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弄山这地方,山多,石头更多。
不是那种长满树、盖满土的寻常山。
这里的山,一座座愣愣地杵着,像是大地长了无数灰白色的烂牙。
山形奇奇怪怪,有的像馒头,有的像竹笋,
更多是光秃秃的石头坡,陡得连山羊都得琢磨半天怎么下脚。
山和山之间,是又深又窄的缝,底下有时候能听见哗啦啦的水声,
那是暗河在石头肚子里流,看得见摸不着。
山上到处是窟窿眼,大的能跑马,小的只能钻猫,
那是溶洞,黑咕隆咚,不知道通到哪里。
这地界,往南能摸到交趾,往东是广南,西边是元江,
算得上是云南通往那些烟瘴之地的喉咙口,卡着商道,也卡着兵道。
地不好,但地底下有宝贝。
往北四十里地,有个叫白牛厂的地方。
那山里刨出来的不是石头,是白花花的银子。
那是眼下大明数得着的大银矿,银子像水一样,顺着矿洞流出来,再流进该进的人口袋里。
住在这里的人也杂。
主要是僮人,说话呜哩哇啦,性子悍,能爬山。
再就是些苗人、瑶人,住在更高的山上,种点苞谷,养点山货。
汉人少,多是些做买卖的,或者早年戍边军户留下的种,凑合活着。
管着这片烂牙山和山里山外几万口子人的,是沙家。
沙家的老爷子叫沙源,是朝廷正经封的王弄山长官司长官,还兼着安南长官司的名头。
地盘大概就是蒙自南边,屏边、河口那一溜,一直顶到边境线,归临安府管。
沙源老了,具体管事的是他二儿子,沙定洲。
沙定洲今年三十出头,长得精壮,黑红脸膛,
一双眼睛看人时喜欢微微眯着,像山里寻踪的老猎人。
他现在是他爹的左膀右臂,帮他爹管着王弄山这一摊子事。
沙家手里有兵,叫“沙兵”。
核心是千把到三千来号人,都是僮人里挑出来的悍勇汉子,
钻山爬崖如履平地,弩箭准,砍刀狠,还有些从汉地弄来的鸟铳,算是看家的本钱。
真要急了眼,能从下面各个寨子里再吆喝出大几千拿起棍棒刀枪的男丁,
不过那就是凑数的,打不了硬仗。
因为能打,也听话,朝廷在云南这边有时候剿个匪、平个乱,
也乐意调沙兵去,算是“倚重”的土司武装之一。
沙定洲就管着这些人,还有王弄山、安南这两块地盘。
地盘上估摸着有三五万人,六成是僮人,那是沙家的根;
三成是苗、瑶,住在山尖上,得按时交山货、出劳役;
剩下一成是汉人,做手艺的、跑买卖的,还有以前当兵留下的。
沙定洲日子过得还行,但也有些烦心事。
烦心事主要来自他大哥,沙如净。
他是老二,但本事比老大强,心思也比老大活络。
老爷子沙源年纪大了,这土司的位子将来传给谁,没定。
两兄弟面上还算过得去,底下早就别着苗头。
沙定洲这些年没闲着,偷偷拉拢下面寨子的头人,
培养自己的贴心人,就等着老爷子哪天蹬腿。
外头,沙家和周边几个土司,像阿迷的普名声、宁州的禄永命、石屏的龙在田,关系都还凑合。
有时候一起帮朝廷出兵,有时候私下买卖点盐铁马匹,抱团取暖。
对临安府的官老爷,对昆明的巡抚衙门,沙家更是恭敬得很,
该纳的贡一份不少,让出兵就出兵,让运粮就运粮,标准的朝廷“忠顺土司”。
沙定洲对自己现在的状态挺满意。
背靠家里有银矿,手底下有能打的兵,
上面有朝廷的官职名分,下面有一帮人跟着。
大哥虽然碍眼,但暂时翻不起大浪。
他琢磨着,再好好经营几年,把老爷子哄好,
把下面人抓牢,等时机一到,这世袭的土司宝座,该是他的,还得是他的。
他甚至开始琢磨,等自己当了家,
是不是能把旁边普名声那块肥肉也慢慢啃下来一点,那家伙太狂,容易出事。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未来会走上另一条路,
一条在史书上留下恶名,也让无数云南百姓咬牙切齿的路。
历史上,大概就是这几年后,
他会找机会干掉普名声的儿子普服远,把阿迷州吞进自己肚子。
再把普名声那个厉害婆娘万氏弄到手,当自己的军师。
然后就开始发疯一样四处抢地盘,
西边打到元江,南边连到交趾,东边吃到广南,北边顶到广西,
纵横几千里,称王称霸。
到了崇祯上吊、清兵入关那阵乱世,他干脆在云南造反,
带兵冲进昆明,把黔国公沐天波的府邸给端了,抢光了沐家两百多年攒下的家当。
他自称“总府”,大半个云南落到他手里。
他手下的兵到处烧杀抢掠,老百姓苦不堪言,
那时候好多云南人只知道有沙土司,不知道还有什么朝廷、什么黔国公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然,那是另一个时空,史书上写的“沙定洲之乱”。
眼下的沙定洲,天启六年春天的沙定洲,
还是个对大明朝廷挺“忠诚”、对上官挺“恭顺”的“乖宝宝”。
他正琢磨着过两天派人去临安府,
给知府大人送点新出的春茶和山货,顺便打听打听昆明那边最近的风声。
他隐约听说阿迷州的普名声那边好像有点动静,和朝廷闹得不太愉快。
他心里还有点幸灾乐祸,普名声那莽夫,
仗着有点人马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跟朝廷拧着来,能有好果子吃?
他压根不会想到,一场纯粹是无妄之灾的灭顶之祸,
正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和速度,
朝着他,朝着他老爹沙源,杀气腾腾的砸过来。
原因简单得可笑,简单得荒诞,
只因为昆明城里那位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稷王殿下,
手里有本奇怪的“天书”,或者是他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在那本书或者那个梦里,他沙定洲未来会成为一个祸乱云南的大军阀、大反贼。
所以,为了“防患于未然”,为了“把隐患掐灭在萌芽状态”,
这位王爷决定,不等他沙定洲造反,也不管他现在是不是“乖宝宝”,
先下手为强,把他连同他家的势力,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
估计再过不久,当沙定洲被五花大绑,
看着如狼似虎的官兵冲进他家祖宅,把他爹从病床上拖下来,
把他多年的积蓄抢掠一空,把他辛辛苦苦拉拢的寨主头人一个个砍了脑袋时,
他憋屈得只想吐血,只想对着天上怒吼:
“老子冤啊!比戏文里那个六月飞雪的窦娥还冤!”
“老子现在对大明忠心耿耿!按时纳粮!听调听宣!
老子还没开始干坏事呢!凭什么啊?!”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可惜,王法和法律,
在某个一心要“提前清理历史垃圾”的王爷眼里,
大概不如他梦里那本“历史书”好使。
沙定洲的悲剧,在于他未来可能犯的罪。
而他的“罪行”,在他自己都还没想到要犯的时候,就已经被判决,并且要被执行了。
这找谁说理去?
阎王殿前大概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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