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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作者:荧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玉芝山以西七八里地,有一处不起眼的农庄。前后不过二十来户人家,最北边的院子尤为破败,矮墙豁了几个口子,菜畦杂草齐腰,像是许久无人打理。屋后拴着头老驴,正闭着眼打盹,苍蝇落在它屁股上来来去去,它连尾巴也懒得甩一下。


    青年翻身下马,院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一个年轻女子迎了出来。她年纪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清秀,一身玄衣束袖,更衬得腰身挺拔。


    “大人辛苦了。”


    燕澈把缰绳随手一抛:“有什么辛苦的,不过装模作样挨一顿打罢了。”


    霍彩鸢眼尖地发现他左袖破了一道口子,不由担心:“伤着了?”


    “没有,只是划破了袖子。”他轻描淡写一笑,“丁辞川的剑不好躲,躲干净了反倒惹人生疑。”


    ——昨日宴席后张知远当众抽签定了今日的对阵,八派捉对厮杀,药王谷恰与点苍对上。两派世交,关系匪浅,丁辞川下手自然留了分寸。


    二人在一处落满枯叶的地窖口停住。这本是农户存粮越冬的地窖,如今从外头落了三道铁栓,锈迹与新磨的划痕交叠,看得出近日频繁开合。


    她抬手依次解开铁栓,最后一栓落下,一股浑浊的气息便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潮湿的土腥、陈腐的稻草,以及压在最底下的、淡淡的血腥味。


    石阶极窄,仅容一人通过,清晨下过雨,墙壁还渗着水,指尖触上去冰凉黏腻。


    阶梯尽头,两名宸卫司的暗卫立在甬道两侧,玄衣几乎与暗色的石壁融为一体。见青年下来,无声地退开半步,让出通路。


    燕澈径直越过他们,走入地窖深处。几缕浑浊的天光从头顶气窗漏下来,在夯土地面上投下几道惨白的长条,像是谁用白粉划出的界限。


    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铁链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铁链末端绑在柱子上,缚着一个佝偻的人形。


    他的衣衫早已分不清原本的颜色,血渍与污泥层叠交叠。先前被折断的琵琶骨用夹板草草固住,另一只手却已不成样子。


    指甲剥去了三枚,裸露的甲床泛着乌青,指缝间塞过竹签的痕迹犹在,十指肿胀如紫茄,几乎辨不出原来的形状。膝盖以下的裤腿被盐水浸透过,小腿上密密麻麻的鞭痕已经开始溃烂,苍蝇盘旋不去。


    周潮听见脚步声,浑身便不可抑制地痉挛起来,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呜咽,像被拎出水面的鱼,只余徒劳的喘息。


    青年缓缓蹲下身来,与他平视。地窖里仅余几缕残光,那双凤眸却不需要借光,自有一种幽寒的亮,如深潭倒映的冷月,不含怒意,亦无悲悯,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已经坏了的东西。


    周潮认出了他,那夜碎骨之痛犹在肩头,此刻又从伤处一路烧回心口,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大人……大人开恩,小人、小人什么都招了,再没有半句隐瞒……”


    霍彩鸢抱臂立在一旁,冷冷道:“他早先嘴硬得狠,现在应该是撬干净了。”


    燕澈站起身,淡淡扫了一眼他肿烂的下肢:“清理一下他的伤口,好生看管,别弄死了。”


    铁栓一道一道落回原位,石壁之后再无声息。二人沿着矮墙走了几步,院中一棵歪脖子老槐刚抽了新芽,午后的风一晃,筛下满地零碎的光斑。


    “拿来吧。”


    霍彩鸢从怀中取出一卷口供,展开递过去:“那人始终用黑布裹面,周潮从头到尾只看到他一双眼。不过他既然覆面,应是没来得及乔装打扮,兴许有些细节比我们一路跟踪搜集到的更真实。”


    “来的目的呢?”


    “是替莲妃给周潮传信的。他们让周潮在青蛟帮暗中挑选水性好的弟子,以盐运的名义招揽到长江沿岸,操练水战。”


    太上皇旧部若要迎楚熠南归,长江是绕不过去的天堑。他们是要在那条路,提前撕开一道口子。


    “传信之人不会走远,周潮被抓,他们必定要回来灭口,否则会对宫里那位不利。”他将口供递回去,神色凝重,“赶紧通知临川到盛京沿线的暗桩,全线戒备,尤其是几处渡口。”


    “是。”她点头领命。


    燕澈沉吟片刻,又问:“归元教查得如何?”


    “查了,但查不深。”霍彩鸢面露难色,“这教派两三年前才在陇右边境冒出来,从上到下口风极紧,暗桩渗不进去。目前只知道此次代表归元教比武的方回,早年是西凉慈恩寺的僧人,还俗之后再出现已属归元教。除此之外,没什么收获。”


    “先放一放,回京再查。”燕澈话锋一转,“眼下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大人尽管吩咐。”


    “昨夜栖霞馆的宴席上,张知远引荐了个弟子,名叫林恒彦。”燕澈随手折了根槐枝拨弄,新芽嫩得鲜翠,衬得长指白如裁玉,“此人有一手丹青绝技,只消听人口述模样体态,不必亲眼见到,便能画出七八分神韵。我已提前派人请他来此地一趟,算算时辰,快到了。”


    “原来昨夜您传急令让我审讯周潮,是为了此人。”她眉心微动,迟疑片刻才问,“可他是璇玑书院的人,能信得过么?”


    燕澈摇头:“不能,所以一会儿你须得格外小心,切勿让他起疑。”


    说着,他指了指另一侧的几间茅屋:“你换身衣裳,扮做村里的农妇,去别的屋子等着。就说前几日你的孩子叫人拐了,请他来画张像,交给官府缉拿。”


    然后又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微微蹙起了眉,“先把衣裳换了,头发散下来往脸上抹把灰。走路要驼着背,再哭一哭,眼睛肿些才像。”


    霍彩鸢嘴角抽了一下:“……是。”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院门外响起马蹄声。


    林恒彦翻身下马,弯腰将缰绳系上院外的木桩,背上竹笥里的笔墨随之轻碰了一声,他抬手按住,动作里有种爱惜宝贝的仔细。


    眼前的院子篱墙不高,打理得还算齐整,檐下挂着干辣椒,几只芦花鸡正在墙根刨土。


    还没等他出声询问,燕澈已经迎了出来。


    “叫林兄专程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燕少主客气了。”林恒彦拱了拱手,“您说要替人画像,不知所为何事?”


    “今日我在村中义诊,有一农妇来找我求助,说前两日她的孩子被拐走了。”燕澈领着他往屋内走,一面说一面忧虑地叹了口气,“那人贩子是夜里来的,她没看清脸,官府要缉拿又必须要样貌。孩子还小,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凶险。我知道寻常画师做不来这个活儿,所以只能找你。”


    “不曾看清五官?”林恒彦脚步微缓,思忖了片刻,“若只有体态步姿,确实棘手,但也不是不能一试。”


    “多谢林兄了。”


    屋内陈设寒素,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两条板凳,凳面磨得发亮。


    “大嫂在里头,劳驾林兄多担待些,她伤心过度,说话可能颠三倒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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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恒彦点头,不一会儿,里屋走出一个年轻妇人。


    她一身粗布麻衣,头发草草绾着,面色黄黑,像是好几天没洗过脸。眼眶红肿着,鼻尖也是红的,手里绞着一条灰扑扑的汗巾,出来之后就坐在靠墙的板凳一角,好像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墙里去。


    林恒彦在她对面坐下,将竹笥解下搁在脚边,声音放得很柔,像对待一个随时会受惊的小动物:“大嫂,我姓林,是璇玑书院的学生。燕少主托我来帮忙画个像,你别急,想到什么说什么,说错了也不要紧,咱们慢慢来。”


    妇人闷闷地点了下头,眼眶里又涌上一层水光,却没哭出声。她拿汗巾揩了下鼻尖,才沙哑地开口。


    “那人……个头很高,快顶着门楣了,肩膀宽得像扇门板。不是虚胖,是壮实,站在那儿跟棵树一样。”


    林恒彦从竹笥中取出笔墨,铺纸悬腕:“头上还有什么比较明显的特征?”


    “脖子左边有道疤。”妇人拿手在自己颈侧比了一下,“这么长,深得很,皮都皱着。左耳戴着个银环,不大,拇指肚那么一圈。”


    “眼睛还记得吗?”


    “记得,眼窝深,眼珠子颜色浅,不像襄国人的眼睛。”


    “其他部位呢?”


    “看不清。”


    “他走路什么样子?”


    妇人攥了攥汗巾,像是在努力搜刮记忆里那些惊恐的碎片:“走路没声。我、我都没察觉他走过来,要是早听见,兴许还能叫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就碎了,低下头去用汗巾捂住脸哭泣。


    林恒彦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她的抽噎声渐渐收住,他才继续问。


    如此一问一答,又过了近一炷香的功夫。他不急不躁,每一处含糊之辞都耐心地绕回去重新厘清,笔下添添改改,始终从容。


    末了,他提起画纸就着窗口的阳光细细审视了一遍,补了两笔,才将纸面转向她。


    “大嫂看看,像不像?”


    纸上之人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浅色的眼珠透出阴鸷的凶光,鼻梁挺而略歪,颧骨棱角分明。宽肩厚背,颈侧一道狰狞的弧形疤痕从耳根蜿蜒而下,左耳一枚拇指肚大小的银环。


    妇人盯着看了半晌,忽然浑身一颤,眼泪又淌了下来,连连点头。


    林恒彦将画像平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好,温声道:“大嫂放宽心,有了这张画像,官府办案好过大海捞针。”


    妇人哑着嗓子道了句谢,一旁始终沉默的燕澈也忍不住开口称赞:“只听了几句散碎描述,竟画得如此传神,难怪张老先生对林兄偏爱有加。”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林恒彦将笔墨逐一归入竹笥,忽然想起什么,又道,“燕兄,那人贩子应非中原人士,更像是西凉人,他们成年男子有配耳饰的风俗。官府若从这条线索着手,兴许能快上几分。”


    燕澈点头一笑:“多谢林兄提点,我会转告官差。”


    他亲自将人送到院门外,目送那匹马拐过那棵老槐树,才收回目光。


    霍彩鸢从里屋走出来,像一尾从浑水里游回清流的鱼,周身那股瑟缩的浊气被风一吹便散了,眉眼间重新浮起属于暗卫的冷锐。


    春色正好,午后的日光在青年眉骨上镀了一层薄金,他望着玉芝山的方向,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今日归元教已胜,明日峰顶决战,想必会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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