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远山眉头紧锁,目光沉沉。
脚步声由远及近,姜穆走了进来。
她已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裙,月白缎子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头发简单挽成单髻,只插了支素银簪子,未施粉黛,许是刚醒不久,眼底还带着几分倦色,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在烛火的映照下清亮得惊人。
她步履平稳从容,规矩行礼:“父亲,母亲,兄长。”
姿态无可挑剔,姜熙余光观察着她,哭声顿了顿。
姜远山沉声开口:“今日之事,你可知道错了?”
姜穆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姜熙梨花带雨的脸,又落回姜远山面上,淡淡道:“女儿不知错在何处。”
“你——”姜湛气得上前一步,“当众对着太子殿下掷帕,与姐妹争执落水,搅乱宴会,让全京城看我国公府的笑话!还敢说不知错?”
姜穆轻轻笑了,道:“帕子是我掷的,可出言挑衅、动手推人的却不是我。”
她转向姜熙,直直望过去,“姜熙,你说是不是?”
姜熙被她看得心头一颤,随即哭得更凶,道:“妹妹这是要逼死我吗?是,是我不好,我不该与妹妹争执……可妹妹也不该、不该对太子殿下那般……那本就是我的未婚夫啊……”
“你的未婚夫?”姜穆加重了几分语气,慢悠悠说:“若我未曾流落在外,这婚约本该是我的,你占了我十五年的人生,连婚约也要一并占去吗?”
“够了!”
姜远山突然出声,低沉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婚约大事,岂容你置喙!皎皎与太子殿下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不是几句话就能更改的,你才回来就盯着这事,太过小家子气!”
金氏也冷声道:“言行无状、举止粗鄙,还攀扯姐妹,我不知道以前那十几年收养你的人家到底教了你什么,但如今你是国公府的人,就得守国公府的规矩!”
她说着,转向姜远山:“老爷,便罚这丫头跪在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好好反省,何时知错了,何时再起来!”
姜远山不耐烦地看了姜穆一眼,默许了。
姜穆静静站着,看着眼前和前世无差的情景,心底一股邪火压也压不住。
前世,她浑身湿透,里衣都没来得及更换就被拉到祠堂,惊魂未定之际,又被姜远山和金氏明晃晃的偏袒而难过、委屈。
那时她才十五岁,性子倔强,嘴硬着与他们争吵,死活不肯低头。
结果就是她被关在祠堂罚跪一整夜,可姜熙什么事都没有,第二日就换了新衣裳,兴高采烈地出门逛街去了,后来还借此机会向金氏撒娇卖惨,讨了一个庄子。
那庄子地处京郊偏僻之地,极不起眼,然而,当时谁都不知道,那庄子下面竟埋着一条极深的铁矿脉。
后来大梁夺嫡之争激烈,兵变四起,外敌虎视眈眈,姜熙将铁矿的消息呈给了国公府扶持的一位皇子,那皇子利用铁矿秘密地豢养私兵,壮大势力,后来成了姜穆的心头大患。
既然重活一世,她断不可能让这么重要的东西再度落入姜熙手中。
眼看姜远山厉声责骂完,就要领着众人离开,姜穆忽然开口:“等等。”
声音不大,却让已经转身的几人停住了脚步。
姜远山回头,眉头皱得更紧:“你还有何话要说?”
姜穆平静道:“你们今日罚我,自然可以,但明日我踏出祠堂,仍然会去找太子殿下。”
姜熙难以置信地抬头。
“你们关我一日,我便去缠他一天,斥责我、鞭笞我,我就去东宫哭闹。”
姜穆的声音字字清晰,“太子殿下总该知道,我才是国公府真正的嫡女,与他定下婚约的,本就该是我。”
“你——”姜熙气得浑身发抖,从金氏怀中挣脱出来,指着姜穆,“你好不知羞耻!”
姜穆轻蔑一笑,挑了挑眉挑衅般地说:“我不仅要去纠缠太子,还要好好问问他,对待你这种鸠占鹊巢的货色怎么看?”
“我还要登堂击鼓,亲见陛下,问问圣上——储君的正妻明明该是世家贵女,怎么是个父母不详的孤儿?安国公府的欺君之罪又是怎么个说法?”
“住嘴!孽女!”姜远山厉声打断,额角青筋跳动。
姜穆冷冷盯着眼前这个生身父亲。
安国公姜远山,年近四十,生得一张方正俊朗的脸,他的祖上有救驾之功,承袭五代国公之位,可传到他这一代时,安国公府已然显出没落颓势。
然而姜远山此人,确实有几分能耐。
七年前江南漕运案,正是姜远山所督办。
当时漕粮屡屡失窃,牵扯众多,朝中派了几波人都未能查清。
姜远山主动请缨南下,他没像前任那般大张旗鼓,而是乔装成商贩,在码头、粮仓暗访月余,摸清了几个关键关节,最后雷霆出手,人赃并获,牵出一串官吏。
此案办得利落,皇上颇为嘉许,他也借此在朝中站稳了脚跟。
如今三大国公府中,镇国公年迈不问事,宁国公庸碌无甚建树,安国公府能隐隐居首,更多是靠着姜远山这些年稳扎稳打,积累下来的人脉与名声。
前世她离开安国公府后,曾偶然和她这个生身父亲有过几次交锋,其心机深不可测,手腕强硬。
不过,他极其看重家族荣光,又爱权衡利弊,倒是能叫她钻个空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姜远山强压怒气问道。
姜穆淡淡道:“我气不过。我才是您的亲生女儿,是国公府正经的小姐,可我什么都没有。姜熙有父母宠爱,兄长关切,还有顶好的婚事,可如果当年没有那场意外,此刻她拥有的一切,本该都是我的。”
姜穆扫了一眼姜熙,继续说:“可现在呢?我身为堂堂国公府小姐,就连想多吃几个桃子,都要被敷衍推脱,而她院里的下人,每日的桃羹都是惯例,还借此来嘲弄我院子里的丫鬟们,你们这样偏袒她,我不服气。”
听了这话,埋首在金氏怀里的姜熙身子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她看向姜穆,心中暗恨,从前姜穆只会吵吵嚷嚷,脑子笨、嘴又硬,今天怎么转了性,说话句句能戳人心窝?
安国公听见这番话,神情却微微一松。
他惯爱多思,这时以为姜穆是在耍娇憨脾气,想与父母讨宠,想必也不是真心要去纠缠太子、莽撞地连累国公府。
他思忖着,面色缓和了些,慢慢道:“你这孽女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是你的生身父母,血浓于水的亲情不会断。待你严苛,是因为你刚从市井被寻回,世家贵女的风度礼仪都该好好学……”
“而待皎皎温和些,也是因她父母皆已亡故,无处可去,实在可怜,毕竟我们养育了她十数年,岂能因你回来就冷落她?”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父亲绝没有偏袒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姜穆静静听着,心中不以为意。
这种话前世她听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今生再听,心里不起一丝波澜,甚至觉得有些乏味,想打瞌睡。
她别过脸去,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里浮起水光,再转过脸时,落在姜远山眼里,便成了她难过、动容的模样。
姜远山轻轻咳了一声,继续道:“皎皎的婚约不能有变。毕竟贵妃与太子殿下当初看中的是皎皎本人……你被寻回的消息,我第一时间就告知殿下了,他对皎皎爱重,即使知道她的身世,也并未有更换未婚妻的打算,你今后就不要再提此事了。”
这番话明着是解释,暗里却是警告。
姜穆听了,心里无动于衷。
明崇喜欢姜熙这件事,她前世早就体会得刻骨铭心,刚才搬出他来,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辈子的姜穆,根本就不想再和他有任何交集。
但,姜远山可不知道。
为了稳住姜穆,保住姜熙和太子的婚约,也为了国公府的名声,他必定会有所妥协。
果然,说完这番话,姜远山觑着姜穆的神色,淡淡道:“这样吧,今后府中有什么东西,都让你院子里的人先去挑……你说你曾因想吃桃子而被刁难,我记得京郊有一处庄子,是国公府的产业,每年给京中许多世家供应桃果。我做主,便把那处庄子给你罢了。”
“至于熙丫头屋里的人……”姜远山淡淡瞥了一眼姜熙,道:“便罚下人们三个月的例银,熙丫头管教不力,近日就好好留在屋里反省。”
此话一出,姜熙眼中瞬间蓄满了泪花,她想向姜远山哭诉委屈,却被身后一直沉默的老嬷嬷按住了臂膀。
嬷嬷紧抓着她的手,看了她一眼,轻轻比了个口型。
“太子。”
姜熙瞬间安分下来。
她垂下眼眸,竟惊出一身冷汗。
是啊,是她从前针对姜穆太过张扬,竟差点忘了——那些吃穿用度、庄子产业,都只是身外之物。
她最该紧紧抓住的,是太子殿下,最要紧的,是未来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只要姜远山承认她是国公府的小姐,只要他肯保她,此时的得失又算什么呢?
是她太意气用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