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临从太医院赶到钟粹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端妃正在软榻上看着书,听到他来了,忙让他进来。
“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晚?还以为你不当值呢?”端妃放下了书疑惑地问道。
“太医院有些事耽搁了,臣这就给娘娘诊脉。”卫临说着拿出了脉枕和绢布。
“你若是有事,就让药童来说一声好了,也不用天天过来,本宫如今也没什么大事。”
“娘娘千万别这么说,微臣就已经遇到了个天天说自己没事的人,故意瞒着病不告诉自己的枕边人,惹得她自责不已。娘娘身子金贵,微臣要每日诊脉才能放心。”卫临笑着说道。
“瞒着……是因为在乎,怕枕边人担心吧?”
“是,这种事的人出发点都是我为了你好,可是这好里掺着剜心的刀子。” 卫临轻轻搭上绢帕,指腹按在端妃腕间,“被瞒着的那个人,事后知晓,那份心疼与自责,怕是比病痛本身更折磨人。”
“刀子也好,蜜糖也好,有人在乎,始终是幸运的。”
“只是这份幸运,有时也需要知情的重量,才能担得安稳。一味被护在身后,或许……反失了并肩的资格。”卫临皱了皱眉头,“娘娘的脉象今日有些浮,可是又没好好用膳?”
“御膳房送来的菜色,总是老样子,没什么胃口。”端妃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却未从卫临微蹙的眉头上移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远比话语更直接。
“吃不下也得用一些,身体是本,糟蹋坏了,微臣……”
“卫临,能不能不唠叨?”端妃有些无奈地问道。
“娘娘不许微臣唠叨,就听话按时用膳。”卫临的话被截住,他并没有尴尬或惶恐,反而极轻地抬了一下眉梢,像是意料之中。他收回搭脉的手,从药箱侧面取出一物,轻轻搁在端妃手边的书册旁,那是一只用油纸细细包好的点心。
“山药茯苓糕。最近宫外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做的糕点还算精致。山药,茯苓都是好克化的东西,里面的馅是山楂,酸甜的,微臣想着,娘娘也许能吃。”
他将那油纸包搁下,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留了一瞬,轻轻推到她手边。细碎的油渍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里面掺了陈皮,能理气。”他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又足够让她听清。
说完,他不再看她,也不等回应,转身从药箱里取出脉案,走到一旁的桌边,低头研墨,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已放在了笔尖,仿佛那包点心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物,放下便忘了。
看着那包点心,端妃低头笑了笑,打开了纸包,从里面取出了一块点心,慢慢咀嚼着。
端妃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山楂的微酸与陈皮的清苦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间常年萦绕的药味。糕点并不滚烫,甚至有些凉了,但那份被油纸妥帖包裹过的软韧扎实的口感,却比任何珍馐都更让人觉得……实在。
坐在桌旁的卫临,听着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嘴角不由得勾了勾,在脉案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饮食渐佳”四个字。
晚上,苏郁来到景仁宫的时候,宜修已经命人摆上了酒菜,正坐在桌旁等她。
“笑容满面的,看来今日之事很顺利啊。”苏郁笑着坐在了宜修的身边。
“水到渠成,自然顺利。”宜修说着给苏郁倒了一杯酒,“今日开心,准你喝两杯。”
“只能我喝,你不准喝酒。”苏郁接过酒杯,在鼻尖闻了闻,是清甜的桂花酒。
“哪里敢不听你的话啊,今日只准备了你一个人的酒杯。”宜修夹了一筷子菜送到了苏郁的盘子里。
苏郁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古代的酒本就没有什么度数,尤其是宫里的,度数更低,这桂花酒只有个甜,可苏郁喝到嘴里却只觉得满是苦涩。
“温过的酒是不是喝着舒服很多?”
“嗯,甜甜的,暖暖的。”苏郁笑着握住了宜修的手,“你今日怎么样?”
“我很好啊,你都不知道,我没费什么功夫就让叶澜依下定了决心。她和我说,要我好好活着,好日子在后头。想必,我们都不用下什么指令,她自己就能去想办法了。”
“可她毕竟只是个贵人,很多事只靠她自己恐怕不行。我需要去打点一下,让她得心应手。”苏郁夹起一块鱼肉,将鱼刺挑干净放进了宜修碗里。
“我已经让剪秋和内务府还有太医院打招呼了。”
“这是关键的两个地方,她宫里的人也得打点好,别出了事让她反咬你,不管事成与否,你都得摘的干干净净。”
“有你善后,我自然放心。”宜修笑着吃着苏郁夹得鱼肉。
两人慢慢用着膳,气氛静谧温和。宜修正微笑着听苏郁讲宫外发生的趣事,忽然,她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极其自然地转了个方向,只夹了最小的一根菜心。
虽然她动作幅度很小,但苏郁注意到了。她看到宜修咀嚼的速度慢了半分,下颚的线条有瞬间的紧绷,快得就像是错觉。紧接着,宜修搁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温水,小小地抿了一口,喉间微不可见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苏郁的心,也跟着那一下吞咽,沉了下去。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那不是因为口渴,那是人在忍受某种突如其来的不适时,下意识想压下去的反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郁的话音停了,她看着宜修,看着她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筷子,甚至对自己笑了笑,“怎么不说了?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的事还没来得及听呢,等我从颂芝那打听来,明日再告诉你。”苏郁突然大力抓住了宜修的手。
“吃饭呢,这是做什么?”
“就是想牵你的手!”苏郁故作轻松地说道,“没关系,我用左手也行。”
“每次都在吃饭的时候整活,就你不好好吃!”宜修才不相信她会用什么左手,只是把她爱吃的都替她夹到了碗里。
“吃,我这不是在吃嘛。”苏郁慢慢吃着菜,却一直攥着宜修的左手。
还好,这顿饭除了那一次以后,宜修没有再疼过。晚饭后,苏郁搀扶着宜修在卧室里走了几圈,然后便让她躺在软榻上,给她轻轻按摩着。
“你瞧你,又是散步又是按摩的,我还以为自己又回到刚受伤那个月呢。我好了,没事了。”宜修靠在榻上笑着对苏郁说道。
“这才过了七个月,只是表面愈合了,里面的伤口还在恢复中呢。必要的锻炼和按摩都不能少,听话。”
苏郁的手指轻柔而稳定地按压着宜修周身穴位,尤其在肩颈与背部几处与心肺经络相连的地方,用了格外精妙的暗劲。她的指尖温热,带着一股绵长柔和的暖意,透过薄薄的寝衣,一点点渗入宜修的肌肤,顺着经络缓缓流淌,试图抚平那些因长期疼痛和强行忍耐而积聚的紧绷与淤塞。她能感觉到,在按摩到肩胛骨下方某处穴位时,宜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怎么了?这里……有点酸?”苏郁轻声问道。
“嗯……许是今日坐得久了些。”宜修闭着眼,声音带着按摩带来的放松倦意,将那瞬间的异样轻易带过。
苏郁没有追问,只是将按压的力道放得更柔,停留的时间更久了些。她的心却像被那一下细微的凝滞狠狠揪紧。酸?不,那绝不是简单的肌肉酸痛。那是心脉伤口辐射区域的反应点。她几乎能想象,那伤口是如何像一张无形的网,时不时地收紧,牵扯着周围的筋肉经络,带来连绵不断的钝痛或突如其来的锐刺。半年。一百八十多天。这张网收紧了多少次?她又独自吞咽了多少次这无人知晓的苦楚?
苏郁的鼻尖又是一酸,她强行压了下去,将翻涌的心疼和自责尽数化为指尖更专注、更温和的力道。她的按摩开始有了明确的方向,不再仅仅是放松,而是循着心经肺经的走向,一点点梳理,将自身的暖意与生机,如同涓涓细流,试图注入那些干涸疼痛的河道。
或许是长时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放松和舒适了,苏郁按摩着,宜修的眼皮就在不停地打架了。她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缓慢而沉重地扇动了几下,最终彻底合拢。紧绷的肩颈线条在苏郁持续的带着暖意的力道下彻底松弛下来,呼吸变得均匀悠长,唇边甚至不自觉地泄出一丝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苏郁又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宜修完全睡熟,才缓缓停下。目光流连在那张卸下所有防备,显得格外宁静甚至有些脆弱的睡颜上。指尖轻轻拂过宜修微蹙的眉心,将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褶痕温柔抚平。
她慢慢将宜修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床上,自己脱了鞋子慢慢躺在了她的身边。苏郁躺下后,并未立刻阖眼。她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细细描摹宜修的轮廓。指尖极轻地掠过她的眉骨、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失了血色的唇瓣上,久久不动。
深吸一口气,她压下喉间的哽塞,轻轻将手臂环过宜修的腰,将人拢进自己怀里。宜修在睡梦中似有所觉,无意识地朝热源靠了靠,额头抵着苏郁的下颌,呼吸浅浅拂在她的锁骨。
苏郁就这样静静抱着她,听着她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安稳时刻刻进骨血里。眼皮渐渐沉重,连日的心神煎熬与疲惫终于将她拖入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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