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声见杜氏如此，放下汤勺，左右摸了摸自己脸，低头看了看衣裙，没发现自己脸上和衣裙有什么异常，摸起汤勺继续吃馄饨，边吃边点头。
不一会，小碗里的馄饨就见了底，叶秋声示意自己吃好了，杜氏身边的婢子上前将桌上的东西都收走，简单漱口后，起身在厅堂里走了一会。
绕着厅堂走了半圈，恰巧走到杜氏正面，看着杜氏眼含担忧地盯着自己，神色欲言又止，低头左右看了下衣裙，确定自己身上无异常，只得走近杜氏，微微蹲身，开口问道：“阿娘，怎么了？”
杜氏也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今日见阿择，他就同你说了要相看的事吗？”
叶秋声则表示，“没有啊，说了很多事，是大表兄遣人来抓他，他才说的。”
“那你同阿择说过你的想法吗？”杜氏轻声再问。
“什么我的想法？”叶秋声不明白杜氏在打什么哑谜。
“他知不知晓你的想法？”杜氏只好问得再隐晦一些。
“什么知不知晓？”叶秋声满脸疑问，“阿娘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我一句话都听不懂。”
“你姑母要给阿择相看，那你呢，你怎么办？”杜氏心疼地看着叶秋声。
“什么我怎么办？他相看同我有什么关系？”叶秋声见杜氏完全不回答，只好起身坐在杜氏身旁，伸手拉过杜氏的手，凑上前摇了摇，轻声安抚：“阿娘，你有什么话同我直说无妨。”
杜氏皱眉，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你既然心悦阿择，就同他讲一讲你的心意，不要眼睁睁看着他去相看，稀里糊涂错过了。”
叶秋声闻皱起眉头，紧接着又笑出声：“谁说我心悦阿择了？”
杜氏疑惑，“你不是同他最是要好，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旁人都插不进去。”
叶秋声闻言更止不住笑，“我是同他要好，是因为两个人有话说，聊得来，但这跟心悦与否是两回事呀，我同阿择彼此之间都没有男女情意。阿娘怎么会这么认为呀，没有的事。”
“当真？”杜氏面上半信半疑。
叶秋声轻轻晃了晃杜氏的双手，柔声解释：“自然是真的，我何必哄骗阿娘呢？”
杜氏见女儿脸上神色认真，不似作伪，点了点头，慢慢算是接受了叶秋声的说法，但依旧不得其解：“那你心中可有其他中意的郎君？你先前一直稳稳当当，我只当你未曾向阿择表明过心意，加上他将来要去军中历练，你若是打定主意等他几年，确实也不必心急。”杜氏话锋一转，苦口婆心劝道，“如今你既不中意阿择，你祖父也不同意为你定亲，你当真一点也不着急吗？”
叶秋声心下酝酿着，轻声试探：“若我心中有了中意的人，但祖父不允定亲，阿娘打算怎么办？”
“你当真有中意的郎君？是哪家的公子，我可曾见过？年岁几何，品性如何？”杜氏还当女儿真有了心上人，摆出一副审问的架势。
“阿娘，我是说如若，如若我有了意中人”，叶秋声想了想，干脆打了个比方，“假如对方家世清白，品性端方，年岁呢，也刚好与我相配，但祖父不允，你与父亲，会同意吗？”
“这……”杜氏考虑了下，犹豫着开口，“你得确确实实有了意中人，我同你父亲须得探听见过后，对方若当真是良配，自然愿意成全你，可你如今都只是打比方，这叫我如何回答你？”
“那若是祖父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呢？父亲会为了我忤逆祖父吗？”叶秋声坚持要一个结果。
杜氏含笑看着眼前坚持的女儿，仿佛在看哭闹的幼童，摩挲着叶秋声的双手，“傻孩子，既是为了你好，你祖父怎么会不同意呢？”
叶秋声垂眼，勉强笑了笑：“阿娘说的是。”
“你这孩子，从小就聪慧通透，偏偏又心事重重，倘若你当真对阿择无意，那就要想想将来要找什么样的夫君”，杜氏叹口气，“娘不是催你，家世显赫的家族背后盘根错节，外头看着光鲜，内里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小门小户又担心你受委屈，处处矮人一头，寻常女子就怕嫁错郎君，悔之晚矣，娘不想你将来后悔。”语气格外认真。
叶秋声点点头，“好，阿娘说的话我会认真想的。”
次日，叶秋声去了瑞阳院，按照三人商议的说法，向叶秋岳保证将来刻版印刷出第一版的占卜卡片送给高家小姐，而他刚好可以趁着年节休息时间将稿件画出来，这样也不会影响年后太学的课程学业。
叶秋岳点头答应后，叶秋声当下就去了兰馥院找叶莺讨借了她的占卜卡片以作参考，叶莺爽快答应了，抱着锦盒与叶秋声就一道在瑞阳院看着叶秋岳作画。
两三天后，叶莺就觉得兴致缺缺，直呼无聊，叶秋声索性把没绣完的绣绷带去了瑞阳院里，想着趁着除岁前把剩余的两三片叶子补全。就这样，书房里，叶秋岳将占卜预言与三清灵签结合，绘制占卜图，时而与叶秋声讨论几句。
安静的时候叶秋声就绣着自己的水仙花帕子，除岁前这几日，日光大好，已有些微春意，金光洒在额前，在发间跳跃，叶秋声闭目靠在窗后的躺椅上，轻轻摇晃，叶秋岳笑她像冬日里檐下晒日光的狸猫儿，贪暖又懒散，时间也如日光轮转，转眼就到了除岁日，也就是除夕。
除夕日，辞旧迎新，午后刚过，太极宫中侍从们已忙的脚不沾地，因为今夜大晋的皇帝陛下要在两仪殿中与朝中众臣宴饮守岁。
按照旧例，本是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皆可入宫参加守岁宴饮，沐浴天恩，前几年因当今陛下龙体缘故，改成仅三品以上官员及勋贵、皇亲国戚可携家眷入宫赴宴，其余官员改赏赐椒酒及五辛盘，与父母妻儿、亲朋好友在家中守岁，第二日元正参加大朝贺即可。
太极宫内各处宫殿张灯结彩，宫人们均盛衣装扮，喜笑颜颜，两仪殿前、阶下已堆起多座高耸的柴塔篝火架，由沉香和降真香木料为主，天黑后才点燃。
三清殿偏殿里的唐生化微微合目，听着内常侍李殷轻声回禀：“去请真人的云将军刚到山下，就被真人身边的童子御风拦下，称神枢真人正在闭关参悟大道，正值紧要关头，万万不可中断，真人闭关前就有留言，来年元正，怕是赶不及回宫中，陛下潜心修行，自有天尊护佑，无需真人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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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侧，为陛下及江山计，故而未请回真人。”
偏殿里清冽的降真香萦绕不散，唐生化点头示意知晓了，心内念完一篇感应经，才缓缓开口：“旨意都拟好了吗？”
李殷躬身，“给事中已审核，郑侍中在元正休务前已签字用印，就等年后发诏了。”
“三司奉上的案卷里，孟成是无心之举，但苏氏又确实丢了性命，朕不得不顾及朝廷还有御史台的脸面啊，只能委屈长公主那边了，这么些年，她也得体谅体谅朕的艰难。”
偏殿不大，唐生化的话音落下，左右的内侍躬身不动如雕塑，室内静默，焚烧的降真香袅袅升腾，药香味的充斥在偏殿里，愈加浓郁甜腻，但御前的人早就习惯了这味道。
唐生化闭目轻喃，也不知他的诚意究竟可以打动谁。
天色渐暗，来宫中赴宴的朝臣勋贵络绎不绝进入两仪殿内，殿前的香木篝火已点燃，熊熊燃烧的火焰冲天而起，似天地间硕大的红烛，香气飘散数十里。
这篝火将焚烧整夜不止，一夜之间就会烧去数百车的珍贵木料，彻夜燃烧的火焰既有驱邪避害之意，同时也象征着新年大晋朝人丁兴旺，五谷丰登，天下太平。
已在殿内的诸位重臣与勋贵，各自寒暄，而往年大张旗鼓的信阳长公主唐敏，今夜就只带了孙女任愉赴宴。
唐敏端坐在殿内阶下首座，看着上前逢迎、攀附的官员，还有各位贵妇、诰命夫人夸赞膝下的任愉面如皎月，气质庄重，将来一定是名动京城的贵女。
就是这种感觉，被人群拥簇在中央，享受所有人的目光和追捧，血液都在燃烧着、沸腾着、叫嚣着，唐敏深呼吸感叹，闭目感受，满足又自傲。几十年前，自己还是任愉年纪的时候，甚至连参宴的资格都没有，生存境遇甚至不如后宫贵人们养的畜生，如今，唐生化已经万人之上，手握天下，却不懂得用这天底下最锋利的权柄，那么，为什么不能换个人来握紧这权柄呢？
唐敏睁开眼，眼含精光，低头轻声询问身侧乖巧的任愉：“还记得祖母交待你的吗？”
任愉点头，满目依赖，声音清脆：“孙儿记得。”
四周又是一阵不断绝的赞叹恭维，唐敏满意的点点头，放下身段同周围的人轻声问候，华贵高傲，时不时点点头，更多时候在倾听、审视。
天色完全暗下来后，唐生化携后宫诸妃及未成年的皇子公主落座，阶下众人见礼，仪官高声唱诵后，就算正式开宴了。
唐观复看着身前案几上的烧尾宴，年节的屠苏酒，另有民间喜爱的胡饼、玉露团、八方寒食饼等等，尝了几口后放下银筷，颇觉兴味索然。
殿内上首的天子唐生化似乎兴致不高，阶下的群臣却是酒正半酣，冯贵妃与赵王唐遇母子情深，康王唐锋同太原郡公言笑晏晏，萧仆射同楚国公王越开怀大笑，各家命妇与诰命夫人也都有各自赴宴的目的。
唐观复看了看自己左右两侧，空无一人，不知为何，脑海里偏偏想起了，敲响叶秋声别院借宿的那个雪夜，明明也只有他们二人，却丝毫不觉得清冷，那日简单的饭食也比今日这豪华宴饮更得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