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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011章

作者:唯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黛玉初闻史湘云之名,不知是谁,忙问三春姊妹。


    探春告诉她说:“系老太太娘家的侄孙女,名唤湘云,和你我同年,只月份小些,襁褓里没了父母,如今袭爵的是她叔叔,老太太怜爱,在她幼时接来咱们家住了多年,自小和宝玉玩得好,最是心直口快,不拘小节,因她太太没了才被接回史家。”


    黛玉便知是谁家的姑娘了。


    母亲在她幼时曾与她说过,外祖母在闺阁中是长姐,底下有两个弟弟,一个袭了保龄侯,生有二子,长子文武双全,比贾敏小十岁,尚未袭爵,与爱妾在任上意外身亡,因膝下无子,故由其兄弟史鼐袭了其父的爵位,仍为保龄侯。


    外祖母的幼弟未曾袭爵,也有两子,长名史鼎,却系年轻有为之士,早早撑起二房门楣。


    至于其他,母亲未曾提及,概因表姐弟年龄相差不小,在京时便来往不多,何况其家中行为方式也和外祖母家大不相同,离京后连一封书信也无。


    李薇听完探春的话,得以确定自己观看《红楼梦》的一些猜想。


    有人说史湘云是嫡出,有人说史湘云是庶出。


    她倾向于后者。


    原著中明确说明史湘云是襁褓之间父母违,生母也是母亲,奶娘尚且享受半个母亲的待遇,何况生母?只是官面上称呼姨娘罢了。


    如探春,赵姨娘死了,她和贾环照样守孝。


    贾环在贾政面前进谗时提到赵姨娘说的是“我母亲”三字,贾政并未当场驳斥,邢夫人数落迎春时也说“你娘”两个字。


    史湘云亲口跟袭人说“我们太太”没了才家去,从而确定其生母并不是其父的原配嫡妻,兴许就是嫡母无子又容不得她的存在,所以被送到贾母身边养活,直至嫡母去世后才被叔叔婶婶接回保龄侯府,一边守孝,一边由其婶母教养。


    她若是嫡出千金,其母该与其父门当户对,必有外祖,外祖之家或有舅父,在叔叔不养她的情况下,按道理是怎么也轮不到贾母这位血缘上更远的姑奶奶来养她。


    时下社会中,女孩子的身份在未嫁之前随父而论,出嫁后随夫,晚年随子,不论嫡庶。


    明面上,嫡庶待遇都一样,私下是另外一回事。


    官僚正妻方可称呼为太太,故名官太太,尤老娘获称亲家太太,而香菱称呼薛姨妈是奶奶,称呼夏桂花之母是夏奶奶,概因薛姨妈之夫之子连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都不是。


    薛蟠娶了夏金桂后,薛姨妈就成了老奶奶,而非老太太。


    由此可见,史湘云之父生前有官职,在没袭爵之前或是靠祖荫或是靠自己得来的,类似贾琏贾蓉,但死时一定没有继承保龄侯的爵位,因为当下爵位继承制上没有兄终弟及的规矩,明代可以申请这么继承的是王爵,还得靠额外恩赏才能达到,真正执行的向来是父死子继,史湘云之父必定死在第二代保龄侯之前,以至于袭爵的成了弟弟史鼐。


    史湘云之父要是保龄侯,族里二话不说一定会给他安排个嗣子继承一切,而非由弟弟史鼐接收,断了他们这一支的香火。


    黛玉五服内无人,林如海无嗣可继,史湘云可不是。


    她没有过继兄弟的主要原因绝对是涉及到爵位继承,所以没人给他们这一房做主,以至于她只能依赖叔父婶母。


    思量间,黛玉并三春姊妹四个来不及吃茶,到外面迎接。


    李薇悄然跟上去。


    对于红楼中的薄命诸钗,她好奇心重得很。


    刚踏出暖阁,就见史湘云大说大笑地进来,身量比黛玉高些,身后跟着一群丫头婆子,身上穿着许多锦衣华服,腰间佩了只十分显眼的金麒麟,颈间挂着一个金项圈,腕上戴着四只金镯子,通身彩绣辉煌,端的是大家千金气派。


    有先声夺人之势。


    史湘云见到黛玉,停下脚步,打量几眼,问道:“这位是林姐姐吗?”


    贾母去年派男女船只前往扬州接外孙女林黛玉的事早已在保龄侯府传遍,史湘云自然从婶娘口中获晓,也知她比自己大上几个月。


    贾母端坐榻上,倚着白狐皮的靠枕,笑道:“正是,还不见过你姐姐。”


    史湘云方上前与黛玉互相厮见,一个口呼姐姐,一个还礼曰妹妹。


    礼毕,史湘云忙忙地跑到贾母身边,依偎着贾母在榻上坐下,道:“老太太,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不见二哥哥?”


    李薇听她咬舌头,喊出来的音调确实是“爱哥哥”,娇憨之态形于色。


    贾母笑道:“两府里请吃年酒,外面也有人请,都指明要见你二哥哥,他忙得很,哪有闲空待在家里同你们玩耍?等晚上回来就见到了。”


    李薇恍然大悟,难怪贾宝玉最近没来打扰黛玉。


    才说着,就听贾宝玉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道:“听说云妹妹来了?”


    “二哥哥。”史湘云忙迎上去。


    青梅竹马再相见,果与旁人不同。


    贾宝玉向她介绍黛玉道:“云妹妹,你许久没来了,不知咱们家来了个神仙似的妹妹,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史湘云道:“还用你说?先前已经见过了。”


    贾母唤了宝玉一声,贾宝玉挨着她坐下,史湘云占了另一边的位置,而黛玉则与三春姊妹坐在下面两侧的四把椅子上,脚下是大黄铜脚踏。


    李薇接过雪雁送来的手炉,放在黛玉怀中。


    惜春顿时羡慕不已。


    入画忙从荷包内掏出两块梅花香饼放进惜春的手炉内,然后递给她。


    黛玉同迎春探春俱是一笑,安静地嗑着瓜子,听史湘云与贾宝玉你一句我一句地叙说别后诸事,皆是小儿女之情,并无别样趣味。


    直到史湘云的乳母周嬷嬷来请问史湘云之房舍,好安放铺盖衣服等。


    史湘云就开口道:“先前不是住在西边暖阁里吗?仍住那里便是。”


    黛玉神情一怔。


    贾母笑道:“你林姐姐住着呢。西厢里住着你二姐姐三姐姐四妹妹,你是贵客,住东厢,那里地方大,正好你又带了许多人。”


    李薇发现史湘云脸色不大好看。


    她脱口而出:“原先一直是我住西暖阁的,怎么林姐姐一来,就叫我住别的地方?”


    探春开口说道:“云妹妹,西暖阁此前虽是你住着,但并不是你的专属,你走了那么长时间,林姐姐又是初来乍到,她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离老太太近些在情理之中,总不能因为你又来了,就叫林姐姐挪出去罢?”


    李薇目光落在探春身上。


    不愧是才自精明志自高的三姑娘,东西没白送。


    果然,在荣国府,和三春亲密友爱带来的好处远远胜过跟贾宝玉同息同止同进同出,那小子只会给黛玉惹来麻烦,如今急得额头冒汗,正不知道怎么回话。


    论机变,三春中当以探春为首。


    再看冠以“心直口快、天真烂漫、豪爽阔达”之称的史湘云,李薇嘴角泛着一丝冷意。


    想来原著中无论是和林妹妹说话还是同袭人在背后批判林妹妹,史湘云屡次夹枪带棒,皆因她认为林妹妹一来就抢走了贾母和贾宝玉的关注,故生忿然。


    那还是住在碧纱橱呢!


    如今黛玉住在西暖阁里,岂不是更得罪了她?


    人家迎春、探春和惜春三个正经的贾家千金因为贾母只留黛玉宝玉在身边而搬离贾母大院也没像她这样刻意针对林妹妹,只是和林妹妹不够亲密罢了。


    毕竟,庶女不易,迎春懦弱,惜春无情,探春还要顾忌王夫人的存在。


    李薇理解她们的行为,故无恶感。


    黛玉放下瓜子,对贾母说道:“若史大妹妹喜欢住暖阁,我和奶娘搬去东厢房。”


    近来正觉得住在西暖阁里有诸多不便,而东厢房则不同,是宽敞阔朗的三大间房屋,非一间暖阁可比,既方便乳母制药,又方便三春姊妹时常带人来玩,更方便她和乳母娘俩说体己话,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至于别的,黛玉不是很在意。


    进入荣国府不到两个月,她早看破了许多事。


    虽说在下人眼中哥儿姐儿地位的高低取决于住处离贾母的远近,但她不稀罕。


    她原是丧妇长女无人教导才客居此地,早晚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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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宝玉此时酝酿出话语来,忙道:“哪有正月里搬家的道理?我住在碧纱橱外面,碧纱橱里现空着,云妹妹住那里岂不是很好?离得近,正方便说话。”


    史湘云眼睛一亮,拍手道:“碧纱橱好。”


    贾母却道:“你二哥哥近来忙得很,你又爱说爱笑,竟别去惊扰他的清净,免得出了正月后他没精力上学,又被他老子骂。方才你二哥哥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正月里不宜搬动,你林姐姐仍住暖阁,你晚上跟我睡。”


    李薇心内纳罕。


    那碧纱橱,贾宝玉住得,林妹妹住得,怎么史湘云就住不得?


    包括后来得贾母万般怜爱的薛宝琴,也没有住过。


    莫非有什么特殊意义?


    未及想明白,鸳鸯适时地开口道:“老太太,姑娘们和二爷都到了,什么时候摆饭?”


    贾母笑道:“你们两位太太和两位奶奶没来,急什么?”


    鸳鸯又笑,道:“老太太前儿还让大太太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自去吃酒取乐,又免了珠大奶奶的礼,近来不必伺候,说想清净两天,竟忘了不成?”


    贾母道:“看我这记性。既如此,叫人摆饭。”


    一时有婆子在榻前摆上一桌六椅,左右各三。


    探春按着黛玉坐在左边首位,居迎春之上,自己在迎春之下,道:“二哥哥,云妹妹是客,你坐云妹妹下面可好?照顾些四妹妹。”


    贾宝玉没意见。


    于是,右边以史湘云为首,贾宝玉和惜春依次坐在下面。


    史湘云面上露出洋洋之色,紧接着又问:“珍珠姐姐怎么不见?往日都是她服侍我的。”


    探春见贾母无意回答,遂开口道:“老太太已经把珍珠姐姐给了二哥哥,二哥哥因一句‘花气袭人知昼暖’给她改了名字,如今叫袭人,现是二哥哥房中的大丫鬟,合府皆知,你若找她伺候你,问二哥哥要人。”


    贾宝玉不当一回事,笑道:“我屋里丫头多得很,云妹妹喜欢谁就尽管叫过去。”


    李薇立刻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袭人脸上变了色。


    再一眨眼,她的神色已然恢复平静,好似自己方才看到的是幻觉。


    史湘云听到贾宝玉这么说,更高兴了,“二哥哥,这可是你应下的,晚上就叫珍珠姐姐过来陪我,像当年陪我住在暖阁里一样。”


    贾宝玉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贾母忽然开口道:“吃饭罢。”


    众人不再言语,安静地吃完晚饭,饭后漱了口,撤了桌椅,祖孙人等叙说闲话家常,只小丫头在跟前伺候,乳母并大丫头们转到茶房吃饭。


    史湘云的乳母周嬷嬷向李薇赔笑道:“我们姑娘年纪小,心无城府,并无其他意思。”


    李薇看着眼前明显比自己年长好几岁的妇人,微微一笑,道:“周姐姐言重了,我们姑娘比史大姑娘大半岁,作为姐姐,又是初次见面,不知前尘,自然不会在意些许小事。”


    以心直口快掩饰其心机而已。


    聪明如黛玉不会看不透,此时退让是不想住暖阁,而非怕了她。


    在原著中,唯一敢和史湘云互相讥讽嘲笑的只有林妹妹。


    恰在此时,鸳鸯端着两碗菜走过来,笑吟吟地说道:“今晚剩下不少菜,老太太吩咐我给王妈妈挑两碗送来,不必过去谢恩。”


    李薇起身接下,“又辛苦姑娘亲自送来。”


    鸳鸯笑道:“不辛苦。”


    遂叫婆子端来她的份例菜,在李薇旁边坐下来与大家一起吃。


    周嬷嬷虽是保龄侯府给史湘云挑选的乳母,但随史湘云在荣国府里居住比鸳鸯进府当差还早些,也是看着鸳鸯一步步晋升为贾母房中大丫头,今见她待李薇如此客气,不禁打量李薇,比其他哥儿姐儿的奶娘年轻俊俏些罢了,并无出奇之处,缘何得贾母青眼?


    旁人不清楚,她却一眼认出李薇头上的赤金累丝珍珠簪子并腰间碧玉佩系贾母旧物,立时便知黛玉在贾母心目中的地位非比寻常。


    满打满算,林黛玉进贾府不到两个月,其乳母得此重赏,足以说明一切。


    她都没有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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