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坡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左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谷底。
脚下的触感很怪,酥酥脆脆的,像是在踩冬天枯死的落叶,又像是踩碎了某种烧焦的脆骨。
“司令,这……”
王根生跟在后面,脸有些白。
他自问也是尸山火海里闯过来的人,此时闻着这些呛人的蛋白质焦味,胃里还是有些翻江倒海。
他手里提着一把驳壳枪,原本是打算下来补枪的。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这举动纯属多余。
补枪?
对着什么补?
对着那一地黑乎乎的、像沥青一样糊在石头上的人形印记开枪吗?
云爆弹制造的真空和高温,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焚化炉。
处于爆炸中心的日军直接气化,稍远一点的变成了焦炭,再远一点的,肺部炸裂,七窍流血,死状虽然完整,但内脏早就碎成了一锅粥。
左欢停下脚步,用脚尖踢了踢脚边一个黑色的球状物。
那是一个头盔。
里面的东西已经没了,只剩下一层黑灰。
“妈的。”
左欢骂了一句,语气里有些郁闷。
“司令,怎么了?”王根生警惕地端着枪,以为还有活口。
“劲儿使大了。”
左欢看着这满地的狼藉,叹了口气。
“本来想再筑个京观,现在好了,估计连个完整的基座都凑不齐。”
京观这东西,讲究的是视觉冲击力。
尸体少了,不如不做,几万颗人头垒在一起,那才叫震慑。
现在这算什么?
一堆煤渣?
系统面板上,那个【79986/80000】的数字,依旧死死地卡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差14个。
左欢烦躁地看了看四周。
还好不是79999,不然会逼死强迫症。
“司令!前面有发现!”
一名侦察兵从谷口方向跑来,指着包围圈外围,“我们在那边的树林里,发现了大量日军的卡车!”
左欢眼睛一亮。
那是日军的辎重部队!
第16师团和第101师团为了抢功,轻装突进,把运兵的车辆都留在了后面。
“过去看看。”
左欢大步流星走在前面。
谷口外的树林边,停着足足两百多辆卡车。
王根生用刺刀挑开一辆卡车上的帆布。
“嚯!”
车厢里有一半空间,码着整整齐齐的弹药和罐头。
“牛肉罐头、压缩饼干、清酒……”
王根生随手撬开一个木箱,“司令!全是好东西!这帮小鬼子是来给咱们送礼的啊!”
左欢随手拿起一罐牛肉罐头,看了看上面的生产日期。
昭和十二年。
很新鲜。
“这帮畜生,突袭战后勤都这么好。”桂永清看着这些物资,眼珠子都绿了。
左欢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王根生连忙划燃火柴帮他点上。
深吸了一口,左欢眯着眼,看向东南方向。
“中岛今朝吾和伊东政喜是为了抢功劳来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大部队的辎重肯定跟不上。”
“四万多人的大部队,吃喝拉撒睡,那得是多少物资?”
“他们的大营,现在还在句容以西的江边,离这儿也就五十多公里。”
左欢吐出一口烟圈,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师团的储备。”
“大米、白面、罐头、棉衣、药品、还有成吨的弹药……”
“现在,那地方就是个没人看守的金库。”
桂永清的呼吸瞬间粗重了。
现在的南京城缺什么?
缺人,更缺物资!
几十万难民和守军挤在城里,每天消耗的粮食就是个天文数字。虽然左欢之前带回来一些,但那也是杯水车薪。
如果能把日军两个师团的家底给抄了……
“司令!”
桂永清猛地把怀里的香烟往地上一扔,立正敬礼,眼珠子都在冒绿光。
“我去!”
左欢点点头,对身后一身黑漆麻乌的宋希濂说,“老宋一起去!”
桂永清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这是看36师伤亡太大,给他们发抚恤呢。
桂永清马上就打定主意,过去一定让宋希濂先挑先选。
随即,他又有些犹豫地看向左欢,“司令,您……不亲自去?”
这一路打下来,桂永清已经对左欢产生了一种盲目的依赖。
虽然他也曾轻视,甚至是质疑过这个年轻人。
但左欢一次次表现出与其年纪不符的能力与老成,早已折服了桂永清。
只要左欢在,他觉得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能趟过去。
但左欢苦笑了一下。
去倒是想去。
只是系统有个该死的“活动范围限制”。
上次为了炸航母,稍微越界了一点,就被电得生活不能自理,差点领盒饭。
句容以西的江岸,早就超出了限定的范围。
“你们办事,我放心。”
他只好拍了拍桂永清的肩膀。
“老桂,这可是个肥差,也是个险差。”
“周围的日军虽然远,但随时都可能会去接手那边的营地,你最多只有一个晚上。”
“能不能把鬼子的家底搬空,给城里的百姓改善一下生活,就看你的了。”
桂永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这种被信任、被委以重任的感觉,让他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两。
“司令放心!”
桂永清“啪”地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震得树叶都在抖。
“只要是有轮子的,我都给您开回来!只要是能吃的,一粒米都不给小鬼子留!”
“去吧。”
左欢挥了挥手,“记住,天亮之前,必须撤回来!”
“是!”
宋希濂和桂永清同时立正,转身就开始吼人。
“会开车的,身上没伤的,全都过来!跟老子们去发财!”
没一会,两个中将师长带着车队卷起烟尘远去。
左欢心里的郁闷才消散了一些。
虽然没马上完成阶段任务,但如果能换回几千吨粮食和弹药,这笔买卖也不亏。
“王根生,安排人把阵亡的兄弟原地安葬。”
“我们回城。”
左欢钻进吉普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南京城,宪兵司令部。
已经是后半夜了,但整个司令部依旧灯火通明。
汤山方向打了整整一天,传来的爆炸声和火光,让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神经紧绷。
萧山令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半截香烟,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直到左欢大步走进作战室,萧山令才猛地抬起头。
“左司令!汤山……”
“打完了。”
左欢解开风纪扣,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鬼子第16师团和第101师团,没了。”
“没了?”
萧山令愣了一下,似乎没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你是说……击溃?”
“是没了。”
左欢放下茶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几万头猪,骨灰都拌匀了。”
萧山令手里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硝烟味的年轻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两个甲种师团!
就这么……没了?
你是......神仙吗?
“行了,别发愣。”左欢敲了敲桌子,“那帮人,审得怎么样了?”
萧山令回过神来,赶紧从桌上拿起一份审讯记录。
“都审完了。”
萧山令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个山鬼,是个硬骨头,嘴很严。但其他的间谍为了活命,把知道的都吐干净了。”
“不过……”萧山令有些为难。
“他们交代的线索,大多都已经过时了。这帮人被抓进来好几天,外面的情报网估计早就切断了联系。”
“也就是说,没价值了?”左欢问。
“基本上……是榨干了。”萧山令点头。
左欢点了点头,没价值好啊。
没价值,就可以处理了。
他脑海里那个【79986/80000】的数字,再次跳了出来。
还差14个。
“那个山鬼,还有之前抓的那些日本间谍,一共多少人?”
“一共十二个。”
左欢笑了,还差两个。
强迫症再次发作。
“既然榨不出油水了,那就别留着过年了。”
左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明天中午十二点,较场口。”
“公审。”
“把这十二个日本人,还有那些汉奸,全部拉出去。”
萧山令犹豫了一下:“左司令,之前……”
“之前是之前。”
左欢打断他,“今天的汤山大捷,虽然赢了,但动静不大,老百姓心里没底。要给他们看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前线的鬼子都被炸成了灰,没法带回来游街。”
“明天就用这些人,给全城的百姓助助兴!”
左欢的眼神里闪过杀气。
“乱世用重典!”
“我要告诉那些想当汉奸的,下场是什么。”
“是!”萧山令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脚底。
“走了。”
左欢挥挥手,带着王根生走出了办公楼。
刚走出大门。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左欢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
“司令,车在那边。”
王根生指了指停在院子角落的吉普车。
左欢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脚步突然顿住了。
在吉普车旁,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带微笑看着左欢。
林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