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希濂趴在临时指挥所的沙袋上,手里的望远镜已经被攥出了汗。
视野尽头,灰白色的雾气中,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排排土黄色的身影。
那是日军第16师团第33联队。
他们排成了散兵线,弯着腰,借助弹坑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36师的阵地摸来。
“师座,鬼子上来了。”一团长猫着腰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距离八百米,掷弹筒已经架起来了。”
宋希濂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阵地。
为了这场戏,他把36师所有的重机枪都推到了第一线,甚至连作为预备队的警卫营都填进去了。
左欢给他的命令只有四个字:
本色出演。
什么叫本色出演?
就是真的拿命去拼,真的把这里当成是保卫南京的最后一道防线!
只有打出这种决绝,那帮比狐狸还精的鬼子才会相信,这后面藏着能要他们命的东西。
“传我命令。”
宋希濂的声音有些沙哑,“把鬼子放近了打。”
“五百米不许开枪。”
“三百米不许开枪。”
“一百米……也不许开枪!”
一团长愣住了,眼珠子上全是红血丝。
“师座!一百米不开枪?那鬼子的刺刀都顶到鼻子尖了!咱们没有重炮支援,光靠轻武器,一旦被突破……”
“执行命令!”
宋希濂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告诉弟兄们,谁敢在五十米外开第一枪,老子先毙了他!”
“是!”一团长咬着牙,转身冲进战壕。
……
日军阵地后方,两公里处。
中岛今朝吾坐在一辆装甲指挥车上,手里举着副从德国进口的高倍望远镜。
镜头里,对面的山头静悄悄的。
没有开火,没有暴露火力点,甚至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这就是支那人的精锐!”中岛今朝吾放下望远镜。
“他们很清楚,一旦开火就会暴露位置。”
旁边的参谋长佐佐木少佐低头哈腰。
“师团长阁下,根据情报,这后面就是那个封锁长江的重炮阵地。他们一定是在死守,不敢轻易浪费弹药。”
“死守?”中岛今朝吾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向前一指。
“那就让他们死!”
“命令第33联队,全线压上!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撕开这道口子!”
“我要看看,那个左欢给载仁亲王准备了什么大礼!”
“哈依!”
……
“轰!轰!轰!”
日军的掷弹筒率先到达。
一枚枚榴弹带着尖啸砸在36师的阵地上,泥土飞溅,残肢断臂随着爆炸的气浪飞向半空。
但战壕里依然死一般的寂静。
活着的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死死攥着手里的步枪,手指扣在扳机上。
他们在等。
等那个拿命去换的距离。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日军的步兵开始加速了。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像潮水一样涌向战壕。
那明晃晃的刺刀在晨光下泛着寒光,狰狞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
五十米!
“打!!!”
宋希濂猛地从战壕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驳壳枪对着天空连开三枪。
“哒哒哒——!”
数十挺捷克式轻机枪被同时唤醒,从战壕的各个角落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德制MP18冲锋枪独有的“布匹撕裂声”连成一片。
在五十米的距离上织成了一道滚烫的、不可逾越的铅弹之墙!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撞上了一柄无形的巨型镰刀。
身体被瞬间撕裂、打烂,漫天飞溅的血雾甚至扑到了战壕里士兵的脸上。
这就是德械师。
在五十米的距离上,这种爆发性的交叉火力就是屠杀。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惨叫声被枪炮声彻底淹没。
鲜血瞬间染红了枯黄的草地。
“板载!板载!”
后面的日军并没有退缩,反而在血腥味的刺激下变得更加疯狂。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顶着弹雨,发起了决死的万岁冲锋。
只要冲进战壕,拼刺刀,拼人数,他们有绝对的自信碾碎这群支那人。
“上刺刀!”
一团长扔掉打空的冲锋枪,抄起一把大刀,第一个跳出了战壕。
“弟兄们!跟小鬼子拼了!!”
“杀!!!”
数千名国军士兵怒吼着跃出战壕,与冲上来的日军撞在了一起。
金属入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濒死的哀嚎,瞬间交织在一起。
……
三公里外,无名高地。
左欢站在一块巨石上,手里的望远镜一直没有放下。
镜头里,36师的防线已经变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他看到一名国军士兵被三把刺刀同时捅穿胸膛,却依然死死咬住一个鬼子的喉咙,直到两个人一起倒下。
他看到一团长挥舞着大刀砍翻了两个鬼子,却被一颗冷枪子弹击中腹部,肠子流了一地,依然跪在地上,用刀拄着地,试图再站起来。
“咔嚓。”
左欢手里那支铅笔,被生生捏成了两截。
木屑刺进指腹,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司令……”
王根生站在旁边,眼睛通红,端着枪的手都在抖。
“一团快顶不住了!那个团长……那个团长快不行了!”
“咱们的重机枪就在侧翼!只要您一句话,两百挺重机枪扫过去,那帮鬼子一个都活不了!”
“求您了!下令吧!”
王根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不得这种眼睁睁看着兄弟去送死的场面。
左欢没有回头。
他站得笔直,浑身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
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其实在强忍。
他仿佛又回到了2025年的历史博物馆,看到了那面挂着宋希濂将军和36师无数黑白遗像的墙壁。
史书上冰冷的伤亡数字,此刻正以最鲜活的方式在他眼前上演。
而导演,就是他自己。
“忍住……”
左欢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
“这是他们本该付出的代价……我只是……让他们死得更有价值……”
一旦督察师的重火力提前暴露,中岛今朝吾就会知道这是个陷阱。
日军的主力就会停止前进,甚至调头逃跑。
那之前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牺牲,就全都白费了。
要想钓大鱼,饵料里就必须掺着血。
真的血。
“还不到时候。”
左欢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站起来!”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王根生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左欢的双眼布满血丝,那是极度压抑后的狰狞。
“你看清楚了!那些死在下面的弟兄,是在替我们争取时间!”
“现在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最后把这四万多鬼子全埋在这里!”
“如果你现在冲下去,那就是在告诉鬼子,这里是陷阱!你是在让他们白死!”
王根生看着左欢那双仿佛要滴血的眼睛,浑身一颤,咬着牙,不再说话。
……
36师指挥所。
宋希濂看着浑身是血被抬下来的一团长。
那个汉子肚子上破了个大洞,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死死抓着宋希濂的手,眼神涣散却依然盯着前方。
宋希濂握着那只渐渐冰冷的手,眼泪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师座……”旁边的参谋长声音哽咽,“一团伤亡过半了……顶不住了……”
“撤。”
宋希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放弃第一道防线。”
“全师退守马群核心阵地。”
这不仅是撤退。
这也是戏的一部分。
只有撤退,才能让鬼子更加确信,他们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那块肥肉就在嘴边。
……
“哟西!”
中岛今朝吾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他们撤了!他们顶不住了!”
“支那人的防线松动了!”
在他看来,36师的顽强抵抗和最终的溃败,完美符合一支为了保护重要目标而拼死阻击的部队特征。
如果这是陷阱,支那人演不了这么真,也绝不会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
那个倒在阵地前沿的军官,和填满了战壕的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给松井大将发报!”
中岛今朝吾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我部遭遇支那军精锐第36师顽强阻击,经激战,已突破其第一道防线!”
“现已确认,汤山后方确为支那军核心战略要地!”
“请求第101师团加快速度,从侧翼包抄,务必在今日日落前,全歼当面之敌,夺取重炮阵地!”
“哈依!”
随着命令下达,日军第16师团彻底疯狂了。
他们不再试探,不再保留预备队。
剩下的两个联队,加上配属的炮兵大队,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全线压上,朝着36师退守的马群阵地扑去。
……
高地上。
左欢看着漫山遍野涌来的日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身影填满了山谷。
鱼,把钩咬死了。
他慢慢举起右手,准备下达命令。
就在这时。
“嗡——”
一阵低沉而密集的轰鸣声,突然从云层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像螺旋桨战斗机那么尖锐,而是一种更加厚重、更加压抑的震动,像是闷雷滚过天际。
宋希濂刚退到第二道防线,听到这声音,猛地抬头。
通讯兵指着天空,声音惊恐得变了调:
“师座!天上!鬼子的飞机!”
宋希濂眯起眼。
在极高的天空中,在云层的缝隙里。
出现了一群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它们飞得太高了。
高到连肉眼都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黑斑。
“六千米……”
左欢站在高地上,抬头看着那些黑点,举起的右手僵在了半空。
那是日军的重型轰炸机群。
松井石根吸取了上次低空轰炸被全歼的教训。
这一次,他把所有的轰炸机都拉升到了六千米以上。
那是前卫-18防空导弹够不到的高度。
“这老鬼子……”
“还真是学聪明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