你可以自由打扮院子。” 说完,阿尔黛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继续介绍。 “房子里面被我划分成了多个区域。一楼是招待用的客厅,厨房,餐厅,客房,洗浴间。二楼是我的卧室,洗浴室,以及用来制作魔法卷轴的工作间。” “你可以安心在这里住下来,虽然这儿面积不大,但该有的家具都有,水电也正常。你需要的话我会再带些生活物资填充这里。” “你闯了教廷禁地,现在教廷肯定已经沸腾了,接下来他们会在王都甚至全国范围内通缉你,王都会第一个戒严。” “这段时间,你最好还是不要出去了,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帮你弄来。” 阿尔黛认认真真说了一长串,转头看他:“你能听明白吗?” 她不自觉地用上了哄小孩儿的语气,因为她总觉得这个青年不谙世事,各方面好像都一片空白,所以她说的时候也尽量往详细了说。 青年点点头。 阿尔黛放心了,和青年一起上楼,来到自己的房间,找出产权书递给青年,笑着说:“把手伸出来,来做一下房屋交接。” 房屋过户是需要用魔法改变产权书属主的,阿尔黛当时为了能有合法的房产,特地偷学了这个魔法,现在也还没忘。 青年却没有伸手,他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阿尔黛惊讶道:“你不要?” 她以为青年是不明白,解释道:“只有拥有产权证明,这个房子才真正算是你的。” 青年却还是摇头。 阿尔黛和他对视,迟疑了会儿,问:“……你的意思,是只住,不要?” 青年肯定地点头。 阿尔黛更觉不可思议:“房子还是归我?” 青年继续点头。 阿尔黛盯着他,欲言又止,忍不住用魔法探测了下他的身体状况,很健康,一切正常。 “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起胡话了呢……” 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却只想在她的屋子里住着?这是什么冷门癖好么。 阿尔黛不理解。 青年指了指自己,指了指阿尔黛,又指了指房子,果断地点头,无声肯定她的猜测。 ……也行,长期住着也算一种长期拥有了。 阿尔黛点头:“好,那我把客房收拾出来给你。” 青年却摇头,指了指阿尔黛的床。 阿尔黛:“你想睡这里?” 青年点头。 阿尔黛:“也可以,那我搬去客房,我尽量今天搞定。” 青年却再次摇头。 青年点了点自己,点了点阿尔黛,又点了点床。 阿尔黛满脑门问号:“你想让我和你一起睡在这张床上??” 青年坦然地点头。 “……” 阿尔黛断然拒绝:“这不行。” 从小到大,她只和母亲在一张床上睡过,自母亲去世后便一直是一个人睡。 阿尔黛的警觉性很高,如果有别人睡在旁边一定会惊醒从而睡不着。她会时刻警惕着,时刻预防可能到来也可能不会到来的危险。这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 阿尔黛严肃道:“我不会和陌生人睡在一个房间,虽然你帮过我,但这不可以。” 青年澄澈的金瞳中先是露出疑惑,不久后变成若有所思。 他没有再表示什么。 阿尔黛以为这样就算说服他了,她想他还挺通情达理的,说清楚就结束了。 阿尔黛问:“那你想睡哪里?” 青年点了点头。 “……” 阿尔黛无语凝噎。 在“ YES OR NO”的问题中,他给出的回答是“OR”。 也行吧,就当这是“随便”的意思。 阿尔黛说:“那你就睡这间吧,我去睡客房。” 这间卧室是采光最好的,也是整栋房子布置最好的一间。阿尔黛想,既然他不愿意接受别的,那总得在他仅想要的地方给到最好。 说着阿尔黛就打算搬东西,却被青年拦住了。 他好像现在才理解她刚刚说的话,握住她的小臂摇头,点了点她,又点了点床。 “你是让我继续睡在这里?”阿尔黛现在已经能比较熟练地判断他的肢体语言了。 青年点头。 阿尔黛:“可是……” 看清他的神色后,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离得近了,阿尔黛才注意到其实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距离感极强。 被那双金瞳不带任何感情注视的时候,阿尔黛会有一种不太明显的发自灵魂的战栗感,如同被高高在上的神明俯视一般。 但这种感觉往往只持续一瞬间,因为下一秒,他的眉眼就会显见地柔和放松下来,这时候的他看起来很亲和,距离感会大幅度消退。 阿尔黛没有再拒绝下去,因为青年眉眼中柔和的笑已经消失了。 他好像在不高兴。 算了,他想睡客房就睡吧,给客房好好布置一番就好。 阿尔黛准备抱着被子去客房,却在准备迈开腿时发现自己的小臂还在被他握着。 他的手原来这么大,手指这么长,五指一环握就把她的小臂完全圈住了,甚至还留了一小圈缝隙,没握得那么严,让她不至于被留下指印。 他现在这样靠近她的时候,也像是用体型把她围在身体和衣柜之间,形成半包围之势。她看起来就像是被拢在他怀里。 阿尔黛再次意识到两人悬殊的体型差距。 阿尔黛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滞涩:“……你先放开我,我要去整理客房了。” 在大部分时候,他还是听话的。 话音落下,他缓缓放开她,然后目光落在她抱着的被子上。 下一刻,阿尔黛忽然感知到一股难以对抗的吸力传来,直接扯走她怀里的被子,连同她拿出来想要一起移过去的被子床单等物件都一起悬空,整齐有序地列队往客房的方向飘去。 阿尔黛惊呆了。 她看向青年,心想魔法还能这么用?偷懒的小方法增加了呢。 青年泰然自若,好似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不过片刻,客房就装扮一新,成了舒适的能住人的样子。 阿尔黛心服口服地竖起大拇指:“厉害。” 效率极高,成果优秀,这位在魔法使用上的确有得天独厚的天赋。 “那么,午安。”阿尔黛笑吟吟道。 “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你要不要也睡一会儿?” 青年没有回应,只是直直望着她。 阿尔黛:“暂时不想休息也可以,你可以到处走走看看,这里的每一处地方都对你开放。” 青年这次有了回应,他轻轻颔首。 于是阿尔黛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该说的应该都说清楚了,理应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 阿尔黛回到房间,脱衣上床,阖眼休息。 她一向少梦,罕见的做梦一般都是噩梦。 这次也是一样。 她看见灯具和抽屉柜子都变成了眼睛,墙壁上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眼睛,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凝视她。 这种感觉太惊悚,阿尔黛从梦中惊醒。 ——然后对上一双柔金的瞳仁。 青年不知何时来了这里,此刻坐在床边地上,手肘搭在床沿,下颌抵着手背,正注视着她。 —— 作者有话说:久等——[红心] 今天看了下剩下进度,感觉按现在的更新量,再算上各种加更,说不定我能在1月就写完[狗头叼玫瑰] 第28章 阿尔黛被吓到了,她下意识从枕头下抽出长剑扫过去,在剑尖即将挨上青年颈间皮肤前险之又险地停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认出了青年,及时调转剑尖朝向, 硬是凭强悍的控剑能力和力量改变了长剑走势, 转而插在地面上。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印。 长剑因猛烈力度发出轻微嗡鸣声,但这点声音很快就被阿尔黛的说话声盖了过去。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床边?” 青年眨了下眼睛,无辜地望着她。 阿尔黛试图和他讲道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睡这里, 你睡客房, 客房也收拾好了。” 青年拍了拍地板,姿态坦然。 阿尔黛:“……你是想说, 你没有睡在这里,只是坐在床边?” 青年点头。 “……” 阿尔黛扶额:“你不能这么钻文字漏洞。” 青年依旧用纯净无害的眼神望着她。 阿尔黛俯身靠近他,雾青色的眼瞳中映出青年仰起的脸。 她认真地解释:“卧室是很私密的地方,是不可以随便进入的。就算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也要得到对方允许才能进去。” 青年的眼神从懵懂变成似懂非懂。 有了前车之鉴, 阿尔黛这次不敢以为他理解了。 她继续详细解释:“和人相处需要边界感,妈妈告诉我, 想拥有良好的人际关系, 一定要会换位思考。” 她举了个例子:“比如,如果我做了你不喜欢的事,你会怎么想?” 他会怎么想? 他认真地思考了下,得出答案:不在意。 他只讨厌黑暗力量,而她绝不可能沾染黑暗力量。 阿尔黛看青年仍然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提高严重程度,严肃道:“如果我做了让你厌恶的事,你会怎么想?” 让他厌恶的事?是指被黑暗力量引诱堕落吗,但这不可能。 她是他所见唯一一个拥有纯白灵魂的人类,心智又这么坚定,这样纯净的生灵绝不可能被黑暗引诱。如果真的堕落,那一定是黑暗神用了特殊手段。 如果她真的堕落成黑暗信徒……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得出结论:原谅她。 他好像没办法真正对她生气。他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阿尔黛循循善诱:“那你应该会讨厌我,对不对?” 他想:不,我喜欢你。 阿尔黛:“这下你明白了吗?” 他略一思索,肯定地点头。 经过她一番思维开导,他已经理清了思路:他喜欢她。 因为喜欢,所以难以生气,所以格外包容,所以时时刻刻都想在一起。 阿尔黛狐疑地看着他,确认道:“你真的明白了?” 他颔首。 阿尔黛还想再说些什么,外面就传来兰雪的声音。 “黛丽!黛丽!” 语气焦急,似乎有急事。 阿尔黛立刻穿衣下床,去到外面。 他默默跟上。 三人在一楼客厅相遇。 兰雪面色凝重:“我前一会儿打听到,教皇一得知你回来的消息,就立刻派蓝衣主教去库鲁城查看情况了。黛丽,你要早做准备。” 阿尔黛眼神一凝,问:“是蓝衣主教亲自去?” 兰雪肯定地点头:“对,他好像还带了几个高阶魔法师,具体的细节我没打听到,不太清楚。” 有点棘手了。 据阿尔黛所知,蓝衣主教的情商并不高。所以能做到主教这个位置,主要原因是源自他高超的魔法造诣。 阿尔黛不确定蓝衣主教现在的实力究竟到了什么程度,能探测出什么内容。还好她和教皇汇报的时候主要挑真话说,假话也是在真话的基础上润色而成。 但还是要早做准备。 阿尔黛认真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以蓝衣主教的实力,他来回库鲁城的时间不会比她慢,就算差一些也不会差很多,理论上她现在就该得回教廷等着了,不然万一到时候教皇找不到人,就有些难办了。 兰雪说完该说的,眼神分出来,这才看见站在阿尔黛身后的青年。 她惊讶道:“黛丽,这是谁?” 阿尔黛纠结了下怎么介绍:“……嗯,他……” 她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问是不现实的,他不会说话。 阿尔黛转头看向青年:“你会写字吗?” 青年疑惑地歪头。 阿尔黛默默转回头。 好的,剩下一条能知道他名字的路也被堵死了。 见状,兰雪若有所思道:“文盲?” 阿尔黛:“……也不算。”毕竟他魔法造诣很高。 阿尔黛想了想,说:“他帮过我,暂时没地方去,在我这里住。” 青年看了她一眼,但没吭声,也没动静。 兰雪点头:“这样啊,那他会做饭吗?” 阿尔黛和兰雪一起看向青年,青年思考了一下,指着阿尔黛,点头,指着自己,摇头。 兰雪转向阿尔黛:“他这是什么意思?” 阿尔黛眼神有些茫然。 好问题,她也想知道。 兰雪看了眼天色,放弃这个问题:“算了,不纠结了。” 她看向青年,说:“要是你不会做饭我可以抽空给你送饭,现在黛丽得先跟我回去了。” 阿尔黛转向青年,耐心叮嘱:“我回去了,但你不要跟上来,就留在这里,好吗?等事情办完我就会回来的。” 青年眨了下眼睛,没说话。 这个反应……他好像又开始犯起倔劲了。 阿尔黛思索着。 该怎么说服他呢? 阿尔黛和那双澄澈柔和的金瞳对视,脑子里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看过的一种结果导向说法方法论。 ……要不试试? 她底气不是那么足地开口:“如果你总是不听我的话,我可能就不喜欢你了。” 青年身躯一震。 他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极缓慢地点了下头。 虽然目的达成了,但阿尔黛的眉头却极快地蹙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这样像要挟人,很不光彩。 然而现在的她实在没有那么多时间耐心解释,只能先粗暴地上结果。 阿尔黛含着歉意看向青年:“对不起。” 剩下的,就等回来再慢慢说吧。 阿尔黛对青年颔首道别,和已经等得有些着急的兰雪一起离开了。 等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青年还站在屋里没动。 他严肃地思考着,走到镜子前看着面前这张脸。 这张脸不是她最喜欢的模样吗?为什么她看起来没那么喜欢呢。 比起现在这具人类身体,她似乎更喜欢之前那个孱弱的动物身体。 阿尔黛不在面前,青年脸上的柔和敛去,神色冷淡。 高大的身体如奶油般融化,又慢慢聚在一起,浓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小身体。 白猫蓝瞳的猫取代青年出现在镜子前。 它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要讨厌,就讨厌这只猫吧。它想,讨厌的事让猫来背,喜欢的事就让更好用的人类身体来做。 —— 阿尔黛到了教廷没多久,就收到教皇让她过去一趟的消息。 跟着传令的大神官走到教皇殿,她看见了里面还有蓝衣主教。 大神官退下,无声无息地关上大门,殿内只剩她、教皇和蓝衣主教。 教皇坐在最高处精美华贵的主位上,面容被阴影笼罩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他垂落在地的华美长袍。 阿尔黛走到蓝衣主教身边,蓝衣主教用一种莫名的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阿尔黛没理他,行礼后径直问教皇:“教皇阁下找我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蓝衣主教先一步开口。 他转向阿尔黛,鹰隼似的眼睛里有明晃晃的探究:“我奉教皇之令前往库鲁城探查情况,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阿尔黛面上不动声色,心却提了起来。 “哦?库鲁城竟然还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蓝衣主教盯着阿尔黛,慢悠悠道:“我发现,大王子、红衣主教、城主、死去的守卫、光明骑士身上的致命伤痕迹,都极为相似。” “尤其是大王子、红衣主教和库鲁城城主身上的致命伤,基本可以断定是同一人所为。” 阿尔黛的下颌不自觉绷紧,她努力让自己不要露出任何异样。 蓝衣主教等了又等,还是没等到她说话,本来悠然的态度凝住,只能冷下脸自己开口。 “圣女就没什么想说的?” 阿尔黛还是不理他,直直看向最高处。 “蓝衣主教的意思,也是教皇阁下的意思吗?” 她很清楚,最重要的不是看她做了什么,而是教皇认为她做了什么。 教皇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片刻,阿尔黛才听见他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库鲁城的确有黑暗魔法的遗留痕迹,但这不是你杀了所有人的理由。” “你不该对大王子动手。” 阿尔黛没有说话。 教皇得知库鲁城现状,没有第一时间把她抓起来押入水牢,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教皇接着说:“即便事出有因,王室的人也轮不到你来处理。” 教皇盯着下方静默不语的少女。 她看似文静到逆来顺受,骨子里却全是不肯妥协的反叛。这样的犟骨头,光明神是怎么看得上的,又为什么一直坚持让她来当圣女? 教皇无法理解,也不能接受,但如果光明教廷还想继续存在,就不能在明面上违逆光明神。 所以就算他一肚子不满,也得憋着。 教皇压了压心里的火气,不悦地宣布最终处理结果。 “虽然心系民众,但圣女做出错事,理应受罚。即日起关水牢幽闭一个月,开海绵魔法阵,一日一餐。” 精神之苦而已。阿尔黛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惩罚,心想可以接受。 她的童年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但幽闭水牢,阿尔黛还是第一次去,之前只是听闻过它的大名,据说进去的人都受不了,最长只能接受半个月就会全部认罪。 到那后,阿尔黛彻底理解了。 这里说是水牢,其实只是一个大些的、用漆黑不透光材质制成的、隔音极好的密闭鱼缸。 人在里面只能一直蜷缩着身体,被时时刻刻浸泡在冷水中,不但容易缺氧,而且目之所及看不见一点光,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 会有专人监测囚犯的情况,在他们快被溺死时,盖子最顶端会被打开一个小孔,一根吸管会被插进来,给被关的人续几口空气,再接着溺他们。 这样的刑罚,的确非常折磨人。 大神官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阿尔黛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一脚踏入鱼缸,顿时有一股冰寒感顺着水和肌肤相触的地方漫遍全身,好似浸泡在水里的整条腿都被冻住了。 只是数秒过去,被水浸泡的地方就开始又麻又痒,难受到就像有人在用钢丝球剐蹭她的皮肤,用锤尖敲击她的骨缝,实在难熬。时间越长,痛苦越重。 大神官还在盯着她。 阿尔黛压下所有念头,另一条腿也迈进去,蹲下抱住自己,冰冷的水流顺着膝盖漫上,很快就淹没了她的口鼻。 随着顶端被盖上,鱼缸被盖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如同脖子被掐住的窒息感一起来临。 海绵魔法阵开始运转,阿尔黛感觉到有莫名力量在抽取自己的魔力。 阿尔黛抱紧了自己,就好像小时候妈妈抱住刚从禁闭室出来的自己那样。 慢慢地,她双膝并在一起贴近身体,双手环在一起抱住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这是一个让她会有安全感的姿势。 身体在发冷,意识在僵化,虚弱和无力一起涌上,剥夺着她的感官。 憋气越来越难,某一刻终于松懈,大量水挤来,撕扯着她的呼吸。 然而下一刻,这些动静全部消失了,所有水都好像被凝固成了冰块般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卷上阿尔黛的手腕,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小身体贴过来,艰难地挤啊挤,努力顺着她膝盖与胸腹的极小间隙往她怀里蛄蛹。 阿尔黛睁开眼睛,看见一团微弱的白光紧贴着自己,伴随着暖融融的温度。 是猫。 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刻,猫又来陪她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元旦快乐呀! [红心]本章有红包~ (强行断章……其实还是没写到我想写的地方,但是当我困到模糊不清把“明面”打成“明媚”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该休息了……) 明天请个假ww,因为我要和闺蜜一起出去玩和约饭嘿嘿嘿,回来应该很晚了,没时间写了[求你了]休息休息再猛猛写! [狗头叼玫瑰]附赠一个可能有用的冷知识: 最近学了个很方便的查汉字读音方法,就是在输入法打出u+该汉字组成部分的读音,输入法就会自动显示该字读音。 举个例子:输入uriyin,输入法下栏就会出现暗(àn) 第29章 它好像总是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出现。 单向透明的鱼缸玻璃好像突然变成了完全不透明的, 外面的人也看不见里面情况似的,对此无动于衷。 就算阿尔黛对着外面做了个鬼脸,也没人来找她麻烦。 于是阿尔黛不再顾忌。 阿尔黛张开手臂, 把猫抱了个满怀。 也就是在这时,她忽然发现鱼缸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消失了,现在里面干干净净,连她身上的衣服都是干的。空气是流通的,魔法阵是被关掉的,除了手脚还是不太方便伸展开之外,其它一切都不再让她觉得难受。 现在唯一的不太舒服,就是因为空间窄小,只能紧紧抱着猫,和猫蜷缩着一起身体贴身体。 猫看起来倒是心情还不错,尾巴还晃晃悠悠甩了甩,再顺着她的小臂缠上去,裹了好几圈。 因为猫身上的微光是这里唯一的光亮,阿尔黛看不清猫的情况,只能多摸一摸看看它身上有没有伤痕之类的,一边摸一边低声问:“你还活着?我以为你已经——既然好好的,怎么一直不来找我?我快担心死了,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搂紧了猫。 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后怕一起涌上来,让她整个人都像浸泡在带着一点寒气的温水里,明明周身是温暖的,但总有克制不住的寒意在侵袭身体。 猫本来任由她抚摸,但在她的手划过尾巴根和更隐秘的小铃铛区域时,遂然僵住。 猫瞪圆了眼睛,身体像块石头似的一动不动,连绕着她小臂肌肤画圈的尾巴尖都停止了拂动。 阿尔黛还在一寸一寸拂开猫毛专注检查,手腕却忽然一紧。 她勉强看清是什么情况:猫用尾巴用力缠住她手腕,圆眼睛睁得很大,一脸严肃。 阿尔黛轻声说:“我只是想检查你有没有受伤,放轻松,你这样,我没办法动了。” 猫的尾巴还是没有松开,但它听完她的话,很迅速地摇了摇头。 阿尔黛迟疑道:“……你的意思是,你没有受伤?” 她现在对于猫的肢体语言也有了些心得。 猫大力点头,速度之快频率之高像是被拿捏住了什么命脉一样。 她的确没有闻到血腥味,而且刚刚已经探遍了猫身体的大部分,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猫应该没有骗她。 阿尔黛换了姿势,把猫抱进怀里,然后动作一顿。 ……是错觉吗?感觉猫身体的温度升高了,刚刚好像没有这么烫。 阿尔黛担忧地摸上猫的额头:“你是发烧了吗?还是生了其它的病?” 虽然没有水流了,但之前的长期储水仍然让鱼缸的温度很低,她的手大部分时候都是热的,现在也只不过是温温的。 在这个环境里,体温降低才正常。 手下的身体又僵了下。 阿尔黛看见猫缓慢但肯定地摇头。 阿尔黛还是不太放心,摸摸猫猫头,认真道:“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必要时候,也不是不能翘了教廷的惩罚,大不了再被惩罚。她受过的惩罚太多了,不差这一个。 与此同时,教皇殿。 教皇本来阖眼坐在高位上,突然间,他的头部附近出现了一大团水流。 突如其来的水流严严实实包裹住了他的头部,又麻又痒的感觉在被水沾染的皮肤上蔓延,受不了的教皇想离开原地,却发现身体如同被钉在原地一样无法移动分毫,硬要使力只会让身体出现撕裂一样的剧痛。 教皇想使用魔法,却惊恐地发现有莫名的力量在吸收自己的魔法力,他的魔法力宛如被扎破气球里的气体那样飞速流失,很快就只剩下极浅薄的一点,连一个最普通的照明魔法都施展不出来。 教皇挣扎的动作逐渐无力,倾涌的窒息感慢慢覆盖他的意识,就在他即将陷入昏迷时,有冰凉管状的物体挨近他的嘴唇,教皇猛地张开嘴通过这根突然出现的吸管贪婪汲取着氧气,就算吸进了一些水也顾不得了。 可惜吸管只出现了短短几秒,还没等他满足就消失了。教皇再度陷入痛苦的溺水状态,这次还多了腹部的剧烈疼痛。 教皇勉强维持着理智的清醒,意识到这个处境有点熟悉……净水、吸管、魔法力吸取,这不是他给阿尔黛的水牢惩罚吗? ! 该阿尔黛承受的惩罚怎么会落在他身上? ! 教皇的眼瞳骤然一缩,他想到了一种极不妙的可能。 能在教廷里这么肆无忌惮出手,还能让他毫无察觉,连反抗都完全做不的,他只能想到一位—— 那位至高无上的光明神冕下。 这是光明神发怒了吗?因为他擅自对阿尔黛施加最折磨的刑罚? 但以前惩罚阿尔黛,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光明神冕下觉得以往的那些惩罚不算什么,还是祂以往的力量不够,只是最近才增长到能够时刻观测并控制影响? 教皇倾向于是后者。 他想,都说光暗相伴而生,这话果然不错。没有绝对压制,只有彼此吞噬蚕食的互相争斗。 毕竟,暗就在光的背面啊。 教皇狠狠咬住吸管,神色狰狞。 教廷不需要有自主意识的光明神,也不需要被光明神任命的圣女。 教皇心中做下决定。 这次,他不会再留手。他会将大王子被圣女所害,圣女却被轻飘飘放过的消息递给国王。 该怎么做,国王自有决断。就是不知道,国王能不能扛得住光明神的怒火了。 但那都与他无关了。教皇漠然地想—— 国王收到了密探传来的情报。 证据确凿,显示大王子是被光明教廷的圣女亲手杀害,但这么大的事,竟然被教廷压了下去! 如果不是密探的情报,他也会和那些愚昧的贱民一样被教廷蒙在鼓里,真的相信是因为红衣主教被黑暗力量污染堕落,才让圣女不得不出手清理门户,把所有被黑暗力量污染的人——包括大王子——一起铲除。 国王神色狠厉。 看来真是放权放多了,让教皇连位置摆不清了,光明教廷连王室都不放在眼里了! 虽然大王子并不是他最满意的孩子,但他也代表了王室的尊严,怎么能像一条流浪狗一样被随便斩杀! 这简直是在挑衅王室的尊严! 国王眼含厉色。 既然光明教廷不仁,就别怪他不义。 国王的目光定在其中一行字上,视线在阿尔黛的名字上停留许久。 光明圣女阿尔黛?很好,就用她来当威慑教廷的第一滴血吧—— 光明教廷内。 阿尔黛抱着猫,百无聊赖地等惩罚时间走完。 她很讨厌这种密闭空间,也很讨厌完全黑暗的环境。 但好在,现在有猫陪着她,而且猫还会自动发光,让目之所及不至于是一片漆黑。 阿尔黛贴着猫,小声和猫碎碎念这段时间的经历。 “醒来之后没看见你,我还以为是我在做梦,立刻就去找你了……” “找你的时候,我顺手在街上救了个人,没想到那个人就跟着我了,回来时候又遇到了他。” 听见这个,猫的耳朵动了动,精神抖擞地支棱起来。 阿尔黛笑着问:“你对他感兴趣吗?可惜我对他了解不多。” 她思索了会儿,尽量给出公正客观的评价:“他是个非常厉害的魔法师,但是情商……唔,似乎和他的魔法造诣成反比呢。我有时候不太能理解他在想什么。” 猫一脸严肃而不解地歪头看向阿尔黛,但阿尔黛还在思索,而且这张毛茸茸的猫脸做不了太复杂的表情,阿尔黛瞥见也没看出来。 “但他帮了我,所以我会尽量帮他达成他的愿望。不过……”阿尔黛有些苦恼地说,“直到现在,我还不清楚他的愿望究竟是什么。我觉得,他这种级别的魔法师,应该没有实现不了的想法吧?” “如果连他都无法实现……那我可能也做不到。”阿尔黛喃喃,“我不认为我的水平比他更高。” 猫猛猛摇起尾巴,好似人的摇头一样。 见阿尔黛还是不看它,猫急得用尾巴轻拍她的手臂,试图引起阿尔黛的注意。 阿尔黛终于看向它了。 猫认真地对她摇着尾巴。 阿尔黛顺手握住长条猫尾,忍俊不禁:“是想逗我开心吗?放心,我没有不高兴。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有人比我强很正常。” “况且,我还年轻,我还有很多成长的空间,我的实力还能再精进,总有一天,我会变成最强。” 到那时,她就可以妥善地保护所有弱点了。 猫停止了摇尾巴。 猫肯定地点头。 当然,她就是最好的。它想—— 这次的禁闭结束得貌似比之前所有的都快,阿尔黛出来时还觉得有点不习惯。 有猫的陪伴,这些天并不难熬,阿尔黛甚至觉得自己出来时的状态比进去时更好。起码现在,她的那些旧伤已经恢复完全了,精神也差不多养好了。 因为如果她梦到有关童年和青少年时期被关禁闭的噩梦,会被猫舔醒。再多不安定感,在抱着这只毛茸茸又忠诚的小生灵时也会消失。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和来时一样,猫在她出来前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阿尔黛现在已经知道它没事,便不再那么担心,只当它是在某个她看不见、不知道的地方默默陪着她、关注她。 阿尔黛正要回寝殿,就在路上遇到焦急的兰雪。 兰雪迎上来,脸色有点凝重:“黛丽,你终于出来了。有件重要的事需要告诉你,在你被关禁闭期间,我去给你家那个人送吃的,却没有一次见到过他。” “给他的食物也一口没动,家里每个地方都整洁到没有人气。经过我的观察可以确定,这么多天他一直不在家。” 阿尔黛下意识问:“那他在哪里?” 兰雪摇头:“我也不知道,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你离开之后,我没有再见过他,问了大卫爷爷,也托了雇佣兵打听,都没有人见到过他,就好像这个人在你的房子里凭空蒸发了。” “我还观察了教廷最近的情况,蓝衣主教那边没有反应。” “这不可能。”阿尔黛拧紧眉头。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突然消失?就算他是用了魔法瞬移,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可不是普通魔法,蓝衣主教必然不可能毫无察觉。 阿尔黛很快做下决定:“我现在就回去一趟。” 告别兰雪,阿尔黛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溜出教廷,前往自己在荒僻外圈的家。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性,还想了自己要怎么去找人,但这所有的一切都在看到那个衣着干净整洁、笑着等在门口的青年时荡然无存。 白毛蓝瞳的青年坐在门口,两条长腿一屈起一平伸,望向她的眼眸柔和温亮。 如果他身后有尾巴,该摇起来了,就和猫一样。 不知不觉地,一看见这一幕,阿尔黛的脑子里就乍现出这样的想法。 意识到自己都想了些什么后,阿尔黛一惊。 她怎么会把这个青年和猫联想起来,虽然都是白毛蓝瞳……虽然都是白毛蓝瞳,他们的相似点好像确实不止一处。 阿尔黛的视线缓慢地从青年身上扫过,认真而惊愕。 她不断在脑中提取关于猫的印象,和眼前的青年进行对比。 从坐姿的小习惯,到脸上的表情细节,到头发眼睛颜色的差异……一桩桩一件件都被她拎出来详细拆分。 越拆,阿尔黛就越震惊。 因为每一处都能对得上。 每、一、处。 甚至连出现和消失的时间也完全吻合:一方在,另一方就不在。 阿尔黛极度震惊地在空气中凌乱了。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中:难道面前的青年就是她的猫? !——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国王打算对教廷下手了,很好,文案进度+1+1[猫爪] 明天终于可以空出来了,争取多写点,把欠更都补上,感谢大家的支持! [撒花] 第30章 阿尔黛试探性地喊:“……猫?” 青年还是柔和地望着她,没有什么反应。 阿尔黛走近了几步,声音也加大了些,确保青年能听清楚:“你是猫吗?” 青年微微歪头, 眼中露出一点思索, 好像在思考她的问题。 但他还是没有其它反应。 阿尔黛坚持不懈地问出第三遍:“你是猫变的吗?” 这次青年终于有了反应,他肯定地摇了摇头。 阿尔黛维持着原本的表情没变化,过了两秒,她的睫翼才轻颤一下, ,因为激动绷起的肩膀也泄了力。 她喃喃:“哦……这样啊, 抱歉,我认错了。” 但她的心里还是觉得有很多疑点。 比如在她问前两遍的时候,青年这副沉默聆听的状态也和猫一模一样。有时候和猫说话,猫也会这么静静地听着,没有反应。 阿尔黛有些失望地垂眼看向肩侧, 以前猫都会趴在这里的。 “抱歉,因为我之前养了一只很有灵性的猫, 我以为你是它……” 闻言, 青年的眼睛快速眨了一下。 他听懂了这句话,也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于是他很干脆地点头。 但可惜的是,这次阿尔黛没在看他,所以没看见他的点头动作。 眼看阿尔黛转回头就准备进屋,但他还没改变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认真地思考了下,回忆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些人类说话方式,尝试张口:“【是】……” 在他话音出口的刹那,一股庞大到恐怖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如波纹一般层层荡开, 转瞬间就遍及整个世界。 阿尔黛正好好地走着路,突然就被一股强大力量创了下,好似有辆马车在后面大力撞了她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她茫然地回头,对上微张着嘴、同样眼含茫然的青年视线。 阿尔黛:“你也感受到了刚刚那股力量吗?真奇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现在溯源都溯不到源头。” 青年的眼神飘移了下,他心虚地闭上嘴。 奇怪,人语不是这么说的吗? 阿尔黛走进庭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那股力量的冲击,她发现自己养的那些花凋落了许多。 阿尔黛心疼极了,立刻快步过去蹲下,一边抚摸残留的花瓣一边碎碎念:“怎么突然就花落了?” 青年跟着她进去,听见了她这句话。 他这次着重观察了她的唇形、吐字和话音,字正腔圆地复读:“【花落】?” 刹那间,熟悉的力量再次席卷开来,他眼皮一跳,赶紧控制了神力蔓延,这次只波及了整个王都。 阿尔黛瞪圆了眼睛。 这次,只过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她庭院养的所有花,全·部·落·了。所有花全部凋零,无一幸免。 阿尔黛连自己又被不知名力量冲击一次的事都顾不得了,心疼得抱起最近的花,又不解又伤心:“我养了好久的!” 耐旱品种也不是全部都很好养活的,其中有的花她还是仔细呵护很久,才让它能顺利开花的。可现在,她的花全部凋落了。 青年:“。” 他这次真的嘴巴闭合如蚌壳了,一个音都不敢再发出来。 他能感知到,现在不止她院子里的花开败了,被他的神语力量波及到的整个王都地区内的所有花,也全部凋败了。 王宫里的园艺师崩溃大叫,正在赏花的贵族愤怒尖叫,整个王都的上层圈子都在进行一场因花而起的大震荡。 看来得抽空去别的地方练习说话了。他想。 阿尔黛在凋落的花们前面蹲了好一会儿,把落下来的花瓣一片一片都捡了起来,装进一个小包里,打算之后有空制成干花长久保存,并在心里给这场事故命名为“诡异的冲击力之花落落落落落事件”。 青年静悄悄地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忙这忙那,给每片花瓣都找了个好归宿。 阿尔黛能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总是一转头就能对上他的目光。 除了这双金色的眼睛不是竖瞳,这个人也不是猫之外,好似所有的一切都和以前没有差别,她还在家里,猫也还在她身边。 阿尔黛给最后一片花瓣找好家,还是忍不住看向青年,又双叒叕确认道:“你真的不是我的猫吗?” 问完她自己先笑了下,有点疲惫地道:“抱歉,是不是给你造成困扰了?” 青年正要点下去的头僵住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点头。 他思索一番,觉得语言真是太苍白了,还是直接用行动证明吧。 阿尔黛的眼前忽然出现一圈柔和的白光,并不刺眼,所以她不用闭眼,可以直接盯着处于白光中的青年。 他的身形被光芒模糊,只能看到一圈剪影,很快,那剪影如雪花一样融化,往下凝聚成一团,又从那一团中伸出四肢、长尾……不多时,光团散尽,一只雪白的猫出现在阿尔黛面前。 白猫蓝瞳,是她最熟悉的模样。 阿尔黛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所有疲惫伤心难过都一扫而空,脑海里只剩震惊。 她甚至揉了揉眼,掐了自己一把,来确认眼前不是幻觉。 猫迈着灵动的步伐一个助跑,跳上半空,朝着她落来,阿尔黛下意识伸手,稳稳把它接在怀里。 猫晃了晃尾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臂,这是它经常用的、表达亲近的动作。 阿尔黛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打结了。 很多念头杂乱地绕在一起,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她抽不开,也理不顺。 好半天,她才拽出最关键的一条,严肃地问出声:“你,你是刚刚的青年吗?” 这次没有附加问题,猫赶紧点头。 阿尔黛不可置信地追问:“你和他,不,你俩,不,也不是,你——你有两种形态?” 猫犹豫了下,思考该怎么回答。 形态对它来说没有意义,只要它愿意,它可以以任何形态出现。之所以变成猫,不过是因为她喜欢猫而已。 “难道你还能变成别的?”阿尔黛敏锐地从它的沉默里察觉到了什么。 猫点头。 “……” 阿尔黛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样能进行各种变化的生灵,她只在异域传来的魔幻故事里听过。 她喃喃道:“所以,之前帮我的人是你,后来变成猫形在教廷陪我的还是你……一直都是你。” 猫再次点头。 阿尔黛轻轻抚摸着猫的脑袋,感慨:“……你简直是,宝藏。” “你为什么会选中我呢?” 听见这个问题,猫抬头,澄金的眼瞳中映出的是纯白的人形剪影,轮廓清晰,光芒灼亮。 它现在能看到的细节越来越多了。 阿尔黛的心情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她的猫是一只可以化形的神奇猫妖,和异域传说里的一样。 阿尔黛蹭了蹭猫猫头,心想她的猫不但厉害,也是一只幸运的小白猫。 和猫在一起时,她总是幸运的。 不,也不一定是天然的幸运。见识过猫的实力后,阿尔黛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也许,是猫用过硬的实力逆转了她的运气。 阿尔黛抱着猫腻歪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糟了,她忘了和大卫爷爷说这件事了! 阿尔黛赶紧抱着猫出门,准备去和大卫说猫找到了,不用再拜托赏金猎人们了。 —— 王宫。 国王脸色铁青地看着下面站着的贵族们。 这些人过去总是一副阿谀献媚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愿意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现在,真到了他要用到他们的时候,这群人反而开始推三阻四,和稀泥的理由一个接一个。 白银大公站在最前面,顶着国王的威压,赔笑着开口:“陛下,教廷和王室绑得太紧,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了。请您三思啊。” 他表面上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实际上心里已经开骂了。 那可是教廷!那可是光明圣女!想动教廷就算了,居然还想从光明圣女开始捏起,光明圣女是好捏的软柿子吗!那可是光明神亲选的!就算她在教廷没有实质权力,地位也还是摆在那里。 敢动光明圣女,不就是和光明教廷的信仰作对?除非是能证明圣女的信仰不忠,但以他和圣女打交道的经验来看,圣女应该还是信仰光明神的。 况且教廷现在的权力可不小,除非他疯了,才会在这时候去得罪教廷。 国王表面上还在维持着威严,实际上心里也在开骂。 废物!窝囊!光明教廷怎么了,光明圣女又怎么了!他们有的那些权力,不都是他放出去的?没有他,教皇什么都不是! 要不是他碍于身份不能直接下场,得借贵族这把刀,哪用得着这么憋屈! 国王非常愤怒,然而贵族们是王室之下的中坚力量,他还需要这群人为他做事,暂时不好动。 国王阴沉的目光扫过下方站着的所有人,决定立刻去搜集这些人的丑闻和把柄。 有了把柄,他们就算不愿意,也得去冲锋陷阵。 到那个时候,他将一举收割教廷和贵族,顺便把外放的权力也都收回来,培养新的忠诚力量。 国王开始畅想美好未来—— 和大卫说明情况后,阿尔黛本想回家,但转念一想还是抱着猫去了教廷。 以防教皇继续找她麻烦,她最近还是减少外出吧。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教皇并没有找她麻烦。 阿尔黛严阵以待了好几天,都没有等到教皇新的幺蛾子操作。难道库鲁城这件事真的过去了? 没有教皇压着,也没有红衣主教时刻盯着(红衣主教的位置极为重要,实力资质等缺一不可,教廷目前还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这个位置还是空着的),阿尔黛久违地有了一身轻的感觉。 她按照原计划打通了贵族这层关系,在贵族议会上较为顺利地通过库鲁城自治法案。只要库鲁城新任城主能按时按质按量交付稀质,贵族可以让临时城主转正。 至于这个“按质按量”的具体标准,还有待商榷。 阿尔黛一直跟进,磨了许久,又动用了一些非常手段,才勉强遏制贵族无止境的贪欲,把数字控制在一个相对合理的范围内。 至此,库鲁城的后续事宜终于处理完毕。之后暂时不需要她再时刻紧盯,她总算可以松口气,稍微歇一歇了。 忙完这些最紧要的,阿尔黛终于有空可以处理自己的事情。她没忘自己还要完成母亲的遗愿,给母亲最后的安宁。 阿尔黛本来打算去找埃米老师,和埃米老师一起去送苏薇夫人最后一程,因为埃米老师是苏薇夫人的好友,当年曾和年幼的阿尔黛一起争取过苏薇的埋骨地选择,虽然最后没能成功。 然而在去之前,她临时接到新的任务,这事还是耽搁了。 ——旱季全面大爆发,无数人因饥荒死去,民生动荡,作为光明圣女,阿尔黛必须出来巡游演讲,安定民心。 阿尔黛只能继续暂时搁置这件事,专心眼前的巡游。 大部分时候,这些信仰的确只是愚弄民众的谎言,但有时候,它也能是一味药,它能让人有在苦难中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 在阿尔黛的心中,这才是教廷的本质。 对光明神的信仰不是为了洗脑,只是为了度过苦难。只是一种精神体验,而不是死板僵硬的教条。 至少在现在,对大多数人来说,信仰还是保留着更好。 衣衫褴褛面色暗黄的民众跪地祈祷,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麻木。 偶尔看到几个眼里还亮着希望,执着而期待地望着她的人,阿尔黛反而不敢和他们对视。 她移开视线,目光却在某一处一顿。 这是……?—— 作者有话说:所以男主不说话是因为他还没掌握人语哈哈哈,一开口就是言灵() 我真的想加更的,但这几天真的太冷了,最低温度直接零下了,太冷了手指就不想动()过两天气温应该会回升,到时候我再努力一把! 大家要注意防寒保暖啊,别受凉感冒了[抱抱]《 》 30-35 第31章 和其它安静默然的区域比,那里显然发生了些不同寻常的事,阿尔黛看见好几个侍卫模样的人满脸不耐烦地说着什么,对被挡住的某个人粗暴地推来搡去。 距离有些远, 说话声又混杂在一起, 听不真切,但不妨碍阿尔黛出手干涉。 如今红衣主教已死,日常没有人再时刻盯着她、挑她的错处,让阿尔黛用起魔法来不再束手束脚。 她用衣袖掩住动作, 悄然在心中默念咒语, 掌心金光一闪而过飞射出去, 在靠近那片区域时化作四散纷飞的流弹,把侍卫们全部弹开。 这样一来,被挡住的人就露了出来——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 老妇人穿着简朴,虽然衣服上打了很多补丁,但好歹是完整的一套,不像大部分贫苦人家那样衣不蔽体,只能破布裹身。 只是…… 阿尔黛盯着她的眼睛。 阿尔黛的视力非常好, 虽然现在距离稍微有些远, 也能看得很清楚,老妇人的眼睛上蒙了一层白翳, 看人的目光是不聚焦的。 老妇人似乎看不见侍卫被弹开了,还在对着面前的空气讨好地笑。 周围都是安静的,她的声音很小,即便以阿尔黛的耳力,也只能听到一些零碎字句。 “我……有没有看见……找……走……” 是在找人吗?阿尔黛思忖着,但她现在没办法过去,周围都是人,不但有民众,还有教廷护卫和王都巡卫。 众目睽睽之下,她难以脱身。 只能等晚上的时候去了。 阿尔黛悄悄在老妇人身上放了个追踪魔法和防御魔法,让任何企图对她动手动脚的人都会被自动弹开,这才稍微放心。 这下,起码别人不能伤害到她了。 站在附近屋顶上的猫往老妇人的方向看了眼,神情淡淡。 看不出来这团光有什么特别的,值得她专门标记。她甚至都没有标记过自己。 猫有点不高兴,但它还是待在屋顶上,挑了个能最清楚地看到阿尔黛的位置蹲坐着。 阿尔黛又感觉到了那股注视的视线,这次她顺着看过去没有看空,而是对上猫的视线。 阿尔黛对猫弯了弯唇,露出一个只有它能看见的隐秘笑容。 猫高兴起来。 她在看我,对我笑。 只对我笑。 猫愉悦地摇起尾巴—— 夜深,王都寂静之时,一道黑影灵活地从教廷大门上方翻出来,荡着月色悄然远去。 一团不显眼的光从教廷里浮出来,不远不近地缀在她的后面,跟着飘远。 阿尔黛摆脱教廷眼线溜出来,根据白天的追踪魔法一路找过去,最终停在西郊的破旧草棚前。 这还是当初清理工程的平民留下的,早已荒废,但因为干旱来临,不止动物数量减少,昆虫的数量也跟着减少,这里竟然没什么蛛网。 阿尔黛迟疑着走近,透过敞开的草棚,看见老妇人裹着一块薄布,正闭眼睡觉。 只是夜间寒凉,这布又薄又小,即便老妇人已经蜷缩起来,薄布也只能盖住她一半身体。老妇人身体轻微发抖,睫毛也不安地颤抖着,睡得很不安稳。 似乎是对视线有所感应,老妇人缓缓睁眼。 她的眼睛是混沌无神的,配上脸上苍老的皱纹和粗糙的皮肤,缩在草棚一角的姿势,看着格外心酸。 “是……有人来了吗?”老妇人轻声问。 阿尔黛也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您别害怕,我没有恶意。我来是想问一问,您是在找人吗?” 问完立刻补充:“我没有要探查您隐私的意思,只是——” 阿尔黛的话戛然而止,她“唰”地抽出佩剑,往某个方向掷去的同时追身而上,厉声喝问:“谁?!” 掷去的长剑在半空中突然凝滞,一道人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 借着单薄的月光,阿尔黛看清了他的脸:是那个厉害的魔法师青年,也是她的猫。 怎么这里也能遇到他? 不对,换成猫的话,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毕竟在以前,猫也是一直跟着她的。现在虽然变成了人形,但问题也不大。 跟着就跟着吧,反正她做了遮掩,而他是生面孔,没人能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阿尔黛轻轻拍了下脑袋,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尽快适应青年等于猫,猫就是青年的事实。 他走到阿尔黛身边站定,目光掠过老妇人后收回,专注地看向地面上两人并排在一起的影子。 他现在看的比以前更清楚了。 就像发现了新奇好玩的玩具似的,他微微偏头,观察着影子。头偏过来,再偏过去,看着影子的头也动来动去。 他观察两人的身侧,有了一个想法。 他伸出手,张开手掌,稍微移动了下位置,手虚握成拳,虽然手心里的其实是空气。 他满意地看过去。 现在,地面上的两个影子手牵手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这章格外短orz我先滑跪,意外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今天腿已经又肿又红又紫又青了……我先养养我自己orz也是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我还在艰难调理中,非常抱歉,本章给大家发红包qvq 第32章 阿尔黛看向老妇人, 就见老妇人掀开薄布,郑重地跪了下来。 阿尔黛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搀起她:“您别跪,我们站着聊天或者坐着聊天都可以。” 老妇人的眼睛里涌上水光:“您是唯一主动问我需不需要帮忙的人, 我想请您帮忙找一找我的女儿,她一个月之前来王都送货,但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音信传回来。” 是失踪了? 阿尔黛问道:“您报给治安官了吗?” 老妇人点头, 神色却有些凄然:“报了, 但治安官大人有别的事要忙。” “可我的女儿已经失踪快一个月了,我实在等不及了。”说着,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的哭腔,但下一秒,就见她用力地吞咽着喉咙,几下之后,竟然硬生生咽下了本该出声的抽泣。 老妇人看向声源处,看不见的眼睛虚虚望着阿尔黛,露出一个拘谨讨好的笑,脊背弯着。 “您能不能帮我找找我的女儿?我……我没有钱, 但是我在西城有间屋子,我还养了两只鸡, 如果您需要,这些都是您的!” 西城,离这里并不算近,马车至少要两天才能到。 但看这位老妇人的衣着,并不像是能坐得起马车的人,所以她是走来的吗? 阿尔黛看向老妇人的脚,看见一双破旧的、沾满了泥土的鞋。 一阵寒风吹过, 阿尔黛看见老人打了个寒颤。 这样冷的天,还是先找个地方避寒吧,阿尔黛思考一番,决定先带老人去远方福利院。那里还有老院长,老人去了也能有个同龄人一起说说话。 “这件事调查清楚需要一定时间。”阿尔黛上前,握住老妇人的手,触感冰凉,那双苍老而布满茧子的手微颤。 “如果您信任我的话,我们可以去个安全的地方坐下来详说。因为要想找到人,我需要详细的身高体貌特征。” 老妇人迟疑了下,但没过几秒就重重点头,先是犹疑而试探性地虚握阿尔黛的手,阿尔黛没有任何排斥,她察觉到了老妇人的小心翼翼,主动伸出双手合握老妇人的手。 老妇人被她坚定有力的动作吓了一跳,想抽出手来,嗫嚅着说:“大人,我的手不干净……” “我很喜欢您的手。”阿尔黛弯起眼睛,“它们很有力量,我的母亲也有一双有力的手。” 老妇人的手颤了下,她缓缓放弃了挣扎,不知道被什么触动,眼底蓄起泪。 阿尔黛放开她的手,在她面前转身蹲下:“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背您去吗?” 老妇人的眼睛睁大,脸上满是不敢置信:“您背我——?您,大人,大人不用如此,我走过去就好了。我可以走过去。” 她喃喃:“我可以自己走,我能走到的。” 这么长的路,她也走过来了。 阿尔黛放软了语气:“您不用喊我大人,可以和我的长辈一样喊我黛丽。就当是我一个小小的心愿吧,我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我从来没有背过她。” 老妇人愣住了。 青年一直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幕,不出声,不开口,不动作。 他只是注视。 只在听到“黛丽”这个名字时,目光微微波动几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黛丽。 又默念了几遍,黛丽,黛丽,黛丽。 一遍又一遍。 他看着老妇人在感激中被阿尔黛背起,一路朝远方福利院的方向而去。 他默然跟上。 老人开始一直举着手,虽然已经握过手,但仍然不敢把手搭在阿尔黛肩上,还是后来阿尔黛主动开口劝说,她才迟疑着慢慢捏住她肩上衣服的一小块,但还是没有用劲。 阿尔黛没有勉强她,事情该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她没有再劝,只是默默紧了紧手上的力道,确保老人绝对不会滑落或摔下。 在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中,她听见轻如喃语般的几句话。 “……我的女儿,也夸过我的手很有力。” “谢谢您,大人。” 良久后。 “……谢谢你,黛丽。”—— 阿尔黛在门口放下老人,顺便看了眼跟过来的青年。 如果不是他的视线很明显,她可能真的会忽略他。不出声,没有多余动作,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她。 他现在对她来说,真的像是猫尾巴,而她就是猫。偶尔心情好想晃晃尾巴,总能看见他,好心情总是与他有关。 也许是因为,自从知道他就是猫,看到他的时候心情总是不自觉变好吧。 阿尔黛唇角微勾,但转向老人时肃然了些,认真道:“这家福利院的院长是我母亲的……长辈,和您的岁数接近,也许你们可以聊得来。” “这段时间,可以先请您住在这里吗?福利院就在王都里面,如果我有了新线索,来找您也比较方便。” 老人话到嘴边的拒绝顿住了。 阿尔黛再接再厉:“住在这里,您也可以随时上街转一转,说不定就能先我一步碰见您的女儿呢。” 老人拘谨地站在原地,想了又想,从衣服的某个不起眼小夹层里拿出一个布包递过去,小心翼翼地问:“我想住在这里,请问这些钱够住多久?” 这是一个又薄又小的布包,一眼就能看出来里面没多少钱。 但它包得很严实,外层干净又整洁,可以看出老妇人的爱惜和谨慎。 阿尔黛本来不想收,但犹豫了会儿,她没有还回去。如果真的分文不收,老人恐怕才会真的难以安心吧。 阿尔黛收下布包,决定等找到人,等老人准备离开时,再悄悄把这笔钱还给她。 “够的,够很久了。”阿尔黛笑着说。 她主动拉起老人的手往里走:“我们边走边说吧。” 也许是因为阿尔黛的态度一直都很好,渐渐地,老人放松了一些,开始详细说起她女儿的情况。 “她的名字叫爱娜,”提起女儿,老人的语气鲜活许多,话也多起来,“爱娜今年二十了,是我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孩子,也是我的小女儿。爱娜很聪明,她从小就能通过各种各样的办法赚到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包火柴,有时候是半卷线。” “现在爱娜会帮城里的大商人跑腿,每次来王都送货都能有佣金,她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花。” 说到这里,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哪里懂得什么花,不认得花,还早就过了被献花的年纪,我跟爱娜说了,我不用这些。但爱娜笑嘻嘻地,说就是因为不认得,才要送。她每次送,都会教我认。爱娜总有办法买来不同的花,她挑的花总是又好看又香。” “爱娜不在的时候,就是她送的花陪我。在花完全凋落之前,她都会回来。” 说着说着,老人难过起来:“可这次,花已经完全枯败了,她还是没有回来。” 阿尔黛沉默地听着。 老人抹了抹眼睛,自责道:“对不起,太久没人和我说话了,一时没忍住说了这么多废话。” 阿尔黛摇头:“不,再说一些吧,我想更了解她。” 老人擦去眼角湿润,边回忆边说:“我的眼睛是大概三年前坏掉的,后面就一直看不清东西。但我还记得爱娜有很可爱的小雀斑,红头发,棕眼珠,她的脖颈右后方有一块胎记,形状很像一只鸟。” “只是大致的轮廓像。但我这么说过之后,爱娜会找来五颜六色的花和草叶,捣成汁,抹在胎记上,凑成一只鲜艳的鸟。我觉得那鸟有些像她,这只鸟总是抬着头,神气极了。爱娜也总是抬着头,因为她很喜欢仰头看天,看到晚霞的时候会格 外高兴。 ” “爱娜的脸是圆圆的,有两个很深的小酒窝,她很爱笑,她笑起来时候身体会抖动,她的长头发会跟着一起抖动,卷卷的发尾一抖一抖,像她小时候喜欢玩的弹珠,落在地上一弹一弹的。”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印象中的女儿,阿尔黛安静地听着,逐渐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鲜活的形象。 直到某一刻,低语被高昂的、惊喜的稚嫩童音压过。 “是正义骑士大人吗?” 阿尔黛顺着看去,见到一个应该是因为起夜出来的小孩子。 小孩儿本来睡眼朦胧,结果一看到她,眼睛猛地就睁大了,眼里落满月光,光闪闪的。 阿尔黛刚要对她比出一个嘘声手势,就见小朋友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喊出声。 “都——别——睡——了——” “正义骑士大人终于来看我们了!!!” 阿尔黛:“……” 小孩子的声音穿透力总是极强,只是一次没拦,这两句话已经响彻整个福利院。 不到一分钟,各个房间的门就先后被打开,一群又一群小朋友大朋友呼啦啦涌出来,精神抖擞地用目光梭巡一圈,精准定位到阿尔黛,然后一窝窝地冲上来拥抱她。 只用时一分钟,阿尔黛就被孩子群淹没了。 小孩子们表达喜爱的方法简单又纯粹,见面了就要拥抱,就要大声说想念,因为冲势太猛,甚至直接把老人和青年挤了出去。 青年波澜无惊的表情有了明显变化。 他皱起了眉,不高兴地盯着那群里三层外三层围着阿尔黛的大小孩子。 要不是他够高,阿尔黛不矮,他就看不见她了。 小朋友们七嘴八舌地表达对阿尔黛的想念。 “骑士姐姐,我好久没见你了!你上次教的那招,我已经完全学会了,什么时候接着学呀?” “骑士姐姐!我新学了一首诗,我背给你听!” “骑士姐姐,院里来了一位特别厉害的新老师!我也想像莎莎老师那样读超级超级多的书!如果我读了很多书,以后可以当老师吗?” “骑士姐姐——” …… 阿尔黛的耳膜有点疼,纯粹是被吵的。 老院长也出来了,见过不去,就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神态和蔼慈祥。 莎拉倒是努力了很多次,想挤进去,但根本过不去。她觉得穿针引线都没这么难。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好像一根总是穿不过线的针。 莎拉满脸不高兴地瞪着孩子们。 但她的视线没在孩子们身上停留太久,就转向了阿尔黛。 即便阿尔黛正在挨个回答大小朋友们的问题,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也没有和她对视,没有发现她的不高兴,没有—— 没有忽略她。 阿尔黛看过来了。 所有的不高兴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喜悦如野草在心里疯长。 阿尔黛和她对视了。 阿尔黛对她笑了。 莎拉畅快了,高兴了。 她眉眼弯弯地回视,但一看到附近还站着个男人,还是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后,嘴角勾起的弧度立刻消失了。 警惕袭上心头,莎拉不善地盯着男人,但对方只是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专注地看阿尔黛。 阿尔黛还在安抚躁动的小孩子们和大孩子们。 她以前还没有那么忙的时候会抽空来教福利院的女孩子们习武,锻炼体魄,也会给她们带好吃的和好玩的。 虽然后来她忙起来,来这里的频率减少了,但也会拜托兰雪送东西来,所以时不时就会有好吃的好玩的送来福利院。 因此就算很久没见了,孩子们也还是很想念她。许多孩子都攒了一肚子话,就算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说,也能说上很久很久。 阿尔黛实在招架不住了,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老院长,老院长这才上来解围,很温柔地呵斥孩子们离开。 “这样抱着骑士姐姐,她会难受的,你们快散开些。” 孩子们互相看看,主动松开手退出一些距离。 这一退,就有小孩撞到老妇人。 小孩先是边退边道歉,然后才对阿尔黛叫道:“骑士姐姐,这里有位老婆婆!” 同时响起来的还有一道响亮喊声。 “骑士姐姐,这里有个灯泡人!” 虽然在撞到青年之前就被无形的障壁弹开,但这不影响她观察对方。 只不过,从她的视角看,青年整个人都如同被蒙上一层淡金色的雾,看不清身形,也看不清脸。 阿尔黛顺着看过去,和“灯泡人”对上视线。 嗯?他哪里像灯泡了? 阿尔黛不解。 她视野里的他明明很清晰,眉目英俊,身姿挺拔,每一处都清清楚楚。 但别的小朋友还在惊叹:“哇塞,灯泡变人啦?”—— 作者有话说:大家的评论我都看到了!爱你们! ! !我现在觉得我又有动力了! [红心] 第33章 青年充耳不闻。 他和阿尔黛对视的时候, 从不关注别人。 阿尔黛认真地和孩子们解释:“这个哥哥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不要乱给他起外号哦。” 挤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女孩儿,棕发褐瞳, 鹅蛋脸, 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她第一个响应:“好的!” 有了她的带头,其他孩子也陆续应声,福利院的气氛活泼又欢快。 阿尔黛继续说:“这位婆婆会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 要友好相处哦。” 孩子们拍着胸脯保证:“我们会照顾好婆婆的!骑士姐姐放心好了!” 虽然看不见,但老妇人还是能听见的,她的双手无措地握缠在一块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好意,只能连连鞠躬道谢。 老院长适时来到她身边,扶起她,温声说:“不用紧张,把这儿当自己家就好。我们这儿的所有人都来自不同的家庭或者不同的地方, 但只要进了远方福利院的门,我们就都是一家人。” 孩子们还在笑闹, 阿尔黛一边陪孩子们玩闹, 一边时不时看向老院长两人的方向,看见两人算是相谈甚欢, 才放下心。 有同龄人陪着,紧张感果然能缓解。她想。 两个老人默默站远了些,毕竟她们的身子骨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老妇人问:“这里的孩子,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吗?” 老院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些是,有些不是。” 她看向前面嘻嘻哈哈的孩子们,目光柔和:“最开始是黛丽以我的名义买下了这里,说想请我帮忙管理,但我只是个仆人而已,哪里懂什么管理。” “黛丽就说,不难的,主要是陪陪孩子们,其它的事情她会解决。黛丽说,有很多家庭都会欺负女孩儿,她就想把那些不愿意被欺负的女孩儿接出来,让她们能接受教育,做到现在不被欺负,以后也不会被欺负。” “后来,她又把孤儿和被遗弃的孩子也接进来,让她们一起读书。” “不过,我们这里只接女孩子。男孩子会被送去铁匠铺,在那里也能学到很多。” 老人认真地听着。 他也在听。 青年看了眼两人的方向,虽然没有刻意去记,但听到的有关阿尔黛的内容已经很自然地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一边听一边默不作声地前进,所过之处的孩子们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排开,不知不觉就让出了一条路,让他顺利站到了阿尔黛身边。 阿尔黛还在回答小朋友们的问题。 事实证明任何事情都不能堆积,不然当量变变成质变时会非常让人头疼。 小朋友们的情绪已经完全被调动起来了,根本不愿意再回房继续睡觉。 在领头的大朋友——也就是站在最前面的棕发褐瞳女孩子,温妮的建议下,阿尔黛最后决定给她们讲睡前故事,亲自哄她们睡觉。 小朋友们你一声我一声地响亮应下,纷纷自发跑回房搬床单之类的出来,要在院子里打地铺。个别年纪小的搬不动,会有大孩子主动去帮忙。 小朋友们暂时忙去了,莎拉终于能来到阿尔黛身边。 明明话题关于孩子们,她却一直看着阿尔黛。 “你很受她们的欢迎。” 阿尔黛笑了笑:“小孩子很单纯也很敏感,只要真心对她们好,她们就会回以同样的真心。” 说完,阿尔黛又看了眼老妇人的方向。 两位老人还在聊天,看上去氛围很融洽,看来暂时不需要担心融入的问题了。 谈话间,大朋友们和小朋友们已经来回好几圈,一个以阿尔黛为中心的地铺圈逐渐成型。 等地铺都铺得差不多了,温妮主动站出来指挥大家钻进被窝躺好。 没一会儿,地上就多了一大堆卷着被子的小萝卜头,一个个都翘首以盼地看向阿尔黛,等着难得的睡前故事。 阿尔黛干脆盘腿坐下,也招呼莎拉和青年一起坐下。 毕竟这个夜晚还长着。 她开始给孩子们讲故事,语气低缓,声音轻柔。 “从前……” 他坐在她身边,端坐着,安静地看着她,安静地聆听着。 他盯着她的唇瓣,在心里模拟她说话的模样,继续努力辨认人语是怎么说的。 不知不觉,夜渐渐深了,有些孩子已经熟睡,有些还在努力抵抗困意,想再多听一会儿。 老院长和老妇人都去休息了,被围在中间的三个人中还有两个睁着眼。 莎拉听故事听睡着了,身体慢慢倾斜,靠在阿尔黛身旁睡着了,呼吸匀称,唇角还有笑意,看起来有个好梦。 阿尔黛也有点困,但她还能忍。但她偶尔和青年对上视线时,发现他的脸上一丝困意都没有。 他仍旧精神饱满地注视她,好像根本不会困、不会累。 直到最后,所有孩子都被哄睡着,阿尔黛也困了,他也还是很精神地睁着眼。 他看着阿尔黛把佩剑用力插进地面当支点,靠着外层的剑鞘小憩,主动挪过去。 阿尔黛察觉有其它气息靠近,睁开眼半不解半困茫地瞥过去。 他挨在她身边,靠得很近,有股很好闻的气息幽幽传来,闻着会让人联想到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洁白棉花。 “黛……丽。”不知道有谁叫了她一声,声音低低的,但声线极好听,干净清朗还带着些磁性,听着让人耳朵发麻。 不对,这不是男人的声音吗?可是福利院里基本只有女孩子,唯一的异性只有—— 阿尔黛震惊地瞪大眼睛看向青年。 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神色认真。 阿尔黛看着那双润泽又好看的唇瓣张了张,缓慢但坚定地说—— “黛丽。” 最开始还有些滞涩和不熟悉,但说了两遍后,他好像逐渐适应了,也很快就习惯了,说得越来越流畅自然。 “黛丽。” “黛丽。” “黛丽。” 他不厌其烦地念了很多遍她的名字,每念一遍,眉宇间的柔和就会更浓一分,眼中的笑意也会增多一分。 黛丽本人:“?” 她疑惑地歪头。大晚上不睡觉一直叫她的名字,是有什么事吗? 青年注意到她困惑的目光,端正地坐直,认真地提出建议:“你要不要,靠着我睡?” 顿了顿,他补充:“我比剑鞘牢固,就算你睡得沉,我也能接住,我不会倒。” 他的声音一直压得很低,但阿尔黛和他靠得很近,耳力又好,可以很清楚地听完全程。 他越说越流利,几次之后,说出的话语已经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阿尔黛的困意全飞了。 她极度震惊地盯着他,问:“你会说话?原来你会说话?!” 虽然很震惊,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的气声,免得吵醒其他人。 天啊,他竟然说话了!他竟然是可以发出声音的吗? ! 他点了点头:“嗯。” 虽然是近期才学会的人语。 阿尔黛:“那你有名字吗?我之后应该怎么称呼你?” 他思索了下,在脑子里用人语音译了下神语,而后开口:“耶恩卡。” 他重复了一遍:“耶恩卡,你可以这么喊我。” 阿尔黛从善如流地点头:“好的,耶恩卡。我还有一个问题。” 耶恩卡点头:“你说。” 阿尔黛幽幽地盯着他:“既然你能发出声音,我怎么从来没听你喵过?” 她的猫从来不响,一直是她的遗憾之一。 耶恩卡回应她的目光,问:“你喜欢听猫叫?” 喜欢? 阿尔黛有点纠结:“应该算是吧,我还没有听你喵过,一直很好奇这么聪明的猫会怎么喵。” 耶恩卡:“喵。” 声音平板无波,和棒读毫无区别。 阿尔黛:“?” 阿尔黛困惑地望着他。 耶恩卡被她这么一看,有点不确定了:“你不是想听喵吗?” 他已经喵了。 “……” 阿尔黛问:“你听过猫叫吗?” 耶恩卡:“我不是猫。” “……” 阿尔黛点头:“我知道,但你之前不是当过一段时间的猫吗?说起来,这是你掌握的一种魔法吗?” 耶恩卡盯着她。 阿尔黛觉得自己好像从那双澄澈的金瞳里看出了正在加载中。 过了一会儿,耶恩卡才出声。 他问:“你不喜欢吗?” 阿尔黛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在加载中了,这个问题她有点难回答。 喜欢猫吗?肯定是喜欢的。 但喜欢耶恩卡吗?她不确定答案。 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一开始耶恩卡就用现在的样子接近她,她绝不会让他进到她的安全范围之内。别说在一起睡觉,就连住在同一个房子这样的事都不可能发生。 如果不是那股没来由的熟悉感,就算他帮忙救出母亲的棺椁,她也不会和他睡在同一个房子里。 那么,她喜欢耶恩卡的变的猫吗? 阿尔黛努力思考了一会儿,但一动起脑子,消失的困意就慢慢回来了。 她强撑着想了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于是据实已告。 “我不确定。”阿尔黛坦诚地说,“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但我能感觉到,我对你是有好感的。” 耶恩卡的眼睛倏然亮了。 阿尔黛掩唇打了个哈欠,双手捧着脸晃了晃头:“我得睡一会儿了,现在的脑子实在有点不太清醒,如果还有别的问题,等我睡醒了再讨论吧,可以吗?” 耶恩卡点头,又靠近了些。 阿尔黛困惑地看着他。 他指了下莎拉,又指了指阿尔黛和自己,认真道:“你可以靠着我睡。” 阿尔黛笑着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的剑就是我的靠枕。” 这样吗……他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 这次两人没有再聊,阿尔黛靠着剑鞘阖眼小憩。 他盯了一会儿,发现那把剑插/得很牢,没有一点晃动的迹象,阿尔黛不会滑落,也不会靠空。 再继续等下去,应该也等不到接住她的机会。 他略一思索,在原地变成了猫。 猫眨了下眼睛,很自然地贴过去,靠着她的腿侧卧成一团,闭上眼睛。 多迈一步的距离而已。 没关系,他会主动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恭喜男主终于会说人话了! ( 第34章 这一夜, 所有人都睡得很香。 阿尔黛照例早醒,成为第一个起的人。 不过她一睁眼,猫紧跟着就睁眼了。 阿尔黛对猫做了个噤声手势, 把莎拉抱回房, 给大朋友和小朋友们都捻好被角,才悄悄离开。 猫熟练地跳上她的肩膀,跟着她一起出了福利院大门回到教廷。 阿尔黛回到教廷后没有接着睡觉,而是靠坐在床头整理思考目前已知的线索。 猫窝在她怀里躺得很安详, 尾巴绕在她手腕上, 尾巴尖规律而轻柔地在她小臂肌肤上一蹭一点。 阿尔黛一边抚摸猫的脊背, 一边低声说:“我想爱娜对接的供货商应该属于歌帕尼家族,歌帕尼家族在没落之前几乎垄断了王都的布料生意,虽然现在落魄了,但也一直没有放弃布料经营这个领域。” 猫抬眼看她,表示自己有在听。 阿尔黛继续说:“明天我需要演讲一天, 但后天只需要上午出席,下午我应该能抽出空, 到时候, 我们一起去歌帕尼家族看看吧。” 猫点点头。 好像又回到了最初和猫的相处模式,但她现在已经知道猫是个成年男人——阿尔黛抚摸猫脊背的手猛地顿住。 天啊,她怎么忘了这点!猫和她以前摸过的那些毛茸茸都不一样,它其实是“他”啊。 阿尔黛有点心虚地收回手,但还是过不去心里那关,开口道歉:“抱歉,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之前养成习惯了……我之后会注意的!” 背上温暖的触感消失了,猫轻点的尾巴尖动作一顿。 它翻了个身,仰面看着阿尔黛,温热柔软的肚皮毫不设防地露出来。 猫张口,说出的却是清清楚楚的人话:“为什么道歉?我允许你摸我。” 嗯……?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猫往旁边滚了下,彻底摊开四肢,溜圆的猫瞳注视着她:“你想摸哪里都可以。” ……这不对吧! 阿尔黛严肃地绷着脸,把猫猫的四肢折叠回去,又给它翻了个面,趴在床上。 猫:“?” 猫不解地扭头看她:“你不喜欢我的身体了吗?” “……” 阿尔黛突然怀念起之前的哑巴猫了。 猫怎么一张嘴就能说出让她震惊的话呢?这是正常人会说出的话吗? 猫试图展开身体,但四肢都被按住了。 猫不解,于是锲而不舍地追问:“你不是喜欢这种生物吗?” 阿尔黛:“……但你不是真的猫啊,你是人,和我一样的人。在人类的世界里,擅自抚摸异性的身体被称之为耍流氓,是一种很不好的行为。” 猫:“如果我不是人呢?” 严格来说,神是没有性别的。最本源的力量构成了神,所以神可以以任何形态出现。 阿尔黛:“???” 阿尔黛严肃脸:“你不要因为我就骂自己啊,你是好人,我看得出来。” 好人?这是什么品种的人? 猫没想明白,遂继续询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它都可以变。 阿尔黛沉默了下,默不作声地松开手,看着猫说:“要不你还是变回来吧。你变回人形我们再聊。” 所以相比于复制来的猫身体,她更喜欢他亲自捏的人类身体? 也是,这毕竟是他为了配她才塑成型的身体。 柔和的白金色光芒一闪,赤/裸/英俊的青年出现在阿尔黛床上。 他从容起身,坐直身体面向阿尔黛,却被兜头盖来的毯子蒙住头脸和身体。 “?” 阿尔黛有点崩溃:“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耶恩卡:“方便你摸。” “…………??????” 他真的是人类吗?这是正常人类会说的话吗? ? 阿尔黛艰难道:“……你先把毯子裹好,我们再继续聊。” 耶恩卡保持原本的姿势不动,问:“怎么才算裹好?我还没学过,你可以教我吗?” 阿尔黛已经移开视线盯着一旁的地面,耳朵绯红,身体绷直,也一动不动。 她有点僵硬地回:“就是系在腰上,盖住,盖住隐私部位。” 说完她直接闭上眼睛,道:“我这里没有你穿的衣服,只能先委屈你裹一下毯子了。” 视野变成一片漆黑后,其它感官变得更加灵敏。 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他的声音如同就在耳边。 “你更喜欢我穿衣服的样子?” “……” 阿尔黛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穿衣服在别人面前走,会被称为暴露癖,你知道吗?” 耶恩卡说:“现在知道了。” 他确认般询问:“你讨厌暴露癖?” 阿尔黛点头:“嗯。” “可是猫也不穿衣服,你喜欢它们。”耶恩卡说。 “这不一样,那是可爱的小动物!”阿尔黛说,“而且毛茸茸的毛对猫来说就算衣服了。” 耶恩卡“嗯”了声,说:“我裹好了,你看看对不对。” 阿尔黛迟疑着睁眼,看清他的着装时无语凝噎。 他是怎么做到用毯子把自己裹成木乃伊的啊? ? 阿尔黛问:“你在人类社会生活过吗?” 耶恩卡诚实地摇头。 阿尔黛:“……那你是怎么长这么大,又是怎么学会魔法的?” 耶恩卡:“天生的。” 阿尔黛觉得两人的思维好像差出了世界上所有的鸿沟。 这么想来,之前他还是哑巴的时候,她和他能顺利沟通简直是个奇迹。 耶恩卡问:“你喜欢这样的装扮吗?” 阿尔黛也诚实道:“我觉得我第一次见你时,你穿的那身就很好看。” 白金色的长袍,素雅但自带庄严感,穿在他身上格外衬他。 耶恩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开始解身上的毯子。 阿尔黛警觉起来:“你想干嘛?” 耶恩卡:“不穿毯子,穿那身衣服。” 阿尔黛下意识道:“我这里没有男人的衣服。” 耶恩卡:“我自备。” 他的手指长而灵活,说话的时间里已经把毯子拆开,阿尔黛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上了那身衣服,就在毯子里面。 说起来他这个拆毯子的样子怎么和她拆礼物那么像…… 阿尔黛摇摇头,甩开突然跑远的联想。 鼻翼忽然嗅到一股清幽的香气,很淡,闻起来很温暖。 阿尔黛抬眼,一惊——他是什么时候凑到她面前的? 耶恩卡的鼻尖快要碰到她的,阿尔黛透过那双干净清澈的金瞳可以看见自己的轮廓倒影。 手忽然被握住,阿尔黛一愣,见耶恩卡牵着她的手,把她的掌心按在他的胸膛上。 掌下触感十分紧实,能摸到很明显的肌肉弧度。 阿尔黛的脑子宕机了。 耶恩卡仔细观察她的反应,有点摸不准她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那,换个姿势试试? 他暂时松开她的手,转而半趴下,和之前当猫时一样,只是因为体型原因,这次没法卧在她怀里,只能手肘搭在她大腿和膝盖上,脸枕上去,身体伏好,再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背上。 “你可以像以前一样摸我,我喜欢你摸我。”他缓声说——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我好像还是更擅长写这种[黄心] 推推预收: 文名:在星际养毛绒绒幼崽 文案: 菲希尔从帝国第一军校毕业的那天,收到了自家老爹去世的消息和他的遗嘱:继承他开办的幼儿园并好好管理。 于是,昔日战斗系单兵第一回到家乡——某个不知名落后星,开始兢兢业业经营幼儿园。 * 幼儿园开业第一天,菲希尔捡到被银喉长尾山雀家族遗弃的小肥啾一只。 她把小团子揣回去,洗洗干净,认真教导。 街上流浪的猫猫幼崽看到小肥啾在幼儿园里吃好喝好睡好,忍不住迈出了试探的jiojio,然后也被接进幼儿园里,再也不用淋雨饿肚子(≧▽≦) ~ 同一条街的流浪狗狗幼崽也忍不住了,拉上隔壁街的好友——流浪兔叽幼崽,勇敢地蹲在幼儿园门口,眼巴巴等着被捡。 …… 幼儿园里的幼崽越来越多,达到了参加“星际幼儿园比拼大赛”的标准。 经过考虑,菲希尔决定带着崽们去参赛。 幼崽们一个个摩拳擦掌: “我一定会拼尽全力的!” “看我打哭他们!” “绝对不给菲希尔姐姐丢脸!” 大比开始了。 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幼儿园脱颖而出,成了本次比赛的最大黑马,夺得第一。 知道园主身份后,大家族的天之骄子们纷纷泪奔—— 在学校里时,他们被菲希尔压着揍也就算了,怎么他们的弟弟妹妹还会被菲希尔的学生压着打! 呜呜呜这也太打击人了! ! ! 大概是一个包含很多萌宠的温馨治愈故事,包括但不限于肥啾,猫猫,狗勾,兔叽等~ 主职幼儿园园长兼职人间自走最强杀器的女主x主职女主迷弟兼职帝国太子的男主() 求收藏[撒花]~ 第35章 阿尔黛差点发出尖锐爆鸣。 她从来没和异性这么亲密过,如果不是有基础好感度,耶恩卡已经被她扔出去了。 “你不能强迫我对你耍流氓!”阿尔黛一手捂脸,一手做出推拒动作。 “原来这是耍流氓吗?”耶恩卡若有所思, “那耍流氓的后果是什么?” 阿尔黛:“会被打。” “……” 耶恩卡回忆了下, 然后确认他没有亲眼见过她打人,见到的基本都是她杀人。 所以,她打人是什么样的? 耶恩卡伸出手, 眼神清澈又好奇:“那你打吧。” 阿尔黛:“…………” 阿尔黛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他。 阿尔黛谨慎地问:“你……喜欢被打?” 耶恩卡坦荡地和她对视:“是你的话, 可以。” 阿尔黛:“……我不可以。我没有打人的喜好。” 这样吗?那只好错过这个亲密接触的机会了。他有点遗憾, 但不是不能接受。 “还有, ”阿尔黛僵硬地抽回手,瞪了掌心几秒,用力把他拉起来,推开一些距离,“我们还是应该保持一些距离。” 耶恩卡微微偏头:“嗯?但我不会对你耍流氓。” 想了想, 他补充:“你可以对我耍流氓,我不介意。” “我介意。”阿尔黛瞪他。 她没有和异性亲密相处的经验, 也没做好和异性亲密接触的准备。他是猫时, 她还能骗自己肩膀上的是只可爱小动物。 但—— 阿尔黛端详着面前的青年,无论是他宽阔的肩膀还是精悍的肌肉,无论是他高大的身形还是有力的臂腿,都彰显着这是一个很有力量感的成年异性。 就算他有精致的五官,就算他有柔顺的金色长发,也盖不住他自带的气场,那种不笑时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总之,完全和可爱的小动物不沾边,毫无关联性。 阿尔黛喃喃:“我觉得, 我们需要分开各自冷静一段时间。” “不。”耶恩卡很干脆地拒绝了。 他直勾勾盯着她:“我想和你在一起。” “……” 被他的话冲击多了,阿尔黛现在已经可以自发在脑子里翻译了。根据她的经验,想理解他的意思,只从字面意思理解就够了。 阿尔黛斟酌着字句:“我不排斥和你待在一起,和你在一起时我会觉得放松,我也愿意和你待在一起,但以我们现在的情况,还是先分开一段时间冷静冷静比较好。” “对了,”她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你不要乱说话,在一起一般是用来表白的话,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说的。” 耶恩卡:“你不是陌生人,我也没有随便说,我是认真的。” “还有,表白是什么意思?” 阿尔黛和他清澈的眼神对视,沉默几秒后说:“你现在应该还不需要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她有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xue,说:“算了,还是不分开了,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给你补习一小时的语言学吧。” 以他这糟糕的语言学水平,出去很容易被误解,还是先让他学会好好说话吧。她想。 耶恩卡欣然答应:“好。” “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阿尔黛下床去找了纸笔,晃手示意他过来。 耶恩卡过去,手里被塞了一支笔。 阿尔黛用下巴朝纸的方向点了点,说:“你写一下你的名字。” 他的名字? 他握着笔犯了难。 神的名字都是有特殊力量的,这种普通的纸完全无法承载,在他落下第一笔时,这些纸笔都会报废。 阿尔黛看他一直不动,心里有了大概想法。 她问:“是不会写吗?” 耶恩卡:“写不出来。” 文盲吗? 阿尔黛:“可你之前甚至可以用猫爪写魔法咒语。” 区区魔法咒语,怎么能和神名相比。 耶恩卡:“只是魔法咒语。” 看来真是点亮了战力,但没有点亮其它的知识树。 阿尔黛思忖一番,问:“那你还会写其它的字吗?” 耶恩卡点点头,在纸上写下了“黛丽”。 略一停顿,又补上“阿尔黛”。 阿尔黛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却会写我的?” 而且大名小名都会写。 耶恩卡点头。 “你还会写其它的吗?”阿尔黛问。 耶恩卡摇头。 其它的,他没有兴趣。 “我明白了。”阿尔黛若有所思地点头。 她铺开纸,自己也拿起笔,认真道:“那今天就先从认字教起吧。” 耶恩卡:“……” …… 兰雪进来时,看见桌案边坐着一团笼罩朦胧金光的人形轮廓。 她顺口问:“这是教廷新添置的落地壁灯吗?看着还挺像个人。” “?” 阿尔黛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疑惑地扭回头说:“不是灯啊,他是耶恩卡,前段时间你见过的,住在我家的青年。 ” 兰雪的脸上缓缓浮现疑惑。 当她又往那个方向看了眼,看见的仍然只是一团人形光后,疑惑到达了顶峰。 “可我看见的就是一团光啊?” 阿尔黛:“?” 阿尔黛也看了眼,正好和耶恩卡的视线对上。 英俊而清晰的五官映在眼里,不管是身材还是脸都挑不出任何瑕疵,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阿尔黛严肃脸:“我们俩之间一定有一个人的眼神出了问题。” 兰雪摆了摆手:“这不重要,我来是想喊你起来准备准备,等会儿就要出去演讲了,得预留出吃早餐的时间。” “好。”阿尔黛点头,看了眼钟表,心想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不知不觉都这个点了。 和他在一起,她对于时间的感知力好像总是会变迟钝。 兰雪说完就出去了。 阿尔黛看向耶恩卡:“今天就先练到这里吧,我等下要出门了,你小心些,不要被教廷的人发现了。” 又只能蹲在房顶上看她了。 耶恩卡点头表示明白。 这天也没有出意外,顺利过完来到第三天。 按照原定计划,阿尔黛和猫一起来到歌帕尼家族。 因为用了光明圣女的名义,所以她很轻易就通过了门卫的审查,被管家迎进主宅。 但…… 阿尔黛盯着管家的背影。 进门后,她就莫名觉得压抑,明明这里在王都范围内,共享同一片空气,但她总觉得这里的空气更加浑浊,心头闷塞。 就连猫似乎也不舒服,进来后直接挪到她脖颈边,猫脸贴着侧颈,双爪抱住脖颈,就这么不动了。 待会儿得多探探了。阿尔黛想,这里恐怕藏着她不知道的异常。 阿尔黛被管家迎进会客厅。 歌帕尼家族作为曾经的大贵族,拥有一座占地广阔的庄园。可惜后来落魄后大量变卖产业,现存的房屋还不如一些富裕的子爵。 阿尔黛掀开马车的车帘,仔细观察一路上的景色和人员来往。 景色没什么异常,道路两旁种植着贵族们喜欢的花花草草,仆人们或是浇水剪枝叶,或者对道路做清理,看起来一切正常,符合常理。 阿尔黛认真观察了一阵,终于发现了一些异样。 虽然贵族家的仆人通常受过相关教育和培训,但总有人天性活泼,脸上和眼里都藏不住事,一有机会就会和同伴分享见闻和感想。 可这一路上,她竟然一个这样的人都没见到。所有人都满脸麻木,面无表情地忙碌着,如同一个个被施加魔法的人偶,只知道根据固定的指令动作。 阿尔黛在他们的眼中看不到属于人的生气。 阿尔黛想用魔法查探一下。 虽然这里距离教廷很近,但红衣主教已死,蓝衣主教应该没那个闲心管这管那,他手下的魔法师们应该也不是爱管闲事的性格。所以,偶尔用一用应该没关系。 但诡异的是,阿尔黛掌心刚冒出一簇金光,那簇金光便如被吹息的蜡烛一样灭掉了。 与此同时,一股让她十分不适的阴冷感悄然笼罩下来,周身升起难以忽略的寒意。 抱着她颈项休息的猫骤然睁眼,金瞳冷酷。 一圈看不见的力量涟漪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悄然驱散那股难以用肉眼看见的黑色雾气。 猫仰头看了阿尔黛一眼,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不明显的思索和纠结。 是现在就去处理掉讨厌的东西,还是放着让她自己来呢? 阿尔黛还在观察外面,冷不丁听到自己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男音。 “你喜欢亲手解决麻烦吗?” 阿尔黛诧异回头,眼睛一垂便和猫对上视线。 “是你在和我说话吗?” 猫点头。 阿尔黛敏锐地察觉出了什么:“你发现这里的异常来源了?” 猫继续点头。 阿尔黛接着问:“很棘手吗?” 猫平时一向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通常只会默默观察,能让它主动开口的,必然不会是普通事情。 猫:“不棘手,但讨厌。” 阿尔黛灵光一闪,串了起来:“所以你今天才这么反常,从进门起就一直贴着我,都是因为讨厌吗?你觉得不舒服?” 猫再次点头。 阿尔黛当机立断放开它:“那你先离开这里吧,等我办完事就出去找你。” 担心它不愿意,她耐心解释:“这里是伯爵庄园,在拿到确切证据之前,我暂时不能动手。” 毕竟她现在顶着的是光明圣女的名头,做事需要更小心谨慎。 猫摇头,只是重新抱住她的脖颈闭上眼睛,尾巴绕过她的锁骨抵在后颈。 态度非常明显。 “好吧。”阿尔黛捏了捏猫尾巴,叮嘱,“但如果一直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猫用尾巴尖点了点她的手背。 阿尔黛盯着它不说话,一直盯到猫睁开眼看她也不变动作。 猫的眼里露出疑惑。 阿尔黛:“你没有点头。” 她算是摸透了,如果猫愿意答应,它就会点头。如果不点头,就意味着它不打算听她的,至少不是全听。 猫身体微僵。 一人一猫谁也不肯退步。 半晌,猫先说话了。 “你不需要担心我。”猫说,“如果我觉得必要,会出手。” 阿尔黛一怔,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位不止是猫,更是一个很厉害的魔法师。 只不过他平时总是表现得人畜无害,很容易就会让人降低戒心,忽略他强大的力量。 ……尤其是他用这种毛茸茸的可爱动物形象出现的时候。 阿尔黛还是没说话。 猫看了她一会儿,思考一番,补充:“我不会让其他人发现是我干的。” 似乎是想到某种可能性,猫的嘴角竟然翘了下,虽然笑容幅度不明显,但的确算是一种笑。 “不会有人发现这和我们有关。” 在说到“我们”两个字时,他放轻了语气,语调显得更缠婉。 但他想表达的意思,对面人似乎没有听出来。 阿尔黛:“我不是怕你连累我,我只是觉得……” 阿尔黛抱起猫,在眼前举着它,和它近距离对视。 “这是我想做的事,不该让你承担风险。” 猫晃了晃尾巴,表情也很认真。 “这算不上风险。” 他把脸贴在她掌心,侧着脸抬起眼望她,眼神纯净,但却像流苏一样扫过阿尔黛的心间。 她觉得心里好像有块地方被轻轻捏了下,心脏都好像停跳了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和她同担风险。 阿尔黛郑重点头:“好。” 马车停下了,外面传来管家的声音。 “圣女大人,会客厅到了。” 阿尔黛和猫一起下了马车,在走进主宅之前她抬头环视了一周,心头诡异感更明显。 歌帕尼家族庄园的主宅,竟然不是所有建筑群里最高的一栋。在它附近还有一栋尖顶建筑,在那儿最顶上的阁楼,才是整个庄园里视野最高的地方。 但那栋尖顶建筑虽然高,却并不宏伟,最宏伟的还是她面前的主宅。 根据阿尔黛的经验,贵族们住的地方一般都是整个庄园最高最宏伟的楼,所以这是很矛盾的。 而且贵族绝对不会去住阁楼,因为采光和舒适度都很差。 管家的目光已经在不着痕迹地催促她,阿尔黛假装察觉不到,佯装什么都不懂,指着不远处的尖顶建筑,故作天真地问:“那栋很独特的房子是伯爵大人的住处吗?” 管家避而不答,只是做出邀请的姿势:“圣女大人请进会客厅,伯爵大人稍后就到。” 不管阿尔黛怎么试探,他始终低着头,只说这句话。 阿尔黛只好先记下这个让她觉得迷惑的点,进入主宅。 进去后,阿尔黛的身体不明显地轻抖了一下。 如果说在外面还能晒到温暖的阳光,一踏进屋里,就好似与所有的温暖无缘了,阴冷厚重的气息附着在身上,激起了阿尔黛的鸡皮疙瘩。 屋里屋外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猫的尾巴稍微动了动,这次它没有睁眼,闭着眼就把试图粘附在阿尔黛身上的、肉眼难以看见的灰黑雾气清扫一空。 阿尔黛再次感到周身一轻,所有负面感觉都消失不见。 她弯了弯唇,然后很快隐没唇角笑意,在管家面前装出高冷模样。 阿尔黛往里走,管家跟在她后面,吩咐侍女去泡茶。 阿尔黛不急不缓地逛起来,目光隐晦地观察着室内装饰,视线落在某一处时倏然顿住。 她正准备上前查看,身后猛然贴近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熬夜熬得头晕,强行断开…… 迟迟端来,本章给大家发红包qvq《 》 35-40 第36章 当阿尔黛的视线和画像墙上的一张肖像画中人对上时,耳侧突然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你想看什么?” 那冷森森冒着寒气的声音简直就是贴在她身边响起的,这瞬间激起阿尔黛一身鸡皮疙瘩,因为她根本没听到有人走近。 同时响起的还有破风声和随后的重重摔击声。 阿尔黛回身时正好听见管家的喊声。 “伯爵大人!” 阿尔黛看向声源处,就见管家冲去门外,从地上扶起了个什么,视线余光看见猫不急不缓地收回尾巴。 阿尔黛小声问:“你干的?” 猫尾巴点了点。 “嗯。”也是小声回答。 其实伯爵算是被误伤,是猫清除其它力量的余波正好波及到了他。 但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这个身上有他讨厌气息的伯爵实际上也在他的清除范围内,只不过这个人对她还有用,所以暂时留着。 歌帕尼伯爵被管家从地上扶起来, 一瘸一拐地走到椅子上坐下,然后才像是突然被点悟开窍一样招呼阿尔黛也坐下。 阿尔黛看了眼身旁的画像墙,暂时收起询问的心思,应下并坐到他对面,同时留心观察他的状态。 感觉他这个样子像是喝魔法药水中毒了, 脑子非常不灵光,做事和说话都慢半拍。 歌帕尼伯爵今年的实际年龄是三十四,但他外表上看起来却像是五六十了,满头银发,脸上皱纹横生,眼睛浑浊,瞳孔乌黑,面色惨白,嘴唇青紫,时而神经质地抖一下,完全没有大贵族该有的气度,哪怕是伪装出来的。 阿尔黛盯了他好几秒, 都没能和他对上视线。 这位伯爵的目光一直是飘忽的,眼神是一直不聚焦的,看天看地看身边,就是不敢直视面前的人。他宁愿盯着面前的杯子都不愿意回视她。 这种精神状态,阿尔黛只在一些长期被规训的底层人身上见到过。 但以歌帕尼伯爵的身份,他理应是养尊处优地长大,因为贵族家族就算落魄了,也绝不可能会亏待未来的家主。 阿尔黛决定主动出击,她夸道:“久闻歌帕尼家族的历史,今日终于得幸瞻仰,只是伯爵大人的面色似乎不太好,是近日有忧虑吗?” 她一出声,歌帕尼伯爵就像是被吓到一样身体差点弹起来,管家的手立刻按在他的肩膀上,硬生生把他按回座位坐稳。 管家歉意地一笑:“伯爵大人太久未见生人,略有失态,还请圣女大人见谅。” 阿尔黛体贴地点头:“当然。” 歌帕尼伯爵忽然开口了:“今天一切正常。” 不知是因为说得太快还是有其它原因,他的嗓音有些含混,连带着吐字也不太清楚。 阿尔黛疑惑地看过去。 管家眼神微变,再次致以歉意的笑:“实在抱歉,伯爵大人最近病了,烧还没完全退。” 阿尔黛心说他这个症状可不像是发烧。 伯爵听见管家的声音,身体不太明显地震了一下,他抬头看向管家,目光因为太直白而显得有些渗人:“今天一切正常吗?” 这次他的吐字清晰许多,由此让阿尔黛产生了一些疑问。 因为伯爵的声音,和她前一会儿听见的那道阴冷问话是对不上的。 就算人的声音在不同地点聆听会有一些差别,但基本的声线是固定的。 伯爵的声线是很纯正的男中音,但前一会儿的声音更偏女低音,两者的差别实在有些大,让阿尔黛难以忽略。 还有一个疑问——这是伯爵第二次提到“一切正常”了。 在他的观念里,什么才算是“正常”? 阿尔黛略一思索,谨慎询问:“这里除了我们三个,还有其他人吗?” 闻言,伯爵和管家都像是卡住的人偶那样,动作和表情都出现了明显的卡顿,那不像是寻常人的愣一下,更像是介于活人和死人之间的僵滞。 两秒后,管家才微笑着说:“圣女大人是需要侍女来服侍吗?我这就叫她们进来。” “不,”阿尔黛摇头,“我只是……觉得这里太空旷了,没什么人气,有些惊讶。” 她还是把想说的话压了回去,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问管家和伯爵是得不到答案的,他们不会把藏起来的事就这么告诉她。 阿尔黛忍不住再次看向肖像墙,她还是很在意那些被挂起来的肖像画。 管家和伯爵都看到了她的动作。 伯爵直勾勾盯着她,说出到这里后的第三句话:“画像,没有异常。” 又是“异常”。 阿尔黛故作惊讶地反问:“画像还能有什么异常吗?” 管家立刻插话:“当然没有。” 阿尔黛看向管家,微笑着问:“总是让管家代答,是歌帕尼家族的传统吗?” 按照贵族们的鄙视链,管家也算是仆人,在主人说话时本该没有插嘴资格。 但这位管家已经多次抢答了。 管家再次卡顿了。 也是两秒后,他缓慢摇头:“当然不。” 然后就闭上嘴不说话了,如烛台般安静地站在原地不发出任何动静。 ……这一家人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抢答的管家,复读的伯爵,麻木的仆人,所有人都浑浑噩噩。其他人就算了,可能从小就被洗脑,但伯爵本人不该是这个状态。就算不盛气凌人,也不该这么神经质。 以伯爵这种状态,他更适合去精神病院,而不是在这里掌管一个家族。他完全没办法和人进行正常的沟通交流,这种状态显然也无法支撑他完成正常的商业贸易。 管家息声后,伯爵也卡顿了。 两秒后,他好像活过来一样,终于说出了不同的话:“家族还有事情需要我处理,如果圣女没有其他人,我派人送圣女回去。” 话是一字一句说的,口齿清晰,和最开始简直两模两样。 阿尔黛怀疑他被人操控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尽管伯爵只盯着眼前的杯子。 “我想参观一下贵宅的画像墙,我对歌帕尼家族的历史非常感兴趣,这次来拜访,也是想多增进一些了解。”阿尔黛面不改色地说。 “禁忌。”伯爵的嘴里忽然蹦出来两个字音。 阿尔黛立刻望向伯爵,但他却像是无事发生一样不说话了。 过了两秒,伯爵才缓慢地重新开口。 “如果圣女没有别的事,我派人送圣女回去。” 阿尔黛起身,说:“我也有事没做完,所以还不能回去。”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伯爵只会复读,没法和他正常交流。 阿尔黛径直往画像墙的方向走,但每走一步都觉得身体重一分,好似有股陌生力量一直在阻拦她往那边靠近。 她自己的身体也在抗议,越接近画像墙,阿尔黛就越想吐,有种说不上来的恶心感在她的胃里翻滚,让阿尔黛的头都开始发晕。 但她还是咬着牙继续走。 肩膀上的猫已经睁开眼睛,皱眉盯着画像墙上的某一张,爪子慢慢展开,指甲弹出。脑子还在克制,身体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阿尔黛的体能很好,所以就算身体不适,她也加快步速在几秒内就来到墙壁面前。 等到伯爵两秒后从座位上站起想追过来时,她已经站在墙壁前观察这些肖像了。 前面的都很正常,画像上的历任家主们或严肃或微笑地看着镜头,精细的笔触勾勒出他们华美的袍子和珍贵的珠宝。 直到最后一张,理论上应该是现任家主的画像上,画的是一个陌生女人。她姿态高傲,穿着华贵,衣袍奢华美丽,一眼望去会给人一种珠光宝气的感觉,就连真公主也没有她这样的气势。 阿尔黛扭头端详正在同手同脚往这边走的伯爵,目光细致地扫过他的五官和脸型,再转回头端详面前的这幅画。 五官和脸型的相似度较高,血缘关系应该比较近。但据她所知,伯爵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他最大的孩子才十几岁,而画像上的女人至少二十了。 一股腐臭味钻进阿尔黛的鼻翼,她眉头微蹙,鼻尖翕动,确认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确实闻到了腐臭味,而且这味道像是从画像上飘来的。 阿尔黛想伸手查探一下画像,但还没碰到画像,身后就响起伯爵的厉喝声。 “不许碰!” 这声音高昂又尖利,根本不像是这个男中音伯爵能发出来的,似是被人夺舍了般才能叫出来这样充满感情隐忍怒火的尖叫声。 伯爵终于走到这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拦在阿尔黛和肖像之间,防贼那样防着她。 “这里应该放的是你的画像,伯爵大人。”阿尔黛紧盯着他的眼睛,可惜这双眼睛毫无神采,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我想问一问,这位女士是?” 伯爵突然哆嗦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音都没吐出来。 阿尔黛决定走走捷径。 她加大了魔法力的输出,这次出现在掌心的魔法力没有再像被吹灭的火苗一样消散,而是凝聚成完整的魔法,落在伯爵身上。 猫悠然地晃了下尾巴,满意地眯起眼睛。 当初做下的决定果然是对的。 现在,因为她的体内融入了他的精血,所以她每次使用魔法,他都能在她身上感受到自己的气息。 这是超越死亡的、无法分割的亲密关系。 但还缺了点什么。 他认真思考着:怎样才能让他的身上也有她的气息呢? 咬一口?太短了,气味总会消散。 把她的精血也融进来?行不通,人的血液融不进的神的身体。 他的神识无边无际地蔓延出去,在世界范围内寻找亲密关系的存在方式,最终锁定了一个答案。 或许,创造一个属于两人的新生命? 让她的一部分经由他的身体而永存,这同样是一种超越一切、无法被抹消的亲密关系—— 作者有话说:黛宝不会怀孕生子,如果有怀孕之类的,那一定是交给光明神来[狗头叼玫瑰] 参考之前的《光明神想当我情人》,也是光明神造子哈哈哈,和传统生子不一样~ 但这本应该不会写生子(嗯,应该,反正大纲里没有) 第37章 耶恩卡这边还在思考创造亲密关系的可行性和方法论, 阿尔黛那边已经在用魔法逼问伯爵了。 管家被打晕了倒在一边,伯爵后背紧贴着墙,像一根碳化的木条,要不是阿尔黛站在他面前揪着他衣领,他已经顺着墙软软地瘫下去了。 “这个人是谁?”阿尔黛强迫他抬起头,逼视他的眼睛,但伯爵竟然宁愿闭着眼睛也不愿和她对视。 伯爵嘴巴张大, 但只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就好像有人扼住他的喉咙不让他说话。 见状,阿尔黛加大了魔法力的输出,但在伯爵开口之前,她看到一些灰黑雾气从伯爵身上蒸起,缭缭散散地升腾着,那股气息让她头晕想吐。 升腾的雾气越来越多,在某一刻, 伯爵忽然睁开眼睛。 这一刻他的眼睛不再是浑浊的,而是难得显现出了几分清明。 “伊丽莎白!怪物!不祥之物, 滚出歌帕尼家族啊!”伯爵猛地从喉咙里吼出这几句话, 然后眼一翻头一歪晕了过去。 阿尔黛紧拢着眉,换了个魔法,强行将伯爵从昏迷状态中唤醒。 “说清楚,伊丽莎白是谁,为什么你说她是怪物?” 伯爵恐惧地瞪大眼睛没说话。 阿尔黛换了个更好理解的切入方式,她拎着伯爵,让他转了个身面对肖像墙,指着最近的那副女人画像问:“这是伊丽莎白吗?” 画纸已经有些旧了,但画上穿着华丽宫廷裙、化着浓妆的女人肖像依旧栩栩如生,她高傲地微笑着,俯视所有看向她的人。 伯爵尖叫一声:“就是她!就是她!这个恶魔!这个疯子!她毁了歌帕尼家!” 说完眼一翻就要再次晕过去,阿尔黛眼疾手快地掐了他人中一把,快速道:“别晕,告诉我伊丽莎白在哪里。” 伯爵眼神迷离,说话的语气像梦游一样:“最高的地方……没有阳光的地方……疯子被关在阁楼里,她在发霉的地方生长。” 说着,他的头缓缓转了个方向,似乎在透过会客厅的墙壁看向哪儿。 阿尔黛顺着看过去,大致确定了下方位,等回过头就发现伯爵已经又晕过去了。 “……” 算了,看他的样子不像是个明事理,这个家族的生意恐怕也不是他在打理,继续问他也得不到更多线索了。 阿尔黛松开伯爵,决定顺着“伊丽莎白”这条线继续追查下去。 如果她猜得没错,这个女人恐怕就是控制伯爵和管家的幕后之人。 根据伯爵给出的线索,阿尔黛来到歌帕尼家族最高的那栋楼前。 这次站在这儿,此前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因为这里面住的不是名义上的家主,而是事实上的家主。 猫不悦地望着这栋楼,爪子发痒,很想现在就把这些污秽之物都扬了。 但他看了眼阿尔黛,还是忍住了。 还是给她练练手吧。 阿尔黛站在这里就觉得浑身不适,这种不舒服感比起之前至少翻了几十倍,她现在站着都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 余光中瞥到一抹白色晃了晃,有淡金色的光芒凭空出现,如落雨般均匀地洒在她身上,下一刻,这些不适感纷纷如潮水般褪去,阿尔黛重新恢复了活力。 那抹白色悠悠然落下,绕在她锁骨上。 阿尔黛这才看清这是猫的尾巴,她摸了摸猫猫头,轻声说:“谢谢你。” 闻言,猫主动用毛茸茸的头顶蹭了蹭她的掌心。 阿尔黛深吸一口气,打开大门,迈步往里走。 她一直来到最顶层,来到阁楼前,却发现阁楼的门并没有上锁。既然没有上锁,那理论上就不存在被关。 阿尔黛谨慎地戴上魔法手套,这才试探性地把手按在门上,用力推开——古朴的门慢慢在她面前移开了,刹那间,一股浓郁到呛鼻的脂粉气朝她袭来。 阿尔黛下意识皱了眉,继续往里走。 在这股奢华的脂粉气中,她还闻到了一股不容错认的腐臭味。 这间阁楼没有任何窗户,因此没有任何阳光可以照到这里,所有的光亮都是靠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点亮的。 数十颗夜明珠才让这里亮起来,但仍有一些死角没被照到,隐没在黑暗里。 阿尔黛又走了一步,在夜明珠惨白的光里看见一个穿着华丽宫廷裙,坐在梳妆台前的女人。 她侧对着阿尔黛,一只手拿着盛茶杯的托盘,一只手不急不缓地放下茶杯盖。 贴花的指甲缓慢拂过玉制茶杯,敷粉的手掀开杯盖,一股清幽茶香些微冲淡了一些脂粉香气。 阿尔黛没有立刻说话,她在谨慎地观察这个女人。 据她所知,歌帕尼伯爵是没有兄弟姐妹的,倒是他父亲,似乎有个很骄傲的姐姐。衣服她只穿最时兴的款式,最昂贵的布料;起个床至少要三十人在一旁伺候;食物只吃有珍贵罕见原料制成的,水只喝最新鲜的露水泡的茶。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因为对衣食住行太过挑剔,甚至盖过一些公主的风头,她当年在王都还有不小的名气,甚至有吟游诗人专门为她写歌。 老家主的姐姐,叫什么来着? 阿尔黛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一个蒙灰的名字。 ——伊丽莎白。 是面前这个人吗? 可坐在梳妆台前的女人头发乌黑,身姿婀娜,脊背挺直,完全看不出是个近百岁的老人。 阿尔黛往里走了两步,不卑不亢地问:“是伊丽莎白小姐吗?” 女人抚摸茶杯的动作一顿,她缓缓转过头,阿尔黛注意到她的动作有些僵硬,那种人偶感和伯爵管家都很相似。 女人转了过来,阿尔黛这才看清她的全脸——完全被厚重的脂粉裹住了,只能辨认出大致的五官。在一片厚厚的粉中,只有那双冷淡的眼睛较为明显。 女人高傲地轻点下颌:“不错,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不善地看着阿尔黛,冷冷道:“虽说你是光明教廷的圣女,但歌帕尼家族可不是软柿子,你想来这里撒野,是走错了地方。” ……阿尔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的声音。 既年轻,又苍老,好像只是用老年人的声线伪装出年轻人的语调,让声线听起来显得年轻,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仔细看的话,其实她的脸上应该是有不少皱纹的,只是大量的敷粉盖住了皱纹,也盖住了她更多的表情细节。 这是一个打扮精致妆容得体的年老贵族女性。 已经在这里耽误了不少时间,这位女士对自己的态度似乎算不上友好,那就没必要虚与委蛇了。 阿尔黛单刀直入地问:“你是上任伯爵的姐姐?” 伊丽莎白点头,态度仍然是轻慢的:“歌帕尼家族不欢迎像你这样的外来者,我劝你趁早离开。” 说着,她皱起眉,看起来不太舒服。 “办完事我会离开。”阿尔黛说。 她紧紧盯着伊丽莎白,语气沉沉:“伯爵和管家都是你控制的?可我在你身上感知不到光元素亲和力,你应该不会魔法,那你是靠什么控制他们的?” 伊丽莎白吊起一边嘴角笑了下,眼神有些诡异。 “必须拥有光元素亲和力才能学会魔法吗?” 那不然呢?光元素是调用一切元素之力的基础,只有拥有光元素亲和力,才能进一步感知自然,才能与自然元素之力沟通,才能学习魔法,调用各种元素之力。 如果没有或失去光元素亲和力,就只能像红衣主教那样,只能使用黑暗魔法,用暗元素模拟出自然元素之力发挥想要的作用和力量。 等等—— 阿尔黛意识到不对,她沉声问:“你学了黑暗魔法?!” 伊丽莎白轻飘飘地微笑着:“为什么不呢。” ……这样一来,她的不适就完全能解释得通了,因为光暗天生互斥,阿尔黛有多亲和光元素,就会有多排斥暗元素。 阿尔黛难以置信:“你为什么要沾染黑暗魔法?以你的地位和歌帕尼家族过去的财力——”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伊丽莎白的面色扭曲了一霎,语气有着掩饰不住的怨毒。 “我的地位?歌帕尼家族的财力?” “呵、呵——呵!”她连续发出好几声冷笑,面色阴沉。 伊丽莎白环顾四周,指着墙壁上的那些夜明珠冷笑:“如果不是我,如果没有我,这个庄园早就全部被拍卖了!一块地都剩不下!更别提这些夜明珠了,歌帕尼家族还能活到今天,都是靠的我!” “就凭现在这个废物,”提起现任伯爵,她的眼中出现明晃晃的蔑视,“他能管得好这么大的家族,能管得好这么多人,能打理好家族的产业?” 似乎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伊丽莎白声音最开始的哑和滞涩逐渐消失,语速越来越快,说得越来越流畅。 她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积压的所有情绪都一股脑倾倒出来。 “如果没有我,歌帕尼家族早就从贵族圈子里除名了!” 伊丽莎白说着说着举起手,看着手背上连粉也无法完全遮盖的松弛皮肤,目露恨意:“我是挽救家族的大功臣,我要活得长长久久,我要一直活下去!那些吟游诗人,他们都在歌颂我,他们会一直歌颂我!我的名声将传世不朽!” 她越说越癫狂,说的话越来越没有逻辑,但阿尔黛还是努力在她混乱的讲述中勉强理清了她的想法和做法。 这是一个还停留在旧时代余晖中的大贵族。 她放任自己沉溺在那奢靡的、灿烂的、瑰丽的、遥不可及的、无法挽回的旧时代,那时歌帕尼家族还没有没落,她还是拥有至高权力的贵族大小姐。她大量敛财想维持自己的体面, 但家族没落而让这件事难以办到,她的脾气愈发暴躁。 她认为后辈都是蠢货,只会加速家族的衰败,于是夺过掌家权,亲自经营家族的生意,勉强维持家族的运转和最后的体面。 可她终究只是个普通人,而普通人总会有寿命走尽的那一天。 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需要特殊手段才能继续活下去。 于是在重重原因堆积下,伊丽莎白向黑暗神效忠,信仰黑暗神,学习黑暗魔法。 整个歌帕尼庄园都被她掌控,都笼罩在黑暗力量的掌控下,比幽灵更沉默,比墓地更肃静。 在这一大片背景故事中,阿尔黛迅速抓到重点。 她的视线在伊丽莎白的头发和脸上盯了一圈,沉声问:“你是通过什么手段延长生命的?” —— 作者有话说:我的色胆复活了,最近好想搞[黄心]啊……但是现在的进度是本卷最后一个大剧情,暂时搞不了XP,所以没啥码字动力orz(鸽适之快支棱起来啊![无奈]在想要不要摸一下隔壁七个神明那本激发一下码字动力() 第38章 伊丽莎白不答反问:“你的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不是吗?” 阿尔黛冷着脸,手按在了腰侧佩剑上。 “平民,对吗。”虽然是问句, 但是肯定语气—— 教廷。 “……巡逻军亲眼见到圣女大人进了歌帕尼家族的庄园。”大神官跪在地上,恭敬禀告。 教皇颔首,声音不怒自威。 “嗯,让蓝衣主教过来。” 大神官退下, 片刻后, 蓝衣主教进入大殿。 他躬身行了个抚胸礼。 “日安, 教皇大人。” “日安,主教。”因背着光,教皇的大半身体都隐在黑暗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知教皇大人喊我来,所为何事?”蓝衣主教问。 “今天之内,不管王都出现了什么样的魔法波动,都不用去管,让你的手下也别去管。”教皇淡淡道。 这个要求……? 蓝衣主教一愣, 脑子疯狂转动, 很想问如果是黑暗魔法呢,但几秒后, 他咽下了所有的疑问,恭敬垂首:“是。” 这样的命令,他不是第一次收到了。 说来可笑,光明教廷自诩忠于光明神,但如果在王都发现黑暗魔法的踪迹,却管不了。因为教皇,因为背后的贵族势力,无论是谁,都是普通魔法师得罪不起的。 蓝衣主教退出大殿,没打算询问,也没打算去探查什么。 他深知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他还不想那么快就告老归地狱。 —— 在伊丽莎白颔首的刹那,冷光一闪而逝,寒光伴随剑鸣声闪出,长剑已然出鞘。 阿尔黛持剑而立,剑尖直指伊丽莎白,眼神淬了冰似的冷。 “爱娜的死,和你有关,是吗?” “爱娜?那是谁?”伊丽莎白的眼中出现惊讶之色,她看起来像是真的不知道这是谁。 在听完阿尔黛的描述后,她蹙着眉回忆了一会儿,眼神很明显地冷下去,轻蔑地冷笑一声:“哦,你说那个低等贱民啊。” 她漫不经心地抚摸自己精美的指甲,淡淡道:“她太不识趣,死了。”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激起了阿尔黛的怒火。 阿尔黛寒声问:“她的尸体在哪里?” 伊丽莎白嗤笑一声:“我怎么知道,兴许在哪头猪的排泄物里吧。” 过了一秒,她满含恶意地问:“圣女大人要去翻猪的粪便吗?” 阿尔黛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 话音未落,凛冽剑光已然瞬至,但伊丽莎白也有了准备,数道丑陋的黑色纹路爬上她的脸,交织出一个诡异的图案,有灰黑雾气在图案上蒸腾。 伊丽莎白的手上也出现了类似纹路,她用力挥手,便有漆黑雾气从她手上的图案上氤出,化为利箭朝着阿尔黛射去。 猫的爪子动了下,忍住了。 阿尔黛看都不看那些黑色利箭,在她动手的那瞬间,她的身上就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罩,所有的黑色利箭在碰到光罩时都融解为雾气,如水被烈火灼烧那样消弭不见。 伊丽莎白的面色出现一丝惊恐,她鼓足气,猛然大喝一声,霎时,整栋房子都剧烈摇晃起来! 阿尔黛看见她的裙摆无风自动张扬飞舞,露出其下状貌——伊丽莎白的两条腿早已如地下纠缠的老树根那样拧缠在一起,那完全不像是人腿,更像是某种惊悚的怪奇管道,将她的身体和整座楼房连接在一起。腐臭的味道正是源自这里。 有磅礴的黑暗波动从那两条纠缠的畸形腿上出现,整个歌帕尼庄园都在剧震,大量的黑暗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化作坚不可摧的屏障护住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脸上的粉扑簌簌往下掉,显得她的表情诡异又可怖。 “我本来准备放你一马,是你自己不识好歹!” 浓郁的黑暗之力铺天盖地地涌向阿尔黛。 阿尔黛停住脚步,长剑横于身前,单手握剑,单手并拢双指,指腹从剑身上划过。 顿时,莹亮的金光覆满剑身,温暖的气息冲散了满屋的恶臭。 若有所觉般,阿尔黛的视线望向看不见的远处。 在粘稠的黑暗力量中,她觉察到了一些迷茫的生机。那些生机被黑暗之力残忍地搅碎、同化,化为养分,供养着这栋房子,供养着伊丽莎白。 是那些麻木的仆人。 他们被黑暗力量吸干了身体,化作空瘪的壳,连灵魂都被炼化,永世不得超生,永远葬在黑暗里。 阿尔黛咬紧后槽牙,脸侧肌肉因极致的愤怒而绷紧。 怒火在她的眼中燃烧,周身的光明力量因心绪波动而光焰大涨。 “你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浩荡的光明之力在阿尔黛身侧奔腾,化作江流,一往无前地冲刷着涌来的黑暗之力,两股力量互相角斗,谁也不肯退让。 在某一刻,猫的眼皮微掀。 光明之力愈烧愈旺,逐渐有压过黑暗之力的势头,但在吞噬黑暗力量之前,有股庞大的威压忽然降下,如同一座高山猛地坠下,阿尔黛的脊背感到一阵碎裂般的疼痛,险些压得她跪下,但只是一瞬间,这股威压就不见了,快得好似刚刚只是一场梦,一个错觉。 猫睁开眼睛,眼神冰冷而漠然,看不见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挡住所有朝阿尔黛倾袭来的力量洪流。 玩不起就想作弊吗。 灿金的瞳仁光芒大盛,虚幻的形体在猫身上徐徐展现,宏阔的威压如地震波般散开,震碎了所有不怀好意的力量波纹。 遥远的虚空中,一双漆黑的眼睛缓慢睁开,空洞的黑暗中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 “嗯?” 阿尔黛还在净化黑暗之力。 那股莫名其妙的压力消失后,再也没有能限制她的力量。光明之力势如破竹地展开挡路的黑暗之力,将这些肮脏的力量涤荡一空。 很快,伊丽莎白就面色苍白地倒在桌子旁,全靠双手压在桌子上才没有狼狈地翻倒在地。 伊丽莎白惊恐地看着蓝白色的裙摆逐步逼近,她想后退,她很恐惧,但她的腿已经畸化了,她无法移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道高挑的身影停在她面前,淡淡的影子笼罩了她,如同宣判了死刑那样让她感到恐惧而绝望。 伊丽莎白的嗓子逼出一声尖利的叫声:“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那声音凄厉又惊恐,又粗又哑,简直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野兽失去理智的吼叫。 “你也会害怕啊。”阿尔黛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单手挽起长剑,剑尖就点在伊丽莎白的心脏处。 伊丽莎白惧怕极了,生怕那把剑下一秒就会戳进她的心口,而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了。 过量的恐惧耗空了她的理智,伊丽莎白崩溃地尖声大叫。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谁不想活下去?!我明明有活下去的机会,为什么不——” 话没说完就被剑抵住了喉咙,森然的寒意让伊丽莎白觉得,这剑下一秒就会划断她的声带。 伊丽莎白不敢再出声。 “聒噪。” 冷冷说出这个词时,阿尔黛雾青色的瞳仁在这一刻竟显出一种和猫极为相似的疏离感。 阿尔黛右手抬起,掌心发出莹亮微光,几十个金色的小光点顺着飘然前行,顺着伊丽莎白的皮肤融了进去。 伊丽莎白立刻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好痛!痛!痛——!” 她再也撑不住桌子,狼狈地翻滚在地,精致的妆容染上灰尘,华美的裙摆变得脏乱,但她已经顾不得仪态风度了。 她的身体被黑暗之力改造过,光元素对她来说不亚于浓硫酸,稍微沾上一点都会疼得要命,更别说这样的大量涌入。 在光元素的持续传导中,阿尔黛读取了伊丽莎白的记忆。 阿尔黛“看见”了伊丽莎白作恶的全过程。 伊丽莎白想要不死之身,但这需要庞大的生命力来供养她,于是她把主意打到了平民身上。 她从出生起就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从小就看不起平民,厌恶平民,觉得平民肮脏卑贱,但她需要平民的生命力为自己所用。 只有曾经深深鄙夷瞧不起的平民才能让自己活下去,这个事实让伊丽莎白不能接受,但却不得不这么做。于是她的脾气日益暴躁,性格日益扭曲。 她靠吸食平民的生命苟且偷生许多年,这次也一样,只是中途出了点意外。 这次,她本来打算吸取生命力的那个商人恰好讨得其他贵族的欢心,从而在其他贵族那里得知了一点风声。他不想死,于是用谎言欺骗爱娜,让爱娜过去送死。 但爱娜不愿意就这么白白送死,她激烈地挣扎着,啃、咬、踢、捶、叫,所有能试的方法她都用了一遍,然而还是无法逃离这个吃人的庄园。 爱娜的激烈挣扎惹怒了伊丽莎白,于是伊丽莎白下令,让人把被吸空的爱娜尸体切成臊子混进猪食里让猪吃,让爱娜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伊丽莎白日益扭曲的欲望让她贪无止尽。 没有魔法天赋,她就去学没有门槛的黑暗魔法。她用黑暗魔法控制了家族所有人,让所有人都成为她的傀儡,成为复兴家族的一块砖石,还用黑暗魔法吸取他人生命力延长自己的寿命。 然而这条黑暗之路比她预想中的难走得多,她已经付出了双腿瘫痪和不能被阳光照到的代价,但家族还是在没落。那副画像是她最初和黑暗神沟通的渠道,因而勾连了她的生命力,画像的腐臭正是源于她自身的腐臭。 她的容貌和画像一起腐烂,阁楼这座朽木之屋装着这具本该行将就木的身躯。 但她拒绝悔改。 直到现在,阿尔黛也没有从她的意识和思想里感受到一丁点的后悔和改正之意。 阿尔黛冷然注视还在狼狈翻滚的伊丽莎白,很想现在就杀了她,为那些死去的无辜的人报仇,但这些罪行不该被静悄悄的掩埋。 “我会送你上审判庭。”阿尔黛冷冷道,“你的罪行将公之于众,你将遗臭万年。” “不——!!!”伊丽莎白厉声尖叫,但留给她的只是一个牢不可破的光之囚笼,以及一个渐行渐远的明亮背影。 光明逐渐离她远去—— 出了歌帕尼庄园后,阿尔黛在路边逗留了好一会儿。 她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她的脑子很乱。 阿尔黛把肩膀上的猫抱下来,抱着猫蹲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低声喃喃。 “……我该怎么说这件事呢。”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告诉老妇人,你的女儿下落我知道了,她被剁成肉沫混在猪食里喂给猪,现在已经没有遗体了。 阿尔黛把下巴抵在猫的头上,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你说,怎么会有人能恶毒成这样。” 猫:“你可以把她也剁成肉沫,喂给猪。” “?”阿尔黛拉开一点距离,盯着猫,但没看出猫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是认真的?” “这是公平的惩罚。”他说。 “……” 阿尔黛基本没有逃避过什么事,但这次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算是她,也没有这样神通广大的本事,可以找全爱娜的遗体。可是一想到要欺骗那个朴实善良的老人,她开不了这个口。 阿尔黛把脸抵在膝盖上,试图在脑子里理清思路。 忽然间,她意识到一个被遗漏的细节。 以她和伊丽莎白打斗的动静来说,光明教廷不可能毫无察觉,就算魔法师团是吃干饭的,蓝衣主教也不是,他是有真本事的。 蓝衣主教绝不可能发现不了这么庞大的黑暗魔法力,可街上现在还是风平浪静,安安稳稳,没有任何异动,没有任何异常。 以魔法师的速度,这时候早就该到了,但迄今为止,她竟然一个教廷魔法师都没见到。 这只有一种可能:蓝衣主教得了教皇的授令,教皇让蓝衣主教不插手。 想到这层,阿尔黛的心猛地坠下。 教皇的默许,到底是因为教廷不作为,还是因为……教廷也参与其中? 阿尔黛难得希望答案是教廷不作为,因为这两者的严重程度完全不一样。 “是圣女大人吗?”一道稚嫩的声音引起阿尔黛注意。 阿尔黛扭头,看见一个有点脏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的衣服非常简陋,简直像是由补丁拼出来的,脸上还有些灰尘。 但她的眼睛明亮又纯净,神情是不加掩饰的关心,善意很纯粹。 小女孩儿学着她的样子也在路边蹲下,仰头看她:“圣女大人是不舒服还是不开心呀,我刚刚就看到你在这里一动不动了。” “如果不舒服,我就去找一杯干净的热水给你,如果你不开心,我们就说说话吧,妈妈说,难过的事情说出来就不难过啦。” 阿尔黛笑了下,揉了揉她的头:“我没有不舒服,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小女孩儿不闪不避,仍旧仰头望她:“圣女大人这么厉害,又这么聪明,一定很快就能想通的!” “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吗?”阿尔黛眼神柔和,轻声说。 小女孩儿信誓旦旦道:“当然,因为圣女大人是好人,妈妈说,好人都是很厉害的人。” 这样的话,她的母亲也说过类似的。 阿尔黛的眼神恍惚了下,随即坚定起来。 阿尔黛拉着小女孩儿站起,温柔地擦净她脸上的灰,拂去她头发上的尘埃,理了理她的衣服,温柔道:“谢谢你的开导,我现在想通了。” 小女孩儿很懂事地挥手:“再见啦,圣女大人。希望你每天都能想通!” 小女孩儿笑起来,露出缺了几颗牙的两排牙齿。 “再见。”阿尔黛温柔地笑着,“希望你每天都能开心。” 阿尔黛转身往福利院的方向走。 老妇人还在焦急地等消息,她多少该去说一声。而且接下来她会很忙碌,那时她未必能有空再去福利院。 阿尔黛观察了下四周,找了个小巷子跳上房顶,身形极快地过檐掠巷,很快就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盯着她的人没有这样灵活的身手和速度,直接跟丢,只能一脸萎靡地回去复命告罪。 —— 远方福利院。 阿尔黛推开大门,嬉笑吵闹声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阿尔黛看见许多孩子围着老妇人叽叽喳喳地说话,和她分享着各种趣事,逗得她一直在笑。 这样的场景让阿尔黛的眼中也出现笑意,她的步伐不由得放缓,不忍心惊扰这一幕。 但还是被发现了。 温妮第一个发现她,快乐地上前迎接她。 “骑士姐姐!” “嗯。”阿尔黛笑着摸了摸温妮的头,深吸一口气,走向老妇人的方向。 “关于爱娜失踪的事,我查到了后续。”虽然知道老妇人其实看不见,但说这话时,阿尔黛还是侧开了眼,避开了老妇人的目光。 老妇人期待地看着她,但在阿尔黛没有立刻接着下一句的沉默中意识到了什么,期盼的眼神逐渐黯淡。 但她还是柔和地笑着,说:“不管结果怎么样,都要谢谢您,如果没有您,我恐怕直到死去也无法得知爱娜的下落。” 阿尔黛下意识摇头,她无法面对老人这样的眼神,只能盯着地面,低低道:“爱娜……不幸去世了,她的遗体我还在寻找,我会尽量找齐,让她能早点安息。” 老妇人的表情僵住了。 虽然在小地方长大,也一辈子活在小地方,但到底活了这么多年,从话语的字句中也能察觉出什么。 比如,什么是“找齐遗体”。 老妇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围的小孩子们在她们开始说话时就停止了嘻嘻哈哈,被温妮带走,此时在远处探头探脑地看着这一幕,小声窃窃私语。 “发生什么事了?骑士姐姐的脸色好差。” “奶奶的脸色也好差,奶奶的身体还在发抖,她是觉得冷吗?” “奶奶的手也在抖——啊,奶奶哭了!” 老妇人抹去眼角的泪,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响头。 阿尔黛吓了一跳,连忙要扶她起来,但老妇人跪得很坚决,阿尔黛一下竟然没能拉动。 “多谢您。”老妇人的声音已经哑了,“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您也找一找爱娜来时的那辆驴车?那是我们借的邻居的,我得还回去。” 说着老妇人又要磕头。 “对不起,是不是给您添负担了?” “没有,顺手的事。”阿尔黛连忙扶住老妇人,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再继续这么跪着了,硬是把她拉起来。 “我会尽快找到驴车,也会还爱娜一个公道。”阿尔黛认真道。 她对温妮招了招手,温妮立刻跑过来。 阿尔黛把老妇人的手放在温妮的手心里,问:“我还有事要去忙,温妮可不可以先照顾奶奶一段时间?” 温妮大声道:“当然可以!” 她仔细观察了老妇人的表情,问:“奶奶最近的心情是不是不太好?也交给我吧,我最擅长哄人开心了!” 阿尔黛点点头,摸了摸温妮的头:“谢谢你,温妮。” 温妮蹭了蹭她的手心,开心道:“不客气!我终于可以帮上骑士姐姐的忙了!” 阿尔黛对温妮是很放心的,她是福利院最大的孩子,性格还早熟,平时就经常帮老院长管理福利院,已经有很成熟的做事经验了。 有她陪着老妇人,阿尔黛会放心很多,不然她担心老妇人可能会想不开,或者思维可能会钻牛角尖。 阿尔黛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她预感到接下来会和审判庭、贵族、教廷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扯皮,所以先帮老妇人找了驴车。 还好,因为伊丽莎白看不上驴车,所以这辆驴车竟然还是完好无损的,只是里面的货已经全没了。 老妇人对此并不介意,只是一叠声感谢阿尔黛,还想跪下道谢,被有所准备的阿尔黛提前拦住了。 老妇人决定先把驴车送还回去,但她一个盲眼老人,能顺利来到王都已经是万幸。人不可能一直好运,阿尔黛不敢再让她单独回去,尤其万一中途驴不听话,单凭老人的力量很难驯服驴。 于是温妮再次自告奋勇,说要陪奶奶一起回去。 阿尔黛还是不太放心,毕竟温妮还没成年,还是个孩子。 “这么不放心,我和她一起好了。”淡淡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阿尔黛回头,看见正往这边走的莎拉。 从阿尔黛出现起,莎拉就一直看着她,但她看了这么久,阿尔黛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莎拉有点生气,但也有些庆幸。起码她不会随便被谁的目光勾走注意力。 “不行。”出乎意料的是,莎拉的提议也被否定了,阿尔黛摇头说,“你也是孩子。” 已经十六岁的莎拉:“……” 她不服气地争辩:“我就快要成年了。” 阿尔黛不被迷惑:“还有两年。” 莎拉磨着后槽牙,觉得自己被小看了,但任凭她舌灿莲花,也没能说服阿尔黛。 这件事最后是以丹尼尔的加入收场的。 虽然丹尼尔刚成年不久,但也算是成年人了,而且他是个经常打铁的男孩子,身强体壮力气大,性格又好,有他陪着老妇人,阿尔黛还算放心。 以防万一,阿尔黛还给了他许多护身用的魔法卷轴,并详细讲解该怎么使用,丹尼尔全部认真学下。 丹尼尔和老妇人不久后就出发了,阿尔黛则留在王都,一边继续追查爱娜的遗体下落,一边收集歌帕尼家族违法的证据。 就算贵族想偏袒贵族,但只要有了确凿的证据,即便是贵族也无法空口抵赖。 不到一个月,光明圣女阿尔黛就以教廷的名义,对罪行滔天的大贵族伊丽莎白·歌帕尼发出了惩戒令—— 作者有话说:开窍倒计时开启—— 三百营养液加更的债终于还掉了哈哈哈,我终于支棱了一回[猫爪] 第39章 这道惩戒令是越过教皇发出去的, 兰雪知道时简直不敢置信。 “黛丽,你要和教皇撕破脸吗?”兰雪紧紧皱着眉,焦躁地走来走去。 “这是越级!” 阿尔黛坐在桌边, 注视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 她的语气很冷静:“教皇不会发的。” 阿尔黛此前就有所怀疑——因为教廷对这么大的动静都视而不见。 在查证过程中,她便没局限于单纯收集歌帕尼家族违法的证据,还着重调查了歌帕尼家族的往来史和人际关系。 因此,她发现这个家族一直在为一些其它大贵族做事,还和教廷也有所往来。这其中牵扯到的利益太深了,如果真的捅出来——在触及绝大部分上层的利益时,这些上层只会联手保全自己,到时别说给爱娜讨公道,她自己都难逃一劫。 既然这样,不如先斩后奏,在事情被埋下去之前直接让它走明路。 至于可能因此招致的后果,她一力承担。她已做好最坏打算。 笃笃。 寝殿外传来敲门声。 兰雪过去开门,见门外站着大神官。 尽管大神官已经收敛了神色,但兰雪仍在他眼底看见了一丝怜悯。 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微躬身:“教皇有令,请圣女随我走一趟。” 阿尔黛似早有预料,她平静起身朝门外走去,路过兰雪时隐秘地对她一颔首,给了她一个不要担心的眼神。 兰雪望着她的背影,脚步差点不受控制地跟上去,但还是忍住了。 她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慌,绝不能给黛丽拖后腿。 冷静下来,想想怎么帮黛丽,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她…… 兰雪用力咬着下唇让自己冷静,脑子里真的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但她不知道这个方法能不能用,会不会起到反效果。 兰雪干脆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去和埃米老师商量一下吧—— 教皇的确震怒了,但不仅是因为惩戒令的事。 他都把刀递出去了,还做好了善后,但伊丽莎白竟然没能把握住,有了这样强大的力量竟然还是没能杀了阿尔黛。 废物!机会给出去都把握不住。 教皇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雕刻纹路,面色冷漠,心中又生一计。 这样的越级,蔑视的可不止是教皇的权威。 这同样是在挑衅贵族,冒犯王室。 伊丽莎白是个没实权的废物,国王可不是。 尽管他的权力已经分出许多,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国王手中的权力仍然不可小觑。 教皇轻敲椅子扶手,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不过么,以防那个蠢货不敢直接动手,还是添把火更保险。 教皇召来心腹,让他在王宫散步消息,就说光明圣女这次是打算拿贵族开刀,用贵族当垫脚石,来为之后插手治安官选举做准备。 治安官是西图王朝难得的民意选举,由民众进行投票,票数最高的三人为候选人,然后由国王进行最终定夺。 但有一种例外情况:如果其中两人加起来的票数翻倍都没有另一人多,那这票数最多的第三人将直接当选,无需经过国王裁定。 这个权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仪式上的意义更重。 但教皇知道,国王最喜欢这种最终裁定权,所以如果知道阿尔黛妄图插手干预,他一定会非常生气。 心腹领命退下,出大殿时,正好和过来的阿尔黛擦肩而过。 阿尔黛看了他一眼,才走到大殿中央,态度不卑不亢。 “日安,教皇大人,听说您找我。” 教皇:“不错。关于惩戒令,你有什么解释?” 听见这句问话,阿尔黛稍愣了下。 嗯?她以为教皇该是雷霆大怒的,但过来一听才发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他的问话听起来还挺温和,不像是很生气的样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阿尔黛暗自提高警惕心,字斟句酌地回答:“惩戒令上所列恶行皆属实,按照法律,伊丽莎白·歌帕尼应被送上审判庭。” 教皇:“以教廷名义发出惩戒令,需要得到教皇首肯,你不知道吗?” 还是没听出来生气。 阿尔黛一边疑惑,一边把事前想好的理由搬出来:“按理应该通过红衣主教进行禀告,但新任红衣主教人选迄今未能确认,无法按照过往流程进行向上汇报审批,只能事急从权,暂且由我进行代发。” “作为教廷的光明圣女,我想我有代表光明教廷的权利。” 教皇沉沉地冷笑一声:“你的理由倒是充分。” 阿尔黛平静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 另一边,兰雪已经跑到了埃米家门口。 她急促地敲响大门,很快,大门就被打开了,一个瘦瘦矮小的小男孩站在门后,警惕地问:“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班纳,那是兰雪,我的朋友。”温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放眼看去,只见一位穿着银白色魔法袍的女人正不急不缓地往这边走来,长相温婉,气质如春日的柳,让人看了就心生亲近之意。 这便是埃米,阿尔黛的魔法启蒙老师。 埃米已经不年轻了,但当她站在面前时,人们首先注意到的不会是她眼角的皱纹,而是她上弯的微笑唇角,她总是温和地笑着。 埃米很自然地拿出帕子替兰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关忧道:“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她用眼神示意班纳让开,同时自己也侧过身,道:“进来慢慢说吧。” 门口确实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兰雪点点头,跟着埃米进去。 路过院子时,她看见许多孩子或聚或散地站着,个个神情严肃,念念有词,盯着手掌看。 “他们在练习魔法呢。”埃米笑着解释了一句。 刚刚那个小男孩回到了这些孩子中,也开始念咒语,不过眼神还是时不时往她的方向飘过来,十分警觉的样子。 “那孩子叫班纳。”见兰雪看过去,埃米解释,“是我最新收的学生,魔法天赋很不错,好好培养训练的话,中级魔法师是不成问题的。” 说着,埃米和兰雪已经走到会客室门口。 埃米打开门让兰雪先进去,自己随后,并关上了门。 “说起来,他还是黛丽救下的呢。”埃米笑着说,“是黛丽让他去铁匠铺,我才能发现这样的好苗子。” “我探查过,他很感激黛丽,所以在未来,他应该可以成为黛丽的助手,那样——” 埃米的话顿住了,她注意到兰雪停下了脚步。 兰雪望着埃米,一字一顿道:“来不及了,黛丽现在就有大麻烦。” 埃米的神色微变,也认真起来:“什么情况?” 兰雪尽量简明扼要地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面露焦躁:“教皇不会放过黛丽的。” 埃米脸上的笑罕见消失不见,她皱起眉头:“这件事牵扯太广,我需要仔细想想该怎么办……” 兰雪期冀地看向她,说:“我有一个办法,但不清楚能不能用。” 埃米:“说说看。” 兰雪:“在民间传播这件事,让民众们知道这件事,也知道黛丽可能会付出的代价。如果群情激奋,为了平息众怒,教皇和国王一定会谨慎处罚的!” “……” 埃米陷入沉思。 兰雪还在眼巴巴看着她:“埃米老师,这样可以吗?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好方法 吗? ” 埃米沉吟了会儿,才缓慢道:“这招,非常险。” 她毕竟多活了许多年,很多事情看得更透彻,也能联想到不久后的治安官选举。万一没能利用好舆论,反而让国王误会,那阿尔黛的处境将会更危险。同时被教皇和国王针对,她几乎必死无疑。 但,现在的局面比起最坏的情况差不到哪儿去。 库鲁城事件注定让国王不喜甚至厌恶阿尔黛,会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阿尔黛和国王的关系根本不可能修复。 兰雪的眼睛一下黯淡下去,她喃喃道:“不可以吗……” 埃米摇头:“我没说不可以。” 兰雪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了:“可以吗?” 埃米:“既然结局可能差不多,那我建议赌一赌。但既然要赌,就得赌个大的。” 埃米的神情非常严肃:“想靠舆论翻身,那舆论一定要够大,让国王无论如何都必须重视,必须回应,绝对没办法冷处理或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兰雪问:“那该怎么做?” 埃米:“传出去,不止王都,不止库鲁城,让所有人都知道,让光明圣女的善行和贵族的恶行传遍所有城镇,让国王没法压下去。” 兰雪醍醐灌顶:“我明白了!就算是国王,也没办法割了每一个人的舌头,没办法杀了所有人,只要他还想留有美名,他就必须顾全民意!” 埃米点头。 埃米:“这件事,光靠我们两个办不到,加上这些孩子也不够。” 她当机立断:“走,我们现在就去铁匠铺。” 兰雪愣了下:“找大卫爷爷和其他孩子们吗?可这样的话,范围还是在王都里。” 埃米点头又摇头:“除了他们,还有一批人也可以利用起来。” “那些赏金猎人,传播消息的能力也不逊色。而且他们经常到处跑,很容易就能在别的城镇村落散播消息。” 埃米的眼神坚定:“走吧,出发。” “我们得让黛丽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 作者有话说:终于连续一天多没发烧了,感觉正在缓慢恢复中,就是还在疯狂咳嗽and眼耳鼻喉一起难受,大家出门一定要做好防护啊,千万要戴好口罩TT 第40章 教廷内, 阿尔黛和教皇的对峙还在继续。 “不论怎么说,越级都是大忌。”教皇慢条斯理地说。 “光明圣女之位,你不适合再待下去。” 只是撤掉圣女之位吗?按照教皇的脾气和秉性来说, 这惩罚算是很轻了。 阿尔黛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于是她屏息静气,等着教皇的后半句。 但过了好几秒都没等到,大殿静悄悄的, 连呼吸声都难以听清。 教皇转性了? 阿尔黛悄悄用眼角余光看教皇,可惜教皇一向喜欢把自己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教皇凝视着下方垂首而站的光明圣女,心里的郁气怎么也散不去。 被蔑视威压这件事让他非常生气,然而上次体罚阿尔黛的后果阴影还盘旋在他心头,让他不敢再轻易惩罚阿尔黛,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万一那位冕下继续让他感同身受呢…… 可这股气憋着让他非常不痛快。 那么,既然不能实质性地对阿尔黛动手,那就只能从别的方面下手了,比如夺去她的圣女之位。这样不管她以后还想做什么,都无法再以教廷的名义,无法再依托教廷去和贵族周旋。 断掉她的底气来源,等同于断臂。这个认知让教皇心里痛快了许多。 没有光明圣女之位,又无法继承苏薇家族的爵位,还连她亲爹的家产也分不到,这样的阿尔黛,和最低等的平民还有什么区别? 教皇畅快地想,她的羽翼和利爪都已经被拔除了,国王可千万不要再让他失望了。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教皇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真的没了? 阿尔黛背脊笔直,闻言仰头看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正大光明地直视教皇。 “在审判庭的惩戒结束后, 我会搬出教廷。”阿尔黛不卑不亢道。 教皇一听就知道她还想跟这件事跟到底,等伊丽莎白的审判案结束了再彻底跟教廷划分界限。 不过国王能不能忍这么久就不好说了。 教皇:“惩罚既下,你便不再是光明圣女。平民阿尔黛,你不该再留在教廷。” 阿尔黛毫不退让:“惩戒令合规合法,根据法律,惩戒令发起者有权跟进到最后一刻。” 法律上真的有这个?教皇想不起来了,自从当上教皇,他就再也没管过法律了。 “但我可以搬出教廷。”阿尔黛说,“今天之内,我会离开。” 这样的代价已经比她预想中的要小许多,暂且就这样吧。 而且脱离教廷,她查找起爱娜的剩余遗体也会更方便,起码不会有人再监视她了。 以及…… 阿尔黛垂眸退出大殿,在脑海中想起耶恩卡时,眼神柔和了几分。 搬出去后,他就不用再辛辛苦苦变成猫潜入教廷了。 她与他可以随时随地见。 —— 教皇满心等待着国王对阿尔黛举起屠刀,但先等来的竟然是举刀的民意。 不知道是谁在民间散播消息,等教廷发现时,“光明圣女为民除害却反而被褫夺职位”一事已经传遍了西图王朝的大街小巷,就连不识字的孩童也知道这件事,跟着吟游诗人一起歌颂圣女,暗讽王庭。 因为爱娜的死状太过悲惨,这件事在民间激起的众愤远远超出上层的预料,审判庭门口直接被愤怒的民众围起来,大声讨要公道。 这种敏感时刻,审判庭必须小心行事,不然只会引起更加剧烈的暴动。 因此审判庭关上大门,对外冷处理,对内则疯狂给国王和教皇递信询问接下来的处理方法。 为了平息民怒民怨,国王和教皇不得不亲自出面。 教皇言明不会换掉光明圣女,国王承诺会给那个商人一个该有的公道,让审判庭宣布将于一周内执行对伊丽莎白·歌帕尼的死刑处罚。 阿尔黛刚搬出教廷,就又要搬回去。 兰雪领着侍卫们来接她回去,阿尔黛坐在马车里,设下隔音魔法,注视笑眯眯的兰雪,心中猜测自然浮出。 “是你散播消息的吗?” 兰雪笑眯眯地点头:“对呀,但不只是我,还有埃米老师,还有大卫爷爷,还有温妮莎莎,还有班纳他们,还有很多很多善良好心的赏金猎人。没有他们,只靠我一个人可没法让消息传得这么快这么广。” 兰雪俏皮地眨了下眼睛,看起来心情很愉快:“其实我本来很忐忑的,因为知道赏金猎人的收费不便宜,我还担心我的钱不够。但你猜怎么着,我一报出你的名字,领头的赏金猎人就说不要钱!” 阿尔黛一愣。 兰雪又疑惑又兴奋:“他说所有归他管的赏金猎人都不收钱,免费帮忙传播这件事。除了这个大组织,其他接散活的赏金猎人竟然也都不收费,免费帮忙办这事。你说奇不奇怪?但是问他们吧,又都笑笑不回答,只说以后想当面见见你。” “黛丽,你是之前帮过他们吗?” 阿尔黛迷茫地摇头:“我没和赏金猎人有过什么接触,不熟。” “但我会找时间去见一见他们的,我该当面谢谢他们。” “嗯。”兰雪点头,“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丹尼尔和婆婆回来了,而且还带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机器过来。” 阿尔黛又是一怔:“嗯?” 怎么感觉在她找遗体的这些天里,发生了许多事? 兰雪眉飞色舞地描述着:“是台织布机!但是和普通的织布机不太一样,效率抵得上八台普通织布机一起工作,而且还不用借助任何魔法!” “!”阿尔黛一惊。 这样高的效率,如果被那些贵族知道……不,这种技术已经超越阶层了,阿尔黛只是稍微想一想当它普及可能会有的发展,就感到一阵难言的震惊和不知所措。 如果真的能普及,整个王朝都会大变天! 兰雪还在继续说着:“婆婆说,这是爱娜以前捣鼓出来的,爱娜想用更高的效率生产布料,赚更多钱过上好日子,所以一直在研究怎么改进。” “其实现在这台机器还不太完善,用的时间一长就会磨损严重,发热严重。但莎莎说这都是小问题,改进的机器生产工艺不复杂,只要有足够的本金和原料就能实现量产。” “啊对,莎莎也想见你,说要当面和你聊一聊改进机器的普及量产。” 阿尔黛觉得自己的头有点晕,这是一下子被大量信息冲击导致的。 在模糊的晕眩中,她听见剧烈的心跳声,那就像是一个新世界的大门正在徐徐打开,那是新世界刚诞生的心跳。 “我也会找时间去的。”阿尔黛有点恍惚地说。 怎么感觉只是闭门几天,一打开门就看见外面的世界要变天了。 阿尔黛:“婆婆还在福利院吗?” 兰雪点头:“嗯。丹尼尔把婆婆和机器都安全送回来才走。” “好,我知道了。”阿尔黛颔首。 时间确实差不多了,伊丽莎白的行刑日就在几天后,而遗体收集也差不多到了尾声,有耶恩卡帮忙,她收集起来很快,在行刑日之前应该就能全部完成。 只是他最近总是神出鬼没,经常不见人影,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解决。 阿尔黛有点走神,心想他今天会回来吗,他已经三天没出现了。 这还是她捡到他后,两人第一次分开这么长时间。 怎么办,有点想他了。 …… 混沌中。 “你对你的信徒,好像过分关注了。”一条黑线在模糊的混沌中出现,匀速张开,形成一双漆黑的巨大的眼睛,而这双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的白衣青年。 “还是讨厌的味道。”耶恩卡冷冷地和祂对视,眼神冷漠而不耐。 黑暗神冷笑起来:“你以为你就很讨喜?” “你灭杀我那么多信徒,我杀一个你的信徒怎么了?” “你不能动她。”耶恩卡漠然道。 话音落下,他身上忽然爆发出强烈而耀眼的金光,与此同时黑暗神那里爆发出浓郁而粘稠的黑光,两股颜色迥异的力量对撞在一起,爆炸出堪称毁天灭地般的波荡。 神明的战斗还在继续。 在神明的战斗出结果之前,伊丽莎白·歌帕尼的执行日先一步到来。 执刑当天,阿尔黛陪老妇人去了现场。 围观群众咒骂着绞刑架上的恶人,用石头去砸、用舌头去骂,发泄不属于他们的恨。 而老妇人只是神色悲哀地站在人群之外。 就算伊丽莎白死了,她的爱娜也回不来了。 时间到,刽子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高高举起屠刀,砍下了伊丽莎白的脑袋。 与此同时,阿尔黛终于赶到了。 她的气息还有些不匀,是急速赶路导致的。 阿尔黛站在老妇人身边,把怀中抱着的盒子递给老妇人,看向行刑台的方向,低声安慰:“我把爱娜带来了,她会安息的。” 经过这么多天的不眠不休寻找,借助耶恩卡教的魔法,阿尔黛终于找到了爱娜所有的遗体,然后火化,超度亡灵,让她能够死而瞑目。 老妇人抱着盒子,浑浊的双目瞬间盈满热泪,她双膝一弯想跪下,被有所准备的阿尔黛提前扶住。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老妇人却摇头:“不,不。” 她苍老的脸上有泪流下。 “没有规定要善心一定变成善举,但您做到了,您是了不起的人。我一辈子都感激您。” “我愿意永远追随您,光明神在上,请保佑阿尔黛大人永远平安。” 光明神吗? 阿尔黛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耶恩卡。 光明圣女该全身心侍奉光明神的,但她的心却偏向了这个突然闯进她生活里的青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也记不清了,但数天的分离和这几天里无数次的想起他,已经让她有所察觉自己的心意。 她好像……也是喜欢他的。也许一点,也许一些,说不准,但的确是有的,不然不会这么频繁地想他。 …… 混沌中。 “暂时休战。”青年忽然说。 黑暗神:“?” 黑暗神嗤嘲:“打不动了?也是,你一个新生的神,根基——” 耶恩卡面无表情打断祂的话:“她在想我,我得回去见她。” 黑暗神:“??” 话音未落,青年甚至就已经消失不见。 黑暗神:“…………………” 黑暗神:“???????”—— 处刑结束后,依旧是丹尼尔送老妇人回去,但阿尔黛没有回教廷,也没有去福利院,没有去铁匠铺,她只是回了之前的“家”。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做的事情也太多,即便是她,也感觉到疲惫。 疲惫的时候,她只想躲回自己安全的小窝里歇一歇。 虽然现在,没有猫陪着她。 但她没能顺利回去,在路上,她被一辆马车拦住。 阿尔黛皱眉看去,就见车帘被掀开,一个穿着打扮都极为华贵的女孩儿从里面走出,姿态高傲,但这份高傲在见到阿尔黛时立刻扭曲,夹杂着难以言明的阴暗嫉妒。 阿尔黛从马车上的家徽上扫过,认出这是她亲爹家的家徽。 所以面前这个化着厚重大浓妆的,应该是她名义上的继妹了。多年不见,都认不出来了。 继妹走到她面前,故意左右打量一番,夸张地用扇子捂住嘴:“哎呀,教廷竟然没有给你派送马车吗?他们怎么能这样!你可是尊贵的光明圣女呀。” 阿尔黛难以理解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今天是抽了什么疯,非得来自己面前找骂。 被她这么看着,继妹故意装出的笑维持不住了,她冷冷收起扇子,道:“你看人的眼神一如既往地让我感到恶心。” “阿尔黛,你以为国王保你,你的圣女之位就稳了吗,现在贵族们联系起来抵制你,要不了多久,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阿尔黛当然知道因为这件事,她已经彻底被贵族们认定是叛徒。 但—— “失败者没有资格来我面前叫。”阿尔黛淡淡道。 “还有,之后别再来找我,看你恶心。” 说完,不管继妹乍青乍白的脸,阿尔黛径直离开。 阿尔黛回到家里,揉了揉太阳xue,感觉更疲惫了。 见到讨厌的人,果然会让心情变得糟糕,还会让她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 从小时候起,继妹就一直和她不对付,两人一直敌对,关系堪称水火不容。 但毕竟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就算彼此厌恶也要捏着鼻子继续一起上课。 直到后来开始上魔法课,两人都被测出有光明亲和力。 于是继妹和阿尔黛亲爹的情妇——也就是继妹亲妈串通,买通老师,说自己有更高的光明天赋。 实际上,继妹虽然的确有还不错的光明亲和力,但比起阿尔黛还是差远了。 阿尔黛不在意这个,只是经过这件事看穿了这个魔法老师的真面目,不愿意再跟着她学。 苏薇因此拜托好友埃米教阿尔黛魔法。 但这事儿到这并不算完,因为情妇把光明亲和力的事情告诉了阿尔黛亲爹,于是阿尔黛的血缘爹心生一计,想到一个让自己地位更上一层楼的方法,也就是买通红衣主教,让继妹成为新一任光明圣女。 他自恃对继妹母女有绝对的掌控力,因此不担心送继妹上位后,继妹会脱离自己的掌控,觉得这是个稳赚不陪的计划。 那时候的圣女选拔也的确是由红衣主教把控的,因为那时候的耶恩卡还是一团模糊的沉睡的意识。 于是所有人都觉得这次也是一样,光明圣女的选拔还是由红衣主教自己操控。 正好当时二王子看上了阿尔黛,想把她纳为情妇,血缘爹也同意了这件事。 于是继妹耀武扬威地来阿尔黛面前炫耀,高傲道:“我将会成为光明圣女,而你——你和你母亲届时都会被赶出去,你只能通过当你看不起的情妇来换活下去的机会,哈,阿尔黛,从此我们的身份地位就会完全调转!” 阿尔黛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但的确认真思考该怎么才能脱离这个家,并且让自己和母亲都能好好活下去。 在她思考出结果之前,光明圣女的选拔仪式开始了。 阿尔黛没去凑那个热闹,只是待在府里陪妈妈。 但谁也想不到的是,光明圣女的选拔仪式,就在这一天,第一次出了岔子。 当红衣主教宣布新任光明圣女的名字后,继妹却走不进圣坛,那团牵引圣女的光芒反而落到了府邸里,落在正陪着苏薇晒太阳的阿尔黛身上。 牵引之光笼罩了阿尔黛,纯净柔和的光明之力洗涤着她的一切不适与疲惫,分出一缕深色的光化为丝带般的缎子,拉住阿尔黛的手腕,拉着她走上空中铺设的光元素台阶。 这是圣女选拔仪式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神迹。 这一天是无数人心中最难忘的一天。 王都第一次出现光元素空中阶梯,第一次出现光元素之雨,第一次出现牵引光芒主动去到圣坛之外,第一次出现…… 无数个第一次,证明了神明的偏爱。 众目睽睽之下,谁也无法反驳,哪怕是红衣主教也不能歪曲事实。 于是阿尔黛就这么成为了光明圣女。 回想起这段往事,阿尔黛仍然觉得恍惚。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眼前仿佛再次看见自己被那条光元素缎子拉住的景象。 ——那简直就像是神明牵着她的手,让她去到了光明中。 就在这时,她的手腕忽然传来被温暖覆住的触感。 阿尔黛一怔,眼神聚焦,垂眸望去,看见一条猫尾卷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刻,猫尾消失,拉住她手腕的换成一只指骨分明五指修长的手。 阿尔黛不用扭头,就能看见弯腰站在她身侧的耶恩卡。 他柔和地注视着她,脸距离她不过一掌远。 鬼使神差地,阿尔黛微倾身,吻往那近在咫尺的漂亮眼睛。 好在即将挨上时她反应过来,猛地调换方向,想改成贴面礼,但—— 阿尔黛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耶恩卡像是知晓她的心思,也改变了姿势和朝向,于是,她此刻亲到的,是他柔软的唇瓣。 花瓣一样柔软的唇瓣,还有交缠在一起的暖热鼻息—— 作者有话说:终于亲上了! ! ! ! !本章勉强算个二合一,先把之前欠的100评论加更补上~[撒花] [猫爪]顺便放放预收: [橘糖]文名:《和我捏的纸片人HE了》 [紫糖]文案: *姐狗+养成(?) *文案: 音祝最近迷上了一款游戏。 她建了一个男号,按照自己的喜好建模捏脸,捏出一个百分百符合她审美的纸片人,作为自己的游戏账号。 她给他取名为“祝胤”。 音祝疯狂沉迷游戏,不但给“祝胤”氪金,还一步一步教他如何建立属于自己的商业王国。 从祝家不受宠的幺子到最强大佬,每一步都是她与他共同走过的路。 功成名就后音祝打算退游,却意外遭遇海难。 醒来时发现自己穿进了游戏里。 一抬眼,就猝不及防地,与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祝胤,对上了视线。 音祝:“……” * 音祝本以为,自己和纸片人角色之间是母子关系,毕竟是她创造了他。 所以在他想包揽她的衣食住行时,她没有拒绝,包括但不限于: 关于旅游,直接提供最优路线和最好服务; 关于饮食,直接聘请五星级大厨来专属定制菜品; 关于穿搭,直接大牌当季新品直达+顶级设计师独家定制。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因此总有人会误解两人是一对。 音祝打趣他:“你怎么不澄清?虽然我不在意,但再这么被传下去,我们的关系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祝胤为她削苹果的动作一顿,低声说。 “我没有需要洗的。” 音祝疑心自己听错了,诧异地看过去,就见他握着水果刀的修长手指紧了紧,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下一秒,祝胤侧身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 他说话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还有点抖,伸出的手却是极稳的。 “他们说的是真的。” “我的确喜欢你。” “……?!” 音祝手里的苹果掉到了地上。 ★1v1,HE,SC。 求收藏[撒花]~《 》 40-45 第41章 阿尔黛呆住了。 耶恩卡好像也呆住了。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对视了足足一分钟,阿尔黛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的耳脖瞬间爆红,想后退拉开距离顺便解释刚刚只是个意外,她也不知道怎么回去就突然想亲上去,也许是因为他漂亮的金色眼睛让她想起那时的牵引光束,也许…… 更多的理由没想好,也没能用上。 后腰骤然被扣住,耶恩卡一手按着她贴近,一手温柔地捧起她侧脸,俯身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但也只是干净的无舌吻。 他停在这一步,没有继续往前,只是压下去,隔着柔软的唇,感受她的齿、舌,与她共享这一小片地方的空气,交换每一次的吐息。 阿尔黛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锈住了,如被卡住的齿轮般僵住,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什么指令都下达不了,让身体跟着一动不动,只是和他对视。 只是凝望他,凝望这双比阳光更好看的眼睛。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眨了下眼睛,阿尔黛终于从这种梦游一样的状态中回神。 她猛地后退,想和耶恩卡拉开距离,但忘了他的手还扣在自己后腰上,用的力气还挺大,一个没注意,反而让他因为惯性撞过来,带着自己一起倒在地板上。 在阿尔黛手肘撑地之前,他先一步护住她的后脑,托住她的后背,没让她砸到地上,然后阿尔黛只觉一个天旋地转,两人的位置就颠倒了。 耶恩卡躺在地上,仰面望着她,她的掌根压在地面上,身体撑在他上方,有点茫然地望着他。 耶恩卡盯着她的唇,眼里现出些意犹未尽,阿尔黛在他微张的双唇间看见有殷红的舌尖动了动,凸起的喉结也滚动了下。 阿尔黛心尖一跳,赶紧移开了视线,心里倒着背最难记的魔法咒语。 背到自己觉得勉强冷静下来了,她才准备开口,但刚张嘴,就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 耶恩卡这时终于开口了,他眼神纯净,完整地倒映出阿尔黛的脸。 他认真而仔细地注视着她,轻声说:“你不喜欢吗?可我听到你的心跳加快了。” 还看到她的耳朵和脖子都变红了。他想,原来看清还有这样的好处,早知道就先专注眼睛了。 耶恩卡:“你现在是在害羞吗?我看见你的眼尾也有点红。” 阿尔黛:“……脸红很正常。” 草率地解释了一句,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等等,你——你能看见了?” 她还记得最初见到耶恩卡时,他是双目失明状态。 耶恩卡点头:“嗯。” 也算是因为她,入世越来越深,所见便越来越贴近人世,直到现在,神魂和身体终于完全自洽。 但他能看清人之后,人反而会看不清他,这是神力的自发保护,让神行走于世间而如流水经过人间,不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除非,神特意为某个人散去护身金光,让对方可见自己真容,可记住真实的自己。 阿尔黛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太好了!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怎么不和我说一声。这样大的好事,应该好好庆祝的。” 耶恩卡安静地等她说完,才道:“黑暗神的信徒被斩杀时。觉得没必要。你为我庆祝的话,可以。” “现在该我问了。” 他忽然起身,让阿尔黛猝不及防,只能跟着他的动作起来,然后被他压到身体后仰,双手掌根一起撑在地上才维持住身体的平衡。 耶恩卡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态,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我想继续亲你。” 刚刚那个吻还是太短暂了,如滴到指尖的雨,还没看清是什么样子,它就已经消失了,徒留他盯着指尖残余的水迹发呆。 阿尔黛条件反射道:“这不对,不是这个进度。” 耶恩卡展现出十分好学的姿态,虚心求教:“那该是什么进度?” 阿尔黛扬了下下巴,示意他退后点:“你先让开点,我们面对面坐着谈。” 耶恩卡的身体本就高大,这样的姿势更显得他侵略性很强,压下来时仿佛山倾。 这种姿势下阿尔黛没法跟他好好谈,毕竟一抬眼就是他凸起的喉结、精致的锁骨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和他始终专注而温柔的眼神。 耶恩卡不明所以,但还是从善如流地起身,和她一起坐到桌子两端。 “我发现,我好像也是喜欢你的。”阿尔黛不是扭捏的性格,这几天有所察觉后,她就仔细梳理了一遍自己的感情,确认自己对耶恩卡并非毫无感觉。 而刚刚的吻也证实了这一点,她不排斥他,甚至还对他有心动。 “我也喜欢你。”耶恩卡立刻说。 “那我们交往吧。”阿尔黛弯了弯眼睛,眼神柔和,“试着以恋人的状态相处,如果你觉得哪里不满意,都可以和我提。如果……如果后来不喜欢了,也可以告诉我,我们好聚好——” “散”字还没说出来就被打断了。 “不会散。”耶恩卡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嗯,在一起。”阿尔黛没有反驳他。 耶恩卡的眼中出现了明显的笑意。 还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疑惑:“对了,恋人行为是什么?” 阿尔黛耳朵上刚消下去的红晕又漫上来了。 她轻咳一声,说:“比如刚刚的亲吻,或者平时的牵手、贴贴,互不背叛,互不抛弃,彼此信任,对另一方爱、护、敬。” 说完后她自己先沉默了下。 耶恩卡直白地说了出来,眼神更疑惑了:“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 这就是阿尔黛忽然沉默的原因了。 阿尔黛强行把话题扭回去:“总之,恋人就是这样的,在恋爱关系里只有对方。” 阿尔黛努力在脑海里搜索自己看见的或者知道的那些健康的恋爱关系,说出来给耶恩卡听。 “会互相包容体贴,会分担辛劳,还会约会。” 耶恩卡耳朵动了动,问:“约会?” “嗯。”阿尔黛继续从回忆里扒拉,语气里有轻微不确定,“应该是做一些促进感情更加亲近的行为或事件。” 耶恩卡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和你约会。” 顿了下,补充:“可以么?” 他身体前倾伏低,这个姿势可以让他仰起脸看阿尔黛。 据他观察,阿尔黛对这个角度最没抵抗力。 果然—— 他看见阿尔黛怔了下,点头,耳尖悄悄红了。 记下了,她喜欢这个角度。他想。 …… 阿尔黛和耶恩卡这边在岁月静好,王室和贵族那边却在狂风骤雨。 国王认为自己这次会受民意制约,是因为之前分权太多,导致现在权力不够。 他决定把收回权力列为当前第一要务。 国王把目光瞄向即将到来的治安官选举。 经此一事,民众对贵族的信任度已经降到最低,这是傻子也能意识到的事。 国王对此感到满意,认为既然民众不会给贵族投票,那他就可以趁机安插自己的心腹。 为了确保贵族不会私下做小动作,国王宣布这次的治安官选举将由自己亲自监管。 国王亲自出面后,贵族们的确不敢再在明面上做什么。他们不能再明目张胆威胁民众一定要投给自己,就只能暗示。 但同样在暗示的还有国王。 他私下里派人宣传自己心腹的种种美德,认为治安官之位必然是己方的胜利果实。 教皇也是这么觉得的。 谁也没料到这样还能出现不可控的结果,无论是国王、贵族,还是旁观的教廷,都没能预料到这场博弈中还能再杀出第四方。 这次,这场例行公事般的投票中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正义骑士”。 据说是因为虽然她总是做好事,但从不留名。于是民众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好叫她“正义骑士”。 这个曾经只在小范围内流传的名号,现在已经随着光明圣女之名传遍了整个王朝。 在暧昧模糊的暗示中,有聪明人从中悟出了真相 。在聪明人的带动下,大多数民众的票数都投给了这位“横空出世”的“正义骑士”。 在本次治安官的投票中,“正义骑士”的票数遥遥领先,这个曾经被视为美丽花瓶的“民主”,忽然焕发出明珠一样的光辉,民众的祈愿让它熠熠生辉。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阿尔黛正在和耶路希一起玩荡秋千。 秋千落下时,大门被推开,兰雪从门外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兰雪反手关上大门,一脸不可思议混着惊喜的表情。 “黛丽!你当选治安官了!”—— 作者有话说:很好,终于谈上了!私情倒计时[狗头叼玫瑰]—— 第42章 “我?”阿尔黛惊讶地指着自己, “我当选治安官?” 兰雪重重点头:“对!现在消息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了,就算国王想抵赖都不成了哈哈哈哈哈!” 阿尔黛却没笑,她坐在秋千上,表情严肃地垂眸思考着什么。 耶路希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 忍不住弯腰在她发顶印下一吻。 看见这一幕的兰雪笑声陡然卡住。 兰雪抖着嘴唇问:“你、你们——” 阿尔黛回神,和兰雪震惊的眼神对上,笑着点了下头:“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和耶恩卡正在交往。” 兰雪的嘴巴张成O型:“啊???!!!” 瞬间, 兰雪看耶恩卡的眼神就不对了, 就像看见拱了自己水灵灵白菜的动物,眼神中满是挑剔与审查。 耶恩卡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和她对视了一秒,就不感兴趣地把头转回去了。 他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头一转回去,眼神立马跟着变温柔了。 他轻轻抚摸阿尔黛的长发,指腹轻柔摩挲着发丝,轻到阿尔黛都没感觉。 兰雪显然是有话想单独和阿尔黛说的,但耶恩卡现在在场,并且目测不会离场,让她欲言又止,还是什么都没说。 兰雪安静地站着观察了会儿,发现他确实对阿尔黛很温柔,而且整个人的视线都黏在她身上了,完全就是向黛葵。回忆下之前关于他的印象,好像还行,好友看上去也很快乐……那就先这样吧,只要她开心就好了。 兰雪没待多久就走了, 庭院只剩下阿尔黛和耶恩卡。 耶恩卡在她身侧坐下,侧脸看她:“当上治安官,你不高兴吗?” 阿尔黛有点苦恼,她干脆靠在耶恩卡肩上,掰着手指和他算利弊:“其实挺高兴的,大家这么认可我让我觉得有点受宠若惊。但我不是这个位置最合适的人选,起码现在不是。” 说到这,阿尔黛叹了口气:“国王这次估计就等着让他的人坐上这个位子呢,我凭空出现占去这个职位,国王肯定气坏了,更不用说贵族——治安官的位置之前一直由贵族垄断,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严重侵犯了他们的利益。” 所以国王和贵族都会非常重视“正义骑士”,都会视“正义骑士”为眼中钉肉中刺。 不,不止,对教廷来说,“正义骑士”的存在也是个威胁,因为这影响教廷收揽民心,也威胁到了教廷的地位。 阿尔黛都能猜出接下来的发展了:教廷、王室和贵族都会彻查,王城禁卫军和教廷的巡视会更加严密,次数和频率都会大幅增加。 如果她不想暴露,接下来必须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待在教廷里,连家里都不能再常来。 耶恩卡拥住她,垂眸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温暖,阿尔黛觉得被他环住和握住的时候就像被春夏的阳光照晒一样,暖洋洋的很舒服,不过分炽热,也不过分冷淡,总是最合适的温度。 “不用在意那些人。”他淡淡道,“想做什么就去做,有我在。” 阿尔黛仰头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很厉害,但如果你单独碰上这三方,最好还是不要硬碰硬……他们人数太多了,而且代代积累,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教廷有多少底牌,更别说王室和贵族了。” “听你的。”耶恩卡在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反对阿尔黛的话,在很多事情上他都是淡淡的。 但对阿尔黛,他总是抱有极大的热情。 比如现在。 阿尔黛不和他说话的时候他都忍不住一直看她,等她主动和他说话,还是用这么温柔又认真的语气…… 耶恩卡低声问:“可以亲吗?” 阿尔黛被他突然的话题跳跃弄得愣了下,反应过来时就见他已经很自然地起身再蹲下,单膝半跪在她面前,仰着脸闭着眼,这是一个索吻的姿势。 阿尔黛笑了下,俯身低头吻住他。 细碎的金光朦胧地笼罩下来,庭院里的花草树木热烈地摇曳。 —— 和阿尔黛预测的一样,王都接下来的巡查变得极为严密,教廷甚至找了一些疑似目击过正义骑士的人,根据他们的描述去画画像,美其名曰说是寻找正义骑士,实则是通缉。 兰雪转述这个的时候,两人一猫都在教廷里的圣女寝殿内——在教廷里,耶恩卡还是以猫身更方便,也是因为他发现如果自己用猫身,阿尔黛抚摸自己的频率会不自觉地变更高。 阿尔黛对此反应很平淡,耶恩卡趴在她怀里仰头看她,毛茸茸的猫耳极轻地抖了一下。 “他们画了画像通缉你,你不担心吗?” 站在一旁的兰雪闻言,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 阿尔黛不以为意地笑了下:“就凭他们的画像还原技术,再画一百张我也不怕。” 耶恩卡:“?” 这份疑惑在兰雪拿出画像时得到了解答。 耶恩卡现在已经能很清楚地看清阿尔黛的脸了,所以能很直白地看出画像和本人的差距。 不夸张地说,这张画像无法用来指认世界上任何人,因为它实在太抽象了,还不如耶恩卡失明时看见的光团更还原。 阿尔黛问:“蓝衣主教那边有别的动作吗?” 相比于其他人,她还是更担心魔法师群体,因为她不知道教廷的魔法研究现在进展到了哪一步。 兰雪摇头:“不知道,蓝衣主教的行踪太神秘了,我打听不到,但听说教廷的魔法师最近好像要外出,目的地不知道,但既然不用狮鹫,我觉得可能就在王都。” 阿尔黛拧眉思索。 在她回到教廷不久,曾见过蓝衣主教一面。 当时蓝衣主教曾经试探过她,被她敷衍过去了。阿尔黛还记得他临走之前丢下一句,让她不要做多余的事,教皇一直在看着。 魔法师还是更好用。虽然教皇还没说,但蓝衣主教已经隐隐有兼任红衣主教之位的势头,只差一件重要的表态之事,他就可能成为教皇的心腹,得到教皇的重用。 因此这段时间,蓝衣主教一直在等这件“重要表态之事”的到来,而治安官就是他投诚的筏子。 阿尔黛不确定蓝衣主教是不是已经起疑了,但从现在起她必须加倍小心,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没能做到。 教廷和王室的排查风波还没过去,就出现了新的需要她关注的事。 ——有少年农民翻山越岭来到王都,请求圣女主持公道。 他发着高烧穿着又脏又破的衣服来到王都,差点被门口守卫打出去,幸好路过的埃米看见,顺手帮了他一把。 病到神智模糊的少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光明圣女……公道……光明圣女……公道……” 埃米感觉不太对劲,把人带回去治疗,总算把烧退掉。休养几天后,少年恢复了点人样,谢过埃米后就想出门找圣女,被班纳拦住。 “你省省吧。”班纳说,“现在教廷还在戒严,你连教廷十米内都靠近不了就会被赶走。” 少年握紧拳头,眼神中满是执拗:“那我也要试一试!” “那埃米老师就白救你了!”班纳生气道。 少年不吭声了。 就在两人对峙之际,埃米端着药走来,看见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班纳扭头就告状:“他伤还没好,就想去教廷门口找打。” 少年:“?” 少年反驳:“我没有!我只是想去找圣女大人。” 埃米放下药碗,弯腰平视他的眼睛,温和地问:“你为什么想找圣女?” 少年憋红了脸,虽然声音是哑的,但还是大声喊道:“我想求圣女大人主持公道!” …… 埃米说:“了解他的情况后,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 魔法师之间是有特殊通讯手段的,只要阿尔黛离开教廷,埃米就有办法联络她。 虽然谨慎行事,但不代表阿尔黛完全被禁锢在教廷里,偶尔,她会出来走一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是自己可以帮得上忙的。 毕竟现在已经过了风头最紧的几天,现在临时治安官已经顶上去了,等他坐稳这个位置,国王就不太会再一直揪着正义骑士不放了,其它两方也会跟着松一点,她的压力就不会那么大。 连埃米老师都这么说…… 阿尔黛严肃道:“很严重吗?” 埃米点头:“非常严重。那孩子现在还在我家,每天眼一睁就是想见圣女,你要不要抽个时间去见见他?” “就现在吧。”阿尔黛说。 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能多做点事就多做点事。 路上,埃米简单和她说了少年的情况。 旱季到来后,农民的日子本就难过。 在少年家乡,本就近乎走到穷途末路的农民还被贵族极限压榨,贵族们不但对农民敲骨吸髓,还设下圈套,低价收购农民的田。 他们刚开始用以工换粮的口号让农民来替他们干活,农民迫不得已同意后,发现工作量巨大。贵族们就松口说把一部分地抵押给他们,可以少干一点活。没同意死撑着的农民都累死了,剩下的只能同意。 然而抵押出去的地因为活没干完还没收回来,贵族又以别的理由让农民多干活。 最终,事态逐渐失控,农民没了地,还要打无尽黑工。少年因此家破人亡。 阿尔黛的心越听越沉。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存在这么多的不公事。有时候,她真想把这些贪得无厌的贵族都杀了。 阿尔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暴戾的念头,尽量让等下见少年的自己保持平稳心态。 埃米想拍拍她的肩膀,结果一抬眼就看见她肩上的猫。 扬起的手一顿,莫名的直觉让埃米放下了手,没敢碰这只猫。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埃米的家。埃米领着阿尔黛和耶恩卡去到少年的房间,敲门进去,少年正对着一个铁皮盒子发呆。 这个铁皮盒子,埃米曾问过来源,因为少年病到糊涂时都死死抱着它不松开,班纳使出最大的力气都没能把它从少年的怀里挖出来,反而激起少年的应激反应,挨了一脚踹。 少年清醒后也没有回答,只说是他母亲临死前的遗物,对他非常重要。 但现在—— 埃米看着跪在地上、双手高捧铁盒的少年,意识到这个东西并不像少年说的那样,只是个普通遗物。 在阿尔黛证实自己的身份后,少年二话不说就抱着铁皮盒子跪下了,而后身体伏低额头磕地,双手高举铁盒呈至阿尔黛面前,声音嘶哑而饱含强烈恨意和悲哀。 “请圣女大人为主持公道!这是我妈临死前指给我的,说里面有能让那些贵族伏法的证据,您放心,我一直没打开,这些证据都是完好的,我都没动过!” 他的母亲临死前让他带着盒子去王都找光明圣女,因为之前的修路事件和爱娜事件让阿尔黛名声大噪,平民们都知道王都的光明圣女大人有慈悲心肠。 所以就算路上被病痛折磨,差点被野兽吃掉,忍饥挨饿数个月,走到脚底磨出无法愈合的血痂,含恨的少年仍然咽着苦头、带着铁皮盒子来到了这里。 阿尔黛一边接过盒子一边想扶他起来,结果乍一拉竟然没能拉动。毕竟是从小做农活的,很有几把子力气,他不想起的话连阿尔黛也很难拉动他。 阿尔黛干脆用力把他拽起来,把他按到一边的座位上坐好。 看少年坐立不安,阿尔黛安抚道:“想让我帮你,就要先看得起自己。我们是平等的人,我们的眼睛都只能看得见面前的人。” 阿尔黛一边说,一边接过盒子打开。 但她觉得有点不太对,因为这个盒子太轻了,就算真有证据,恐怕也不是什么决定性的、能送当地贵族上审判庭的证据。 盒子打开了。 少年期冀地望着阿尔黛,却发现她的神情从打开盒子起就凝固了,身体还一动不动,就连手都维持着掀开盒子的姿势保持不动。 她肩上的猫倒是动了一下,那双溜圆的金瞳看了眼盒子,又看向他,那眼神少年形容不出来,只是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猫怜悯了……如果猫真的有怜悯这种情感的话。 少年期待地问:“这份证据,可以判那些贵族死刑吗?” 阿尔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其实里面只有一些零碎的银钱。 这里面什么证据都没有。 阿尔黛只看见一颗想让孩子活下去的、母亲的心——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一鼓作气写到文案的但实在熬不动了……晚安[抱抱] 第43章 少年崩溃了。 当得知支撑他一路走来的信念竟是假的, 他的心神便全面崩溃了。 阿尔黛蹲下来安慰他,但少年哭得太忘我,完全听不进她的话。 阿尔黛干脆伸手让他望向自己, 少年猝不及防和这双比宝石更漂亮的眼睛对视, 愣了下,连哭泣声都停了刹那。 阿尔黛抓住这刹那,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我会找到证据。” 她认真地承诺:“我一定会替那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 蹲在她肩头的猫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埃米让班纳把叩谢不止的少年送回房,和阿尔黛并肩往门外走,担忧道:“你打算怎么做?” 阿尔黛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会儿,她才说:“我会先把这件事调查清楚。” 埃米欲言又止,几秒后还是出声提醒:“我知道你下定决心就不会退缩,但还是想提醒你,万事小心,教廷那边现在可能正在等你的把柄,贵族那边更是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等着拿你的错处。” 埃米停下脚步,握住阿尔黛的手,认真地看着她:“如果只是调查,那——交给我吧,黛丽。” 阿尔黛惊讶地看过去。 埃米笑了下:“你的老师可不是无能之人。再说了,你的身后也不止我,大卫他们都会愿意帮忙的。黛丽,你要好好保全自己。现在这个节骨眼太敏感了,你最好还是不要出面,这些流程交给我们就好。” 阿尔黛和埃米老师明亮的眼眸对视, 有种眼前雾蒙蒙的玻璃忽然被擦干净的感觉,眼前所见突然更加清晰,所听更加广大,一切的风与声都涌进感官之中。 世界好像放大了,每一处美好都在发光。 猫抬了抬眼皮,瞥了埃米一眼,转回头,脸继续对着阿尔黛。 阿尔黛感受到了老师掌心的温热。 她沉默了会儿,重重点头,眼里同样有闪闪的光。 “好!” 埃米笑得更开心:“这样才对,而且……”而且你的学弟学妹们有的也到了该试炼的年纪,可以一起来帮忙。 她还是咽回了后半句话。如果这么说,阿尔黛一定不会愿意的,她总是把这些没成年的孩子当花朵一样爱护,她一定不会希望他们有任何危险。 埃米最终只是笑着说:“总之,交给我们吧。” …… 晚上,阿尔黛回到教廷。因为现在是谨言慎行的时期,她这段时间基本没有再在夜间外出过。 但她在教廷睡不着,干脆坐在床上发呆,顺便在脑海里梳理这段时间发生的各种事。 阿尔黛越梳理困意越少,她抚摸着怀里的猫,喃喃道:“耶恩卡,你说,光明神真的存在吗?” 猫的耳朵一下子就支棱起来了,他抬头看阿尔黛,但阿尔黛没有在看他。 “如果光明神真的存在,他为什么对世间的苦难视而不见呢。” 手下的触感忽然发生变化,茸茸的毛变成滑溜的肌肤,腿上突然一沉。 阿尔黛一惊,低头就和金发男人的眼睛对上。 耶恩卡还是趴着的姿态,大半个身体在床上,小腿抵在床边,双臂搭在她腿上,仰头看她,澄澈的金色眼睛里有平静的不解。 “你很在意光明神?” 阿尔黛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拉他,低声道:“这是在教廷!” 耶恩卡顺势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不以为意道:“别担心,没人会发现。” 他的拇指指腹缓慢摩挲阿尔黛的手背,淡淡道:“放心,我设了结界。” 他的实力,阿尔黛还是放心的,毕竟连她都看不出耶恩卡的底细。 在那场莫名其妙的死而复生后,阿尔黛的实力有了大幅精进,现在魔法水平已经不逊于蓝衣主教,要是真打起来,阿尔黛有七成的把握能赢他。 所以,连她都看不透耶恩卡,更别说蓝衣主教了。 没有等到回答,耶恩卡重复了一遍:“你很在意光明神?” 他仰头望着阿尔黛,神情很专注。 阿尔黛思考了几秒,才开口。 “我只是觉得,这么多人信仰祂,可祂好像一直没有回应人们的祈愿。” 耶恩卡淡淡道:“如果光明神是回应祈愿的信箱,那这个信箱早就爆满了。” 回不过来的。阿尔黛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耶恩卡玩着她的手,漫不经心道:“而且,神也有私心,他只想回应自己认定的信徒。” 阿尔黛的手心被指尖轻轻划过,有点痒。 她笑着想收回手,被拉住,耶恩卡不放,甚至还俯首落下一吻。 阿尔黛大胆伸手去揉他的头,他只是僵了下,并不反抗。 “你的语气好肯定啊。”阿尔黛说。 耶恩卡半眯着眼任她揉,懒散地应:“嗯。” “但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过了会儿,他听到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抬眼看去,望见她坚定的眼神。 “如果光明神不管……那我来管。” “不管是谁,都应该有路可走,都有对天空期待的权利。” 他弯了弯唇,应:“嗯。去做你想做的事。” 阿尔黛垂眸,对上他含着柔和笑意的眼。 “我会陪着你。”他说。 阿尔黛愣了下,忽然又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我走之后,我的小黛丽……你该怎么办,谁还能陪着你。” 此时此刻,注视那双满含真挚而毫无杂念的双眼,阿尔黛觉得自己懂了。 时隔多年,阿尔黛终于完全理解了母亲当年的意思。 她说的不只是能随时拉住自己的人,也是在这条路上全心全意支持自己的人。 兰雪、大卫爷爷、老院长等人固然很好,但因为她想走的这条路太危险了,所以他们的第一反应总是劝她。 而她想要的,是每次都会第一时间目光坚定地鼓励她,说去做吧,我陪着你,我在你身边,我相信你。 耶恩卡眨了下眼睛。 他没有故意偷听,只是两人此刻的距离很近,她又对他毫不设防,而他也一直对她敞开心房,接受所有包括但不限于祈愿的各种念头,所以她脑海里的念头才能这么顺利地传达到他这里。 陪伴与支持?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个要求并不难,他可以做到。他想。 他握住她的手,柔和而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她的身侧,她的战场,他会一直在—— 在埃米等人的帮助下,阿尔黛没过多久就获知了事情的全貌。 真实情况比少年说的更惨烈,库鲁城的惨状又一次重现。 “但有个问题。”埃米皱着眉,说话速度较慢,似乎在仔细斟酌措辞,“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总觉得,这次调查有点太顺利了。” 阿尔黛一怔。 太顺利了? 埃米:“嗯……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迎面走来的贵族身上有一份我想要的证据,我需要接近他,偷取证据,于是我试图靠近,但贵族身边的人太多了,还有很多护卫,我需要全神贯注才有可能达成我的目的。”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靠着人潮推动力缓慢接近,来到贵族身边,而贵族正好在和朋友聊天开茶话会,让护卫退开点。我顺利抓住这点时机靠近贵族,偷走了他身上的证据。” “看似我付出了很多时间精力,还担了很多风险,但——” 阿尔黛明白过来,接话:“但从接近他开始,不管是人潮还是护卫,这些都像是提前设计好的,能让你顺利接近的一环。” 埃米点头:“对,就是这种不刻意的巧合,反而更像是刻意的陷阱。” 阿尔黛陷入沉思。 埃米:“证据我检查过了,是没有问题的,那些贵族们的罪行也已经整理好了,就看你想怎样处置。” 说完,埃米沉吟着:“只是我没想通,如果真的有这个人——故意给我们行方便,让我们拿到证据,拿到事实真相,他图什么呢?现在我们有了决定性的证据,但他却没有索取,这不太对。” 阿尔黛没说话,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荒谬感。 在王都,能有这种权势的人有多少?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这种人已经享受了足够多的阶级好处,怎么可能帮她。 除非……背后的人是想看她得知这些消息后会做些什么。 阿尔黛思考得太入神,完全忽略了其它。 耶恩卡看了她一眼,不急不缓地拿起阿尔黛面前的杯子,把凉掉的茶水加热,端到她唇边,阿尔黛下意识就着他的手抿了下。 埃米看着这一幕,脸上出现长辈的笑容。 她站起来道:“东西已经送到,接下来怎么做就看你了,如果有我们能帮上忙的事,你尽管说。” 阿尔黛郑重点头:“好。” 埃米起身告辞,阿尔黛送她出门。和往常一样,阿尔黛目送她的身影远去,在埃米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阿尔黛准备关上门。 但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阿尔黛眼尖地看见不远处一个魔法师正满脸不耐与高傲地抬手,指尖已经出现魔法力的波动,而他对面是一个瑟瑟发抖不住道歉的平民。 身体快脑子一步反应过来,在魔法师的攻击落下之前,阿尔黛先一步用魔法化解了他的攻势,护住了平民。 阿尔黛此时是便装出行,遮得严实,平民一时半会没认出来这位是光明圣女,满脑子都是最近沸沸扬扬的流言。 平民脑子一热,直接当街跪下大呼:“多谢正义骑士冕下相救!” 阿尔黛刚要说不用,就见面前的魔法师竟然像早有准备一样躲开攻击,同时拿出如同瓶子一样的器具,打开盖子,未散尽的光元素立刻被吸入了瓶子里。 阿尔黛直觉不对,这个魔法师在收集她刚刚这击的光元素! 众所周知每个魔法师对于光元素的亲和力都不一样,亲和力越强,所能使用的光元素越纯净。 而阿尔黛是教廷千年来对光元素亲和力最高的圣女,尤其是经过死而复生后,她对光元素的亲和力更是达到了惊人的百分百。 这种纯粹的光魔法之力简直就是她的身份证明,是最无法反驳的防伪证明。 阿尔黛正要夺回被收集的光魔法之力,就有一只手提前一步接过了瓶子。 那只手干瘦极了,手指如鹰爪一般紧扣住瓶身。 阿尔黛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在看清他的脸后眼神微变——这不是王都巡逻队的巡察总督吗? ! 据她所知,这人也是个魔法师,实力还不低。 巡察总督饶有兴趣地晃了晃瓶子,看着里面流动的灿金色泽,露出明显笑意。 他转身看向阿尔黛,脸上露出笑,这笑却无端让人觉得背后冒寒气。 “百闻不如一见,终于见到你了,正义骑士。”他说。 然而他的表情分明是“终于抓到你了,正义骑士”。 …… 教廷。 教皇睁开眼,瞥向大殿外的某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说:“急不可耐的蠢货。” 这么急着挖坑自导自演,理由牵强又蹩脚。 不如让她自己在看完证据后主动请求去那个破落小城,主动走进他设下的圈套,主动露出马脚,这样判决才会更有说服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按头压名号,可信度极低。 而且,光凭“正义骑士”这个名号可动不了阿尔黛。教皇的目光冷下来,投到椅子下的阴影处。 她可是有那位在护着。想动她,必须支开那位。 教皇心中思忖着,决定先观望一番。 先看看好了,如果这次的计谋的确可行,那他再帮国王一把。 …… “或许,我该称你为光明圣女。”巡查总督阴森森地笑着,目光上下打量阿尔黛。 “别急着反驳。”巡查总督对阿尔黛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继续笑,一边笑一边端详她身后的屋子,“圣女大人的品味果然高雅,这栋房子美而不俗,又远离尘世,天堂也不过如此了。” “只是——”他的话风一转,“这么好看的房子为什么要记在您的侍女兰雪名下呢?这明明——是光明圣女的房子呀。” 在兰雪名字出来的那一刻,阿尔黛的眼神变了。 巡察总督满意地观察她的表情,继续说:“圣女大人请放心,这个大胆的仆人已经被抓起来投入水牢了,不日就将被处死。届时,房子会重归圣女大人。” 巡查总督隶属于王室,他是国王的人。阿尔黛很快就意识到这点。 但国王凭什么这么笃定她一定会乖乖认下束手就擒?在巡查总督这番话出来后,阿尔黛的心冷下来——他们抓了兰雪。 他们想用兰雪逼她就范。而她的确不可能放弃兰雪。 平民已经完全听傻了。 什么光明圣女?现在救下他的不是正义骑士大人吗? 下一刻,他看见正义骑士大人摘下面具,拉下兜帽,露出那张能让一切美好之物黯然失色的绝美脸蛋,还有一双漂亮到朦胧的雾青眼瞳。 这这这——这不是光明圣女大人吗? !平民震惊到大脑宕机。这脸,这眼,分明是光明圣女啊! “是我。”阿尔黛沉声道,她毫不退让地和巡查总督对视,“但这栋房子是我冒用兰雪的名义买的,她对此并不知情,还请总督放了她。” 巡查总督故作为难:“那得先请圣女大人和我们走一趟了,得调查清楚,才能确定那个侍女究竟是不是无辜的,能不能释放,您觉得呢?” 阿尔黛握紧拳头,眼神沉沉:“…可以,我和你们走。” 巡查总督眼神一转,落到一旁的耶恩卡身上,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这位先生也得一起,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你们是一起的。” 阿尔黛正想为耶恩卡开脱,就看他坦然点头:“嗯,我和她是一起的。” 阿尔黛:“…………” 阿尔黛和耶恩卡一起进了监狱。 阿尔黛瞪着他:“你为什么要跟进来?” 耶恩卡的情绪很平和:“我不会和你分开。” 阿尔黛:“……” 阿尔黛难得怀念起猫形态的他,起码那时候她可以轻松发射猫,但面对成人形态的他没这么轻松了。 耶恩卡适时看了她一眼,如同知道她心里所想,淡淡道:“我说过,我们不会分开。” 被发射出去这种事,只有一次就够了。 阿尔黛:“就算我俩可能会被一起处死?” 耶恩卡:“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他的语气太笃定,阿尔黛笑了下:“难道你想带着我一起越狱?” 耶恩卡:“如果你想。” 阿尔黛靠回去:“我总得先确保兰雪是安全的。” 这个人对她这么重要么。 耶恩卡颔首:“好。” …… 某间牢房中,被粗壮锁链锁住的身影忽然消失,这种突然现象触发了水牢的最高级警报,立刻有魔法师前来查看,但却追踪不到一丝一毫踪迹。 魔法师眉头紧拧,心情凝重,脚步不停地去向上禀告——重要犯人,教廷侍女兰雪失踪。 兰雪已经被水牢折磨到失去意识,虽然被瞬移到了安全地方, 但生理和心理上的创痛都不是一时半会能被解决掉的。 她在房间继续昏迷着。 …… 耶恩卡看向阿尔黛,语气平静:“你的朋友已经被送出去了,现在还有别的顾虑吗?” 阿尔黛:“?” 牢房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躁动,阿尔黛看过去,就见一大批魔法师匆匆从门口走过,每个都神色凝重,如同发生了不可控的重大之事。 阿尔黛转回头看耶恩卡,有点不敢置信地开口确认:“……你做的?” “嗯。” “你做了什么?” “把兰雪送回家里。” 阿尔黛:“?!?!?!” 她震惊道:“你不是和我一样被关在牢房里,还被魔法束缚锁链锁住了吗?” 耶恩卡:“这种锁链对我无用。” 他用的从来不是魔法,而是神力,法则之力。魔法力只是法则之力的下级分类衍生而已,束缚魔法力的东西,无法对神力造成任何影响。 阿尔黛再一次意识到,耶恩卡比她想象中的更深不可测。 她喃喃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话音落下,阿尔黛身上的束缚锁链突然暗光一闪,失去所有光泽。 充裕的魔法力重新回来了。束缚锁链突然失去了所有效用。 耶恩卡柔和地注视她:“任何事物都不该成为你的束缚。”—— 国王美滋滋地绕圈踱步,心想总算抓到机会了。 不管是正义骑士还是房子,这些事都没办法给阿尔黛定罪,没法给她造成实质性损失。 但如果多了一个男人就不一样了。 对阿尔黛的持续调查果然没让他失望,从阿尔黛身边的人调查也真是有用,这个意外收获足够判她死罪了。 国王兴高采烈地吩咐:“传我令,就说光明圣女阿尔黛对其他男人产生感情,对光明神不忠,三日后处以死刑!” 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这个讨人憎恶的光明圣女绝对没有翻身之地了! 要不是总得留些时间昭告天下,国王恨不得现在就处死阿尔黛。 事务官犹豫地提醒:“陛下,光明圣女之事现在仍在调查……” 国王吹胡子瞪眼:“你敢质疑我的旨意?” 事务官立刻摇头:“不敢。” 国王:“那还不快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听到阿尔黛的死讯了。 事务官只能领命退下。 在国王、贵族和教廷的三方努力下,光明圣女的罪名和即将被处死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在一天内飞遍了整个西图王朝。 所有人都知道光明圣女被判死刑了。 无数人想为圣女求情,但这次国王给出的理由实在太充分,平民的膝盖跪出淤紫也无法撼动国王的决定。 埃米等人甚至做好了死刑当天劫法场的决定。 然而在执行死刑当天,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转折出现了—— 当监斩官宣判圣女的罪行,说到“光明圣女阿尔黛违背职责,和其他男人有私情”时,一道粗壮的光柱忽然笔直地笼罩而下,与此同时所有人的眼前都金光大放,铺天盖地的金灿灿垄断了所有人的视线,眼前全是晃动的金色浮光。 等金光淡去,人们终于能勉强睁眼视物,发现一道修长人影正从通天的灿金台阶上逐级而下。 风态俊逸,身姿卓然,无数光元素围绕着他,无数光元素精灵起舞欢呼。 能让光元素躁动到这种程度的,只有一位。 不知道是谁高呼一声“光明神冕下!如此神迹,一定是光明神冕下亲临!!”,不多时,所有人都跪下,虔诚高呼“光明神冕下”。 神明从金光中现身,那层罩身金光慢慢淡去,露出真容。 看清他面容的刹那,阿尔黛的呼吸一窒,脑组织好像突然被谁用棉花替代了,整个意识都有点模糊。 阿尔黛震惊极了:光明神怎么长得和她的心上人一模一样? 更让她震惊的在后面—— 神明救下她,将她挡在身后,平静宣布。 “我即光明神。” “和她有私情的,就是光明神。”—— 作者有话说:虽然我又熬穿了但还是要提醒大家尽量别熬夜,前几天心脏闷疼,每次呼吸心脏都疼,早睡了几天才有所缓解,熬夜对身体伤害真的特别大[爆哭] 二编:小修了一下这章,新增一千字,让上下文连贯了些~ [求你了]下一本《笨蛋贵妃最好命》求收藏—— [紫糖]文名:《笨蛋贵妃最好命》 [橘糖]文案: 太子及弱冠,皇后下旨,遴选太子侧妃。 结果出来后,顾酌月入选。 皇后震怒:是谁把这个五品小官的庶女塞进来的? ! 她给太子准备的人选里明明没有这个人! 皇后要改名单,但是消息不知怎么地就走漏了,现在满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了。 太子劝她: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出尔反尔反而显得皇家没气度。 因太子坚持,皇后只好咽下这口闷气,但彻查到最后也没查出什么结果。 * 顾酌月自以为自己继承了姨娘的心计,决心在后院混出一番天地,不让姨娘失望,但她的心计仅限于: 见面骂“你真是个笨蛋”,“你穿的衣服怎么这样丑”,“哼离我远点”。 情敌羡慕嫉妒恨,然而有太子护着,她们根本没法对顾酌月造成伤害。于是这些狠人转而对自己下手,诬陷是顾酌月干的。 顾酌月(大惊失色) :我不是我没有!不是我干的! 太子(毫不犹豫):我信你。 后来登基,还是有人想对顾酌月下手,顾酌月反击回去,却不料正好落入对方圈套,还是已经成为皇帝的李行慈给她收拾烂摊子,清理干净尾巴。 顾酌月(惊恐):原来你都知道啊? 李行慈(叹气):我的母后是上届宫斗冠军,你做的这些,还不及她万分之一。 黑心莲男主x自以为恶毒的笨蛋女主 1v1,he,sc tips: ①女主入选是男主干的,男主蓄谋已久; ②男追女,甜宠,女主会当皇后; ③架空,私设巨多。 第44章 举世哗然。 阿尔黛震惊地盯着面前宽阔的背,脑子仍然如同纠在一起的线团,理不规整。 直到他转过身,澄澈的金色眼眸如往常一般注视着她。 “你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惊讶。”他仔细观察着她, “我以为你已经有所察觉了。” “……” 阿尔黛扶额:“这是不一样的。” 她就算再觉得不对劲, 也不至于直接猜测这个直接碰瓷她让她捡回家的青年是光明神本尊。 这太荒谬了,再大胆的骗子都不敢这么编。 光明神注视着她,轻缓地问:“那现在呢,你可以接受吗?” 四周都是寂静的, 阿尔黛逃避他的目光看向别处时, 发现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 民众保持着张大嘴的震惊模样,绞手保持着拉着绳子的惊骇表情,法官的神情也是凝固的,就连风都是静止的。 “你更重要。”光明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耐心地解释,“现在先聊一聊……我们。” “你还是不能接受我的身份吗?” 阿尔黛视线平视,盯着他胸前的项链看。 这条项链还是她买的,两人一人一条, 挂坠不是特别昂贵的宝石, 只是她亲手打造的金属,心型的, 一人戴一半。 她还记得耶恩卡当时拿到后爱不释手地看了很久,才找她为他戴上。就算戴上了也还是经常看,时不时瞥一眼,晃一晃,小孩子确认新玩具般的珍重。 阿尔黛难以把这样的他和尊贵的、高高在上的光明神冕下联系起来。 “我只是……”阿尔黛试图理清思绪,“我太惊讶了,我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这不要紧。”光明神仍旧注视着她,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光晕如雪般融化消失。 他站在她面前,除了过分俊美的容貌和挺拔身材,各方面似乎都普普通通,和任何一个凡人青年没有差别。 但静止的一切都在提醒她,他强大至极的力量和尊贵至极的身份。 “这不要紧。”他重复了一遍,目光温和如暖阳。 “如果觉得不真实,那就忘掉,不要在意。我在你面前时,从来不是光明神,对不对?你仍然可以把我当做耶恩卡,这也是我。” 他俯身,鼻尖几乎和阿尔黛的贴在一起,眼眸如太阳般灿烂耀眼。 “在你面前,我只是耶恩卡。” 阿尔黛:“你也是光明神。” 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的事实。 他直起身,点头:“嗯。”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阿尔黛疑惑地看过去,对上他柔和的视线。 “神也有私心,神只会偏爱他认定的信徒。” “黛丽,你是不同的。” 阿尔黛不解道:“为什么?我对你的信仰……唔,老实说我没什么信仰,我对你的信仰其实更多是流于表面,不是出自真心。” 他缓慢地摇头:“我看重的并不是信仰。” “黛丽,还记得我的……失明吗?”他在脑海中搜索一番,选了一个意思相近的词,更便于她理解。 阿尔黛点头。 “我那时候,并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他平静地阐述,“我看不见没有生命的万事万物,只能看见生命体的灵魂。” 他盯着阿尔黛,一字一句道:“黛丽,你的灵魂是我所见唯一纯白。” 所以他当年帮了她一把,后来诞生出形体后,第一选择就是跟着她。 这样极致的纯白,对当时的他来说是最显眼、也是最好的方向标。 刚开始只是喜欢这样的灵魂气息才接近,但真的接近后才发现,她还有更多值得喜欢的点。 越是接触,越是喜欢,直到深深地、深深地爱上。 阿尔黛喃喃:“……这些,你都没和我说过。” 耶恩卡:“你喜欢听这些吗?” 他若有所思:“这只是我的一些想法,如果你感兴趣,我以后都可以说给你听。” 耶恩卡微笑着,抬手抚过她的脸。 “你可以对我有更多的兴趣,我喜欢你对我有兴趣。” 阿尔黛抬头看着他,问:“这也是你的想法吗?” 耶恩卡一怔,随即笑着点头:“当然,这就是我刚刚的想法。我已经答应了对你坦诚。” “你呢,你可以接受吗?” 阿尔黛握住他的手,那瞬间她发现他其实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淡定,他的手有一点很不明显的颤抖。 仔细看,其实他一直盯着她,眼睛眨都不眨也很能说明问题了——他在紧张。 她的紧张好像转移到他身上了。阿尔黛笑起来,脸颊贴在他掌心,歪头笑着道:“当然,耶恩卡,对你自己有点信心。” 顿了顿,她轻声说:“我也是喜欢你的。” 她想开了。 光明神就光明神吧,谁规定光明神不可以谈恋爱呢?只要两颗心是相爱的,那就足够了。 和神漫长的生命比起来,人的寿命实在太短了。 这样有限的时间,还是不要浪费了。 阿尔黛拉住他的手,眼含笑意:“我们回家吧。” 其实早就能回家了。 在耶恩卡废掉束缚锁链后,阿尔黛就恢复了魔法力,这意味着她恢复了战斗力。 同时兰雪被救出去,安置在安全地方,这意味着阿尔黛没了掣肘。 但她还是没有回家,没有轻举妄动,因为她不确定国王对她的调查到了哪一步。 现在么,既然知道耶恩卡的真实身份,那这些顾虑都不存在了。 既然他说会办妥,那一定会办妥。 耶恩卡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他还是比较担心她会不理他,毕竟严格来说,他的确瞒了她。还好她不计较。 耶恩卡反手握回去,点头,眼眸晶亮。 “嗯,我们回家。”—— 阿尔黛回去一趟,把昏迷的兰雪转移到了更隐秘更安全的地方,又去了趟福利院,把老院长和孩子们也转移到了隐秘安全的地方。转移这个转那个,把铁匠铺的大卫爷爷和孩子们,以及埃米老师家的埃米老师和孩子们也转移走后,阿尔黛终于能短暂歇下来。 回家开门,看见庭院中一动不动的花草树木时,阿尔黛意识到时间竟然还在静止。 原来神明的真正力量如此强大。 耶恩卡顺着阿尔黛的视线看过去,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凝固的空气忽然开始流通,风声与人声同时出现,万物重新开始生长,静止的时间继续流动。 阿尔黛和他走到庭院中坐下,看着镇定,其实并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 耶恩卡偏头看她:“在担心什么?” 阿尔黛诚实道:“在想教皇和国王会做什么。” 耶恩卡淡淡道:“他们不敢再对你动手。” 阿尔黛叹了口气:“可他们也许会把怒气发泄在其他无辜的人身上。” 她看向耶恩卡,不解地问:“你的力量这么强大,也看到了这些残局,为什么从来不阻止呢?就算他们不是你认定的信徒,可他们也是信仰着你的,他们都是出自真心拥戴你的。” 耶恩卡平静道:“那些人,他们拥戴的只是光明神这个名号。” “而且,神不会插手这些事。” 耶恩卡看向阿尔黛,目光中有丝探究。 “其实我也有件事不太能理解。” “黛丽,为什么你会愿意牺牲自己去帮助别入?这并不是你的因果,不是你的职责,也不是你的使命。” 阿尔黛回视他,反问:“在我有能力的情况下,我为什么要辜负他们的期待呢?” 耶恩卡:“你帮助的不一定都是好人。有些人的灵魂是斑驳的,他们不值得你付出。” 阿尔黛低头笑了下,声音很轻,她托腮凝望远处,轻声说:“你说得对,他们不一定都是好人。” 耶恩卡静静等着她的后半句。 “他们不是好人,但也不算坏人,他们只是普通人。”阿尔黛说,随着话语的说出,她的目光逐渐坚定起来,“我要保护的,就是普通人。”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误区。 从最开始,她就错估了光明神的仁心。没错,神当年的确是拉了她一把,但这只是亿万分之一的偶然,是绝无可能复刻的再一次。 能看见光明的路,其实本该她自己来走。就算只有她自己。 因为这只是她的路。 “我知道我接下来该怎么做了。”阿尔黛的眼神和语气都坚定起来。 “我要起义。” “推翻西图王朝,重建教廷,或干脆解散教廷,这就是我接下来的目标。” 耶恩卡的脸上没有意外之色,在说到这些掺杂别人的事时,他的神色一直是淡漠而疏离的,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一个冷静的局外人。 但他本来就是局外人。阿尔黛想。 “不是。”耶恩卡忽然出声了。 “身边人。”他说。 阿尔黛有点茫然地看着他。 耶恩卡注视着她,语气认真。 “我说过,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黛丽,这不是玩笑话。” 阿尔黛打趣:“你也说过你不会插手。” 耶恩卡听出了她的玩笑之意,唇角微弯,颔首:“嗯。” 他的语气柔和,充满信任与肯定。 “因为你可以,黛丽。” “就算我不插手,你也能做到。你一向能把目标完成得很好。” 阿尔黛无奈地笑了下,道:“你说的我好像全能一样,但我也有做不的事。” “但你不会被失败打败。”耶恩卡说,“你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阿尔黛收起了玩笑之色。 她沉默了会儿,目光朝向王宫的方向,眼神锐利。 “嗯。” “我会解决这些问题。” 鼻梁忽然微凉。 阿尔黛伸手一摸,触到一片冰凉的水迹。 是融化的雪。 冬天来了吗? 阿尔黛仰起头,看向蓝白的天。 细小的雪花在云层上酝酿。冬天要来了。 这将是春的开始。 ——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个大篇章~ 天冷了该加衣了,黛宝黄袍加身倒计时——[墨镜] 第45章 光明圣女阿尔黛向教廷和王室宣战的消息没多久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在阿尔黛向王室和教廷宣战的当天, 她的门前来了一些畏手畏脚的客人。 “外面来了些人,你想见吗?”彼时,耶恩卡正在学着做饭。 阿尔黛一忙起来就不怎么吃饭,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圈,耶恩卡觉得这样不行。 于是他打了些猎物,尝试自学做饭给阿尔黛补身体,也是监督她正常吃饭。 “谁?”阿尔黛有点疑惑,教廷和王室的人应该没这么快赶到才对,而且如果他们真的来了,不可能这么安静。 “大概是……”耶恩卡微微歪头思索了下, “你想保护的人?” “?” 阿尔黛疑惑地走出去,开门时已经准备好了防御和攻击魔法,随时准备应对意外情况。 但当门真的打开,看见门外的场景,她却愣住了。 面前没有趾高气昂的贵族, 也没有盔甲森寒的王室禁军;没有高高在上的魔法师,也没有高大威猛的骑士团。 这些畏畏缩缩、拘谨站着的人,只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平民。 这些举着木棍的人,这些拿着铁锅的人,这些攥着树枝的人,这些武器简陋到近乎于无的人。 这些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正局促而期冀地望着她。 “你们……?”阿尔黛难得有点愣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话好像什么开关,话音刚出口,面前的人们就呼啦跪下了。 这些衣衫褴褛的、灰扑扑的人殷切地仰望她,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请求。 “我……我们想追随您,阿尔黛大人。我们也想活下去,我们……我们想好好活下去。” 阿尔黛沉默良久,道:“但我的胜算不大,你们看见了,我这里没有强大的军队,如果真的打起来,我不一定可以护住你们。” 顿了下,她看了眼身边神态疏离的耶恩卡,继续说:“光明神冕下不会插手这件事,他不会保护你们。” 这话一出,部分平民面露迟疑之色。 他们有的人是觉得既然光明神站在圣女这边,那圣女必赢。但现在看来,光明神似乎只偏爱圣女?那要是真的打起来,圣女有光明神护着,怎么都不会出事,可他们这些人就难说了。 有人顿时心生退缩之意。 阿尔黛把他们的表情都看在眼里,道:“你们有反悔的机会。门,我今天会一直开着,如果真的决定好了,就进来,如果想退出,随时可以离开。” 有人问:“那过了今天呢?” 阿尔黛:“过了今天,教皇和国王都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到时候想反悔也难了,因为他们会认定你们站在我这边,也是敌人。” “所有你们只有今天能反悔。” 人群发出一些轻微的骚动声,有人悄悄后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还有一些人站在原地,手握成拳,面色纠结。 阿尔黛没有催促,只是悄悄后退,转身回到院子里,穿过石阶回到一楼会客厅。 她拉开窗帘,大落地窗外的景象跃入眼中。这是单向玻璃,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外面,而外面看不见里面。 耶恩卡站在她身边,看着显然走了不少人的人群,道:“现在还觉得值得吗?” 阿尔黛点头:“嗯。” “这不是他们的错。如果他们读过和我一样的书,拥有和我一样的阅历,拥有和我一样的人生选择,这样的比较才有意义。” 耶恩卡偏头看她:“你不希望这些人真的投奔你?” 阿尔黛已经习惯于他的敏锐,她点点头:“嗯。” “但总有人愿意追随你。”耶恩卡看向庭院,里面已经站了一些人。 在阿尔黛说完那番话后,仍然有一个又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即便押上身家性命也要追随她。 走进庭院的人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追随她。 耶恩卡看向阿尔黛,见她瞳仁微颤,垂在身侧的手虚握成拳,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他看见她的眼中出现纠结、徘徊、犹豫。 耶恩卡:“为什么你不想他们跟随你?” “我的胜算渺茫。” 阿尔黛抬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轻声说:“王室和教廷拥有强大的魔法师团和骑士团,但我这边,实际战力基本只有我。” 耶恩卡:“你的朋友们也不会放弃你。” “你是说埃米老师她们吗?” 阿尔黛轻轻摇头:“既然是我的选择,当然该由我来迎战,那些魔法师和骑士,都由我来对付。” 耶恩卡:“这些追随你的平民也愿意和你一起战斗。” 阿尔黛轻声说:“你是说让他们去和王室禁军搏斗吗?如果真的让他们去拦王室禁卫军,那只能用人命去填。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局。” 耶恩卡深深凝视着她:“你想自己一个人对付千军万马?” 阿尔黛点头:“嗯。” 哪怕死无葬身之地。 不想让气氛这么沉重,阿尔黛提起唇角笑了下,刻意用轻快语气说:“但结果应该不会这么差,我还是挺强的。” “你可以对你的朋友们有更多的信心。”耶恩卡转回头,目光落在不远的某处。 阿尔黛发出一个困惑的单音:“嗯?” “又有人来了。”耶恩卡说。 通过大落地窗,阿尔黛看见门外又出现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埃米、大卫、老院长和兰雪,在他们身后还站着许多少年男女,有莎拉,有温妮,有丹尼尔,有班纳,还有更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们朝她走来,每一步都走得坚定。 阿尔黛惊讶地迎接他们进来,宽敞的屋子里立马变得有些拥挤。 大卫看了眼后面,立刻有一堆男孩子上前,每个手里都拿着被厚布条缠裹的长条形东西。 “我没什么钱,但打造的兵器还算多。我看见站在你门口那群人了,一个个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怎么和那群人打?喏,给你带的兵器,你看着分配。” 老院长慈祥地笑着:“我们没有兵器,但我们这些年下来攒了一点钱,还攒了一些应急物资,应该也能帮上你的忙。” 莎拉微昂着下巴,道:“后勤你不用费神,我来统筹。我算术很好,你不用担心。” 老院长笑呵呵地点头:“莎莎算术的确很好,自从她来了,福利院就一直是她来管账,从来没出过错。” 等老院长说完后,埃米往旁边走了几步,让阿尔黛能更清楚地看见她身后的孩子们,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最小的看起来才十来岁。 埃米:“我这儿没有武器,也没有什么钱,我的钱都用来买魔法材料了。” 她看向这些孩子们,目光柔和:“但我们有战力。这些孩子都拥有魔法天赋,都跟着我学了不短时间,虽然不能和教廷的精锐魔法师团相比,但帮着普通人对付王室禁卫军足够了。” 阿尔黛已经呆住了。 从大卫展示武器开始,她的眼睛就几乎没再眨过,直到现在,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不可置信地看看这个又看看哪个,大脑罕见宕机许久。 埃米说完后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理智才慢慢回归。 莎拉走到她面前,半仰头望着她:“高兴傻了?虽然我们的确是来帮你的,但也不能高兴太早,教廷的那些精锐主力军还是得你来对付。” “……是很高兴。”阿尔黛喃喃,“但不全是因为高兴。” 她扭头看耶恩卡:“这也是你预料之中的吗?” 耶恩卡没有否认:“这一直是你的助力。” 他忽然看向院外,说:“最后一批助力也来了。” 还有? 阿尔黛疑惑地看向门口。 她的朋友们都在这里了,平民也来过了,还会有谁? 只见一群气场凶悍的人停在门口。 这群人有男有女,穿着干练,每个人的手上、腰上、腿上都绑着武器,眉眼冷峻,含杀伐之气,一看就是动过红刀子的亡命之徒。 为首的是个年约四十岁的女人,两鬓微白,法令纹深刻,神情不苟言笑,气势极具压迫力。 她看了眼敞开的大门和站在庭院中拘谨的平民们,眼中闪过一丝了悟,右手抬起示意其他人停在门口,自己单独跨过大门往里走。 阿尔黛立即去拉开门,隔着几米远和女人对上视线。 ……感觉有点眼熟,可她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位周身都是压迫感的首领。 “时间紧迫,来不及先递信函。”女人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站定,嗓音磁性低沉,还有丝沙哑。 “我叫尼娅,是赏金猎人的首领。门外站着的是我的部下,还有一些雇佣兵朋友。” 阿尔黛侧身让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请进来说吧,也让他们都进来吧。” “院子里站不下,而且他们都进来会吓到这些平民。”尼娅说完这句话才走进屋里。 这个过程中,她一句话没对外面的人说,也没往外看,但阿尔黛看见外面那群人都有序地站在门外,一言不发,纪律严明,训练有素。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已经能看出这是位很有领导力的首领,手下战力不俗。 阿尔黛有点不确定地问:“你们来这里是?” 尼娅:“我们也是来追随您的。” 阿尔黛不解地微蹙眉:“对你们来说,这时候中立才是最好的选择。” 尼娅走到屋内站定,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快速从里面站着的人身上扫过,而后落在阿尔黛身上。 “这个问题我会解答给您听的。我知道您应该有不少疑惑,请听我说。” 阿尔黛点头,沉默地望着她。 和阿尔黛对视后,尼娅笑了下,这抹笑意冲淡了她身上的肃杀之气,让她的气场柔和了些。 “不知道阿尔黛大人还记不记得库鲁城?” 库鲁城?当然记得,英首领,玛丽,贝尔,兽医大叔,还有无数个她不知道名姓的人。 她怎么会忘记那被埋在水泥下的无数白骨。 “我从不曾忘记英首领她们。”阿尔黛说。 尼娅看起来并不惊讶,反而笑了笑:“果然。” “那么,您应该也会记得,英首领曾经说过,库鲁城的战士将一直忠于您。” 阿尔黛倏然睁大眼睛:“难道你们——” 尼娅颔首:“嗯,我们赏金猎人都是库鲁城出身。年轻时我们在外与魔兽搏斗,年老后会回归故乡。” “库鲁城里的老幼都是我们的亲人,您救了他们,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一直想回报您。” “至于雇佣兵——这些雇佣兵中有一部分是我们的朋友,有一部分是自愿追随您的个体雇佣兵,我们来这里的目标都是一致的——我们都是来追随您的。” “请您放心,雇佣兵和赏金猎人没有废物。雇佣兵团可以替您挡住骑士团,我们赏金猎人拥有丰富的和魔兽搏斗的经验,拦一拦那些魔法师没有问题。” “之所以现在才来,只是在整合力量,毕竟我们平时并非一直一起行动,请您谅解。” “……” 阿尔黛没有想到,许久之前随手埋下的善举种子,能长成这样的大树。 她不由得看向耶恩卡,见耶恩卡肯定地对她点头。 耶恩卡环视一圈,视线平等地从每个人身上掠过,最终目光柔和地望向阿尔黛,缓声道。 “你的力量齐聚了。现在,还觉得胜算低吗?” 阿尔黛笑起来,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不,现在我很有信心。” 胜利的天平开始倾斜了—— 战争于不久后开始。 当冬末的第一场雪落下,来自底层和上层的战争终于打响了。 雇佣兵和赏金猎人的战力比阿尔黛预想中更强,他们配合默契,训练有素,结队作战时能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而他们的敌人,那些长期享乐的骑士和禁卫军已经丧失了血性,即便装备更优良,但因为惧怕悍不畏死的雇佣兵团等人,逐渐落于下风。 埃米老师和孩子们,以及自愿加入战场的平民则守在后方,在必要时补上攻击,或是助力雇佣兵和赏金猎人。 每个人的目标都是一致的,每个人的劲都在往一处使,将优势越拉越大。 另一边,阿尔黛和教皇以及两个主教的战斗也到了白热化阶段。 多年的和魔兽战斗生涯本就让阿尔黛的战斗技巧几近大成,魔法也从未懈怠。 神血的强化更是让她的综合实力提升到一个堪称可怕的地步,五感极其敏锐,半神之体也不过如此。 她一边横起长剑格住黄衣主教的剑术攻击,一边还能空出手化解蓝衣主教和教皇的魔法攻击。 以一敌三,对手还全部都是活了百多年的老怪物,虽然阿尔黛的实力极强,但也不可避免地挂了彩,双臂和双腿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和划痕,严重的隐约见骨,最轻的伤也划出了血痕。 但阿尔黛并不在意,负伤不会影响她的意志,她握剑的手仍然很稳。 阿尔黛施力于剑,劲力震荡,逼得黄衣主教连退数步才勉强化解这股冲力。 黄衣主教的长剑震鸣不歇,他重重咳了几声,嘴角溢出鲜血,面色苍白如纸。 阿尔黛趁着他平复内息的空档,收气提剑跃起,身形如鬼魅般眨眼在原地消失不见,一晃就到了蓝衣主教面前,寒光烁烁的剑尖直抵蓝衣主教咽喉。 雪白的剑身上映出蓝衣主教惊恐瞪大的眼,他试图用魔法保护自己,但阿尔黛出剑的速度比他念咒更快! 锐利冷光凛然而至,抹出一蓬鲜红的血。 蓝衣主教保持瞪大双眼的惊骇姿势,如烂泥般软倒在地上,停止呼吸。 教皇立刻连发数道防御魔法把自身护得严严实实,生怕下一个被送去见撒旦的人就是自己。 另一头黄衣主教终于勉强平复过来,见到蓝衣主教倒地的尸体后眼瞳骤然一缩,不敢再单打独斗,长剑横在身前,往教皇所在方向且退且盯,生怕阿尔黛忽然发难。 阿尔黛轻甩长剑,几滴血珠在空中划过半弧形抛物线,轻飘飘地落在泥地上,被土吞没。 她漠然地看着抱团的教皇和黄衣主教,轻轻笑了下,嗓音哑且轻。 “站在一起了啊,正好,省得我还要多走两步。” 教皇苍老的脸皮剧烈抖动着,再也维持不住镇定,阴森道:“小看你了。” 他边说边试图用眼角余光去看还有没有能帮他的人,但越看心越沉——教廷的骑士和魔法师要么被缠住脱不了身,要么横七竖八地死在地上。放眼望去,除了身边的黄衣主教,竟然没有人能再替他挡死。 阿尔黛冷漠道:“你低估的远不止这些。” 她盯着教皇,提剑缓步走近,长剑闪烁的每一道寒芒都在刺痛教皇的眼,让他的心脏因为恐惧而剧烈跳动。 “你草菅人命的时候,想过你也会像路边的野草一样被碾压吗?” 教皇怒然:“那些贱民怎么配和我比!” 黄衣主教皱眉:“那些人死了就死了,难道你想为他们讨回公道?” “他们该死吗。” 阿尔黛停住脚步,此时她距离教皇和黄衣主教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教皇已经用防御魔法把自己裹成了滑不溜秋的蛋,恨不得把每根头发丝也单独护上。 “人不是水果,你们不能吃完就丢皮,还要嫌酸、嫌老,嫌嚼不动。”轻而冷的嗓音骤然在教皇耳边响起。 教皇惊恐扭头,就看见黄衣主教双眼圆睁着从他身边滑倒在地,他的胸前有一个正不住涌血的致命伤口,有长剑贯穿了他的身体。 那长剑在他的注视下一寸寸从黄衣主教的身体中抽出,鲜红的血充斥在他的眼前。 现在,他的身边身后都空荡无人。 教皇的牙关哆嗦着,他的眼角余光看见一道纤细高挑的影子贴在自己身边,是阿尔黛,她悄无声息地过来,如死神一样收割了他最得力属下的性命,现在、现在要轮到他了! 蛋壳般的防御魔法如蛛网般密布裂痕,几秒后碎裂殆尽,凝然成实质的杀意沉沉压在他身上,几乎要压碎教皇仅剩的尊严。 教皇想自杀式袭击,想引爆自己的生命拉着阿尔黛同归于尽,却在这一秒感觉到有只手掌压在自己的肩上。 力道不重,蕴含的力量却强到几乎剥夺他的呼吸,他被这沉重的光明力量压弯膝盖,只能跪在地上。 阿尔黛收回手,面色有些苍白,即便只是短时间封印教皇的魔法力,也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魔法能量。 她改用剑鞘压着教皇屈膝,让他如罪人般对着渐行渐近的少女跪下。 有纤瘦的影子在靠近,教皇抬头,见到一个本该早就死去的人。 他惊骇地叫出声:“丽莲!” “你竟然还记得我母亲。”少女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可惜她早就已经死了!” “你是——你是莎拉!”教皇反应过来,“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你的气息明明早就消失了……” 阿尔黛把剑递给莎拉,让开些许距离。 “交给你处置了。” 阿尔黛没忘,当初莎拉除了说想加入她的团队,还说想杀了教皇和国王。 现在正是报仇的好时机。 莎拉盯着教皇,看着教皇因极度恐惧而狰狞的脸,反而笑了,只是因为笑意不达眼底,反而显得有点疯。 “我曾在心里想过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 “我的母亲怎么死的,你就得怎么死。” 莎拉双手紧握剑柄,用尽全身的力气砍下! “下地狱去吧,老东西!” 几秒后,阿尔黛往旁边移开一步,避开教皇滚过来的头颅。 她嫌脏。 接下来—— 阿尔黛的视线遥遥望向王都的城墙,她知道,国王正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下一步,杀国王—— 作者有话说:除了开头,后面基本都大修了,算上删掉重写的部分,新增字数应该有3k+字辽,就当成是今晚的更新啦(之前买过这章的宝不用多花钱~ )《 》 第46章【VIP】 第46章 国王当然看到了这一幕。 在他身后的贵族们也看到了这一幕。 站在最前面的白银大公面露恐惧之色,嘴唇发抖:“陛下——陛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战场上的局势已经呈现一面倒的状态,如果他们再不采取措施,快的话只要半天,慢的话也是一天之内,阿尔黛必来割取他们的头颅。 这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 国王脸色铁青,手指神经质地抽动着,眼神时而焦灼时而狠厉,这种外在体现出的焦躁在贵族催促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闭嘴!”国王暴怒地大喝, “再问通通斩首!” 许多贵族都把张着的嘴巴闭上了,少数仍然欲言又止的继续张着嘴,但是不敢发出声音,只互相用眼神示意,面露失望之色,悄悄后退。 一步一步, 退到台阶处,悄无声息地下去了。 留在这只会是个死, 倒不如现在投诚, 说不定能搏个出路呢。这些贵族乐观地想。 他们偷偷往下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心虚,直视前方地走,和另一边捧着托盘的仆人擦肩而过。 仆人捧着托盘来到城墙之上,来到一位侯爵面前。 侯爵看了眼被盖子盖住的托盘,抬步走向国王那边,仆人端着托盘跟上。 国王听见脚步声,不耐烦地回头:“你凑上来干什么?” 侯爵露出一个神秘的笑:“我来向陛下献上必胜的宝物。” 国王皱眉:“什么宝物?” 侯爵示意仆人上前,当着国王的面揭开盖子——盖子之下,是一颗正在跳动的漆黑的心脏。 —— 按照现在的局面,己方取得胜利是必然趋势。但不知道为什么,阿尔黛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国王和贵族们还有底牌?可最精锐的力量都在这里了,如果他们还有隐藏的底牌,会是什么? 阿尔黛警戒着,仍然不敢松懈。 阵线继续压近,距离王都更近时,阿尔黛再次抬头看向城墙,然后瞳孔骤缩,一股难以抑制的反胃感涌上喉头。 她感受到了无比浓郁的黑暗气息,用魔法探查后,甚至可以见到整个王都上空都被沉沉的黑雾笼罩。 黑雾遮天蔽日,如一头庞然凶兽盘踞在王都上方,对她露出锋利的獠牙。 温暖的光明气息忽然降临,阿尔黛的不适感大幅度减轻。 不用扭头,她都知道是谁来了。 耶恩卡凝视着王都方向,嗓音沉沉:“黑暗的气息还是这么令人作呕。” 他难得用这种语气说话,前几秒阿尔黛都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他说的,又冷又利,和平常的柔和截然不同。 阿尔黛定了定神,扯回自己的注意力,沉声道:“这次的黑暗气息格外浓郁,我能感受到王都那里有大量的黑暗力量正在聚集。” 是非常令人不安的感受,阿尔黛缓缓抽出剑,准备先过去查探一番,打断那边的进度。 但耶恩卡拦住了她。 他缓缓摇头:“我去。” 耶恩卡看向王都的方向,面色冷肃。 “上一次没打完,这次该分出胜负了。” 阿尔黛有些疑惑:“……什么?” 耶恩卡:“那群人在召唤黑暗神。还留在那座城市里的人都成了祭品,黑暗神马上就会降临。” ……原来国王和贵族最后的底牌是黑暗魔法。 也是,从歌帕尼家族就能窥见端倪。既然歌帕尼家族能为了利益用上黑暗魔法,其他的贵族为什么不会?毕竟,这些贵族们都是一群贪婪的鬣狗。 “除了你抹除的那个家族,还有其他地方也在供奉黑暗神。”耶恩卡嗓音冷然,“我曾清除过几次,但这些污秽的力量一直在繁衍再生。” 阿尔黛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嗯。在利益面前,贵族都是同气连枝的。” 黑暗扎根非一日之深。只要和歌帕尼家族有联络,很难不会对这样能快速达成目的的力量动心。 假以时日,黑暗力量在贵族中普及也不是什么难以预料的事。 ——因为这些眼里只有利益的贵族已经完全丢掉良心和道德了。 “黑暗神交给我。” 耶恩卡说着,转身面向阿尔黛,眼神变得柔和。 他抬手,轻轻抚摸了下阿尔黛的头发,动作轻柔而缓慢。 阿尔黛莫名有些不安,她反手握住耶恩卡的手,双眼紧盯着他,嗓音有点干涩,还有些紧张。 “你会回来的,对吧?等解决了黑暗神,你就会平安回来,对吗?” 耶恩卡垂眸和她对视,语气轻和:“如果这是你的愿望。” 轰——轰!轰轰轰! ! ! 不远处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雷鸣声。 阿尔黛和耶恩卡同时转头看过去,见到巨量的乌云在王都上方堆积,许多闪电和雷暴在云层上徘徊,时而一道暗而墨黑的闪电从云上劈下,映得整座王都如同地狱。 光是远远看着,都有股阴暗森冷之气顺着脚底攀爬至全身。 在闪电和雷暴中,一道漆黑的身影缓慢凝聚成型。 耶恩卡用另只手盖住阿尔黛的手背,缓慢而坚定地把她的手一点点推开,松开两人交握的手。 “我该走了。” 阿尔黛盯着他,眼神是不动摇的执着。 “我等你回来。” 她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我会等你回来。”一直一直。 耶恩卡离开了。 阿尔黛抬头,看见云层之上有金光和黑光缠斗在一起,时而金光大亮,时而黑暗盛压。 雇佣兵等队伍已经打得王室教廷军队节节溃散,阵线逼到了王都城墙之下。 然后,城门打开了。 一些贵族难得没有穿金戴银,满眼泪水地要来找阿尔黛诉忠心,被莎拉带人拦住。 平民与权贵之战已经分出了胜负,阿尔黛看见莎拉用自己送的那把剑斩下国王的头颅,鲜血在地上蜿蜒流转。 阿尔黛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天空之上。 光明神和黑暗神的战斗还在继续。 这场神明之战,才是最终的关键。 可阿尔黛敏锐地发现金光正在衰弱,而黑光气势仍旧强盛。 为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的大脑就自动补上解释:因为黑暗神的诞生和积蓄时间更久,所以力量会更强大。 阿尔黛看到金光正在缓慢地被黑光蚕食吞噬。 她的不祥预感成真了。 兰雪等人来到阿尔黛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天空。 兰雪担忧道:“光明神冕下的处境……” 她看了眼好友的脸色,咽下了后半句话。 埃米看了眼脚下,脸色凝重:“大地在开裂。” 众人闻言,纷纷低头往下看,就见脚下的地面正寸寸龟裂,如同天灾旱季时水分被全部蒸发那样,每一粒泥土似乎都是独立的,互不相容。 地面上裂开又深又宽的缝隙,宛如地狱巨口随时要择人而噬。 阿尔黛立刻用魔法把其他人和自己连起来,以防他们因地面忽然加大开裂程度而掉下去。 老院长喃喃:“这一定是黑暗神的力量在污染大地,是祂带来了天灾!是祂带来了这样可怕的旱季!” 温妮仰着脸,担忧道:“可如果黑暗神的力量影响力已经这么大,是不是说明光明神——” 话没说完就被莎拉捂住嘴。 莎拉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这说明不了什么,光明神还没发力。” 她朝着天空一扬下巴,道:“看,金光亮起来了。” 阿尔黛和其他人一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天空,就见本来已经衰弱的金光突然强盛起来,耀眼的光芒如烈阳般灼灼生辉,直接将对峙的黑光压了回去。 其他人都发出惊喜的声音,阿尔黛却面色凝重。 这种状态,像极了回光返照。 如果是自己在走到末路时,恐怕也会像这样堵上一切全部爆发来换取最终的胜利。 “我要过去一趟。”阿尔黛突然开口。 她的视线缓缓环过老院长、大卫、埃米、兰雪、莎拉、温妮、丹尼尔等人,环过这些她可以托付信赖的人。 “之后的事,就麻烦你们多费心了。” 莎拉脑子最灵活,第一个反应过来,箭步上前抓住阿尔黛的手臂,厉声道:“你疯了!那是神的战斗!你追过去是想送死吗!” 经她这么一说,面露茫然的其他人顿时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想拦阿尔黛。 “等等吧,目前来看光明神冕下的胜算还是比较大的。” “金光已经压过黑光了,对光明神冕下再多些信心吧!” “这是神的战场,人过去了一定会死的!” …… 阿尔黛坚定地退开两步,避开众人的阻拦。 “我去意已决。” 她看向天空,想起了初见时那条自上而下垂落的、灿烂的光柱。 在她陷入困境的时候,神明从天而降,牵住她,给了她全新的身份和生活。 “当初我差点被黑暗吞噬的时候,是他拉了我一把。”阿尔黛说,“我要回报他。” 她还记得他带回了她母亲的尸身和棺材,她说过她还欠他一个人情,也是时候还了。 更重要的是—— “他现在只有我了。” “我要去帮他。” “我一定要去见他。” 这次,换她主动走向他—— 作者有话说:双向奔赴了! PS:上章除了开头,后面基本都大修了,新增了两三千字,建议之前看过的宝重看一遍qvq《 》 【终章】 第47章 光元素魔法化作翅膀, 和她一起飞往空中。 神明的威压果然难捱,之前有耶恩卡帮她化解,并不不觉得难熬, 现在自己亲身经历, 才更深切地明白神的力量是何等强大。 阿尔黛看向高处,在光的压制下,暗也猛地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波动,但也许是因为拼死一搏的信念有所差异,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暗并没能扭转局势。 光稳定地分解着暗。 但光在和暗一起衰弱。 阿尔黛的身上也燃起灿亮的金光, 生命力化为燃料,让光元素魔法力的质与量一起递增。 五感在消失。 第一分钟时她眼前的画面变成了黑白景,第二分钟时她什么也看不见了,第三分钟时耳边的风声消失了,第四分钟时她闻不到任何味道了,第五分钟时…… 第五分钟时她终于抵达光暗搏斗之处,庞大的威压一瞬间就击溃了这具普通人的身体, 但在身体分解之前、在触觉消失前, 她握到一双温暖的手。 这双手她牵过很多次,握过很多次, 玩过很多次,熟悉每一寸肌理。 这是耶恩卡的手,她不会认错。 这次,她拉住了耶恩卡的手。 阿尔黛放心地把自身全部的魔法力全部传输过去,但这一刻,一股轻微发烫的感觉忽然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她的身体已经崩溃了,生命也燃烧到了尽头,意识也正在消散,她连灵魂都要保不住了,怎么还会觉得烫热? 一道意念突然出现在她的意识中,语调和声音都是她所熟悉的。 【是信仰之力。 】 【黛丽,你救的这些人全心全意地信仰你,他们在为你祈愿。 】 …… 莎拉不清楚这个方法有没有用,但这是眼下她唯一能给到阿尔黛的助力了。 在阿尔黛离开后,莎拉立刻找埃米发动传音魔法,当场拟词号召所有存活的人为阿尔黛祈愿。 那么多年的书不是白读的,当她真的想打动人时,洋溢的文采足以让任何有良知的人落泪。 无数民众跪下来,为离去的光明圣女祈祷着,为给他们新未来的阿尔黛祈祷着。 难以用肉眼观察到的、星星点点的金光从跪拜的民众身上升起,如无数天灯一样在空中随风而上,没入光亮之中。 【别害怕,黛丽,我正在为你重塑身体。 】 【这些信仰之力足够造出一具神躯,但需要等待一些时间。 】 涣散的意识逐渐凝实,阿尔黛隐约能看见眼前有模糊的光团在闪动,她试着想去抓,但扑了个空。 【想拉住我吗?那就先把手造出来吧。 】 话音落下,阿尔黛的意识中忽然多出“手”的念头,她滞了几秒才意识到她现在有手了,而且还能和以前一样自如操控手。 这次她试探性伸手去捕捉光团,成功了,她拉住了光团的一个小边角——从触感判断,是耶恩卡的手。 阿尔黛:【原来你最开始看我是这种感觉?现在我眼里的你也是一团模糊的光了。 】 耶恩卡:【差不多,但你在我眼中更耀眼。 】 他说完就没再出声,专注修复阿尔黛的躯体,而阿尔黛在沉默中突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黑暗神呢?我们打败祂了吗? 】 耶恩卡:【嗯,祂已经彻底死亡,躯体和意识都消散了。 】 【谢谢你,黛丽,是你带来的信仰之力帮助了我。 】 阿尔黛放心了。 【你帮过我那么多次,我也想回报你。 】 【那你现在还好吗?我看见你最后关头也燃烧了自己。 】 耶恩卡:【放心,我一切都好。信仰之力很充裕,足够让我们达到新的巅峰。 】 在打败黑暗神后,他立刻多了大量的信仰之力,现在的加上之前的,足够修复好两人的伤。 阿尔黛边听边应,但声音越来越小,无法消除的疲惫正在淹没她。 毕竟她算是再一次“死而复生”了。 耶恩卡察觉到了,放轻了声音。 【睡一觉吧,等醒来,一切都会朝着你想要的方向发展。 】 【安心休息,我陪你。 】 …… 兰雪仰头看着澄澈碧蓝的天空,激动地拉住身边人的手:“黑色光团不见了!黑暗神是不是死了?我们赢了?” 莎拉看了眼自己被抓皱的袖口还有被握得有些红的手,难得默许了这种行为。 “是啊,我们赢了。” 莎拉仰头看向天空,被刺眼的阳光照得眯起眼睛,但还是不舍得闭眼。 光明终于吞噬了黑暗,灿亮的阳光终于重返大地。 眨眼间瓢泼大雨倾洒而下,罕见的太阳雨出现了。 一珠珠雨滴在阳光的照射下更显得晶莹剔透,每粒落下的小水珠都在不遗余力地滋养干涸的大地。 土壤逐渐湿润,干裂的土地正在焕发新的生机。 自然好像也活了过来,枯萎的花草树木重新抽条生长,人们重新拥有了生机盎然的家园。 太阳雨纷纷扬扬地落下,幸存者在雨里又唱又笑,边哭边笑。 黑暗神的旱季过去了,新的生机在新的雨季中萌发。 莎拉用手挡在眼前,试图往更高空看。 她呢?战争已经结束了,神明的博弈也结束了,她为什么还不出现? 是自己的计划没有成功吗,她没有收到这些信仰之力?莎拉的心沉沉坠下。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响起嘶哑大声的叫喊。 “光——” 剩下的话没说完就消失了。 莎拉顺着声源方向望去,见到穿着白金长袍的青年正站在雨中,周身是一层透明的护盾,隔绝了所有落雨。 在他的怀中躺着一个闭着双眼如同陷入美好梦境的女孩儿,面容安详平和,睫羽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看清她的脸后,莎拉提起的心终于能放下。 是阿尔黛。 她没死。 这真是太好了。 埃米快步走过去,还没出声,就见耶恩卡对她摇了摇头。 她愣了下,反应过来,用口型问:“黛丽睡着了?” 耶恩卡颔首,也用口型答:“她在休息,不要吵到她。” 但下一秒,一阵音浪骤然袭来。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起初只是有人对着沉睡的少女跪下,喃喃“国王”。 这声喃语被听到,于是越来越多人对着还在昏睡的阿尔黛跪下,从小声变成大声,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变成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变成无数个人。 无数人遥遥跪着阿尔黛,满含热泪地高喊着。 “圣女大人!国王陛下!” “国王陛下!国王陛下!!国王陛下!!!” 耶恩卡眼皮一跳,庆幸自己给防雨罩加了隔音功能。 他垂眸看着怀中昏睡的少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你做到了。” “恭喜。”—— 阿尔黛没有想到自己醒来后直接成了新国王。 据耶恩卡说,这是民众自发推举的,只有她当国王才能服众。 西图王朝已覆灭,这个国家需要新的国王,需要建立新的王朝,而阿尔黛是最好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阿尔黛咽下耶恩卡喂来的粥,若有所思地轻轻拧起眉。 “可……一定要建立新王朝吗?” 她喃喃:“有没有不建立王朝也能让这个社会正常运转下去的方法呢……” “至少不是现在。”耶恩卡说着,又喂去第二勺。 阿尔黛乖乖喝下,伸手想接过碗:“还是我自己来吧,让人喂总觉得怪怪的。” “可我想喂你。”耶恩卡没有松手,漂亮的金色眼睛直直望着她,眼中波光潋滟。 被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眼睛这样注视着……阿尔黛放下手,无奈道:“好吧,你想怎样就怎样。” 无法拒绝啊。 耶恩卡唇角弯起,愉快地继续喂阿尔黛。 阿尔黛:“现在其他人怎么样?” 耶恩卡:“不用担心,一切都很好。” “福利院的小家伙们都在帮忙,雇佣兵和赏金猎人也在帮忙,你的朋友们分工合作,统筹全局,配合得很好。” “你的眼光一直很好。”他说。 “因为我们是同频的。”阿尔黛说。 “对了,”耶恩卡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提起另一个话题,“你救的那个讨厌的小孩,莎拉,她知道爱娜那台机器的存在了,说这是了不得的发明,正在制定量产和全国推广的方案。” “也许不用百年,你就能知道不需要王朝也能正常运行的社会是什么样。” “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阿尔黛笑着说,“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能。”耶恩卡给予肯定答复。 他拉起阿尔黛的手,让她感受在两人身体里流通的同源之力。 “现在你也拥有神的躯体和力量,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也是光明神。” 阿尔黛震惊:“啊?!” 耶恩卡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愉悦:“现在,我们的力量是同源的,共享无穷无尽的生命。” “黛丽,我们会永远相伴。” 阿尔黛消化了下这些话,还好这对她来说不算很难接受,因为在重塑身体时,她已经有了隐隐预料。 “永远相伴吗?”阿尔黛重复了一遍听到的最后一句里的关键词。 抬眸,耶恩卡正注视着她。 阿尔黛反手拉住耶恩卡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笑着点头。 “好呀。” 就这么一直相伴下去吧。 一天,一月,一年,一辈子,生生世世,永永远远。 …… 在闲聊中,粥终于喝完了,阿尔黛看着耶恩卡把碗放到旁边,说:“听上去什么要我做的事情了。” “还是有的。”耶恩卡略一思索,道。 “你想定制什么样的国旗?”耶恩卡问道,“在你没醒时,有人来问过。” 阿尔黛没有立即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也思索了很久。 耶恩卡耐心地等待着,久久之后等到了回答。 “半蓝半白吧,一半是天空蓝,一半是纯净白,中间用溅上去的血点过渡。”阿尔黛望向窗外的蓝天,说。 “记下了。”耶恩卡点头,“含义呢?” “不要忘记。”阿尔黛说。 ——“不要忘记。” 阿尔黛在登基大典上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在宣誓词后,是女王的自由演讲环节。 阿尔黛看向台下乌泱泱的人群,每个人都在仰着脸看她。 这很好,他们终于不用再低着头了。 但这还不够。 “不要忘记。”阿尔黛认真地说。 “或许在数十年或者数百年后,这场战争会被遗忘,会被施加褒贬不一的评价,或许会变成一个过时的老掉牙的话题,但对于当下的我们,对于过去的他们,对于所有在战争中死去,对于所有没能睁眼看到黎明,对于所有倾注所有热情押上身家性命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永久的创伤。” “不要忘记,我想请所有人都不要忘记我们为今天付出了什么,请不要忘记,什么都不要忘记,永远见证闪耀的人类光辉和光辉之下的不幸。” “如果我们忘记了,一切就都还没有结束,苦难会继续,曾经的悲惨会重演。” “请不要忘记被动的战斗仍然在继续,我们的家园还在重建,还在发展,请不要忘记自由。” “请幸福安逸地生活下去,请帮助那些牺牲幸福和安逸来创造此刻的人们,请在物质和精神上帮助他们,请让他们也能好好活下去。” “请永远不要忘记。”* 阿尔黛眺望近处和远处,看见战争的废墟正在消失,家园正在重建。 创伤正在淡去,一切正在欣欣向荣。 新的马车诞生了,它坚固而健康,它正在阳光大道上行走。 正如阿尔黛没想到自己当初随手救的青年竟然是光明神,她也没想到,自己后来会从光明圣女变成国王。 无数人追随她,歌颂正义骑士之名,歌颂光明圣女之名,歌颂女王之名,歌颂阿尔黛之名。 她亲手创造了一个值得期待的时代。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时代,但这是值得期待的时代。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 :参考了《加缪情书集》里的一段。 这本到这里就结束啦!好像也没什么人看了TvT ,还有一个打算写的番外,是黛宝和光明神的婚礼和新婚之夜,现在打算改成免费的福利番外~ 不过福利番外好像要完结后一段时间才能放,等时间到了我就贴上来! ovo感谢大家的陪伴,有缘的话我们下本见~ ●放放下本想开的文《笨蛋贵妃最好命》,求收藏o3o~ ★文名:《笨蛋贵妃最好命》 ★文案 太子及弱冠,皇后下旨,遴选太子侧妃。 结果出来后,顾酌月入选。 皇后震怒:是谁把这个五品小官的庶女塞进来的? ! 她给太子准备的人选里明明没有这个人! 皇后要改名单,但是消息不知怎么地就走漏了,现在满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了。 太子劝她: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出尔反尔反而显得皇家没气度。 因太子坚持,皇后只好咽下这口闷气,但彻查到最后也没查出什么结果。 * 顾酌月自以为自己继承了姨娘的心计,决心在后院混出一番天地,不让姨娘失望,但她的心计仅限于: 见面骂“你真是个笨蛋”,“你穿的衣服怎么这样丑”,“哼离我远点”。 情敌羡慕嫉妒恨,然而有太子护着,她们根本没法对顾酌月造成伤害。于是这些狠人转而对自己下手,诬陷是顾酌月干的。 顾酌月(大惊失色):我不是我没有!不是我干的! 太子(毫不犹豫):我信你。 后来登基,还是有人想对顾酌月下手,顾酌月反击回去,却不料正好落入对方圈套,还是已经成为皇帝的李行慈给她收拾烂摊子,清理干净尾巴。 顾酌月(惊恐):原来你都知道啊? 李行慈(叹气):我的母后是上届宫斗冠军,你做的这些,还不及她万分之一。 黑心莲男主x自以为恶毒的笨蛋女主 1v1,he,sc tips: ①女主入选是男主干的,男主蓄谋已久; ②男追女,甜宠,女主会当皇后; ③架空,私设巨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