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轻晃着平稳向前，王府的马车内里空间很大，坐两个人绰绰有余，侧面还有案几抽屉，软榻靠枕，身下最下层铺的是波斯国的长绒毛毯，上面加了一层紫貂皮毯，色泽光润，叶秋声伸手压上貂毛，来回轻抚，毛绒丰厚，轻柔结实，触手即温。
叶秋声也不委屈自己，抽过靠枕塞在背后，长舒一口气，见唐观复上下翻找抽屉，最后在抽屉的最下方里翻出个东西，朝叶秋声递过来。
叶秋声看清他手上拿着的是个紫铜錾刻手炉，不明白他的意思，因此并未伸手接过。
唐观复见叶秋声未接，开口解释：“你手有些凉，我记得车上有备着手炉，呐，拿着吧，暖一暖。”说罢，不由分说递到叶秋声手上。
叶秋声垂眼看唐观复塞到手中的手炉，可爱小巧，近似球形，直径约三四寸，上侧镂空，触手温热适宜，确实很适合冬日里暖手。
“殿下要说什么？”叶秋声并未抬眼，依旧垂眼盯着手中手炉。
“你在想什么？”唐观复见叶秋声只垂目盯着手炉，开口问道。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唐观复朗笑出声，率先回答：“我原本打算要说，虽说已经确定了那女子并非郭家的人，但我之前也已经按照你说的，接触了几位郭家的子侄。接触时间虽然只有这数十日，但我觉得那位京中久负盛名的‘神仙人’郭项有些怪异，但说不上来。”
“殿下短短数日就能发觉他异于常人，当真是洞若观火。”叶秋声惊于唐观复的观察力如此敏锐，不吝夸赞。
“怎么说？他有何异于常人之处？”唐观复显然对郭项怪异在何处很是好奇，追问起来。
“殿下，我只答应帮你同查先太子之事，郭项的怪异应当同此事无关。”叶秋声一板一眼的回答。
听叶秋声如此答复，对面唐观复脸上一副受伤的神情，以眼神谴责叶秋声，“三小姐，难道我们不算朋友吗？”
叶秋声清凌凌的眼神看向唐观复，没有回答。
唐观复神色更受伤了，捂着心口，委屈控诉：“三小姐，你同二公子向来可是无话不谈，怎么到了我这里就不一样了呢？我都将兄长这么大的秘辛告诉你了，还以为我们互信互助呢。哎，可叹我一腔热忱，三小姐心如顽石。”
叶秋声看着眼前陌生的唐观复，皱了皱眉，“你现在这样，有点像阿择，很奇怪，你们不一样。”
唐观复收起浮夸的神色，靠在车壁上，盯着叶秋声的面容，“三小姐，为了我们以后合作顺利，增进双方了解，郭项的异常你不愿回答，我也不是非知不可，不过一些关于三小姐你自己的事情，我若是好奇，你应该可以为我解惑吧。”
叶秋声想了想，点头算是认可唐观复的话语。
“那么，我很好奇，席间你喝粥的时候，在想什么？”唐观复很是懂得乘胜追击。
“什么？”叶秋声不明白唐观复这句话在问什么。
唐观复很有耐心的重复：“方才席间，说完云来馆的素斋，你就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很好奇。”
叶秋声又皱了皱眉，但还是选择坦诚相告：“我在想之前冬至占卜用的那个卡片图画，大哥如今得了空，去找阿择时商议下，试试能不能说服大哥画一套占卜图，然后找师傅雕刻成版，再成套印刷。”
叶秋声话刚说完，对面唐观复眼睛一亮，向前凑身附和道：“等下见到二公子就问，也算我一份。”说完可能是觉得自己热切的样子与此刻车上的气氛有些相悖，又靠回车壁上。
清了清嗓子，唐观复又开口：“你方才垂眼看着手炉时，在想什么？”
叶秋声第三次皱了皱眉，贴在手炉上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摩挲了下手炉，温暖干燥，一如唐观复的手掌心。
叶秋声抬眼看向唐观复的眉眼间，心底犹豫了下，还是选择出声询问：“殿下是在审我吗？”
唐观复闻言，沉默半响，开口解释：“哪里会？我就是好奇你方才在想什么，同你闲聊，你又一板一眼地说与兄长的事无关”，说到最后无奈笑笑，“说起我们是朋友，三小姐也没有回答呢。”
叶秋声闭目，仔细回想，“殿下，你今日很奇怪，我不理解。先是不容分说就立誓，又很是贴心找手炉，一会无辜一会又无赖，然后又正襟危坐一副要审我的样子”，叶秋声睁开眼，对上唐观复静默的眼神，面露疑惑，“同往常的殿下很不一样，所以我在想，殿下为何如此？”
见对面唐观复面上泛起笑意，叶秋声疑惑更甚。
“三小姐，你有疑惑直接问我便是，何必猜来猜去。”唐观复试图引导着叶秋声主动开口。
叶秋声闻言，坚定又缓慢地摇了摇头，透过别人的言语与行为，猜测他们的动机，预料未来的行为，已经是她根深蒂固的习惯，如何能开口相问呢？
叶秋声摩挲着掌心温热的手炉，连带着心中都有些微暖意。
沉默半晌，思虑再三，叶秋声还是认真地开口：“殿下，你同阿择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何必像他呢？这段时日的相识，你我确实各有目的，好在我们现在是同盟，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殿下是个极为优秀的同盟者，不是吗？”
叶秋声自认已极为坦诚恳切，但对面唐观复神色不明，半晌后，恢复了往日温和的神色，才开口附和：“三小姐于我而言，也是极为特别的合作同盟。”
接下来的路途，车厢里二人均静默不言，只余随着马车安稳前行摇晃不止的流苏晃动在叶秋声眼帘里，来回摇摆。
感觉马车终于停了下来，眼帘里的流苏也不再晃动，叶秋声动了动指尖，掌心的手炉已有些微温凉。
马车外有侍卫轻声提示已到咏晖楼，唐观复朝叶秋声温和一笑，当先起身掀起车帘下了马车。
叶秋声摸着温凉的手炉，心下叹口气，伸手将手炉放在里间案几上，起身掀起车帘就要下车。
眼帘里映出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手，唐观复恢复了温和的眉眼，笑得和煦。
叶秋声没有犹豫，搭上唐观复的手下了马车，整理裙摆后抬头，才发现二楼西侧一扇开着的窗后，周择已探出头来朝二人挥手示意。
进了雅间后，还不等叶秋声脱下斗篷，周择当先迎到叶秋声身前，絮絮叨叨：“原本魏王殿下相邀我是不愿冒险出门的，因为今日阿娘特别交代家中有访客至”，笑盈盈凑到叶秋声眼前，“但那传话的侍卫说还有表姐你同行，我心一想，访客算什么，冒着节前得罪阿娘的风险，说什么都要出府来见表姐你。怎么样表姐，感动吧？”
不等雅间里的侍从上前，唐观复就伸手接过叶秋声解下的斗篷，自然悬挂在一侧，再继续自己手下正脱掉大氅的动作，将大氅挂在斗篷一侧。
叶秋声收回看向唐观复的目光，朝里间炉火走去，点点头，“所以侯府访客是哪位？”
周择摇了摇头，“看阿娘准备的样子，许是哪家夫人吧，我出门的时候听府上侍女说有女客至。”
叶秋声了然，猜测道：“所以姑母还是要为你相看？之前陈家两位表妹因你逃了太多次，姑母可能以为你不喜，所以借着节前走动邀请其他小姐去侯府？”
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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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复不知交代了侍者什么，方才走近听到二人对话，看向周择，面色有些讶然，“二公子也才不过一十六年岁吧，现在相看会不会尚早？况且府上周将军还未定亲呢。”
周择装作惊吓状拍了拍自己胸口，“还好我出来赴殿下之约了，殿下实乃我良友也。”
其余两人见他夸张的动作和言词，俱摇头失笑。
唐观复见里侧炉火上铜壶内的水沸腾不止，周择背对着炉火未发觉，起身将铜壶提起放置在三人之间的案几上。
周择见铜壶放置在案几上，欢快地翻出三盏青色茶杯，开口夸赞唐观复：“我就喜欢殿下这接地气的样子，不像别的公子，身份未见多尊贵，整日里鼻孔朝天，目中无人，哼哼”，又得意洋洋邀功一样，要叶秋声、唐观复二人看看，他在这家茶馆里发现的青色茶杯，茶杯下是莲花状托盏，茶杯外是三层莲瓣绕杯一周，自案几上方垂目看茶杯，仿佛一簇簇绽开的青色菡萏，色翠如山峦。
唐观复看着周择行云流水地沏茶，开口道，“路上我同三小姐还在商议，如今叶大公子闲暇，之前说的冬至占卜卡片画图的事，是不是可以提上日程？”
周择手下动作不停，眼睛眯起作出指责意味，“明明是我同表兄表姐一道商议啊，殿下你贵为亲王，还缺这么一星半点儿钱财哇？”
唐观复眉眼含笑，双手摊开，无奈道：“我才封王多久，京中生活不易，府上开支也是捉襟见肘啊。”
叶秋声见这两人越说越远，开口拉回正题，“所以要怎么说服大哥为那些占卜的预言执笔绘画？占卜的预言每个人的解读都不一样，大哥可能会因为这个难以下笔。”
三人看着各自眼前的茶杯犯了难。
“说服大表兄简单，就告诉他，这个画将来印刷成版后，可以将第一套送给高小姐，他肯定二话不说就答应。”周择眼睛一亮，提出建议。
在场三人都是人精，叶秋声和唐观复立刻明白了周择的暗示，都觉得这个提议很好，纷纷点头，夸赞周择不愧是灵思敏捷。
“至于占卜的预言，若是在家中，我倒是可以同大哥一道商议，就怕谁也说服不了谁。”叶秋声跟着分析。
“这样，大表兄先画你们俩都没有争议的部分，最后我们四人再约个时间，一起把有争议的部分商议下，看看能否解决。若是没问题，画成后我去书肆找师傅雕刻成版，再按照雕版印刷，如何？”周择最后敲定。
“那刻版及印刷的这部分支出我来负责吧，既然是要在京中售卖，雕版及印刷工艺需得精益求精，材料上也不能马虎大意。”唐观复最后补充。
达成一致后，三人面上神色俱十分满意，饮下的茶水也分外清香。
周择轻咳两声，眼神疯狂致意唐观复，还时不时瞥一眼叶秋声的神色，叶秋声见周择这番动作，眼神直直在周择与唐观复二人间徘徊。
唐观复招架不住，只得开口：“托二公子的福，三小姐已经答应助我一臂之力。”
“你答应帮他什么？”周择皱着眉问叶秋声。
“什么叫托阿择的福？”叶秋声盯着唐观复。
唐观复深刻体会到了平日里周丛的无奈，只得开口简单带过：自己之前请周择帮忙，不知周择用了什么法子，虽然结果达成了但害得周择卧床几日，因为涉及到京中女眷，所以只得请教周择如何才能让叶秋声答应帮他的忙，现在结果就是，叶秋声已经答应帮忙，但因为涉及宫廷秘辛所以还不能告知周择。
说完后，唐观复不住地揉着额角，深觉聪明人太难糊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