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欢在手术室门外焦躁地来回踱步。
军靴上的血泥早已干涸,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一串模糊的褐色印记。
他时不时抬起手腕看表,又烦躁地放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周围的伤兵和家属躲得远远的,没人敢靠近这个刚才拿枪顶着医生的疯子。
只有几个胆大的护士,在经过时会用余光偷偷打量这个肩膀宽阔、背影却显得有些萧索的年轻少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左欢抬起手腕。
距离给唐生智划下的最后期限,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木门开了。
左欢猛地直起身,因为动作太快,原本靠着的墙皮簌簌落下。
林医生走了出来。
她摘下口罩,露出被勒得红一块白一块的脸庞。
虽然这样,还是能看出她有一副精致的面容。
“腿锯了。”
林医生声音沙哑,没有多余的情绪铺垫,直接抛出了结果。
“截肢位置在大腿中上段,创面很大,但坏死组织清理得很干净。”
“命呢?”左欢盯着她的眼睛。
“暂时保住了。”林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边写一边说道。
“但他失血过多,加上严重感染,今晚是鬼门关。”
“能不能醒过来,看他造化,也看药。”
她停下笔,撕下一页纸递给旁边的护士,然后抬头看着左欢。
“医院的盘尼西林(青霉素)早就用光了,磺胺粉也只剩最后一点。”
“没有抗生素,他这种气性坏疽的术后感染率是百分之百。”
这几乎就给王全有宣判了死刑。
在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的截肢手术,往往只是把死亡推迟了几天而已。
左欢没有说话。
他伸手探入怀中,借着战术背心的遮挡,从系统空间里摸出了两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塑料瓶,以及几盒密封好的针剂。
2025年的广谱强效抗生素,以及特效消炎针。
他把药塞进林医生手里。
“用这个。”
林医生愣了一下。
手里的小瓶子触感温润,材质奇特,既不是玻璃也不是此时常见的胶木。
她下意识地想问这是什么,但看到左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口服的一天两次,一次一片。针剂现在就打。”
左欢简短地交代完,又从兜里掏出一把大洋,一股脑塞进林医生的白大褂口袋里。
“给他找个干净的房间,找个专人看着。”
林医生被这串动作弄得有些发懵。
那些大洋压得她口袋直往下坠。
“你……”
“我得走了。”左欢看了一眼手表,打断了她。
“如果他醒了,告诉他,腿没了没事,我养他一辈子。”
“让他好好活着,等着看鬼子怎么死。”
说完,左欢转身就走。
林医生握着手里的药瓶,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药瓶,拧开盖子。
一股从未闻过的、纯净的药味飘了出来。
作为留洋归来的医学博士,她很清楚国内甚至国际上的药物水平。
这种纯度和工艺,绝不是国内的药厂能生产出来的。
“这个男人……”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左欢消失的方向。,转身快步走向病房。
……
医院大门口,左欢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他在等。
如果唐生智没有履行承诺,他现在就会杀回卫戍司令部。
距离他规定时间还不到一小时的时候,远处终于传来了沉闷、连绵,带着机械特有的轰鸣声。
左欢眯起眼睛,透过缭绕的烟雾,看向街道的尽头。
两束刺眼的车灯撕裂了黑暗。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庞大的车队,像一条钢铁巨龙,轰隆隆地碾过破碎的青石板路,向着这边驶来。
亨舍尔33G1型越野卡车。
这种德国进口的六轮卡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轮胎卷起地上的碎石。
而在每辆卡车的后面,都拖拽着一门庞然大物。
长长的炮管指着夜空,哑光的防盾在车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Rh-sFH18,150毫米口径榴弹炮。
这是当时中国军队手中最强大的“真理”,也是整个二战初期世界上最优秀的重型火炮之一。最大射程13公里,每一发炮弹都足以摧毁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区域。
一共十二门。
整整一个重炮营的编制。
车队在医院门口的空地上缓缓停下。刹车声刺耳,尾气弥漫。
一名上校军官跳下头车,快步跑到左欢面前。
他看了一眼左欢那身沾满血污的军装,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少校军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立正敬礼。
“城防炮兵第8团第1营,奉命集结!”
上校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我是营长陈威!请问哪位是左特派员?”
左欢扔掉手里的烟头,军靴重重地碾灭。
“我是。”
他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陈威愣住了。
他接到的命令是配合一位“中央特派员”执行绝密任务,本以为会是个脑满肠肥的政客,或者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参谋。
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满身杀气、又年轻得过分的少校。
“车上有多少炮弹?”左欢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每炮配备两个基数,后续弹药正在由辎重连转运。”陈威回答道,随即有些迟疑。
“长官,唐司令的手令上说,要把炮拉到淳化镇?这……”
“有问题?”左欢反问。
“淳化是前线,而且地势平坦。”陈威指了指身后的巨炮。
“这种重炮展开和撤收都需要时间。一旦被日军步兵近身,或者被飞机咬住,这一营的家底就全完了!这是拿国宝去填战壕啊!”
作为专业的炮兵指挥官,陈威的心在滴血。
重炮应该部署在纵深,利用射程优势进行火力覆盖,而不是拉到前线去拼刺刀。
“你说得对。”
左欢点了点头,走到那门巨大的150毫米榴弹炮前,伸手拍了拍冰冷的炮管。
手感厚重,坚实。
这就是力量。
“按常规打法,确实是送死。”左欢转过身,看着陈威。
“但如果不把它们拉上去,淳化镇明天就会失守。一旦淳化丢了,鬼子的坦克就能直接冲到光华门下。”
“到时候,你这些炮哪怕藏得再好,也只能留给鬼子当战利品。”
陈威沉默了。
道理他都懂,但作为职业军人的本能,让他无法接受这种自杀式的部署。
“放心。”
左欢走上前,帮陈威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不会让你的炮拼刺刀。”
“你只需要负责把炮弹打出去,打到我指定的坐标上。”
“剩下的,交给我。”
左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信服的魔力。
那种自信不是盲目的狂妄,而是建立在某种绝对掌控之上的从容。
陈威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长官,咬了咬牙。
“妈的,反正都是打鬼子!”
他猛地转身,冲着车队吼道:
“全体都有!目标淳化镇!”
“把油门踩到底!谁要是掉队,老子毙了他!”
轰隆隆——
引擎再次轰鸣。
左欢抓住卡车的扶手,翻身上了副驾驶。
他从怀里掏出那部军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脸。
程铎还没有回音。
没有天眼卫星给出的实时坐标,这十二门代表着南京最后希望的重炮,在他手里就是聋子和瞎子。
左欢深吸一口气。
看来,只能用最笨、最危险的办法了。
他已经做好打算,抵达预定地点后,就亲自带着仅剩的几架无人机潜入敌军后方。
冒着生命危险,去为这十二门重炮侦查到开火的坐标。
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将手机收起时......
军用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来自88年后的加密通讯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