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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生

作者:合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日光亮得晃眼,透过紧闭的眼皮映出一片模糊的金红。


    姜穆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光,而是声音——清脆悦耳的鸟鸣声,啾啾喳喳,鲜活生动。


    她抬了抬手,才察觉到自己的浑身湿漉漉的,水珠沿着发梢、袖口滴滴答答往下落,浸透的衣裳紧贴着皮肤,带来微微的寒意。


    周遭乱糟糟的,许多人在说话,吵吵嚷嚷,四周脚步声杂沓,有人往她身上裹了件厚重的披风,还有人在焦急地推着她肩膀,慌乱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温暖的春风拂过面颊,带着桃花甜腻的香气。


    姜穆缓缓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水珠挂在睫毛上,将世界切割成破碎的光影。


    渐渐地,那些挤在她面前的脸清晰起来,脸上神色各异,担忧、好奇、幸灾乐祸,一张张年轻的、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都紧紧盯着她。


    目光穿过人群缝隙,姜穆望向了最远处。


    水榭高台之上,端坐着一人。


    玄色锦袍,玉冠束发,眉长入鬓,一张深邃俊美的面容。


    “明崇。”姜穆微微蹙眉,轻声嗫嚅。


    年轻的明崇,面容尚存几分少年清朗,还没有那种久居高位的帝王威严。


    可与姜穆对视时,他的目光黑沉如潭,平静极了,眼底只有一片淡漠。


    一时间,众多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红烛高烧的洞房夜,她顶着沉重的凤冠坐在床边,听着明崇渐近的脚步声,心跳如擂鼓。


    转瞬又是深宫寝殿,药石无灵,她躺在昏黑的寝殿内,感受生命一点点流逝,耳边传来他憎恨的咒骂。


    温存的记忆与决裂的画面交织翻涌。


    明崇教她骑马时从身后环过来的手臂,她为他挡刀后他守在病榻前通红的眼眶。姜熙入宫那夜她独坐到天明的孤寂,争吵时她摔碎了他们的定情之物,最后对视时彼此眼中淬毒般的恨意……


    真耶?幻耶?


    是黄粱一梦,还是死而复生?


    “姜二姑娘落水了!来人呐!”


    “姜三姑娘也落水了!”


    嘈杂的喊声将姜穆拉回现实。


    姜三姑娘?


    许久未听到别人这样叫自己,姜穆愣住,随即,胸腔涌上一股剧烈的痒意,她控制不住地呛咳起来,冰凉的池水从气管倒灌的灼痛感,简直真实得可怕。


    咳了没两声,眼前又是一黑,姜穆的意识沉入深海。


    ……


    高台上,明崇居高临下地望着水池边,乱作一团的场面,面上波澜不惊,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姜湛擦着额头的汗小跑过来,深揖到底,声音发颤:“太子殿下,臣考虑不周,舍妹言行粗鄙无礼,打扰您的雅兴了,臣罪该万死。”


    今日这赏春宴是他一手操办,请遍了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与贵女,好不容易才邀得太子殿下莅临,本是想彰显国公府的门第与体面。


    谁曾想,那个刚认亲回来不过三个月的姜穆,竟敢当众对太子殿下做出那般轻佻之举!


    大庭广众做出那样让他丢尽颜面的事不说,还与二妹姜熙突然争执起来,最后两人一同跌进了水池!


    好好的风雅宴集,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姜湛心里将姜穆骂了千百遍,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脸上却还得堆着最恭谨的笑向明崇赔不是。


    明崇淡淡瞥了他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温和的弧度:“无妨。”


    他的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不是你有心为之,孤不介意。你还是先去看看你两个妹妹的情况吧。”


    他说着,目光移向水池边。


    姜熙已经被人扶起,裹着厚披风站在那儿,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如纸,身子不住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


    而那个始作俑者姜穆,方才还大胆地当众掷帕,此刻却晕倒在地上,被丫鬟婆子围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在深色披风映衬下,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有趣。


    明崇想起她晕倒前,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惊惧,难以置信,仿佛见了鬼。


    明明片刻前,在宴会上,她还睁着那双剔透的琥珀色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带着市井女子特有的、不知分寸的大胆。


    一点也不知羞。


    怎的直到落水后才恐惧起来?


    明崇在心底不屑,他最厌恶女子在他面前搔首弄姿,更厌烦看这些后宅勾心斗角的龌龊戏码。


    目光在姜穆脸上冷冷一扫,心中已极为不耐,面上却仍维持着那副端方温雅的模样。


    “你们的家事,我就不干预了。”明崇起身,玄色袍角拂过地面,姿态从容。


    姜湛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恭送殿下。”又急急吩咐下人,“好生送殿下出去!”


    明崇迈步离去,经过席座时,脚下不经意踢到一物——是块素白绢帕,已沾了尘泥,正是方才那姜穆掷过来的那块。


    他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块帕子孤零零躺在座位底下,很快被往来脚步彻底践污。


    ……


    姜穆再次醒来时,是被窗外低低的絮语吵醒的。


    “……自打三姑娘进了这院子,就没一日消停的,可真能闹腾。”一个丫鬟的声音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与不耐。


    另一人接话,声音压得更低:“三姑娘心里不服气呢。明明是二姑娘顶替了她这么多年国公府小姐的名分,老爷夫人却还偏着二姑娘。”


    她语露同情,道:“三姑娘吃穿用度低二姑娘一等也就罢了,连和太子殿下的婚约,二姑娘都还占着不还……这种关乎一辈子的大事,换了你,你不气呀?”


    先前那丫鬟“切”了一声,咕哝道:“可二姑娘就是比三姑娘更有贵女风范啊,和太子殿下又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三姑娘怎么比得过嘛……”


    姜穆静静地听着,忽然低低咳嗽了一声。


    窗外的絮语戛然而止。


    片刻,房门被推开,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走进来,正是方才向着她说话的那个。


    她脸上浮现关切的笑:“姑娘,您醒啦?有没有觉得身子还不舒服?”


    姜穆缓缓撑着手,坐起身,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那个在她病榻前握着她手,低泣着恨恨说“已经将毒下给了娴妃”的姑娘,如今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青涩,眼神活泼,还未被深宫岁月磨去天真。


    姜穆微微垂下眼眸,听了刚才绿袖和那小丫鬟的对话,她已经知道了今夕是何年。


    如今正是天宁十六年,她刚被寻回国公府三个月。


    前世,她生于市井,长于民间,被认回这高门大户后,因言行粗鄙闹了不少笑话,惹得安国公与夫人十分不喜。


    而占了她十五年人生的“二姑娘”姜熙,见此情形,行事便愈加放肆,处处针对排挤她。


    她性子泼辣,乃至蛮横,从不服软,便一门心思与姜熙相斗。


    后来她无意间得知,当今太子明崇竟是姜熙的未婚夫,便将主意打到了明崇的身上。


    一则,姜穆认定这婚约本该是自己的,姜熙占了她亲生爹娘兄长的宠爱,还搂着国公府的钱袋子不放,总该还回她点儿什么。


    二则,姜熙仰慕、爱重明崇,将明崇当做她逆鳞,谁也碰不得。


    她姜穆偏偏就要去碰!


    为看姜熙气急败坏的模样,她屡屡找机会接近明崇,言行轻佻,举止无礼,惹得那位以温雅端方著称的太子殿下极为厌恶她。


    明崇身为太子,一向以光风霁月、端方温和的君子形象示人,为人淡漠,却谦和有礼。


    所以,那时候的姜穆,根本看不懂他温和表象下的冷漠与嫌弃,还以为他对自己也有意,欢欢喜喜地纠缠不休。


    不过……如今是天宁十六年春。


    姜穆接过绿袖递来的药碗,垂眸看着褐色药汤中自己晃动的倒影。


    明崇的好日子,也没几天了。


    天宁十六年年末,朝野震荡,太子触怒皇帝,被杖责三十,剥去一切仪仗,贬为庶人,幽禁冷宫,太子生母陈贵妃自请离宫,入寺庙祈福。


    那是明崇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也是她命运的转折点。


    药汁苦涩,顺着喉管滑下,姜穆轻轻叹息。


    如果真是重活一世,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再早三个月,她根本不会选择回到国公府,还会劝养父与叔伯们早早搬家,离开那后世的兵乱之地。


    再早一个月,她绝不会去招惹明崇,定会远远避开与他的一切交集。


    偏偏是这最尴尬的节点——恶名已铸,梁子已结,全京城都知道国公府三姑娘觊觎太子殿下。


    “姑娘,”绿袖从外间进来,走到床边,声音压得极轻,“老爷和夫人喊您去祠堂一趟。”


    祠堂。


    姜穆想起来了。


    前世这场赏春宴前,姜熙叫了一众姐妹来奚落她,其中一位嘲讽道:“是真千金又能怎样?熙姐姐太子殿下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将来便是太子妃、是国母!你一个流落市井的粗俗丫头,就算穿上锦绣绫罗、戴上珠钗玉环,也是东施效颦,这辈子都赶不上!”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有意。


    前世那个十五岁的姜穆,就是被这番话激得血气上涌,在宴会上当众将自己的手帕和花环掷向了明崇。


    在大梁,民风开放,女子可向心仪男子掷帕示爱,若男子接下,便是一段佳话;若不接,也可赠回花环,保全双方颜面。


    但这般事,向来是在私底下、仅有二人时做的。


    她当众向太子殿下掷帕,落在众人眼中,便成了不知廉耻、如登徒子般的唐突与冒犯。


    姜熙当场气得浑身发抖,竟然昏了头脑,想推她落水,姜穆岂会忍让?直接拽着姜熙一同跌进了水池。


    宴会不欢而散,成了全京城的笑谈,闹了好大一桩笑话。


    回去后,姜熙便“病”了,哭得凄凄惨惨,闹着要离开国公府、绞了头发出家做尼去。


    这一招极有效——安国公与夫人大怒,将姜穆叫到祠堂,家法处置,罚跪一整夜。


    偏生那夜下了急雨,祠堂内寒潮入骨,她跪了一夜,膝盖从此落下病根,在往后许多年里,每逢阴雨便刺痛难忍。


    姜穆放下药碗,碗底与桌案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好。”她抬起头,面色平静,“我这就去。”


    祠堂内,气氛凝重。


    安国公姜远山负手立在祖宗牌位前,面色铁青,姜湛侍立一旁,也是满脸怒气。


    姜夫人则坐在一旁,怀中搂着已经换过干净衣裳、却仍面色苍白的姜熙,不住轻拍她的背,眼底满是心疼。


    姜熙泪水涟涟,抽泣着道:“妹妹容不下我,我都知道……当年的事也非我所愿,我什么都愿意补偿妹妹,可是……她怎么能和我抢太子殿下呢?抢也就罢了,还要在兄长的宴会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丢了我们全国公府的脸面……”


    她哭得肩头轻颤,声音哀婉,任谁听了都要心生怜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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