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里有三分厌恶,但明崇却没有抬腿就走,反倒一直站在阴影处,看着姜穆的动作。
姜穆没有多么慌张,目光扫过地上仍在掩着面假哭的“小姑娘”。
哭声太尖利了,大概是故意夹着嗓子,而她的发髻里还掺杂着几丝灰白,露出来偷偷打量人的双目也浑浊不堪,哪里有半点孩子的稚嫩清澈?
大概是个侏儒。
姜穆前世在市井流落的那几年,曾见过侏儒扮作小孩玩杂耍的戏码,当即心下了然。
她这是穿着打扮陌生,遇到鬼市里常见的碰瓷讹诈了。
“赔钱?”姜穆声音清冷,“这孩子分明是自己滑倒,与我何干?”
“还敢狡辩!”另一壮汉上前,唾沫横飞,“老子亲眼看见你推的!今日不拿出十两银子,别想走!”
说着便要来抓她手腕。
“放肆。”
两个字,不高不低,却让喧闹的人群骤然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
明崇从阴影中缓步上前。
一双清凌凌的眼眸扫过那群大汉,在姜穆身上一划而过。
月色映着他挺拔的身形,即便未露真容,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威压已让周遭空气凝滞。
沈琢侧身混迹在人群中,并未一同现身,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大汉们被明崇气势所慑,一时不敢妄动,为首那人定了定神,梗着脖子道:“这位公子,这是咱们的私事,您还是……”
明崇未理他,目光扫过地上假哭的侏儒,又落回大汉脸上。
“私事?”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更显低沉冷淡,“当街讹诈、强索钱财,按《大梁律》第二百四十三条,讹诈财物价值三两以上者,杖八十,流五百里,十两已经足够你们在大牢里待上三年了,怎么还算私事?”
这话一出,几名大汉脸色变幻了几分。
鬼市虽然混乱,却也怕真惹上官府。
以往,他们都是挑那些一看就不敢前去官府的人下手,比如今夜的这个姑娘,举止言行陌生的很,一瞧就是哪家的贵女跑出来玩闹,手上有银子、又不敢和家中长辈说,这样的人掏钱平事最爽快了。
哪里会遇到这种情况?
更何况,眼前这人气度不凡,言语间对律法条陈如此熟稔,怕不是寻常人物。
在鬼市混,最重要的就是眼力见儿要好,大汉们立时犹豫起来。
为首那人还不死心,干笑一声,道:“公子说笑了,咱们就是……就是讨个公道……”
“公道?”明崇语气松了几分,目光转向地上那侏儒,点点头,道:“确实该讨个公道。”
“大梁律规定,凡挟持残疾老幼设局讹诈、强索财物者,首犯杖一百,流三千里,从犯减一等,残疾之人自愿同谋者,依从犯论。”
他语气平淡,“抬起头来,你是被迫的吗?”
侏儒的身子一僵,哭声戛然而止,一骨碌爬了起来,缩到大汉身后。
姜穆立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没有半分动容,甚至不往明崇的方向看一眼。
方才他甫一出声时,她便认出他来了。
毕竟是前世彼此纠缠了大半生的人,明崇的声音,她大概到死都忘不了。
只是……姜穆微微蹙眉,她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明崇。
明崇一贯恪守规矩,此时他应该在东宫处理政务,或是与幕僚商议朝事,怎么也会来这种鱼龙混杂之地?
前世这时候他也曾来过吗?姜穆想了想,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在她的记忆里,前世的明崇寡淡少言,最初一直都是自己追着、缠着他,打听他的事,后来两人被迫结为夫妻、绑在一起过日子,此人也极少与她诉说交谈。
他是什么人、喜爱什么、常做哪些事,姜穆半辈子都没弄明白,两个人冷冷淡淡地做夫妻,后来也……
姜穆蓦然停了回忆。
她垂眸,帷帽薄纱掩住所有情绪。
为首的大汉冷汗涔涔,终是咬牙,朝姜穆草草拱手:“对、对不住姑娘!是咱们有眼无珠,冒犯了!”
说罢,搀起侏儒,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眨眼消失不见。
鬼市的规矩,一方不纠缠速速退去,另一方也就不能继续不依不饶下去,故而明崇只是静静地站着,并未再阻拦。
这让暗处的沈琢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就怕自己这古板的殿下突然犟起来,闹大了还怎么收场?
人群渐渐散去,明崇微微侧身,无声地看向姜穆。
姜穆这才抬眸,隔着薄纱看向明崇,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多谢公子解围。”
礼数周全,声音疏离堪称冷淡。
明崇面具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姜三姑娘……与往日似乎不同。
他记得前几次见她,她总是满脸带笑,对谁都是一副好语气,乐呵呵的,不知道在傻高兴个什么劲儿。
看向他的眼神也热烈到令人不适,才刚刚认识,言语间就毫无顾忌,什么“殿下生得真好看”、“眼中心中只有殿下一人”之类的浑话都敢说。
可此刻的人,帷帽遮面、姿态恭敬,语气平平淡淡。
难道往日对他热情才罕见,其实,这才是她对待不熟的人时的态度?
明崇微微皱眉。
“这位姑娘。”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冷淡,“鬼市非良家女子该来之地,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于你名声有损。”
姜穆垂眸:“小女子明白,日后定当谨记。”
她答得态度恭顺,却无半分亲近之意,明崇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道:“你认得我吗?”
姜穆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气度不凡,想来非寻常人,小女子不敢妄加揣测。”
这是没认出他?
明崇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沈琢饶有兴致地看了眼姜穆,笑着跟上。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火深处。
姜穆站在原地,直到那玄衣身影彻底看不见,才轻轻舒了口气。
心口跳得有些急,她轻轻抚了下才渐渐平息。
这一世她不想再重蹈覆辙,和明崇有什么交集,方才他突然开口问,她险些以为这人也认出她来了。
不过,自己此时戴着帷帽,明崇肯定没认出她。
以明崇的性子和她前世对他的了解,方才主动为她解围,大概就是这人那股子储君的心性突然冒出来,见不得“自家”的地界上出现不平之事吧。
定了定神,姜穆重新戴好面具,朝卖药之处走去。
只是她没留意到,不远处暗巷里,明崇并未真的离开。
他站在阴影中,面具已取下,露出那张清冷俊美的脸,灯火从巷口漏进些许,映得他眉眼深沉。
沈琢靠在一旁,轻笑:“怎么,殿下对那姜三姑娘是上心了?”
明崇瞥他一眼,语气淡漠:“胡言乱语。”
“那为何特意折返?”沈琢挑眉,“还躲在这儿偷看人家?”
明崇懒得回答他的揶揄。
他只是看着姜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心中那股异样感挥之不去。
方才她行礼道谢时,那姿态、那语气……太规矩了。
规矩得都不像她了。
明崇不相信,白日里还能做出当众掷帕、言行无忌的人,晚上来了鬼市,就突然规规矩矩,变得如此端庄守礼了。
国公府的嬷嬷教导得这么好吗?
……
姜穆心中撇开刚才发生的那场小闹剧,一路寻去,最终在鬼市最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周嬷嬷口中所说的药摊。
此地紧贴着山崖壁,地势凹陷,烛火暗淡,一个老头揣着袖子坐在那儿打盹,身前摆着张破烂木柜。
临近药摊的还有几个摊位,都隐在阴影里,摊主或蹲或蜷,身形模糊不清,只偶尔有烟斗的火星在暗处明灭。
更暗处人影绰绰,似乎有人进出,她看不清。
姜穆上前,低声将周嬷嬷所需的几味药材一一报出。
老头掀起眼皮,浑浊的眼珠慢吞吞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耷拉下去:“药只卖给有缘人,你面生,没缘,不卖。”
姜穆差点气笑。
她屈指敲了敲木柜,发出笃笃轻响:“我是替人来取的,周嬷嬷——江东来的周嬷嬷,您可记得?”
老头动作一顿,抬眼又看她,这回眼神清明些许,他嘟嘟囔囔:“早说不就得了……等着。”
说罢,佝偻着身子站起来,慢腾腾转身,往木柜后的阴影里挪去。
姜穆以为他要从后面取药,谁知那身影一没入暗处,竟如泥牛入海,眨眼消失不见。
难道柜后有机关暗道?她心头一惊,下意识俯身探看。
刚凑近半步,衣领忽然被人从后拽住,力道不大,却足够将她拉得倒退小半步。
“小姑娘,”带着散漫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鬼市有鬼市的规矩,别人的摊子后面,可不能随便探头探脑。”
那声音入耳,犹如一道惊雷劈开混沌岁月,直直撞进神魂深处。
姜穆浑身一震,猛地回身——
动作太急,帷帽薄纱扬起,袖摆拂过身后人的面具边缘,那面具本就戴得松,被她这么一带,竟从对方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月光与烛火交织,照亮一张面容。
眉目清隽俊秀,唇角含笑,一双眼睛即便在昏暗中,也透着几分亮意。
沈琢。
姜穆怔怔看着他,呼吸都窒住了。
前世种种如潮水倒灌入脑海。
从眼前人折花相赠时的温雅笑意,到当年被禁足时,他塞入怀的糕点,再到最后那一天,他胸口骤然绽开的血花、苍白的脸。
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死时却浑身脏污,倒在泥泞里。
上辈子,眼前这人的死一度成为她的梦魇,闭上双目就是一片鲜红。
“诶呀。”沈琢弯腰拾起面具,重新戴好,半是埋怨半是玩笑,“这面具可不能随便摘,谁知道面具下面是人是鬼?万一是鬼,可是要吃人的。”
姜穆盯着他面具后那双熟悉的眼,重逢故人的酸楚与愧疚交织翻涌,喉头哽得发疼。
幸好……幸好戴着帷帽。
薄纱垂下,遮住了她瞬间泛红的眼眶,也掩去了所有失态。
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姜穆的声音微微发哑:“方才……多谢公子提醒。”
沈琢摆摆手,不甚在意:“小事。”
他也没想到,今晚还能遇见这姜三姑娘两回。
他和明崇循着私贩精铁的线索,追着个小贼一路到此偏僻角落,竟又远远看见她的身影。
真巧。
他不动声色打量着姜穆,心中思忖到底是巧合还是她蓄意为之……
这姜三姑娘帷帽遮面,身姿纤弱,方才站在昏暗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静气质,与传闻中那个粗野、泼辣的野丫头相去甚远啊……
姜穆不知沈琢心中思量。
隔世再见,她一时既是惊喜,又想紧紧抓住眼前这相遇的机会,便刻意搭话道:“公子也是来买药材的么?”
她试探着开口。
沈琢一愣,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指向不远处:“不不,我是陪着人来逛的,喏,我家少爷就在那儿,方才也是他为你解围呢。”
姜穆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
月光如水,盈盈洒下,一道玄色身影立在清辉里,面容不清,身形挺拔,夜风拂过他衣袂,带起些许飘然出尘的意味,恍如月下谪仙一般,遗世独立。
只是那面具后的目光,正沉沉落在这边。
隔着帷帽薄纱,姜穆看不清他眼神,却莫名觉得那目光有些冷然。
……
明崇站在不远处,安静看着不远处那两人。
沈琢俯身与姜穆说话,姿态随意,脸上带着几分惯常的风流笑意,而姜穆帷帽微垂,似乎在认真听着。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烦躁。
他不明白,不过是临时起意出来一趟,怎么走到哪里都能撞见这个姜穆?
正如上元灯节那夜,自己本想着微服与民同乐,结果,偏偏就在熙攘人潮中与她“巧遇”。
那日她眼中闪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光彩,不顾礼数地非要与他同游。
明崇记得,自己当时再三婉拒,可她竟还不死心,之后数日,又“恰巧”出现在他途经的茶楼、书肆,那番锲而不舍的劲头,直搅得他兴致全无,只得匆匆返回东宫。
思及此,明崇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冷冷地想,或许方才在鬼市为她解围时,她便已认出了自己……那番看似规矩的道谢,不过是故作姿态,实则又是在玩弄欲擒故纵的把戏,与从前并无二致。
他心中念头纷杂,脸色愈发冷峻,抬脚迈步走上前去。
停在距离两人三尺处,冷冷地剜了姜穆一眼,转向沈琢,语气里的不耐烦毫不加掩饰:“闲事管完了?管完了就走。”
而另一边的姜穆,此刻却在帷帽下暗自咬牙。
方才见到沈琢那一瞬,重逢故人的冲击让她心神激荡,竟一时忘了这层关系——
沈琢是明崇自幼的挚交,更是执掌皇城司的长官,明崇既现身于此,沈琢怎么可能不随行在侧?
她心思敏锐,听到明崇不耐烦的话,一扫眼,看到他面具后,那隐含讥诮的眼神,如何还不明白?
这人心里,定是又将她今夜出现在此,当成了处心积虑的纠缠与算计。
今生她重生的时机不好,已经做下了许多令人尴尬之事,其中不乏类似今天的“偶遇”。
元宵灯会,她死乞白赖非要跟着明崇游园,踏青时“恰好”同路,甚至,明崇去寺庙祈福她都要“凑巧”出现……那时候她满心欢喜,如今想来,在他眼里恐怕只觉得厌烦透顶。
姜穆抿了抿唇,心底叹息一声。
前世的自己、今生未能堪破的自己,那些女儿家的心思,美妙羞涩,却差点颠覆、毁了她的人生。
“方才多谢公子解围。”她微微屈膝,声音平静无波,“既然二位还有要事,小女子便不打扰了。”
正好这时,那卖药的老头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佝偻着身子,将几包药材往柜子上一丢,闷声道:“给你。”
姜穆上前取药,动作干脆,转身时,帷帽薄纱扬起一角,露出小巧的下颌和一抹淡红的唇。
她没再看明崇,只对沈琢点了点头:“告辞。”
说罢,抬步便走。
经过沈琢身侧,她脚步顿了顿,忽然又退回来两步。
“这位公子,”她声音放轻了些,迟疑着关切问,“您……常来鬼市么?”
沈琢一怔,下意识看了眼明崇,才道:“还算常来……怎么了?”
姜穆心中飞快地盘算。
前世鬼市被查封的那一天是哪天呢……鬼市每十五日开市一次,出事那天好像就在她被罚跪祠堂后的半月。
她斟酌着措辞,声音温缓道:“鬼市鱼龙混杂,不乏穷凶极恶之徒,还望公子……平日多留心些。”
姜穆不知前世的鬼市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又是哪位贵人受了重伤,引得朝野震动,令全京畿很是人仰马翻、战战兢兢了一阵子……反正上京这种地方,一块砖扔下去砸到十个人,其中七个官宦子弟、还剩下三个皇亲国戚。
前世,鬼市出事,沈琢因身为皇城司长官,监管不力,被连降两级,罚俸一年,还在御前跪了整日请罪。
这一世,姜穆私心想帮他避开这一劫,只能这样旁敲侧击。
与沈琢交谈时,姜穆刻意将视线凝在对方身上,半分不曾游移至旁侧那道玄色身影。
她记得太清楚了,明崇曾用冷淡到近乎讥讽的语气评价过她,他说,他最轻蔑姜穆的一点,便是她当初试图接近他时,眼中那种赤裸裸、直勾勾,直白到近乎莽撞的热切。
他说的这番话,让姜穆一度很难堪。
她虽然知道上京贵女讲究的是含而不露、矜持有度,可她自幼长于山野,喜欢一个人便想看着对方,何曾想过,这也会成为一种令人厌弃的过错?
是以,她可不愿意再随意乱瞟、惹人误会,便只望着沈琢,连头都不转一下。
明崇静立一旁,沉默地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目光沉沉,辨不出情绪。
就在沈琢唇角微动,开口回应时,明崇突然淡淡出声,叫破了姜穆的身份:
“姜三姑娘。”
声音不高,却让此处骤然一静。
姜穆身形微僵。
明崇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清冷俊美的脸,月光落在他面上,勾勒出明晰的轮廓,也照出那双眼里淡淡的讥诮。
他说:“你是打算一直装不认识孤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