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戍司令部,一楼医务处。
展跃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躺在病床上,心里早把左欢骂得体无完肤。
左欢那一脚没有任何留力,肋骨断裂的痛楚,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折磨着他。
但他必须忍着。
不仅要忍,还要演。
此时,楼上传来一阵嘈杂,两个正在聊天的小护士顿时噤若寒蝉。
展跃很奇怪,便问道:“楼上在干什么?”
一个小护士缩了缩脖子,“好像是左司令在和桂将军吵架,都吵好一会了。”
展跃原本闭着的眼睛,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桂永清和左欢吵架?
这可是稀罕事。
自从左欢接管了教导总队,桂永清就像个跟屁虫一样,左欢指东他绝不往西。
现在大敌当前,目前城里的一、二号人物,却吵了起来!
必须去看看!
展跃挣扎着坐起身,剧痛让他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咬着牙,颤抖着手扣上风纪扣,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军装。
“展副官?您怎么起来了?”一名护士看到这一幕,惊呼着。
“医官说了您要卧床静养,骨头还没长好呢!”
“让开。”
展跃推开护士搀扶的手,脸上露出一种大义凛然的标准表情。
“前线将士正在流血牺牲,左司令为了守城殚精竭虑。我身为总座副官,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躺在这里当废人。”
“可是您的伤……”
“没有可是!”
展跃整理好衣领,挺直了腰杆,尽管冷汗已经打湿了后背,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显得无比正气凛然。
“身为军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死在岗位上。躺在这里苟活,我展跃做不到!”
小护士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英俊、坚强、爱国的年轻军官,眼中不由得泛起了崇拜的小星星。
这就是国军的脊梁啊!
展跃没有理会护士的目光,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了医务室,朝着二楼的作战会议室走去。
楼上,平日里忙碌的参谋和文书们,此刻都像受惊的鹌鹑一样躲在远处的角落里,谁也不敢靠近最里面的那间作战会议室。
只有一名机要秘书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口,手里捧着文件,进退两难。
展跃捂着胸口挪过去,摆出副官的威严。
“怎么回事?左司令和桂将军怎么吵成这样?”
“展……展副官。”秘书带着哭腔,“我也不知道。”
“胡闹!”展跃呵斥一声,随即压低声音。
“你去忙吧,这里我盯着,万一真动起手来,我还能劝劝。”
秘书巴不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点点头匆匆跑下楼。
展跃左右看了一眼,确定走廊无人,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贴在门板上,然后将耳廓紧紧压在硬币上。
门内的隔音效果很好,听不真切,固体传声让里面的声音瞬间清晰了几分。
“……简直是胡闹!我们最后的家底!你把它放在那种地方,一旦被日军发现,连撤都没法撤!”
这是桂永清的声音,拍着桌子,听起来气急败坏。
“老桂,你太保守了。”左欢的声音有点独裁者的味道。
“放在城里那就是等着被围困的死靶子!我要的是居高临下!我要的是把射程优势发挥到极限!。”
突然,“哗啦”一声,似乎是地图被猛地铺开的声音。
“就部署在这里!都拉上去!我要让鬼子的集结地变成火海!”
门外,展跃的心脏狂跳。
都在传说左欢拥有一批神秘的德制重武器。
如果左欢真的把那些能打几十上百公里的“神炮”部署在高地……
展跃死死地抓着手中的文件夹。
这个情报太重要了!
但是,也必须提防这是左欢设下的圈套。
毕竟路佳怡是怎么暴露的,他现在还心有余悸。
展跃大脑飞速运转,他在怀疑,这是不是圈套?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争吵?
不对……这很合理。
左欢是激进派,主张进攻,桂永清是教导总队出身,讲究德式防御。
两人的战术理念天生冲突,吵架是必然的。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个情报也足以改变整个战局!
展跃给了自己一个解释,便思考着如何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去查证时,面前的门把手突然转动。
“咔哒。”
展跃反应极快,瞬间挺直腰杆,目视前方,恢复了一个副官该有的姿态。
门开了。
萧山令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看到门口的展跃,这位宪兵司令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展跃?你不在下面养伤,跑上来干什么?”
“萧司令。”展跃忍着痛敬了个礼,“我实在躺不住,想上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萧山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缠着绷带的胸口停留了两秒,似乎是被他的“忠诚”打动,叹了口气。
“行了,既然不想躺着,那就别闲着。”
萧山令把手里的一份清单拍在展跃怀里。
“左司令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路佳怡那个女人就算化成灰,也得把灰给我扫出来。”
“我们要排查全城的下水道系统,你跟我去一趟工务局,调阅当年的施工图纸。”
展跃心中一喜。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路佳怡的尸体已经被他处理得天衣无缝,查下水道注定是徒劳。
但这给了他一个完美的理由离开司令部,就有机会接触到外面的联络点。
“是!属下遵命!”
展跃大声回答,脸上写满了义不容辞。
“走吧,别磨蹭。”萧山令不耐烦地挥挥手,大步向楼梯走去。
展跃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大门,随后快步跟上了萧山令。
……
随着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办公室内。
几乎要拔枪相向的两个人,动作定格。
左欢保持着手指地图的姿势,眼神盯着门口的方向,耳朵微微动了动,直到确认那脚步声彻底远去。
他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随手将烟头按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
“走了?”桂永清压低声音。
“走了。”
桂永清这才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揉了揉拍桌子拍红的手掌,苦笑着看向坐在椅子上抽烟的左欢。
“师长,我这戏演得还行吧?手都快拍肿了。”
左欢吐出一口烟圈,重新变得冷静。
“还凑合,就是情绪有点过了。下次记得,真正的争吵不是靠嗓门大,是靠气势。”
“得了吧,我早就词穷了。”桂永清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刚才你再不让萧司令出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编了。”
“信息透露得差不多了就行,再多就不像真的了。”
左欢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刚好看到楼下展跃钻进萧山令的吉普车。
“聪明人往往多疑。如果我们直接把情报放在桌子上,他会怀疑是假的。”
“只有这种遮遮掩掩、隔着门缝偷听来的东西,他才会深信不疑。”
桂永清咋舌道,“他会猜到是汤山吗?”
“猜不到,但他们会去查!”
“自己辛苦挖出来的情报,比我们强行喂给他们的,要可信百倍!”
左欢转过身,露出冷笑,“汤山那边,一定要装得像那么回事!”
桂永清回答,“我已经让88师的人过去守卫了,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严防死守的,只是些空箱子!”
“对,知道内情的人越少,就越不容易露馅!”左欢点点头。
“只是......”桂永清像是有些顾虑,“日军16师团和101师团虽然后撤出南京范围,但离汤山也不过数十公里。”
“要是他们以为是真的,全部扑上来,88师的人可挡不住。”
“扑上来才好!叫他们有来无回!”左欢看了眼脑海里的系统提示。
【当前阶段修正度:42533/80000】
除了那套温压弹,空间里的物资已经全部拿出来了,就等着完成这个阶段的任务,看能否获得补给的奖励。
“对了,师长。”桂永清拿起桌上萧山令之前送来的档案,“这是展跃的背景资料。我刚才看了几眼,有点想不通。”
“什么想不通?”
“路佳怡肯定是个冒牌货,档案显示她五年前在日本旅游时失踪,应该是被鬼子的人冒名顶替了。”
“从小培养的死士,给日本人卖命我能理解。”
桂永清打开档案袋,指着上面展跃的照片。
“但这小子和孤家寡人的路佳怡不一样,若是冒名顶替的,肯定会被展家发现!”
“杭州展家,那是江南有名的望族,书香门第。他爹是同盟会元老,家里几代人都受过皇恩。”
“他自己也是正儿八经考上军校,后来公派去德国深造的精英。”
桂永清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困惑和愤怒。
“他不缺钱,也不缺权,前途一片光明。这种人,怎么会心甘情愿给日本人当狗?”
“他图什么呢?”
左欢接过档案,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展跃穿着军校制服,笑得阳光灿烂,眼神清澈,完全看不出半点阴霾。
目光又扫过那一行行履历。
确实是这个时代里,能够想到的,最完美的精英履历。
从家世到教育,从能力到外表,展跃都是这个时代的佼佼者。
他图什么呢?
左欢眯起眼,“也许,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