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分。
黑色吉普停在电视台大门外的临时停靠点。
“嫂子,到了。”开车的小队员回头看了一眼,“我送您。”
“不用。”苏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凉得她缩了一下。小队员已经下了车,绕到她这边。
“队长交代的,必须看您进门。”小队员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嫂子您别嫌我烦。”
苏皖弯了弯嘴角:“谢谢。”
两个人往大门走。电视台门口的岗亭亮着灯,值班警卫裹着大衣站在门口。看清是苏皖,警卫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苏老师。”他打了个招呼,语气比平时客气,也比平时疏远。
苏皖点点头,从包里掏出工牌,在门禁上刷了一下。
“嘀”一声,侧门开了。
她推门进去,小队员站在原地,看着她进了大门,才转身往回走。
警卫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苏皖听见那声叹气了。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大楼的玻璃门感应打开,大厅里只亮着几盏节能灯,冷白的光铺在地上,空空荡荡。值班保安从监控室探出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苏老师。”他打了个招呼。
苏皖点点头,从包里摸出一根火腿肠。
“小刘,给你的流浪猫。”
保安伸手接过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攥紧了火腿肠。
苏皖没再多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她的脸。妆化得很淡,黑眼圈遮了三层粉底才勉强盖住。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把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电梯停在新闻中心楼层。
门打开,走廊里比平时安静。
她往演播室走,经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
“……听说今天换人了,李台亲自安排的。”
“真的假的?苏皖呢?”
“停职啊,昨天不是开会了吗?”
“那她还来干嘛?”
“谁知道,可能是不死心吧……”
苏皖脚步没停,从茶水间门口走过。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走到演播室门口,推开门。
灯光已经亮了,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导播张丰站在监视器前,手里拿着台本,看见她,愣了一下。
“苏皖,”张丰放下台本,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来了?”
“我来上班。”
张丰沉默了两秒,挠了挠后脑勺:“那个……今天早间新闻,李台安排了别人。”
“我知道。我等八点,许台回来。”
张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吧。”
苏皖点点头,退后两步,在导播间外面的走廊站定。
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她站在那里,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安安静静。
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然后停在她旁边。
小赵的声音怯怯地响起:“皖姐……”
苏皖转头,看见小姑娘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杯热豆浆。
“皖姐,你吃早饭了吗?”小赵把豆浆递过来,“我刚买的,还热着。”
苏皖看着那杯豆浆,“谢谢。”她接过来,指尖触到杯壁,确实很烫。
小赵站在旁边,拉着苏皖的胳膊,欲言又止了几秒,终于憋出一句:“皖姐,你去休息一下吧。天塌了也跟你没关系,别担心这里。”
苏皖笑:“好。”
小赵看着她,眼眶更红了。
苏皖拍拍她的手:“去忙吧。”
小赵点点头,跑开了。
苏皖端着那杯豆浆,缓步走回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新换的主持人还没来。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六点十五分。
演播室里开始忙碌起来。
新来的主持人面前的稿子摊开好几页,手忙脚乱地翻着。是个年轻女孩,叫林珊。
“片头音乐呢?音乐怎么没切进来?”张丰的声音从导播间传出来。
技术员手忙脚乱地操作了两下,音乐终于响了,但比预定时间晚了三秒。
林珊对着镜头练习开场白,念了两遍,都卡在同一处。她停下来,低头看稿子,眉头越皱越紧。
张丰拿起内线电话:“林珊,稿子你没提前备?”
林珊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带着哭腔:“我备了……但这稿子好几处都不通顺,我念不顺……”
张丰拿起桌上的稿子翻了两页,脸色变了变。
他没说话,只是把稿子摔回桌上。
六点三十分。
苏皖从办公桌上惊醒,坐起来,拿出手机看直播。办公室陆陆续续有人来,看她在,都躲出去了。
早间新闻准时开始。
林珊坐在镜头前,妆容精致,但肩膀绷得很紧。
第一条新闻。念了十五秒,忽然顿住了。
画面里,她的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导播间里,张丰的声音炸开:“切备播!快切备播!”
技术员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按了几下,画面切到事先录好的备播带。
“备播带还有多少?”张丰问。
“十二分钟。”
画面里,备播带开始播放——是一条前几天的城市风光片,配着舒缓的音乐。
走廊里,几个工作人员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第一条就卡壳……”
“她根本不知道要提前来对流程,苏老师以前都是自己弄的……”
苏皖站在原地,端着那杯豆浆,安静地看着。
备播带放了四十五秒,画面切回演播室。
林珊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妆容依旧精致,但眼眶已经红了。
她继续往下播,声音发飘,语速忽快忽慢。第三条新闻,把“市政府”说成了“省政府”。第四条新闻,念错了一个领导的职务。第五条新闻,她念到一半停下来,盯着提词器看了三秒——那行字的语序是乱的。
她硬着头皮往下念,念出来的句子不通,自己都皱眉头。
导播间里的电话开始响。
张丰接起来,刚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他放下电话,又响。再接,再听,再挂。
一连响了七八次。
走廊里,有人小声说:“投诉电话吧……”
七点整。
苏皖坐不住了,她来到直播室的楼层。站在导播间门外,苏皖刚要推门进去,停住了。
李文杰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走得很快,西装外套敞着,脸上带着一夜没睡好的疲惫。
身后跟着沈择。他步子不急不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两个人从苏皖身边经过,李文杰扫了她一眼,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径直进了导播间。
沈择倒是停了。
他站在苏皖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演播室里的林珊,轻轻叹了口气。
“小姑娘紧张了。”
苏皖没看他。
“我应该让你先带她两天。”沈择等了两秒,笑了笑,他抬脚跟进导播间。
导播间的门没关严,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多少投诉了?”李文杰的声音。
“四十二个。”
“四十二个?”李文杰的声音提高了一度,“这才播了半小时!”
“李台,林珊她确实不熟流程,以前苏老师都是——”
“别提她!”李文杰打断他。
沈择的声音插进来,不紧不慢的:“李台,备播带还有多少?”
“还有八分钟。”
“够了。我来处理。打电话给周敏,让她来改稿子。”
导播间里安静下来。
苏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离开。
七点三十分整。
早间新闻结束。
片尾曲响起,林珊对着镜头说了最后一句“感谢收看”,肩膀瞬间塌下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演播室的门打开,林珊从里面走出来。小姑娘妆都花了,眼眶红红的,低着头往外走。
“周姐!你等等!”楼梯拐角处,林珊拦住写稿的周敏,手里攥着一沓稿纸。
周敏被迫停下来,转过身,脸上带着不耐烦:“怎么了?”
“怎么了?”林珊的声音发抖,“今天的稿子是怎么回事?好几处都不通,主谓宾都对不上,你让我怎么念?”
周敏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稿子就那样。”
“你自己看看!”林珊把手里那沓稿纸往她面前一递,“第三条,那句话是‘会议强调要深入推进’——你写的什么?‘会议强调要深如推进’。‘深如’是什么?你告诉我,‘深如’是什么?!”
周敏的脸色白了一瞬。
“还有第五条!”林珊翻着稿纸,手指发抖,“‘市民反映强烈的交通拥堵问题,相关部门正在积极研究解决措施’——你写的什么?‘市民反映强烈的交通拥堵问题,相关部门正在积极研究解决措施研究’!一句话两个‘研究’!”
走廊里几个经过的人停住脚步,探头往这边看。
周敏被堵得说不出话。
林珊盯着她,眼眶红得厉害:“周姐,我知道我刚来,没什么资历。但你就这么欺负人?这稿子要是苏老师播,你也会这么写?”
周敏被戳到痛处,脱口而出:“你别找我!又不是我要这么写的!”
林珊愣住了。
周敏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收不回来。
“你什么意思?”林珊盯着她,“什么叫不是你?”
周敏抿了抿嘴,压低了声音:“李台让的。他说苏皖的稿子以后不用太仔细,差不多就行。谁知道今天是你播?”
林珊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拳。
周敏趁她愣神,抽回胳膊,快步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我劝你,别往外说。”
然后她消失在楼梯口。
林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沓稿纸,一动不动。
周围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慢慢散开了。
小赵从茶水间探出半个脑袋。
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看了一眼林珊的方向,然后缩回茶水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七点四十五分。
苏皖站在电梯口,准备去台长办公室。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是小赵的微信。
一条语音。
她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小赵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隐约的走廊回声:“皖姐,给你听个东西。”
紧接着是一段录音。
林珊的声音:“周姐,你站住!今天的稿子是怎么回事……”
周敏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最后那几个字——
“李台让的。他说苏皖的稿子以后不用太仔细,差不多就行。谁知道今天是你播?”
录音结束。
苏皖站在电梯门口,盯着手机屏幕。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台长办公室走。
八点整。
苏皖敲响台长办公室的门。
“进。”
她推门进去。
许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桌旁还放着行李箱,大衣还搭在椅背上。显然是下了飞机直接来了台里。
“坐。什么时候来的?”
“六点。”
许明看了她两秒,没说话,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苏皖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许明坐回椅子上,往后靠了靠,看着她。
“说吧。”
苏皖把这几天,特别是昨天的事说了一遍。李文杰的“批斗会”、“停职写检查”。语气平静。
许明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
“李台那些话,我回头找他聊。”
苏皖看着他。
许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苏皖,你来台里几年了?”
“三年。”
许明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苏皖的手指微微收紧。
“许台,我要求台里发声明澄清。或者我自己开记者会。那些照片可以核实,那个男人我不认识——”
“我知道。”
苏皖愣了一下。
许明看着她,目光温和。
“那几张照片,我看了。那个男人是谁,有关部门在查。但就算查清楚了,声明发出去了,信的人有多少?”
苏皖没说话。
“你是主持人,是半个公众人物。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苏皖垂下眼。
许明叹了口气。
“苏皖,我不是帮着李文杰,但是硬碰硬对你没好处。”
苏皖抬起头,看着他。
“许台,我不怕碰。”
许明笑了。那笑意很淡。
“我还记得你来台里第二年,有一期公益节目,台里临时调整,把原本要播的公益广告撤了,让你在直播里口播几条公益口号凑时间。稿子是开播前五分钟才塞给你的,七条口号,全是生硬的套话。”
苏皖想起来了。那期节目,公益广告换成了某个不知名保健品的广告。
“你当时在化妆间看了那几行字,掏出笔,自己重新顺了一遍。七条改成三条,每条加了背景说明。开播前三分钟改完,直播效果比原本的公益广告还好。”
许明看着她。
他顿了顿。
“你的能力,我最清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皖看着他。
许明没再往下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新闻主播的位置,你可以先让出来。”
苏皖的脊背微微绷紧。
“不是停职。”许明放下茶杯,“是调整。”
苏皖看着他。
“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做一档自己的节目?普通人访谈那种。”
苏皖愣了一下。
“我记得你提过。去年年底台里开会,你说现在社会戾气重,需要一点暖的东西。访谈普通人,讲他们的故事。”
苏皖点点头。
“现在有时间了。给你一个月,策划一档节目。过审了,周五晚上八点档,就给你。”
苏皖怔怔地看着他。
八点档。
“许台……”她开口。
许明摆摆手。
“这一个月,每天上午来打个卡,不用坐班。去医院照顾你爱人,顺便把策划写了。”
苏皖看着他,说不出话。
许明对上她的目光。
“你在台里待着,能做什么?”
他没再往下说。
苏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对着许明鞠了一躬。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她回过头。
许明坐在那儿,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苏皖说:“台长,我不会让您失望。”
许明点了点头,“去吧。”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里,闭了闭眼。
与此同时,副台长办公室。
李文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话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
“喂?是……对,我是李文杰……是,今天的早间新闻是我们台的……您反映的问题我们收到了,正在调查……好的,好的……”
挂断电话,他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
桌上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李台,投诉那边我统计了一下。”沈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到刚才为止,一共六十八个。网络那边也接到了五个。”
李文杰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六十八个?”
“还在增加。观众打电话进来,问为什么不是苏皖,说今天的新闻播得乱七八糟。还有人说,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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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通顺,主持人念得结结巴巴。”
李文杰沉默了几秒。
“李台,这事情,咱们得想个说法。万一有记者来问——”
“我知道。”李文杰打断他,“你先把投诉压一压。”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很好。
他站在那儿,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过了几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沈择推门进来。
“李台。”
李文杰没回头,看着窗外。
沈择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楼下,苏皖正从大楼里走出来,往门口走。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走得不快不慢。
沈择轻轻叹了口气。
“她今天凌晨三点就来了。”
李文杰没说话。
“来了也不走,还看着直播。”沈择顿了顿。
“然后投诉电话就来了。”
李文杰转过头,看着他。
沈择对上他的目光,没再往下说。
李文杰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文杰站起来,“我去找许台。要不是苏皖挑唆,怎么会有这么多投诉,对不对?”
“没错!”沈择接。眼里阴狠被笑意掩盖。
中午十二点,苏皖推开病房的门。
“今天给你吃我蒸的馒头。”她笑,摇了摇保温桶。
陆铮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我都馋了。”
苏皖走过去,把包放下,在床边坐下。
两人一起吃饭。南瓜馒头,看着很诱人。她还做了汤。
一边吃饭,她一边说:
“许台给我安排了个活。”
“策划一档新节目。普通人正能量访谈,我自己一直想做的那个。”
陆铮的眉毛动了一下。
“许台说,给我一个月时间,策划过审了,周五晚上八点档,就给我。”
陆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还有,两年前,李文杰在我的一个公益节目里临时塞了一个保健品广告,可以查查。”
“好。”陆铮笑,她真的冰雪聪明。
“许台给你时间照顾我。”
苏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陆铮没回答,只是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苏皖看着他的手,忽然说:“陆铮,今天早上直播事故了。我心疼。”
陆铮抬眼看着她。
“我看到林珊出丑,看到李文杰和沈择进进出出,看到那些人躲着我的眼神。还听说林珊追着周敏吵架,听到周敏说,稿子是李台让对付我的,没想到今天换人播。”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递到他耳边。
录音播放。
林珊的声音,周敏的声音,走廊里的回声,还有最后那句“李台让的”。
陆铮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
“听完什么感觉?”
苏皖想了想,慢慢说:“他们怎么可以把工作当私人的玩具。”
苏皖对上陆铮投来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不过,也有收获。之前都是猜,都是感觉。现在有证据了。”
陆铮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苏皖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光,忽然开口:“陆铮。”
“嗯?”
“我刚才站在导播室门口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陆铮看着她。
苏皖顿了顿。
“我在想,如果今天坐在里面的是我,那些稿子会是什么样。”
陆铮的目光微微一动。
苏皖继续说:“周敏说,李台让她对付我。那如果我今天还在播,那些不通的稿子,会让我在镜头前出丑。观众不会知道是稿子的问题,只会觉得我播得不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但我不会出丑。因为我每次都会提前来,自己改稿子。那些不通的地方,我改完就顺了。”
陆铮看着她。
苏皖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所以我其实是在想——我这三年,到底给自己攒了多少本事。”
陆铮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想明白了?”
苏皖点点头。
“想明白了。”
陆铮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病房里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苏皖每天八点出门,小队员准时把车停在楼下。她去台里打卡,然后回公寓,给陆铮做爱心餐,再回医院,陪陆铮,处理策划的事。下午她见人——程雨帮忙联系的采访对象,一个接一个聊。晚上她回病房,把当天的事讲给陆铮听。
陆铮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只是点头。
他恢复得比预期快。第二周开始,能下地走了。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伤口愈合得不错,纱布已经不再有血迹了。
苏皖每天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沈择最近常约饭局的地方,叫“澜会所”。小赵听司机班的人说的,说沈择每周至少去两次,每次都待很晚。
李文杰和沈择在楼下咖啡厅,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程雨拍的,说那个男人最近来过台里好几次,每次都找沈择。
一个实习生说李文杰让她用自己的信息申请了一个电子邮箱,还要走了邮箱和密码。
…………
当然,也有她自己策划节目的信息。
她约谈了几个有潜力的新闻记者,有两个愿意跟着她,还有一个摄影记者,主动请缨,要跟着她做专访。
她找了个助理,叫程雨,程雨整理的备访名单——夜市摆摊的糖画老人,坚持十年给环卫工人送水的理发店老板,带着脑瘫儿子跑马拉松的单亲妈妈。
每天晚上,苏皖睡着以后,陆铮靠在床头,把手机调成静音。他会把当天的信息整理好,发给相关的人。
江湖的对话框里,他敲了几行字,是关于那个保健品广告的。
发完,切到徐虎的微信,把那张咖啡厅的照片点了发送。
最后是安远,邮箱那个线索发过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有一回,苏皖半夜醒来,看见他手机屏幕亮着,正打着字。
她问他:“睡不着?”
他看着她,目光很柔。
“嗯。想点事。”
她没再问。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苏皖从外面回来,推开门,看见陆铮站在窗边。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下身是黑色的运动裤,身姿挺拔。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看着她。
“回来了?”
苏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下来了?”
陆铮弯了弯嘴角。
“想走一走。”
苏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楼下的小花园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晒太阳。
她忽然说:“陆铮,我今天见了一个人。”
“嗯。”
“夜市摆糖画的那个老人。他摆摊三十年了,从最早的两毛钱一个,到现在五块钱一个。他说他摆摊的时候,见过太多人——吵架的夫妻,哭闹的小孩,加班到半夜的年轻人,谈恋爱的小情侣。他说他就看着,看着他们从摊前走过去,一年又一年。”
陆铮听着。
苏皖顿了顿。
“他说,他觉得自己像个看门人,守着那条街,看着那些人的日子一天天过。”
陆铮没说话。
苏皖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做一期他的节目。”
陆铮对上她的目光。
“嗯。我陪你。”
苏皖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病房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