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铁道部大楼。
卫戍司令部内,所有人都忙做一团。
唐生智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眉头拧成了疙瘩。
“孟潇兄,我刚从淳化回来。”
副司令刘兴推门而入,军靴上还带着淳化镇的泥点子。
他顾不上喝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骇。
“是真的!小野大队……真的没了。我亲眼看到了那些战利品,还有漫山遍野的鬼子尸体。”
唐生智猛地转过身,眼中说不出的兴奋。“真是一个营干掉了一个大队?伤亡呢?”
“李天明说,他们几乎没动,鬼子就死绝了。”
刘兴咽了口唾沫,神色复杂,“都是委座的特派员,一个叫左欢的少校,和他的人干的”
“我看了他们的武器,那不是咱们的货,也不是德械。那种自动火力……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左欢?特派员?”唐生智有些迷糊。
“是!”
“李天明说他证件上是军委会特别调查组,编号003。”刘兴顿了顿,压低声音。
“孟潇兄,这编制……我从没听说过。”
“而且那些武器,那个火力密度,不是德械师能有的。那几挺重机枪,比咱们的防空炮还猛。”
唐生智沉默了。
他在官场浮沉多年,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恐惧。
一个营,零伤亡全歼日军精锐大队。
这已经超出了军事常识,这是神迹,或者是……委员长背着所有人,在南京布下的最后杀招。
“那个左欢,到底什么来头?”唐生智低声问道。
“深不可测。”刘兴吐出四个字。
“我在那的时候,他根本没把我这个副司令放在眼里,那股子傲气,我还从未见过。”
唐生智正要说话,办公室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通讯参谋脸色惨白,手里捏着一张电报,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锐。
“报……报告!淳化镇捷报!”
唐生智眉头一皱:“全歼小野大队?已经报过了!”
“不……不是步兵!”参谋把电报拍在桌上,手都在哆嗦。
“五分钟前,日军陆航第七航空队突袭淳化,十二架战机……全军覆没!全部被淳化守军击落!”
“你说什么?!”
唐生智和刘兴同时失声惊叫。
刘兴一把抢过电报,目光扫过那行文字,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十二架……全掉了?那可是九六式战斗机!”刘兴喃喃自语。
“我离开淳化才不到一个小时,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生智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如果说全歼步兵大队还在“精锐部队”的理解范畴内。
那么在没有防空武器的情况下干掉一整个飞行战队,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神话。
这是来自云端之上的俯视。
“备车!”
唐生智猛地转身,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风纪扣,“去淳化。”
刘兴一愣:“总座,前线危险,鬼子的重炮随时可能……”
“少废话!”唐生智眼神阴鸷。
“委员长的人就在那看着!我这个卫戍司令要是连面都不露,这脑袋怕是不用鬼子来砍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盒子,又思索了片刻,拿起电话拨通了副官室。
“去,把凤槐楼那两个红牌接出来。”
“对,现在,马上!带上她们,跟我去前线劳军!”
……
淳化镇,前沿指挥所。
这里原本是镇公所,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作战室,墙上挂着大幅的军用地图。
左欢坐在弹药箱上,一个卫生员正小心翼翼地帮他处理脸上的伤口。
酒精棉球擦过翻卷的皮肉,左欢眉头微皱,手里把玩着一枚子弹。
“特派员,外面来了好几辆车。”王根生掀开门帘走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说是卫戍司令部的,唐司令亲自来了。”
左欢动作一顿。
唐生智?
那个发誓与南京共存亡,最后却丢下十几万大军和满城百姓,自己坐小火轮跑路的唐生智?
一股无名火腾地冒了上来。
“让他进来。”左欢把子弹往桌上一扔。
片刻后,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
“左特派员!久仰久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唐生智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刘兴和几个警卫。
他穿着笔挺的呢子大衣,带着白手套,与这就满是硝烟味和血腥气的指挥所格格不入。
左欢没站起来。
甚至没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又自顾自地让卫生员继续包扎。
“唐司令好兴致。”左欢语气平淡。
“不在城里指挥大局,跑到我来吃灰?”
这态度,傲慢到了极点。
旁边的刘兴脸色一变,斟酌着要不要呵斥,却见唐生智不仅没生气,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
狂?狂就对了!
要是唯唯诺诺,那才不是委员长的心腹,没有巴结的必要了!
这种目中无人的架势,恰恰说明对方背景通天,手里握着尚方宝剑。
“左特派员言重了。”
唐生智脸上堆着笑,亲手拉过一条板凳,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才坐下。
“听闻淳化镇一役,不光歼灭一个鬼子大队,还尽歼日寇航空队,唐某实在是振奋不已!此乃国军之幸,党国之幸!”
“运气好罢了。”左欢推开卫生员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唐生智。
“唐司令大老远跑来,不会就是为了说几句漂亮话吧?”
“如果有作战任务,直接下命令,如果没有,我要休息了。”
逐客令。
简单,粗暴。
唐生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尴尬一闪而逝。
他挥挥手,身后的副官立刻捧着那个红木盒子走上前。
“左老弟这支奇兵,劳苦功高。卫戍司令部物资紧缺,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这点特产算是兄弟我的一点心意,给弟兄们买点烟抽。”
盒子打开。
金灿灿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屋子。
整整齐齐二十根“小黄鱼”,也就是一两重的金条。
在这个乱世,这是比法币硬得多的通货。
王根生和费洪的眼睛直了直,迅速看向左欢。
左欢瞥了一眼那盒金条。
钱?
他确实需要,要养好这几百号人,得自己发军饷,得让他们吃好饭。
“唐司令有心了。”左欢伸手,直接扣上盖子,随手递给身后的王根生。
“入账,充作军资。”
没有推辞,理所当然地收了。
唐生智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收了就好。
这世上就没有不吃腥的猫。
只要肯收钱,这关系就算搭上了。
看来这位特派员虽然傲气,但也懂规矩。
既然懂规矩,那就好办了。
唐生智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暧昧。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除了这点俗物,兄弟我还给左老弟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拍了拍手。
门帘再次被掀开。
两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即便是在这种战火纷飞的地方,她们依然妆容精致,身段婀娜。
左边那个穿墨绿旗袍,眼神怯生生,右边那个穿月白旗袍,抱着琵琶,眼波流转。
“这是凤槐楼的头牌,小金宝和玉如意。”
唐生智笑得很轻松。
“这荒郊野外的,长夜漫漫。左老弟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怎么行?”
“这两位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留下来给左老弟红袖添香,解解乏。”
指挥所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根生张大了嘴巴,看看那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又看看渐渐黑脸的左欢。
费洪则是挠了挠头,心想这唐司令还真会玩。
唐生智没去注意左欢的表情,心里有些得意。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可是他屡试不爽的杀手锏。
然而。
他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惊艳或贪婪。
左欢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
那种冷,不再是刚才的傲慢,而是一种透入骨髓的厌恶。
“唐司令。”
左欢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冰刀刮过唐生智的耳膜。
“这里是哪?”
唐生智一愣:“淳……淳化镇啊。”
“错。”
左欢猛地拔出腰间的格洛克17,“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那两个旗袍女子吓得尖叫一声,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这里是战场!是坟场!”
左欢指着门外,手指几乎戳到唐生智的鼻子上。
“外面,几百个弟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鬼子拼命!战壕里的血还没干!几万个小鬼子正磨刀霍霍准备杀进南京城!”
“你身为三军统帅,卫戍司令,不想着怎么加固城防,怎么调配弹药,怎么撤离百姓……”
左欢上前一步,逼得唐生智下意识地后仰。
“你他妈给我送女人?!”
这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
唐生智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想过左欢会拒绝,哪怕是假意推辞,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掀桌子。
这哪里是打脸,这是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左……左特派员,这是误会,我只是……”
唐生智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
“带着你的大礼,滚!”
左欢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硬如铁。
“钱我收了,那是弟兄们卖命的钱。人你带走,别脏了老子的地界。”
“还有,唐司令。”
左欢侧过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守好你的中华门。若是让我知道你有半点逃跑的心思……”
他眼中的杀气一闪而过。
“委员长的军法队不杀你,我来杀!”
唐生智浑身一软,差点滑到桌子底下去。
他听懂了。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心思,甚至连他准备从中华门撤退的后路都一清二楚!
这绝不是普通的特派员!
这绝对是戴笠军统局的核心人物,甚至直接对委员长负责的监察使!
“是……是!卑职明白!卑职一定死守南京!”
唐生智再也不敢摆什么司令的架子,慌乱地站起身,连军帽歪了都顾不上扶,对着那两个早已吓傻的女人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滚出去!都滚出去!”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逃出了指挥所,比遇见鬼子还要仓惶。
只有刘兴拖在后面,给了左欢一个抱歉的表情。
看着唐生智的车队卷起烟尘远去,王根生有些担忧地问道。
“特派员,这么得罪他,会不会……”
“得罪?”左欢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纱布继续缠绕伤口。
“这种软骨头,你越是给他脸,他越是蹬鼻子上脸,你抽他一巴掌,他反而觉得你深不可测。”
“把金条分下去,留点买肉,买酒。今晚让大家吃顿饱的。”
“是!”
就在这时。
一种奇怪的啸音从极远的天边传来。
不是飞机,不是枪声。
那是空气被巨大的物体高速撕裂时发出的悲鸣,像是火车的汽笛,却更加低沉、恐怖。
左欢脸色骤变。
那是他在游戏里听过无数遍的音效,也是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150毫米榴弹炮。
“隐蔽!!!”
左欢一把推开费洪,对着门外嘶吼。
轰——!!!
大地猛烈地震颤了一下。
数百米外的开阔地上,一团黑红色的烟柱冲天而起,泥土和碎石被抛洒到几十米的高空。
紧接着,更多的啸音接踵而至,如同死神的乐章,铺天盖地而来。
日军重炮旅团,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