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在卫戍司令部大院停稳,还没熄火,萧山令就从台阶上冲了下来。
“上车再说!”
左欢拉开车门。
“到底怎么回事?说细节。”左欢等萧山令坐好,让王根生往中央医院开。
萧山令连忙解释,“就是贝克那批午餐肉罐头。”
“粥厂的那帮师傅也是好心。”萧山令叹了口气。
“他们想着让大家都吃上肉,就把罐头切成肉丁,混在糙米粥里熬。”
“这一熬,出事了。”
萧山令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也幸亏是混在粥里稀释了,要是直接吃,估计当场就得死几千人。”
“即便这样,那些抵抗力差的老人和孩子,喝下去不到半个钟头就开始吐血沫子。”
“死了多少?”左欢问。
“到现在为止,十八个。全是老人和小孩。”
萧山令咬着牙,“症状严重的还有一百多号人,剩下的几百人症状轻点,都在医院躺着。”
“查出毒源了吗?”
“查了。”萧山令从兜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被压扁的空罐头盒。
他指着罐头底部的卷边处。
“这帮畜生太阴了。您看这儿,有个针眼,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用注射器把毒药打进去的。”
“我们检查了剩下的库存,大概有十几箱被动了手脚。”
左欢接过罐头盒,拇指在那微不可查的针孔上摩挲了一下。
这种手段,确实防不胜防。
从贝克的仓库,到搬运上车,再到运进粥厂,再到厨子烹饪,中间经手的人少说也有几百个。
这时候去查是谁打的针,无异于大海捞针。
“贝克呢?”左欢把罐头盒还给萧山令。
“还在宪兵队关着。”萧山令小心翼翼地看着左欢的脸色。
“司令,这事儿……我觉得应该不是贝克干的。”
“他是个生意人,贪财怕死。他既然把肉交出来了,就是想破财免灾。”
“在这上面下毒,除了激怒您把他千刀万剐,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我知道他没那个胆子。”左欢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就看是在哪个环节被人做的手脚。”
萧山令松了口气:“那……把人放了?”
“放了?”左欢冷笑一声,转头看着萧山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死了十八条人命,这就放了?”
萧山令一愣:“可您刚才不是说……”
“我是说他没胆子下毒,没说他没责任。”左欢弹了弹烟灰。
“罐头是从他仓库里出来的,是在他手里保管的。现在吃死了人,这个锅,他不背谁背?”
萧山令点点头,这个锅,也只有让贝克来背最好。
“老萧,现在是打仗,不是在审判庭打官司,什么都要证据。”
“外面的百姓需要一个交代,死者的家属需要一个发泄口。如果说这是日本间谍干的,抓不到人,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无能!”
“所以,贝克必须是那个监管不力的罪人。”
左欢整理了一下武装带,恶狠狠地说。
“你去告诉贝克,既然他的罐头毒死了我的百姓,按战时律法,他就要偿命!”
突然话音一转,“或者,拿物资来抵命!”
“粮食他估计是榨不出来了。”
左欢眯起眼睛,盘算着那个英国胖子的剩余价值。
“问问他,还有没有盘尼西林、磺胺粉,甚至是穿的盖的,只要是能用的,除了钱,都可以交换。”
“告诉他,如果拿来的物资不能让我满意,我就每隔一小时剁掉他一根手指头,打包送回英国领事馆,直到我满意为止!”
萧山令听得连连点头,这确实是目前最“划算”的处理方式。
既平息了民愤,又筹集了物资。
现在的南京,缺的不仅仅是粮食。
至于贝克冤不冤?
谁他妈还顾及他的感受呢!
“是!我等下就去办!”萧山令的眼神也变得凌厉多了。
……
中央医院。
还没进大门,一股奇怪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那是呕吐物发酵后的酸臭,混合着排泄物、消毒水以及铁锈般的血腥气,搅和在一起,形成的奇怪味道。
左欢刚下车,就看见几个护士正抬着一具小小的尸体往外走。
尸体脸上盖着块白布,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手垂在半空,随着担架的晃动,无力地摆动着。
那是个孩子。
左欢的心一下被揪得喘不上气,他赶快走进门诊大楼。
原本宽敞的走廊里,此刻已经没有了下脚的地方。
到处都是人。
没有床铺,中毒的难民就直接躺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
有的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呻吟,有的正在剧烈呕吐,五颜六色的呕吐物喷得到处都是。
医生和护士们像陀螺一样在人群中穿梭,白大褂上沾满了污秽,脸上全是汗水和茫然。
“让一让!借过!”
左欢推开人群,往医生办公室方向挤。
“哇——”
脚边,一个老太太突然撑起身子,张口喷出一滩黑血,溅在了左欢锃亮的军靴上。
老太太抬起头,那张脸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
“长官……救救……救救我孙子……”
在她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孩子已经不哭也不闹了,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像游丝,胸口半天才起伏一下。
左欢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冰凉。
“医生!医生呢!”左欢猛地站起身,吼了一嗓子。
这一声吼,让嘈杂的走廊安静了几分。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医生满头大汗地挤了过来,看到是左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却又瞬间瘫软下去。
“司令……救不了……真的救不了啊!”
医生摘下眼镜,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能用的办法都用了,催吐的药早就没了,现在只能灌肥皂水,甚至灌草木灰水。”
“但这毒太霸道。”医生指了指地上的病人,带着哭腔。
“症状看着像肉毒中毒,但肉毒没这么快!不到半小时就烂穿了内脏……"
"这肯定是被下了某种高纯度的化学剧毒!我们连是什么都不知道......”
“化验呢?”左欢问。
“没法化验!试剂早空了!”医生绝望地抓着头发。
“而且这症状太诡异了,像是肉毒,又像是重金属,还有神经毒素的反应……”
“这是专门针对人的混合毒药!在这个时代,这就是无解的绝症!”
左欢看着满地的伤患,看着那个医生绝望的眼神。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在战场上可以呼风唤雨,可以用火箭炮把鬼子炸成灰,可以用云爆弹把敌人烧成碳。
他是杀人的行家。
但在救人这件事上,在这个医疗技术落后的1937年,面对这种处心积虑的化学投毒,他手里的枪,还没有一根输液管管用。
那个老太太怀里的孩子,突然抽搐了一下,小手紧紧抓住了奶奶的衣襟,然后慢慢松开,垂了下去。
孩子手里紧攥的一个木头玩偶,骨碌碌滚到了左欢的脚边。
“囡囡!囡囡啊!”
老太太凄厉的哭嚎声,像一把尖刀,扎进了左欢的耳膜。
左欢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
“清场!”
他对身后的王根生喝道,“守住门口,任何人不许进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是!”
王根生带着两个警卫,像门神一样堵在了办公室门口。
左欢走进办公室,反手锁上门,拉上窗帘。
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军用手机。
屏幕亮起,5G信号满格。
这是他连接强大祖国的唯一纽带,也是这几百条人命最后的希望。
左欢点开红色的通讯图标,手指在屏幕上重重按下。
两声忙音后,电话接通。
“这里是联合指挥中心,我是今天的值班参谋徐鑫。”
“徐参谋。”
左欢的声音有些激动。
“我这里发生了投毒事件,毒源是注射进罐头的未知毒素,受害者是老人和儿童。”
“目前的医疗条件无法确诊,没有特效药,催吐无效。”
“上百人危在旦夕!”
左欢看了一眼门外,那里的哭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我需要支援。”
“我要最好的医生,最顶级的毒理学专家,来帮我确认这是什么毒药。”
“马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了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和交谈声。
“左欢同志,请保持通话。”
“国家中毒控制中心已接管通讯,卫健委专家组正在通过军用专线接入!”
“视频连接开启。”
“左欢同志,打开你的摄像头,把病人的体征、呕吐物颜色、皮肤反应,全部收集过来。”
“把你那边能找到的所有病历数据准备好。”
“国家卫健委的专家组已经终止了一个国际会议,预计三分钟内上线。”
“稳住。”徐鑫的声音再次传来。
“只要它是地球上的物质,就在我们的知识库里。”
“只要符合科学规律,国家,就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