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 第767章 招工 三个兵士回到衙门里, 迎面就碰见两个同袍正从里面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一卷新告示。 “哟,老王,小陈,你俩这是……又去贴?” 其中一个脸上有块小疤的兵士问道,顺手把浆糊桶放在门边。 被叫做老王的兵士个子高点,扬了扬手里的告示卷: “可不是嘛。上头又发新章程了,让赶紧贴出去。” “还有?” 另一个回来的兵士抹了把额头的薄汗, “这都第三拨了吧?啥事这么急?” “好事。” 旁边的小陈接口道, “招工,以工代赈,管饭发衣裳还发工钱。具体你们出去看告示呗。” “好家伙,” 第三个兵士咂咂嘴, “这下城里那些没着落的人可有活路了。 你们快去贴吧,外头人还不少,刚才我们贴前两张时,就围上来一堆问的。” 老王点点头:“行,那我们赶紧去了。你们忙你们的。” 老王和小陈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告示栏那边嗡嗡的议论声。 “……说是饷银按时发,从不拖欠,真有这等好事?” “白纸黑字贴着呢,巡抚衙门的大印还能有假?” “饷银是发银元……这银元,到底啥样? 跟咱以前用的碎银子、铜钱一样不?” “谁知道呢,只听说是京城那边稷王殿下让人新铸的,说是成色足,好用。” “说得挺好,可咱也没见过啊……” 贴告示的小陈手伸进怀里,又缩了回来。 他兜里确实有两块银元。 是上月发饷时领的,边缘滚着细密的齿纹, 正面刻着“大明稷王监造”,背面是交叉的麦穗和一把锤子。 每回揣着这钱,他都觉得踏实,这可是足色银,放哪儿都硬通。 可现在他不敢掏。 眼前这群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刚才说到月饷二两时,那些目光像是能把他衣服烧出洞来。 这要真掏出银元来,万一哪个红了眼扑上来…… 他咽了口唾沫,手从怀里抽出,转身去贴第三张告示。 浆糊刷上去,纸展开。 这次纸更大,字密密麻麻。 老童生早凑过来了,眼镜都快贴到纸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云南布政使司奉令,招募……咳咳,招募各项工役,以工代赈。” 人群又往前挤了挤。 “凡年十五至五十,身无残疾、无案底者,皆可应募。工种如下——” 老童生念得慢,每念一句就停一下,像是要让每个字都砸进人心里: “一、河道工。疏浚滇池出水河道,挖掘灌溉沟渠。 日供三餐,月供糙米三斗,工钱按方计,一方土五文。” “二、垦荒工。开垦官田、荒地。日供三餐,月供糙米三斗,开垦一亩奖银元五分。” “三、营造工。修建仓库、营房、道路。日供三餐,月供糙米三斗,技工另计酬。” “四、种植工。官办茶园、药圃、棉田劳作。日供三餐,月供糙米三斗,按收成计赏。” “五、畜牧工。饲养军马、耕牛、猪羊。日供三餐,月供糙米三斗,牲畜每增重十斤奖银元三分。” 念到这儿,老童生喘了口气。 人群已经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米线摊的汤锅沸腾声。 他继续念: “另,招募各类工匠。 木匠、石匠、铁匠、泥瓦匠、织工、染工、酿酒匠……皆可报名。 供食宿,月酬面议,从优。” “凡应募者,皆发工衣一套、布鞋一双。 工期三月起,可续约。工期满一年未犯过者,奖银元一块。” 念完了,老童生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人群像被冻住了似的,卖米线的摊主勺子掉进锅里,溅起一滩热汤。 干瘦的年轻人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不懂那些字眼。 然后,人群就炸了。 “管三顿饭?!还发衣裳发鞋?!” “垦荒一亩奖五分银元……我的老天,开十亩就是五钱银子?!” “工匠月酬面议……这、这是要招多少人啊!” 一个穿补丁袄的老汉朝着巡抚衙门大门方向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青天大老爷!朱巡抚青天大老爷啊!这是给我们穷苦人活路啊!” 他这一跪,像是开了闸。 哗啦啦跪下去一片,都是衣衫褴褛的。 有老头,有妇人,有半大孩子。 磕头的,作揖的,嘴里念叨着“朱巡抚恩德”“菩萨保佑”。 站岗的两个白杆兵对视一眼。 小陈皱了皱眉,抬高声音:“都起来!跪什么跪!” 人群瞬间愣住,特么的爷们磕个头还不行了? 那年长些的白杆兵上前一步: “这些章程,不是朱巡抚定的,是稷王殿下定的。 银元是殿下铸的,以工代赈是殿下批的,招募工匠也是殿下的令。”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要谢,谢稷王殿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群还跪着,但眼神变了。 有人茫然,有人恍然,有人怯怯地去看照壁上那张告示,落款处, “稷王行事”那方朱印红得刺眼。 有个家伙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哑着嗓子问道: “军爷,那……那稷王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轻白杆兵挺直腰杆回道: “殿下什么样,你们往后就知道了。 反正——” 他指了指西边马场方向, “反正跟着殿下干,不饿肚子,不欠饷,受了伤有医治,死了有人埋,家里还能领抚恤。” 这话说得直白。 跪着的人一个个站了起来, 卖米线的摊主忽然把摊子一收,锅碗瓢盆往担子里一摞,冲人群喊道: “还愣着干啥?想报名的往西走!不想报名的……不报名你等着饿死啊?!” 这一嗓子像是惊醒了所有人。 人群轰地散了。 有往西跑的,那是去马场报名当兵的。 有往衙门侧门挤的,那是打听招工在哪儿报名的。 有往家冲的,那是喊亲戚邻居的。 街面上乱成一团。挑担的撞翻了菜筐,卖柴的扔了扁担, 连茶楼里那两个中年人都坐不住了,趴在窗口朝下喊: “刘二!刘二!快回去叫你爹,他家老三不是木匠吗?快去报名!” 米线摊老板娘手忙脚乱地舀汤,碗都不够用了。 她冲着男人喊:“别收摊了!今日生意做不完了!” 男人却把担子一撂:“做个屁生意!我去报名垦荒!一亩五分银元呢!” 老板娘一愣,随即笑了:“去!我也去!我种地可比你强!” 照壁前空了。 贴告示的兵士收拾完东西,看了眼还留在原地的老童生: “老先生,不去看看?” 老童生把眼镜戴回去,摇摇头:“我老了,干不动力气活。” “那工匠呢?您识文断字,可以去当文书。” 老童生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了下去:“再说吧……再说。” 他转身走了,背有些佝偻。 年轻白杆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道: “我爹要是还活着,肯定也去报名。” 年长的那个拍拍他肩膀: “好好站岗。 等换岗了,咱也去马场看看,听说辅兵里头表现好的,能转成战兵。” “真的?” “骗你干啥。” 两人不说话了,重新站直。枪杆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西边街口挤成了一锅粥。 喊声、叫声、询问声混成一片。 有个半大孩子爬上了树,冲着下面喊: “爹!爹!我看见了!报名的地方排了老长的队!” 树上叶子哗啦啦响。 风吹过照壁,三张告示的边角微微掀起,又落下。 喜欢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请大家收藏:()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8章 滇云图 黔国公府如今已被临时充作行辕的镇守府二堂内,气氛肃穆。 堂中正墙,一幅丈余见方的云南全境舆图高悬。 图绘精细,山川、河流、府州县治、土司辖地乃至主要驿道、关隘,皆以不同颜色标注分明。 舆图前,数张太师椅呈弧形摆放,钟擎居中而坐,左侧是孙承宗、袁可立, 右侧则是巡抚朱燮元与左布政使闵洪学。 王孤狼一身侦察营特有的灰蓝色劲装,立于图侧,手执一根细长的竹鞭。 “开始吧。” 钟看着左侧的闵洪学。 “闵藩台,你是管钱粮民政的,先说说,如今云南地面,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闵洪学起身,先向钟擎及几位重臣抱拳一礼,才转向舆图。 这位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履新云南左布政使不久,但显然对省情下了功夫。 他开口便从行政与民生切入。 他首先谈及行政架构。 云南全省设十九府、二御夷府、四十州、三御夷州、三十县,然流官、土官交错治理,政令难通。 许多偏远府州,如滇南的车里、八百媳妇,流官形同虚设,实权全在土司手中。 基层里甲制度早已崩坏,战乱频仍之地,多由地方豪强或土目代行管理, 税赋征收极为困难,藩库空虚,朝廷控制力在乡间几乎荡然无存。 转到民生经济,闵洪学语气更为沉重。 滇中昆明、曲靖等平坝地区尚能维持基本生产, 但滇东北、滇东南因长期动荡,田地大量抛荒,百姓流离,饿殍常见,甚至闻“人相食”之惨事。 省城昆明人口较之承平年间,恐已减损四成,嵩明、寻甸等地几成空城。 昔日赖以支撑的手工业,如汤丹、大姚等处铜银矿厂, 因匪患滋扰、税负过重,矿工屡屡骚动,生产已大不如前,产量锐减。 商路更是阻塞,滇川、滇缅马道,商旅需结大队并雇请护卫方能通行, 且沿途需向各路土司、洞主缴纳“买路钱”,贸易规模不及往日三分之一。 民间为求自保,往往聚族而居,筑堡建寨,械斗仇杀屡见不鲜,官府权威难以抵达。 最后,他略提了军政面临的窘境。 都司卫所兵额虚悬,战力堪忧,粮饷拖欠乃是常态,军卒困苦。 全省防务,不得不倚重如景东陶明卿、石屏龙在田等尚算听调的部分土司兵, 实行“以土制土”之策,方能勉强维持几条主要通道和重要府县的表面安宁。 闵洪学汇报时,巡抚朱燮元面色沉凝,偶有微微颔首,显是对所述情况深有体会。 钟擎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未离那幅巨大的舆图, 只在听到某些关键处,手指在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一下。 待闵洪学语毕落座,钟擎视线转向肃立一旁的王孤狼。 “孤狼,你手下的人,眼睛看到的是另一层。你说。” “是!” 王孤狼沉声应诺,向前一步,手中竹鞭“唰”地一声点在滇东南阿迷州位置。 “禀大当家的,诸位大人。 末将所部侦骑,历时月余,分多路探查,所见所闻,于细处可为闵藩台所述做些注脚。” 他毫无赘言。 “其一,各地土司,情形复杂,多数首鼠两端。” 竹鞭移动,划过滇南、滇西。 “临安府境内纳楼、亏容、思陀等甸的傣家土司, 表面恭顺,纳贡不辍,实则紧闭寨门,约束部民,不与外间过多往来,观望之意甚明。 滇西景东陶明卿,所部土兵战力颇强, 然其人与顺宁土司猛廷瑞往来密切,猛廷瑞又与缅甸洞吾王朝暗通款曲,其心难测。” 竹鞭移至滇东北。 “东川土司禄千钟,性情桀骜,其辖地毗邻乌蒙、镇雄。 其麾下常以‘箐贼’之名,出掠嵩明、寻甸等地,杀官劫舍, 俘获其属下口供,皆言禄千钟对朝廷及流官敌意颇深。 乌撒土司安其禄,虽承袭其父安效良之位, 然内部不稳,对邻近东川禄千钟之跋扈,似有忌惮又暗含勾结。” 接着,竹鞭重重点在阿迷州。 “滇东南普名声,乃心腹之患。” 王孤狼声音转冷, “此人辖阿迷,兼控弥勒、曲江等地,拥兵已逾万数。 我侦骑见其于险隘处私筑堡寨,开炉冶铁,锻造兵甲,部伍编制已仿官军。 更查得其与王弄山土官沙源、宁州土官禄永命之间,信使往来频繁。 沙源、龙在田等虽曾有助官军之举,然与普名声地缘相接,关系盘根错节,需加留意。” “其二,山区洞主寨首,割据林立,为患地方。” 竹鞭移向广大山区。 “滇东南广南、广西等府,喀斯特地貌,洞穴密布,有侬人、沙人洞主, 拥众数百至千不等,如六郎洞、者香洞,专事劫掠商旅。 滇东北乌蒙山,铁锁箐、赤石箐等地有所谓‘箐贼’, 与东川禄千钟等土司声气相通,熟悉山林,来去如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滇西怒山、高黎贡山一带有傈僳、怒族‘山头人’,时而下山劫掠坝区。 滇南红河沿岸,哈尼、彝族‘寨老’,各管一隅。 此等势力,大者上千,小者数十,无旗号,无大志, 唯劫掠自肥,然遍地开花,阻塞道路,清剿极难。” “其三,溃兵流寇与跨境匪徒,交织为祸。” 王孤狼继续道, “如曲靖卫逃兵李贤、武定卫逃兵张宿等,聚众数百, 多者上千,皆披甲持锐,熟悉战阵,常与地方不法土目勾结, 或劫官府粮仓,或破掠富户庄园,凶悍异常。 另有各地失去田地的流民,结成‘土寇’, 如寻甸苏八十、嵩明海白等部,人数众多,只为求食,然破坏亦巨。 此外,缅甸、老挝边民,时有结伙越境劫掠, 称‘缅匪’、‘挝匪’,剽悍轻捷,抢掠沿边村寨后即退入境外,追之不及。” 一幅远比官样文书更加鲜活、也更为残酷的云南现实图景,在众人面前彻底展开。 这并非简单的“乱”,而是一张由骄横土司、割据洞主、凶悍溃兵, 求生流民以及境外匪徒共同编织的、深深嵌入山川民瘼的巨网,将整个云南省死死缠绕。 沐王府昔日的威权,或许曾勉强维持这张网的某种脆弱平衡, 而如今,随着沐启元被拘,这张网正在从诸多节点同时开始松动、崩裂。 钟擎的身体微微后靠, “普名声,禄千钟。”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又看着图上那大片标识着“洞主”、“箐贼”、“逃兵”、“流寇”的区域。 “局面清楚了。” 钟擎再次开口, “拿下沐启元,是扯开了这张破网最显眼的一道口子。 不过,网上的虫豸,还多得很。这张网本身,” 他的话让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也该换一换了。” 孙承宗与袁可立交换了一个眼神,闵洪学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化为无声的叹息。 喜欢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请大家收藏:()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9章 沙普之乱的罪魁祸首 王孤狼正在汇报各地土司动向时,云南巡按御史朱泰祯快步走入堂内。 朱泰祯先行礼,随即道: “下官迟来,请王爷、诸位大人恕罪。 黔国公沐启元家眷二百七十三口,已分置三处院落看守, 府库产业皆已封存,账目正在核查。 诸事初定,下官特来复命。” 他走到闵洪学旁边的空位坐下,面向墙壁上悬挂的巨幅云南全境图。 钟擎这时从座椅中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背对着众人,手指落在阿迷州的位置。 “说说普名声,” 钟擎道, “他妻子万氏,还有王弄山沙家那个儿子沙定洲。这几个人,究竟什么情形。” 王孤狼开始陈述。 “普名声,阿迷州土知州。 天启元年以来,借征调平乱之名扩兵, 现麾下可战之兵超过一万两千,已按营哨编练。 他在阿迷州城西北黑山隘、东南曲江所旧址两处要地, 修筑石堡,各驻兵千人以上,控扼要道。 去岁秋,他在自家庄园内新起三座高炉,日夜赶制刀矛枪头及铁甲叶片。 今年以来,辖下各村寨加征‘保寨粮’、征发丁壮的次数,比去年多三成。 其势力西抵临安府边,东面已控制弥勒州大部,正向广西府方向蚕食。 临安、广西流官多次上奏弹劾,皆无下文。” “其妻万氏,出身贵州土目之家,嫁与普名声十五年。 此女通文墨,精算术。 普名声外出时,州内钱粮征收、案件审理、与周边土司及官府文书往来,多由万氏处置。 去年普名声征发弥勒州壮丁遇阻,万氏亲往, 诛杀带头抵抗的头人及其子弟七人,事遂平息。 普名声能长期在外而辖地不乱,此女作用关键。” “沙定洲,王弄山长官司土官沙源次子,二十五岁。 自十六岁随父征战,悍勇闻名。 天启四年平阿迷州初叛,沙定洲率三百兵为前锋,先登破寨,手刃敌酋。 然其人性情暴烈,因父亲沙源更偏爱稳重长子沙定海, 令长子协理民政,沙定洲则多统兵在外,故对兄长积怨颇深。 沙定洲自去岁起,以‘亲卫’为名,在沙源所拨五百兵额外, 私募近三百悍勇之徒,甲械精良,粮饷由其母族私产及私下商队利润供养。 此部私兵不隶沙源本军名册,只听命沙定洲一人。” “沙定洲之妻,乃普名声妻万氏堂妹。 沙定洲与普名声往来频繁,去岁至今三赴阿迷, 每次皆由普名声陪同检视堡寨、观摩冶铁。二人关系密切。” “其父沙源,年近六十。 本为滇东南大族头人,万历末年因助朝廷平叛有功,授王弄山长官司世职。 麾下‘沙兵’约三千,善用短兵劲弩,熟悉山林,曾多次应调征伐。 近年来沙源年老多病,精力不济,对部众掌控已不如前。 沙兵军纪渐弛,时有劫掠商旅、与邻寨冲突之事。 长子沙定海难服众望,次子沙定洲则借军功与悍勇,在军中声威日隆。 沙氏内部已有不稳之象。 沙源对朝廷表面恭顺,然对二子,尤其对沙定洲之野心,恐已无力钳制。” 钟擎背对地图,接口道, “万历年间,辽东有个努尔哈赤。 朝廷看他势大,便给官、给赏、给敕书,想着以夷制夷,以安抚求太平。 结果如何?他建州部兼并海西,吞并野人,朝廷的安抚,成了他壮大的资粮。 约束?朝廷的约束在他兵强马壮后,不过一纸空文。 辽东的规矩,慢慢就成了他努尔哈赤的规矩。 直到萨尔浒,朝廷才如梦方醒,然饿狼已长成猛虎,辽东半壁,几为齑粉。” 他稍微停顿,继续道。 “再说近的,毛文龙。 据皮岛之初,朝廷倚为牵制。 可朝廷的约束,几时真能跨海落到东江镇? 官制失了效,他便成了海外天子。 要粮要饷,杀良冒功,直至袁崇焕都容不下他, 若非有人干预,毛文龙的坟头,如今草已丈高。 朝廷的规矩,在鞭长莫及、力不能制时,与废纸何异?” 他转过身,冷冷看着云南舆图上阿迷、王弄山那片区域。 “再看眼下。阿迷普名声,私堡已筑,精兵已练。 其妻万氏,内掌权柄。 王弄山沙氏,子壮父衰,内斗在即。 沙定洲联姻普氏,私募甲兵。朝廷的规制、流官的弹劾,于他们,可还有半分震慑? 朝廷的权威,在这滇南,还剩几成?” 钟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卢象升和孙传庭,继续说道。 “今日不除,他日便是另一个‘沙普之乱’。 此乱若起,必糜烂西南数省,耗朝廷饷银无算,戕害生灵百万, 令云南残破数十年,成为朝廷心腹大患,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左布政使闵洪学闻言,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从椅中欠身,几乎要脱口而出“危言耸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沙普之乱?从何说起? 普名声眼下虽有不轨之迹,沙源家或有内忧,但如何就能断言必成大乱,且能祸乱数十年? 这稷王殿下,怎能如此武断…… 他话未出口,身旁的巡按御史朱泰祯已侧过头,目光如电,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同僚间的疑惑,只有严厉的警告。 闵洪学被这一瞪,如冷水浇头,霍然惊醒。 对面坐着的,不是可以据理力争的寻常同僚,甚至不是普通的大明藩王。 他是稷王钟擎。 他的来历,他的手段,他那超然于大明体系之上的身份……自己方才竟差点失态质问。 闵洪学强行按下心中的惊疑,缓缓坐实,后背却已渗出冷汗。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对面的孙承宗与袁可立,只见两位阁老面色沉肃, 对稷王这番近乎“预言”的骇人论断,竟无半分质疑之色。 闵洪学的心下一沉,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念头不可抑制地窜起: 他们知道?他们难道知道什么?沙普之乱……莫非不是预言,而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自己方才,似乎差点触及了一个绝不该去窥探、也绝无法理解的秘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官袍下摆的细微纹路,再不敢发一言, 堂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他胸腔里沉闷如擂鼓的心跳。 喜欢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请大家收藏:()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0章 闵洪学这种玩意儿就是欠敲打 钟擎的话在堂内落下。 “卢象升。” 卢象升应声出列。 “你率所部,与秦民屏所统白杆兵会合。目标,阿迷州。” 钟擎详细说明了任务。 “普名声,万氏,及其所有成年宗族、麾下头目、私兵将校,一体铲除。 阿迷州境内,自即日起,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成建制的私兵, 任何堪用的堡寨,任何还能运作的私冶炉坊。 普氏一族,及其姻亲、死党,凡有官职、兵权、族望者,皆不可留。 秦民屏熟悉滇黔土司事务,你听其参酌,但行事不必拘泥。 我要的,是一个再无任何势力可起的阿迷州。你可能办到?” 卢象升单膝跪下,甲叶铿锵。 “学生领命。阿迷州此后,必无祸乱之根。” 钟擎点点头,继续点将。 “孙传庭。” 孙传庭上前一步。 “你率本部,随王孤狼所部侦骑行动。 目标,王弄山沙定洲,及其私募之党羽。 沙源若安分,可暂拘押,但其麾下‘沙兵’,需立即拆散整编,官佐一律换为我方军校。 若沙源本人,或其长子沙定海,或沙氏任何族老、头人,有丝毫异动,或试图保存其族兵势力,” 钟擎缓了一口气。 “则视同谋逆。 沙氏一族,自上而下,清理干净。 沙源昔日那点功劳,在我这里,抵不上云南一地安宁, 更抵不上将来可能枉死的百万生灵。 你明白吗?” 孙传庭肃然躬身: “学生明白。 沙氏若顺,则夺其兵权,拘其首领,分其部众。 沙氏若逆,则王弄山上下,鸡犬不留。” 这两道命令下达,堂内温度似乎骤然降低。 闵洪学作为无耻文人的那点双标臭毛病又来了,他觉得周身冰冷。 进军阿迷州,那是要行绝户之事,普氏一族及其党羽,恐怕…… 他仿佛已经看到阿迷州城内外人头滚滚的场景。 而针对沙氏……稷王甚至没有说“若沙源不反抗便如何”, 其意不言自明,无论沙源反或不反, 沙氏在滇南叱咤风云的时代,都必须结束, 区别只在于是被解除武装后囚禁至死,还是被直接屠灭满门。 这位稷王的手段,竟酷烈至此! 他甚至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朱泰祯, 却见对方面沉如水,放在膝上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再看对面的孙承宗与袁可立,两位阁老眼帘低垂, 脸上并无惊诧,只有一片默然。 卢象升与孙传庭再次行礼,退回班列。 钟擎宣布完命令,堂内一时无人出声。 他这才将视线转向坐在一侧的左布政使闵洪学。 “闵藩台,” 钟擎开口道, “本王有句话问你。 在你心里,是云南数百万百姓的衣食生计重要,是朝廷皇权的体统威信重要, 还是你头上这顶乌纱帽,以及你身后那一大串属官的前程重要?” 闵洪学一怔,站起身拱手,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问题太过直白,也太过险恶。 钟擎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可没什么温度。 “我替你答吧。 在你,以及在座大多数读书出身的官员心里, 排第一位的,自然是头顶乌纱与自身前程。 保住了官位,才能谈其他。 排第二位的,是皇权体统,朝廷法度。 因为这是乌纱帽的来处,是秩序的根本,不容挑战。 至于最末位的,才是百姓生计。 甚至,百姓在尔等眼中,恐怕从来就不算独立的‘人’。” 闵洪学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百姓就是各种工具,” 钟擎缓缓道, “唯独不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我说得可对?” 闵洪学后背渗出冷汗。 他无法否认,他安抚流民、劝课农桑, 首要考量确乎是政绩,是考成,是“地方宁谧”的上报评语。 百姓疾苦,他并非毫无感触,但那感触,从未凌驾于官场运行的规则之上。 “你方才听我处置普、沙二家,便想开口,是也不是?” 钟擎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想说本王手段酷烈,恐失‘民心’? 还是想说操之过急,易生变故?” 闵洪学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少许。 钟擎说的,正是他方才瞬间掠过的念头。 “你看,” 钟擎点了点头,印证了他的猜测, “你不把百姓当人,那又何来‘民心’?你口中的‘民心’,究竟是什么? 是士绅的议论,是胥吏的动向,是同僚的观感, 还是省城内外那些有产有业、能与官府说上话之人的态度? 你们这一小撮人,所感所知,所忧所惧, 便能代表云南千万生灵的‘民心’了,是也不是?” 闵洪学僵在原地,一股寒意混着某种被彻底戳穿的狼狈,席卷全身。 他无法反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所谓的“民心向背”,细细想来, 确乎从未真正包含过山间那些“野人”,峒里那些“蛮夷”,乃至昆明城外那些面朝黄土的佃户。 他代表的,从来只是那个与皇权共治的“秩序”,以及依附于这个秩序的阶层。 钟擎不再看他。 “所以,本王的行事,便无需顾虑尔等所虑的‘民心’。 本王要的,是这云南的‘人命’,是实实在在的人。 谁不让这些人活,谁把这些人当耗材,谁就是本王的敌人。 对待敌人,何须讲究手段温良?” 钟擎又注视着巡按御史朱泰祯。 “朱大人,” 他说道, “你或许在想,或已在忧心,如此行事, 朝中必有重臣弹劾,言官将交章攻讦, 骂我钟擎跋扈专权,杀戮过甚,不遵朝廷法度,不恤士人清议。” 朱泰祯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承认,也未否认。 这确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担忧之一。 如此酷烈手段,纵然见效于一时,又如何面对天下汹汹之口? 何况,眼前这位稷王,行事全然不依官场常理。 钟擎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我这个稷王,是陛下亲封的。陛下自然也可以随时收回去。” 他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我不在乎。虚名权位,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他略作停顿,堂中静得能听到灯花偶尔的轻微爆响。 “但我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朝廷的规矩,士林的议论,甚至陛下的旨意, 若与我要做的事相悖,那便只是需要跨过去的阻碍。” 钟擎 冷冷的注视着这两个典型的大明地方大员, 渐渐收起了自己的杀心,但该敲打的必须还要敲打, “阿迷州会死多少人,王弄山会流多少血,会招来多少骂名,我不在乎。” “谁让这云南的百姓活不下去,谁吃他们的血肉, 还要把他们最后一点骨头渣子都敲碎吞下去,” 钟擎咬着牙说道, “我就让他,连同他那一窝吸血吃肉的同类,一起不好过。 道理,法度,人心,都大不过‘让人活下去’这几个字。我便是这道理。” 喜欢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请大家收藏:()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1章 再给个甜枣 大堂内再次陷入寂静。 闵洪学与朱泰祯只觉得袍服内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 钟擎那番话,剥开了他们习以为常的官场外衣, 将内里赤裸裸的利益与漠然摊在阳光下, 更透出一股无视任何规则,只凭自身意志行事的酷烈。 闵洪学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恐惧,仿佛下一刻, 这位稷王殿下就会暴起,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掉自己这个碍眼的官僚。 然而,令他心悸的景象并未发生。 对面的两位历经风雨的阁老,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们各自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小盒, 打开后取出里面的小烟卷,就着身旁小几上的烛火点燃, 然后靠回椅背,微微眯起眼,缓缓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 那姿态,仿佛方才听到的不是什么石破天惊的叛逆之言,而只是一段寻常的公务讨论。 烟雾缭绕中,他们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卢象升站得笔直,年轻的脸上激动的泛起红光,胸膛微微起伏。 钟擎那番“有一个,杀一个。有一窝,屠一窝”的言语, 在他听来,跟暴戾无关,而是扫清寰宇、再造太平的铿锵誓言, 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的心坎上,让他血脉贲张,恨不得立刻提兵上路。 孙传庭肃立一旁,眼神紧紧追随着钟擎的身影。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质疑,只有近乎纯粹的敬服。 在他看来,无视虚名、不恤人言、只问本心、以雷霆手段行救世之实, 这正是他理想中经纬天地者应有的气魄。 坐在角落记录的朱由检却捏着笔,有些发愣。 他快速记下了钟擎对卢、孙二将的命令,对朱燮元的安排, 但轮到钟擎后面那番言论时,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他既觉得师父这话说得霸气透彻,又本能地感到,若原样记录在案, 日后恐成他人攻讦师父“无君无父”、“跋扈不臣”的铁证。 师父固然不怕,但他绝不容许有人拿这些字句来攻击师父。 他犹豫着,最终只是在纸上简单写道: “王曰:但为生民,余不足恤。” 想了想,又将这行字轻轻涂去,改为更模糊的“王谕:当以安滇为要,余事不论”。 这时,钟擎也拿起一支烟,在烛火上点燃,吸了一口,看着云南巡抚朱燮元。 “朱大人,” 烟雾缓缓吐出, “卢象升、孙传庭两路一动,你的云南兵就要跟上去。 他们打破寨子,杀了头人,散了私兵, 你的兵就跟在后面,清丈土地,编户齐民。 从阿迷、王弄山开始,推及滇东、滇南,所有土司、洞主、寨首、豪强, 有一个算一个,不必再区分是顺是逆,是忠是奸。 改土归流,只做一次,但要做彻底。 从此以后,云南不再有什么世袭的土官, 只有朝廷委派的流官,只有向朝廷纳粮当差的齐民。” 朱燮元神色一凛,站起身,拱手肃然道: “下官明白。 王爷是要借此雷霆一击,一举廓清云南百年积弊。 下官必竭尽全力,督率官兵,跟进安置,将王爷方略贯彻到底。” “嗯,” 钟擎点点头, “不仅是安置。打仗,也是练你的兵。 你新募的那些兵,没见过血可不成。 跟着去打几仗,见见阵仗。 后面,建设兵团的人会跟着你们推进的路,修路、架桥、屯田、开矿。 仗打到哪里,路就修到哪里,田就垦到哪里,工坊就建到哪里。 百姓有了地种,有了活干,有了饭吃,你朱燮元在云南,才真正有了‘民心’。 这个民心,不是缙绅嘴里的,是百姓心里的。” 朱燮元再次深深一揖: “王爷深谋远虑,燮元拜服。必不负王爷所托!” “放手去做,” 钟擎弹了弹烟灰, “不要有顾忌。捅破了天,有本王在这里给你们兜着。 所有粮秣、军械、银元,我会统一调配,不会短了你们前线一丝一毫。” 说完,他对着一旁吞云吐雾的孙承宗和袁可立道: “孙老,袁老,还有一事,要辛苦二位。” 孙承宗抬了抬夹着烟的手,示意但说无妨。 “辽东镇抚流民、编练新军、推行屯政, 山东清理卫所、整治漕运、安抚灾民, 二位老大人是亲历者,也是掌画者。 其中成败得失,经验教训,皆是宝贵财富。” 钟擎认真道, “还请二位不吝赐教,将这辽东、山东的治理实务, 好生同闵大人、朱大人,以及云南的官员们讲一讲,带一带他们。 光有霹雳手段不够,还得有绣花功夫,才能把这云南的里子,真正缝补起来, 让它不再是朝廷的负累,而是实实在在的疆土、能养民安民的乐土。” 孙承宗与袁可立对视一眼,放下烟卷,缓缓点了点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袁可立开口道: “王爷放心。辽东、山东诸事,我等确实有些心得。 云南情势虽异,然理民、安邦、富国之道,总有相通之处。 我等必当倾力,助朱抚台、闵藩台稳定云南,开辟新局。” 孙承宗也补充道: “尤其这改土归流之后,如何安置流官,如何选拔培训熟悉民情的吏员, 如何丈量土地、核定税赋而不致激起新变, 如何兴修水利、推广农桑以使百姓安居,皆是紧要实务。 我与袁大人,定当细细分说,助云南同僚,少走些弯路。” 钟擎似乎又想起一事,对朱燮元补充道: “还有,沐启元的母亲宋氏,是个明事理的。 不必为难她,让她带着沐天波回北京去。 我会给魏忠贤去信,让他们安排宅子安顿。 黔国公府抄没的财物,分一份给她们母子,足够日后用度即可。 剩下的,云南衙门留一部分用作军资和安置流民, 其余全部装箱,解送回京,缴入陛下的内库。” 朱燮元拱手应道:“下官明白,定会妥善处置,请王爷放心。” 钟擎对有些心神不宁的左布政使闵洪学,淡淡的提了一句: “对了,闵大人,你筹划的那个铸钱局,就停了吧。 那六千多两筹备银子,你自己留着,算是藩司衙门的日常用度。” 闵洪学浑身一震,愕然抬头。 铸钱之议,是他与几心腹私下商讨, 尚未正式上报的盘算,这位稷王殿下如何得知? 而且,那六千多两银子,对现在的云南藩库来说, 绝非小数,他就这样轻飘飘地赏给了衙门“用度”? 没等他细想,钟擎接着道: “往后云南市面上,很快就会流通‘辉腾银元’,成色、分量都有定规,足够用了。 铸币的事,你不必再操心,我来解决。” 闵洪学张了张嘴,一时五味杂陈。 方才那视人命与官场规则如无物的冷酷形象犹在眼前, 此刻却又如此“大方”地将一笔巨款留在地方,还承诺解决最让人头疼的钱法问题。 这位稷王,当真是……可怕时令人胆寒,可“亲”时又让人恍惚。 屠刀与钱粮,在他手中运用得如此截然又如此自然,真真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涩声道: “下官……遵命,谢王爷体恤。” 心中那点因被看穿心思而产生的惊悸, 竟奇异地与一种更加复杂的感慨交织在了一起。 喜欢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请大家收藏:()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2章 阿迷方略 开远坝以北三十里,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临时立起了几顶军帐。 帐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主帐内,一张简陋的木桌上铺开了大幅舆图, 图上阿迷州的山川走势、河流村寨已被详细标注。 秦民屏一身戎装,站在上首。 帐下左侧,是以卢象升为首的几名辽东边军军官。 右侧则是数位白杆兵将领,个个精悍无比。 卢象升此时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尚带几分读书人的书卷气, 但近段时间的军旅生涯已经让他初显峥嵘。 他领了稷王钧命,率五百余辽东边军精锐, 名义上协同秦民屏所部三千白杆兵作战,实则是观摩历练,也是稷王对其的考较。 此刻,他安静地立在秦民屏下首,认真听着帐中一位侦察军官的禀报。 那军官三十许人,脸庞黝黑,身形精悍, 正是王孤狼麾下侦察营的一位连长,名叫张铁锁。 他指着舆图,正在详细的讲解军情。 “阿迷州治所,位于这开远坝子中央,泸江与南洞河在此交汇, 地势平坦,是州内最大一块农耕区,也是普名声经营多年的老巢。 但此城本身无险可守,其真正倚仗,是周边这八百里山地。” 他手指沿着图上蜿蜒的等高线移动。 “全境约九成是山,喀斯特地貌,多溶洞、天坑、断崖。 山间小路崎岖,车马难行,大部队难以展开。 普名声真正的主力,并不在州城,而是分散控制各处险隘、山峒和私筑的堡寨。 其兵卒多是本地彝人,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最擅长依仗熟悉地形,行埋伏、袭扰之事。” 张铁锁将几面代表兵力的小木块,插在州城周围几个关键位置。 “据连日探查,普名声麾下可战之兵,精锐约在四千至五千之间,多为步兵。 其装备以刀、矛、弓弩为主,亦有少量火铳,多为历年劫掠或与交趾、缅甸私贸所得。 其核心堡垒,位于州城西北五十余里的黑山隘,以及东南三十里外的曲江所旧址。 这两处皆已改建为石堡,各驻有数百至上千不等的亲信部众,扼守进出阿迷的要道。 此外,在通往王弄山、维摩州等方向的几处山道隘口,亦设有木石寨垒,各有百人左右把守。” 他继续道: “其妻万氏,坐镇州城,统管后勤、钱粮及与周边土司的联络。 州城内亦有数百卫队。 总体而言,普名声部采取的是依托山地、要点固守、互为犄角的方略。 其粮草、兵械多储于山中隐秘峒寨,想一战而尽全功, 需多路并进,同时拔除其外围据点, 再合围州城,并分兵堵截其可能逃往王弄山或交趾的路径。” 卢象升凝神听着,目光随着张铁锁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 当听到“山地为主”、“大部队难以展开”、“擅长山地伏击”这些字眼时, 他心中不由一动,想起了离开昆明前, 稷王钟擎对他那五百辽东兵“皆为步兵”的特意安排。 当时他还略感遗憾,辽东边军,骑步皆精,若能有些马匹,或许更利机动作战。 此刻方知,殿下对阿迷地形早已了然于胸,派给他的,正是最合适的兵种。 念及此,一股钦佩之情油然而生,更感殿下谋算之深远,运筹于千里之外。 他待张铁锁稍停,便开口问道: “张连长,依你之见,普名声部彝兵战力如何? 与我方兵卒相较,在山地接战,胜负之数几何?” 张铁锁看向卢象升,这位年轻的小将态度恭谨,问的正是关键。 他略一思索,答道: “卢将军。 普名声麾下彝兵,悍勇不畏死,且极熟悉本地一草一木, 于山林间穿梭来去如风,射术亦精。 若是在平旷之地结阵而战,绝非我军对手。 但若被其引入深山,或于狭隘山道遇伏,则我方兵力优势难以施展,反易为其所乘。 此前朝廷数次进剿不利,多缘于此。” 秦民屏此时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 他抬起头看着帐中诸将,沉声道: “张连长所言,正是此战要害。 山地作战,切忌冒进,切忌分兵过散被其各个击破。 我军需步步为营,先扫清外围,再捣其中坚。” 他面色一正,再次强调钟擎的嘱托, “另有一事,殿下有严令,需向诸位传达清楚。” 帐中众人神色一凛。 秦民屏缓缓道: “殿下钧谕:普名声、万氏及其党羽,必须彻底铲除, 阿迷州内,绝不容许再有成建制的私兵、私人堡寨存在。但,” 他环顾众人,接着说道, “殿下亦严令,尽量避免伤及普通彝民。 殿下言,彝族百姓,乃我华夏上古遗民,相传自上古便生息于神州, 其文明源远流长,有自家文字、历法、典籍,文化灿然。 他们受土司头人驱使,多非本愿。 作战之时,需明辨敌我,对持械反抗之敌,自当坚决消灭。 但对普通彝民村寨,不得侵扰,不得焚烧房屋,不得毁坏其祭祀场所、文字碑刻等物。 违令者,军法从事!” 卢象升及众将闻言,皆肃然应道: “遵令!” 秦民屏继续道: “待扫平普氏,殿下有长远安排。 阿迷州等处归附、俘获及自愿离开的彝民, 将逐步迁往昆明附近及滇中其它适宜耕种之区, 分发田地、房屋、农具,教其耕种,编户齐民,使其安居乐业。 此乃殿下仁德,亦是为长治久安计。 故此番用兵,既是犁庭扫穴,亦需顾及日后安置。 诸位约束部下,务必严守军纪,秋毫无犯。 若有彝民头人、百姓愿助我军,或提供普名声部动向, 当善待之,日后必有封赏。” 他最后指示卢象升及自己麾下几位主要将领: “卢将军,你部与白杆兵一部,主攻西北黑山隘。 我自率主力,先拔除东南曲江所及外围寨垒,再会攻州城。 各部务要协同,稳扎稳打,既要雷霆万钧, 亦要精细如绣花,务必毕其功于一役,不留后患!” “得令!” 众将齐声应诺,帐中气氛骤然肃杀。 喜欢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请大家收藏:()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3章 坝上锋芒 开远坝的晨雾尚未散尽。 秦民屏与卢象升站在一处缓坡上,望着远处坝子边缘隐约晃动的旗帜和人影。 那里是普名声派出的前哨,约一千多余骑,混杂着数百步兵, 正依托一片稀疏树林与田埂,窥探着官兵的动向。 这些人马衣甲杂乱,但动作矫捷,显然是彝兵中的精锐。 “是普名声的‘马队’。” 秦民屏放下望远镜,递给身旁的卢象升, “彝人养马多为驮运,不善骑战,这应是其麾下最拿得出手的骑兵了。 看其队列松散,马匹矮小,意在骚扰迟滞,探我虚实。” 卢象升接过望远镜仔细观察。 他第一次亲身面对西南土司的兵马,胸中一股热流涌动,握着刀柄的手微微用力。 但是辽东边军常年与建奴铁骑厮杀,眼前这松散的一千来骑,在他们眼中破绽百出。 卢象升压下心头的跃跃欲试,问道:“秦将军,如何打?” 秦民屏指了指坝子地形: “坝子平坦,利于驰骋,但范围不大,东西两侧有丘陵。 彼骑羸弱,正可示敌以弱,引其来追。 我观其阵后里许,有一道干涸河床,岸高土松,不利骑兵驰突。 卢将军,你率辽东骑兵,正面接战,稍作接触即伴败,将其诱过河床。 我率白杆兵一营,已预先埋伏于河床东侧丘陵之后,待其过半,即截断其退路。 你部返身击之,我部拦腰冲断,可尽歼此股,挫其锐气。” 卢象升眼睛一亮: “诱敌深入,两面夹击!末将领命!” 他转身对亲卫道:“传令,辽东弟兄,全体上马!” 命令传下,那五百余辽东边军迅速从临时歇马的桩绳上解下战马,翻身而上。 动作整齐,顷刻间便从静立的步兵转为肃杀的骑队。 这些辽东战马虽不是最上等的河曲或三边马, 却也骨骼粗大,肩高普遍比当地滇马高出近一尺, 马上的军士披着镶嵌铁片的棉甲,手持长矛,腰挎战刀, 马鞍旁还挂着统一制式的步骑枪和数支短矛,但此刻皆未取出。 按照预定方略,首战以冷兵器破敌,更快,也更震慑。 秦民屏看着那一片瞬间焕发出彪悍气息的辽东骑队,不由点了点头。 辽东军真是精锐,上马能冲阵,下马可结营,不愧是跟建奴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 他麾下的白杆兵虽也悍勇,长于山地步战,但能骑马作战的却不多。 卢象升也已骑上一匹青鬃战马,手中提着一杆精铁长矛, 这是出发前辉腾城军械坊按他的臂力特意打制的,比制式长矛更重,矛刃更阔。 他感受着身下战马的力量,胸中豪气顿生,对秦民屏抱拳: “秦将军,末将去了! 白杆兵威名,末将在辽东亦有耳闻,今日能并肩而战,幸甚!” 秦民屏回礼,沉声道: “卢将军小心。 辽东铁骑威名,今日正好让这些坐井观天的土酋见识见识。依计行事!” 呜——低沉的号角声在辽东军阵中响起。 卢象升长矛前指,五百余骑缓缓启动,由慢而快,如同一股铁灰色的洪流, 向着坝子边缘那一千多彝兵骑队压了过去。 马蹄踏在初春略湿的泥土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雷鸣。 对面树林边的彝兵显然没料到官兵会直接派出如此规模的骑兵,且马匹如此雄健。 一阵骚动后,彝兵头目唿哨一声,约两百骑稀稀拉拉地迎了上来, 剩下百余骑下马,依托树木张弓搭箭。 这是他们惯用的战术,骑兵扰敌,步兵远程支援。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彝兵骑手发出尖锐的呼喝,挥舞着弯刀、长柄斧,试图凭借个人勇悍缠斗。 他们身下的滇马灵活,但爆发力和冲击力远逊。 卢象升冲在骑队最前,眼看双方即将接刃,他大喝一声: “掷!” 身后数十名精锐骑兵奋力将手中短矛奋力投出! 这是辽东边军对付轻甲或无甲敌人的惯用招式。 数十根短矛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将冲在最前的数十彝兵连人带马钉翻在地! 惨嚎声与战马嘶鸣响成一片,彝兵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拔刀!随我杀!” 卢象升将长矛交于左手,右手“锵”地抽出腰间厚背战刀,刀光如雪。 他双腿一夹马腹,青鬃马长嘶一声,猛地加速, 直接撞入因同伴死伤而稍显混乱的敌骑当中。 刀光闪过,一名挥斧劈来的彝兵头目连人带斧被劈得倒飞出去,鲜血狂喷。 辽东骑兵紧随主将,如同一群凶猛的狮子冲进了羊群,瞬间将迎上来的彝兵骑队冲得七零八落。 滇马在辽东战马的冲撞下纷纷惊退,马上的彝兵虽勇悍, 但装备、训练、马术均处下风,往往交手一合便非死即伤。 “退!快退!” 彝兵头目见势不妙,唿哨着拔马便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剩余的数百来骑也跟着调头,向那干涸河床方向仓皇退去。 下马的彝兵弓箭手射出一阵稀稀拉拉的箭矢, 大多被辽东骑兵的棉甲和圆盾挡开,造成些许骚扰而已。 “追!勿令走脱!” 卢象升挥刀大喝,率领骑兵不疾不徐地追了上去, 保持着压迫,却又不立即追上歼灭,正合诱敌之策。 彝兵残骑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不堪地逃过那道宽阔的干涸河床。 河床底部坑洼,两岸是近一人高的土坎,冲下来时尚可,想再冲上去就难了。 大部分彝兵只顾逃命,冲过河床后便向己方大营方向狂奔。 就在最后几十骑堪堪冲上河床对岸时,东侧丘陵后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铜哨。 紧接着,无数矫健的身影如猿猴般跃出,正是埋伏已久的白杆兵! 他们速度极快,三人一组,两人持加长加粗矛头带倒钩的白杆长枪猛刺马腹, 另一人持刀盾专砍马腿。 更有数十名臂力强劲者,掷出特制的短柄飞梭,专打人马面门。 惨叫声再次响起,正在艰难爬坡的彝兵骑队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河床成了死亡陷阱,前有白杆兵截杀,后有辽东铁骑追至。 卢象升见状,知道时机已到,长刀一举: “弟兄们,杀回去!一个不留!” 辽东骑兵齐声怒吼,返身杀回,与河床对岸的白杆兵前后夹击。 战斗很快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残存的彝兵或被长矛捅穿,或被战刀劈倒,或被白杆兵拖下马来乱刀砍死。 不过一刻钟,一千度彝兵前哨,除寥寥数骑仗着马快路熟钻山逃走外,全军覆没。 干涸的河床上,倒毙的人马尸体和折断的兵器旗帜,铺了一地。 卢象升勒住战马,身上溅满敌血,胸膛微微起伏。 他环顾战场,只见白杆兵正在秦民屏指挥下, 熟练地补刀、收集首级、缴获完好的兵甲马匹。 动作干脆利落,隐隐透着一股百战老兵的森然煞气。 秦民屏提着仍在滴血的长柄战刀走来,对卢象升点点头: “卢将军勇猛,辽东骑兵名不虚传。 此战,开门红。” 卢象升甩了甩刀上的血,由衷赞道: “秦将军用兵如神,白杆兵矫捷善战,末将佩服!” 他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白杆兵士,他们手中的白杆长枪明显与旧式不同, 杆身更粗,枪头更长,带有放血槽和倒钩,显然是重新设计打造的杀器。 腰刀和藤牌也更为精良。 秦民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 “殿下恩典,换了新家伙。 不然,光凭以前那些破烂,可经不起这般厮杀。” 他望向开远坝深处,那里是阿迷州城的方向,眼神渐冷, “这点开胃菜,普名声该尝到滋味了。 传令下去,就地休整半个时辰,掩埋尸体,然后向前推进十里扎营。 明日,兵临黑山隘。” 喜欢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请大家收藏:()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4章 阿迷州惊变 阿迷州城,土知州府邸深处。 普名声攥着一只薄胎瓷茶碗,指节发白。 碗里的普洱茶早就凉透了,茶汤表面凝着一层暗色的薄膜。 他没喝,只是紧紧攥着茶碗,手背上的青筋不停跳动。 万氏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她手里捻着一串黑曜石念珠,珠子转得飞快。 嗒嗒嗒的碰撞声又细又密,在过于安静的屋子里扎得人耳朵疼。 十天前,昆明城里的眼线传回第一个消息。 信上说,巡抚朱燮元突然派兵围了黔国公府。 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可字里行间那股子兴奋劲儿几乎要透出来。 信里说,黔国公府被围得铁桶一般,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原因不清楚,但阵仗极大。 普名声当时把信纸拍在桌上,放声大笑。 他笑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万氏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没了沐家,云南这片天地,还有谁能压住他们这些地头蛇? 朝廷派来的那些巡抚、布政使,不过是外来的官,做几年就要滚蛋的。 强龙难压地头蛇。 他们甚至私下盘算,是不是该联络王弄山的沙家, 还有弥勒、维摩那几个能说上话的土司,找个好由头, 把朱燮元、闵洪学这些朝廷大员“请”出云南。 或者,想法子让他们“水土不服”,暴病身亡。 到时候,这云南,天高皇帝远…… 可他们的笑声还没凉透,第二个消息就砸到了头上。 来了个稷王,一脚踹死了沐启元。 抄了黔国公府,废了黔国公世袭的爵位。 普名声笑不出来了。 他盯着信纸上“稷王”那两个墨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稷王?哪门子稷王?皇帝的兄弟?子侄?还是哪个娘娘生的野种? 根本没听说过。 姓钟?国姓不是朱吗?这钟擎是什么路数?和魏忠贤那阉狗有没有牵扯? 一脚踹死沐启元……这得是多大的仇? 还是说,这人压根就是个疯子? 万氏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不管他是谁,这人下手太毒。 沐家两百多年的基业,说杀就杀,说抄就抄。 咱们……还得再看看。” 看。只能再看看。 接着是第三个消息,昆明城里到处招兵。 不是招营兵,是招什么“建设兵团”,工钱开得高,还管饭。 那些泥腿子、流民、闲汉,一窝蜂地往招人的地方挤。 朱燮元还派人四处丈量无主的荒地,挨家挨户登记丁口。 普名声心里那点侥幸,开始往下沉。 招兵,屯田,这是要落地生根的架势。 那个稷王,不像是来转一圈就走的客人。 然后,第四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把他从头浇到脚底板。 改土归流,昆明城里已经传遍了。 衙门里的人私下都在嘀咕,说稷王发了话,往后云南再也没有世袭的土司了。 地,要重新分。人,要重新编户。官,要朝廷派流官来当。 万氏手里的念珠啪嗒掉在地上,黑亮的珠子蹦跳着滚得到处都是。 她没去捡,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他要断我们的根。”万氏的声音发干发涩。 普名声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屋子里快步走了两圈。 断根?凭什么! 这阿迷州,这弥勒,这曲江所,是他普家祖祖辈辈拿血拿命挣来的! 是他普名声跟着朝廷打安邦彦、打奢崇明,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朝廷的流官? 那些只知道捞银子、屁都不懂的酸秀才,也配来管他的地盘,管他的彝人? “备战。” 普名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把散出去的人手都召回来。 山里那几个寨子存的粮食,抓紧运进城。 给沙定洲送信,他要是还认我这个姐夫,就把他能拉起来的人都拉起来。 还有,派人去广西府、去临安府,找我们打过交道的那几个洞主。 告诉他们,朝廷要对我们所有人下刀子。 想活命,就别他娘的光看热闹。” 他停下脚步,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张斑斓虎皮。 那是他年轻时亲手猎的,是他的骄傲。 “昆明城里的探子,银子加倍。 朱燮元、闵洪学,还有那个姓钟的, 他们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吃了什么,老子都要知道!” 府邸里开始忙碌起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恐慌。 信使骑着矮小的滇马,揣着普名声的手令,钻进四面八方的山道。 城外的寨堡开始加固,箭楼加高。 藏在山坳里的铁匠炉日夜不停地烧着,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再也顾不上遮掩,拼命赶制刀枪箭头。 粮仓里的陈米被翻出来晾晒,掺上糠麸,准备做成干粮。 寨子里的青壮被头人吆喝着,一遍遍操练简单的冲杀阵型。 老人们蹲在土墙根下晒太阳,浑浊的眼睛望着北方,嘴里嘟嘟囔囔念着听不清的咒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空气一天比一天紧。 派到更远处打探消息的人,回来的越来越少。 偶尔回来一个,带回来的也不是什么好信。 朝廷的兵在往东边调。 兵很多。 还有更多不像兵的人,扛着铁锹锄头,跟在兵屁股后面。 普名声急躁的睡不着觉,眼窝深深陷了下去。 万氏捻碎了三串念珠。 然后,今天下午,太阳西斜的时候,溃兵回来了。 三十几个,不到四十人。 个个带伤,衣甲破烂,有的人连刀都丢了。 领头的小头目半边脸糊着黑红色的血痂,跪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哭得浑身发抖。 “大人!完了!前哨一千多弟兄,全完了! 朝廷的骑兵,马高得像柱子,刀快得邪乎! 还有埋伏,从山梁后面冲出来,见人就砍……就逃回来我们这几个……他们追着屁股杀过来了!” 普名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茶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和冰凉的茶汤四溅开来,像一滩污血。 “一千多人!一千多人!” 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一个照面就没了?你们是他娘的纸糊的?!” “他们的马……太快,太壮……弟兄们的马冲不过, 撞不过……他们还有埋伏,从侧面杀出来,我们被夹在河沟里……” “废物!都是废物!” 普名声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吓人。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光映着他扭曲的脸。 “朝廷……姓钟的……你们真要把事做绝!” 万氏走过来,用手按住他握刀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力气很大。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们到哪儿了?” 溃兵小头目哆嗦着: “过……过了开远坝,估摸明天,最迟后天,就到黑山隘……” 黑山隘,那是阿迷州城的西北门户。 石堡还算坚固,驻着他的五百亲兵。 可又能挡住多久? 普名声甩开万氏的手,提着刀大步走到院子里。 夕阳把他魁梧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头躁动不安的野兽。 “敲鼓!聚兵!” 他对着闻声赶来的几个心腹头目咆哮,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 “把所有能拿得动刀枪的男人,都给我叫到校场上去! 寨子里的,山里的,一个不许漏! 告诉他们,朝廷的兵打过来了! 他们要抢我们的地,杀我们的人,刨我们的祖坟,把我们的女人娃娃抓去当牲口!”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用力吼了出来,震得院子边槐树的叶子都在簌簌发抖。 “这是我们的地!我们的山! 我们的祖祖辈辈都埋在这儿! 他朝廷算个屁!那些骑马拿刀的,才是外人!是强盗!” “老子手下还有两万能打的兄弟! 还有好几万彝人乡亲! 这阿迷州的山,每一块石头老子都认识! 这阿迷州的路,每一条沟坎老子都走过! 想抢老子的地盘?拿命来换!” “传老子的话!守住黑山隘!守住每一条进山的路! 让那些朝廷的狗贼,每往前挪一步,都拿血来填!” 头目们轰然应诺,转身跑去传令。 很快,沉闷的牛皮鼓声在州城上空“咚咚咚”地撞响, 一声比一声急,像垂死挣扎的心跳,传向四面的山野。 喜欢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请大家收藏:()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5章 步步为营 黑山隘的石堡在晨雾中露出狰狞的轮廓。 它卡在两座陡峭石山之间,寨墙用大块青石垒砌, 高约两丈,只有一条蜿蜒的山道通向隘口。 这是阿迷州西北的锁钥。 秦民屏和卢象升并马立在一处高坡上,远远观察。 白杆兵的斥候像山猫一样在附近的林地里穿梭,带回更详细的信息。 “堡内约有五百人。多是普名声的亲信。 弓箭不少,滚木礌石也备了不少。强攻,伤亡会很大。” 秦民屏放下望远镜。 卢象升看着那地形,点了点头。 “只能步战。骑兵上不去。秦将军,末将请令,率辽东步卒为前锋。” 秦民屏看他了一眼。 “卢将军勇气可嘉。但此地险峻,强攻不智。” 他指向石堡两侧更为陡峭看似无法攀援的山崖。 “白杆兵擅攀山。我可遣两队死士,趁夜用钩索从两侧绝壁攀上去。 入堡后制造混乱,举火为号。 卢将军率精锐趁乱从正面强攻山道。 两面夹击,可破此关。” 卢象升眼睛一亮。“好计策!末将领命!” 当夜,无月,风大。 两队精选的白杆兵士口中衔枚,背负钩索短刀, 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漆黑的山崖下。 卢象升亲自挑选了三百敢战辽东老兵, 伏在山道起始处的乱石后,刀出鞘,箭上弦,静静等待。 后半夜,风声中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随即熄灭。 那是约定的信号,人已就位。 又过了一个时辰,就在天色将明未明人最困顿之时, 黑山隘石堡内,突然爆发出一片惊怒的吼叫和兵刃碰撞声! 紧接着,堡内一处粮草堆被点燃,火光猛地窜起! “杀!”卢象升长身而起,一刀劈开拦路的荆棘。 三百辽东精锐如同出闸猛虎,沿着陡峭的山道向上猛冲。 堡墙上的守军被内部的厮杀和火光扰乱了心神,射下的箭矢稀落了不少。 偶有滚木砸下,也被身手矫健的辽东老兵用盾牌格开或闪避。 攀上悬崖的白杆兵死士不过数十人,但造成的混乱极大。 他们四处纵火,见人就砍,专杀头目。 堡门处的守军惊慌回顾时,卢象升已带人冲到近前。 几根用火药临时加固的撞木被合力抬起,重重撞在包铁的木门上。 轰!轰!砰! 第三下,门闩断裂,堡门洞开。 卢象升第一个冲了进去,战刀在熹微的晨光中划出一道雪亮弧线, 将一名嚎叫着扑来的土司头目连人带刀劈翻在地。 战斗在半个时辰后结束。 五百守军,大半被杀,小部分跪地投降。 通往阿迷州腹地的西北大门,被硬生生撬开。 随军的几名从昆明带来的文吏立刻进驻残破的石堡。 他们安抚被俘的伤兵,清点堡内粮草物资,登记造册。 更有通晓彝语的吏员,向着附近山峒喊话,宣告朝廷新政: 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弃械投诚者,可保性命; 战后将丈量土地,分与无地彝民耕种。 消息像风一样沿着山道传开。 接下来十几日,战事如同演练好的剧本,稳步推进。 在开阔的河谷地带,卢象升的辽东骑兵便展现出了他们的威力。 约两千彝兵试图在一条干涸的宽阔河滩上列阵,凭借人数优势阻挡。 卢象升观察到其阵型松散,左翼薄弱,当即率全部骑兵从侧翼发起冲锋。 高大的辽东战马轻易撞翻了试图结阵的彝兵长矛手,铁蹄践踏,刀光闪烁。 一次冲锋,便将这两千人的队伍彻底击溃,追杀出十余里,斩获甚众。 而在山林密布道路崎岖的地带,则是白杆兵的天下。 一支数百人的彝兵依托一处险要的山洞和密林,不断用毒箭和吹箭袭扰行军队伍。 秦民屏下令大队不动,两百名最精锐的山地战士, 轻装简从,绕到山后,凭借飞梭钩索攀上绝壁,从彝兵根本预料不到的后方发起突袭。 短兵相接,白杆兵的特制长枪在这种贴身混战中优势极大。 不到一刻钟,这股顽敌便被清除,一个都没跑掉。 也有彝兵头目试图伏击。 他们熟悉地形,在某些狭窄的山道设下陷阱,堆满滚石,只等官兵进入伏击圈。 但王孤狼麾下的侦察兵比他们更擅长山地潜行。 往往伏兵还没到位,自己的踪迹和意图就已暴露。 等待他们的,不是落入陷阱的官兵,而是来自侧翼或后方的精准弩箭和突然杀出的白杆兵。 每攻克一处寨垒,或击溃一股成建制的抵抗力量, 随军的文吏和少量护卫士兵便会立刻跟进。 他们张贴安民告示,召集寨中惶恐的彝民,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政策: 土司头人的田产将被没收,分给原先的佃户和奴仆; 愿意留下的,登记入册,就是大明治下编户齐民,受官府保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愿意留下的,战后可统一安排, 迁徙至昆明附近州县,同样分给田地房屋,资助农具种子。 一开始,彝民们将信将疑,躲躲闪闪。 但随着攻克的地方越来越多,这些“朝廷的人”说话算话, 不抢掠,不滥杀,真的开始登记人口,清点无主荒地, 甚至当场给一些赤贫的彝民发了点应急口粮,信任便开始一点点建立。 也有死忠于普名声的小头目或其亲族试图煽动反抗, 往往很快就被举报,随即被毫不留情地铲除。 普名声的地盘,如同烈日下的雪团,从边缘开始,一圈圈向内融化、崩塌。 散在各处的土兵败退的消息雪片般飞向阿迷州城。 今天丢了一个隘口,明天被拔掉三个寨子, 后天又有一支上千人的队伍被打散,头目被杀。 普名声在州府里暴跳如雷,砸碎了能碰到的一切器皿。 他派去联络沙定洲和周边其他土司的信使, 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带回含糊其辞、推脱观望的回复。 万氏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她掌管的后勤开始显出窘迫, 粮草消耗的速度远超预期,而补给线不断被切断。 败兵像退潮一样,向着阿迷州城和最后几个核心寨堡汇聚。 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有人说朝廷大军有天神相助,刀枪不入。 有人说那个姓钟的稷王会妖法,能驱使山鬼开道。 更有人说,归顺的寨子真的分到了田地,以前头人的仓库被打开,粮食分给了大家。 普名声听着这些传言,气得浑身发抖。 他把最后的主力,大约八千能战之兵, 全部收缩到州城和城南依托山地修建的几处连环堡寨中。 他站在州城的土墙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山峦,咬牙切齿。 “都回来!守住城!守住寨子! 老子还有兵,还有粮,还有这大山! 想拿老子的脑袋,没那么容易!” 他不知道,就在他发出这绝望咆哮的同时, 秦民屏和卢象升已经在那张越来越详尽的舆图上,将代表兵力的红色小旗, 插在了阿迷州城南那片最后、也是最险峻的山地区域。 最终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喜欢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请大家收藏:()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6章 最后的堡垒 阿迷州城南,一片被当地人称为“老熊岭”的险峻山区,是普名声最后的巢穴。 这里山峰陡峭,沟壑纵横,天然溶洞和人工开凿的隧道, 还有石堡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复杂的立体防御体系。 普名声和他最核心的人员以及多年积攒的财富,都龟缩在这片最后的堡垒中。 清晨的山雾尚未散尽,带着刺骨的湿冷。 秦民屏放下手中的望远镜。 他身旁的卢象升也收起了同样制式的望远镜, 年轻的脸庞上还残留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斜挎在胸前的那支修长步枪的枪身。 那是56式半自动步枪,黝黑的枪管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唯有他们这些中级以上军官才有资格配发。 普通士兵使用的,则是稍短一些的53式步骑枪。 “最后一道坎了。” 秦民屏他指了指远处山腰上隐约可见的石砌寨墙和箭楼。 “普名声把所有本钱都押在这里了。 看布置,是想凭险死守,拖垮我们。” 卢象升点了点头,眼中战意升腾。 “秦将军,怎么打?还是步卒先上,清理外围?” “不。” 秦民屏摇了摇头,指向几个关键的制高点和寨墙拐角。 “看到那些箭楼和垛口后面的人影没有? 弓箭和可能有的火铳,会给我们仰攻的步卒造成不小伤亡。 这次,让热兵器先开口说话。” 他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道, “命令! 各连狙击手就位,专打暴露的弓手和头目。 迫击炮排,瞄准东北角那段最厚实的寨墙,给我轰开个口子! 掷弹筒,覆盖寨门附近区域,压制可能出击的敌兵!”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士兵们无声而高效地运动起来。 披着伪装网的狙击手像蜥蜴一样消失在岩石和灌木后,寻找最佳的射击位置。 迫击炮组的士兵迅速架设好炮位, 测量手眯起眼睛,手指在标尺上快速移动计算。 更多的士兵则检查着腰间牛皮弹盒包里的桥夹子弹, 或是拧开木柄手榴弹的后盖,将拉环小心地套在手指上。 卢象升爱惜地抚摸着自己的56式,这支枪比士兵用的53式更精致, 射击更顺畅,弹容量也更大。 他旁边的副官,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咧嘴笑了笑,低声道: “大人,等这仗打完以后属下好好教您打枪。 这玩意儿,可比刀矛带劲多了,指哪儿打哪儿。” 卢象升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说定了!” “准备——放!” 随着一声令下,几门60毫米迫击炮发出了沉闷的轰鸣。 咻——轰! 炮弹划破晨雾,精准地落在了东北角的寨墙上。 碎石和尘土混合着残肢断臂腾空而起, 那段看起来颇为坚固的石墙被撕开一个狰狞的豁口。 几乎在炮声响起的同时,不同方向的山坡上, 响起了几声清脆短促的枪响, 砰!砰! 寨墙箭楼上,几个正张弓搭箭或举着火铳探头探脑的土兵, 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或是胸口绽开血花,一声不吭地栽倒下去。 “敌袭!在那边——” “小心冷箭!” 寨墙上一阵慌乱。 土兵们惊恐地寻找着枪声的来源,但只看到空旷的山坡和岩石,根本找不到人影。 偶尔有眼尖的看到远处岩石后一闪而逝的微弱火光, 但还没等他们瞄准,更密集的子弹便泼洒过来。 53式步骑枪射击的爆响连成一片,虽然比不上狙击步枪精准, 但密集的弹雨压得寨墙上的守军根本抬不起头。 铅弹打在石头上迸出火星,打在木头上钻出深洞, 偶尔击中人体,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嚎。 “掷弹筒!放!” 嗵!嗵!嗵! 更轻便的掷弹筒将一枚枚黑乎乎的铁疙瘩抛过寨墙,落在寨门后的空地上。 轰!轰隆! 接连不断的爆炸将聚集在那里准备反击的土兵炸得人仰马翻,破片四处横飞。 “白杆兵!上!”秦民屏见火力压制成功,果断下令。 早已蓄势待发的白杆兵立刻分成数股,如同灵巧的山羊, 借助岩石和树木的掩护,快速向山腰堡垒靠近。 他们不再采用密集队形,而是三三两两分散突进,速度极快。 遇到难以逾越的障碍或敌火力点,后面的士兵便停下, 用步骑枪进行精准的点射掩护,或是掏出手榴弹, 拉弦,默数两秒,然后用力投掷出去。 居高临下的手榴弹往往能越过寨墙,落在敌人头顶或身后爆炸。 辽东步兵也紧随其后,他们更擅长结阵突击和精准射击, 用火力牢牢压制着寨墙任何可能露头的敌人。 “炸开它!” 一名白杆兵把总指着被炮火轰开的寨墙缺口大喊。 几名臂力强的士兵冲上前,将捆扎好的集束手榴弹塞进石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拉燃导火索,然后迅速翻滚到掩体后。 轰隆——! 一声比迫击炮弹更剧烈的爆炸, 那段残破的寨墙彻底垮塌下来,露出一个数丈宽的大口子。 “杀进去!” 喊杀声震天动地。 白杆兵和辽东兵如同决堤的洪水, 从缺口、从被炸开的寨门、甚至利用飞梭钩索从侧翼陡峭处攀援而上,涌入了这座最后的堡垒。 战斗迅速从外围攻防变成了残酷的巷战和室内争夺。 土兵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在一些石屋、隧道里负隅顽抗, 但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有手榴弹开路的官兵,抵抗迅速被粉碎。 卢象升也带着自己的亲卫冲了进去。 堡垒的核心区域,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石楼。 这里聚集着普名声最后的核心卫队,抵抗也最为激烈。 子弹和箭矢在石楼内外乱飞。 石楼最高层的望台上,普名声看着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官兵, 看着那些喷吐火舌的古怪火铳, 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防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消融, 眼中已是一片绝望的血红。 他身边,万氏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怎么会这样……”。 “走!从密道走!” 普名声一把拽起万氏,对身边最后几十个忠心耿耿的亲卫吼道。 石楼底层有一条极为隐秘的密道,通往山后,这是他预留的最后生路。 一行人仓皇冲下楼梯,撞开底层一间储藏室伪装的门, 钻进了一条狭窄潮湿的隧道。 然而,他们刚刚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不到百步, 前方隧道拐角处,突然亮起了几支晃眼的强光电筒光柱,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普名声!等你多时了!” 一声冷喝传来。 几名穿着与普通士兵脸上涂着油彩的辽东军特种侦察兵, 如同鬼魅般堵在了前方,手中的冲锋枪枪口稳稳指向他们。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 普名声狂吼一声,拔出腰刀,想要做最后一搏。 “跟老子拼……”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格外清脆响亮的枪声从隧道后方传来。 普名声左腿膝盖处猛然炸开一团血雾,他惨叫一声, 身躯轰然倒地,腰刀也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石地上。 一名躲在后方石缝中的狙击手,用加装了瞄准镜的莫辛纳甘步枪,打断了他的腿。 “当家的!”万氏发出凄厉的尖叫,扑到普名声身上。 卢象升带着人从后面追了上来,看到倒地惨嚎的普名声, 眼中厉色一闪,大步上前, 一把揪住普名声散乱的头发,雪亮的战刀就要挥下。 “卢将军!刀下留人!” 秦民屏的声音及时从后面传来。 他在几名亲兵护卫下快步走入隧道,看了一眼普民声的惨状,对卢象升摇了摇头。 卢象升动作顿住,有些不解地看向秦民屏。 秦民屏走到近前,毫不理会面目扭曲的普名声和哭得几乎晕厥的万氏。 “这样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他对卢象升沉声道: “把他,还有他这婆娘,以及所有被俘的头目, 全都给我好好捆了,带上重枷。押回昆明。” 卢象升瞬间明白了秦民屏的用意,缓缓收刀入鞘。 “秦将军的意思是……公审?” “不错。” 秦民屏点头。 “在昆明,当着云南各路土司头人的面,当着昆明城百姓的面, 公开审理,明正典刑。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对抗天兵、祸乱地方、鱼肉百姓,是什么下场! 也让那些还在摇摆不定,或者心里存着别样心思的土司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们面前只有一条路,解除武装,向朝廷投诚。 否则,普名声的今日,就是他们的明日!” 卢象升肃然,抱拳道:“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办!” 隧道里,只剩下普名声痛苦的呻吟和万氏绝望的呜咽。 几支强光电筒的光柱,将他们瘫倒在地的身影,牢牢钉在了冰冷潮湿的岩石地面上。 喜欢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请大家收藏:()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7章 阿迷州战役结束 硝烟在老熊岭上空缓缓飘散, 刺鼻的火药味混杂着草木灰烬和淡淡的血腥气,尚未被山风吹尽。 但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与喊杀声已然停歇。 普名声盘踞多年的核心堡垒内外,景象截然不同。 堡垒内部,几处被炮火或手榴弹引燃的建筑仍在冒着滚滚黑烟,但已有人在组织救火。 一队队被俘的土兵垂头丧气地被押解到空旷处集中看管, 而更多穿着杂色号衣臂缠白布条的后勤辅兵和随军民夫, 正在军官和文吏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一座座被砸开铜锁的仓库大门洞开。 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盐巴、茶叶, 被仔细地清点、记录,然后搬运出来。 另一处防守严密的库房里,抬出的则是沉重的大木箱, 打开后,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成串的铜钱, 以及不少金银器皿、珠宝玉石, 在透过破损屋顶照射下的天光里,闪烁着诱人又刺眼的光芒。 这些都是普名声多年盘剥、劫掠积攒下的家底。 文吏们抱着厚厚的账册,对照着从各处搜检出的地契、借据、买卖文书, 紧张地进行登记造册,不时低声交谈,或向旁边的军官询问几句。 堡垒外围的空地上,气氛则更为激烈。 许多原本躲藏在附近山峒或被迫征召来的彝民, 被士兵们引导着聚集过来。起初他们脸上还全是惊惧, 但当几名平日里作恶多端的普名声心腹管家, 还有众多的打手头目被反绑着押到人群前, 由文吏高声宣读其罪状,并允许苦主上前指认时,场面开始变了。 起初是沉默。 然后,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彝人颤巍巍地走出来, 指着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头目,用彝语嘶声控诉他强占自家水田、打死儿子的罪行。 接着,一个妇人哭嚎着扑上来, 撕扯另一个头目,她的女儿被这人抢去糟蹋后投了河…… 控诉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压抑多年的血泪与仇恨如同火山般喷发。 被指认出的恶徒面如死灰,有的瘫软在地,有的还想狡辩,却被士兵死死按住。 核实、记录、画押。 然后,几名士兵将这些罪大恶极者拖到不远处的土坑边。 排枪响起,干脆利落。 沉闷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每一次响起, 都让聚集的彝民们身躯一震,随即,眼中的麻木和恐惧,渐渐被一种快意所取代。 “父老乡亲们!” 一名中年文吏站到高处,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辅以通事的翻译,大声宣布, “普名声及其党羽伏法,阿迷州自此拨云见日! 按稷王殿下与巡抚大人钧令: 凡被土司、头人强占之田产,一律核查发还! 凡受欺压盘剥之百姓,今日起登记造册,按人头发放安家钱粮!” 士兵们抬来一筐筐铜钱,一袋袋粮食。 文吏们摆开桌子,笔墨纸砚齐全。 在士兵的维持下,彝民们排起长队, 挨个上前。报上姓名、家口、原住何处、曾被侵占何物…… 吏员运笔如飞,旁边有人当场称量铜钱,舀出粮食。 沉甸甸的铜钱串,实实在在的米粮口袋,被一双双颤抖的手接过。 许多人捧着钱粮,愣愣地看着,然后紧紧抱住, 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或是向着昆明方向不住磕头。 “拿了安家钱粮,愿意留在原籍的, 官府重新分田,发给地契,三年免征赋税!” 文吏的声音继续回荡, “愿意迁往昆明附近州县的,现在便可报名! 官府统一安排行程,沿途供给伙食, 到了地方,按户分给房屋、田地、农具、种子! 同样三年不征赋税! 昆明那边,工厂、矿场、筑路队都在招工,工钱日结,管吃管住!”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阿迷州各处山峒坝子。 一开始是观望,接着,开始有三五成群、扶老携幼的彝民, 背着简陋的行囊,从山林里,从偏僻的寨子中走出来,汇聚到几条主要的山道上。 很快,这涓涓细流变成了溪流,溪流又汇成了移动的人河。 山道上变得异常热闹。 牛车、驴车、骡车吱吱呀呀地响着,车上堆着不多的家当和被褥。 更多人是步行,男人挑着担子,妇人背着孩子,老人拄着木棍。 他们中间,夹杂着许多胳膊上缠着绷带或拄着拐杖的伤兵, 这是受伤正在恢复的辽东兵或白杆兵, 他们奉命与转移的百姓同行,既是护卫,也帮助维持秩序。 随行的文吏和医疗兵穿梭在队伍中,处理小麻烦,分发干粮清水。 人们脸上的惶恐和迷茫,在接过铜钱米粮后, 渐渐开始期待起未来美好的生活。 队伍中开始有了低低的交谈声。 “阿爹,昆明那边,真能给咱分水田吗?比山上的旱地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官老爷说了,按人头分,咱家六口人,能分不少呢……” “我听说,去了不光种地,还能去矿上干活,或者修路, 一天能挣好些大钱,管两顿干的!” “我家老二力气大,脑子也活,到了地方, 看看能不能去报名当兵吃粮,听说当兵的晌银高,立功还有赏……” “小声点,跟着走就是了,官军……和以前不一样,说话算话哩。” “你看那些受伤的军爷,对咱也挺和气……” 希望,如同点点星火,在这些曾经被重重压榨看不到明天的人们眼中,微弱地亮了起来。 他们拖家带口,跟随着前面开路的士兵和飘扬的旗帜,向着传说中的“春城”昆明缓缓前行。 堡垒内,临时设立的指挥所中, 秦民屏听着各处传来的汇报, 看着文吏初步整理出的缴获清单和迁移人口登记册, 他走到那部军用电台前,对值班的通讯兵沉声道: “给昆明指挥部发电。” 通讯兵迅速调整频率,戴上耳机,拿起笔准备记录。 秦民屏稳定一下心情道: “昆明指挥部,稷王殿下、孙督师、袁督师、朱抚台钧鉴: 我部已于今日午时,完全攻克阿迷土酋普名声之最后巢穴老熊岭。 匪首普名声及其妻万氏已被生擒,其核心党羽大部被歼,余众溃散。 我部正在肃清残敌,清点缴获,安抚迁移民众。 阿迷州境内主要抵抗已告瓦解,各要点均已控制。 此役,初步统计,毙伤敌约四千七百余,俘获六千三百余, 缴获粮秣、军械、金银无算,具体数目容后详报。 我军伤亡……轻微。 阿迷州歼灭战,已完美收官。秦民屏,叩电。” 喜欢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请大家收藏:()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8章 乖宝宝沙定洲 王弄山这地方,山多,石头更多。 不是那种长满树、盖满土的寻常山。 这里的山,一座座愣愣地杵着,像是大地长了无数灰白色的烂牙。 山形奇奇怪怪,有的像馒头,有的像竹笋, 更多是光秃秃的石头坡,陡得连山羊都得琢磨半天怎么下脚。 山和山之间,是又深又窄的缝,底下有时候能听见哗啦啦的水声, 那是暗河在石头肚子里流,看得见摸不着。 山上到处是窟窿眼,大的能跑马,小的只能钻猫, 那是溶洞,黑咕隆咚,不知道通到哪里。 这地界,往南能摸到交趾,往东是广南,西边是元江, 算得上是云南通往那些烟瘴之地的喉咙口,卡着商道,也卡着兵道。 地不好,但地底下有宝贝。 往北四十里地,有个叫白牛厂的地方。 那山里刨出来的不是石头,是白花花的银子。 那是眼下大明数得着的大银矿,银子像水一样,顺着矿洞流出来,再流进该进的人口袋里。 住在这里的人也杂。 主要是僮人,说话呜哩哇啦,性子悍,能爬山。 再就是些苗人、瑶人,住在更高的山上,种点苞谷,养点山货。 汉人少,多是些做买卖的,或者早年戍边军户留下的种,凑合活着。 管着这片烂牙山和山里山外几万口子人的,是沙家。 沙家的老爷子叫沙源,是朝廷正经封的王弄山长官司长官,还兼着安南长官司的名头。 地盘大概就是蒙自南边,屏边、河口那一溜,一直顶到边境线,归临安府管。 沙源老了,具体管事的是他二儿子,沙定洲。 沙定洲今年三十出头,长得精壮,黑红脸膛, 一双眼睛看人时喜欢微微眯着,像山里寻踪的老猎人。 他现在是他爹的左膀右臂,帮他爹管着王弄山这一摊子事。 沙家手里有兵,叫“沙兵”。 核心是千把到三千来号人,都是僮人里挑出来的悍勇汉子, 钻山爬崖如履平地,弩箭准,砍刀狠,还有些从汉地弄来的鸟铳,算是看家的本钱。 真要急了眼,能从下面各个寨子里再吆喝出大几千拿起棍棒刀枪的男丁, 不过那就是凑数的,打不了硬仗。 因为能打,也听话,朝廷在云南这边有时候剿个匪、平个乱, 也乐意调沙兵去,算是“倚重”的土司武装之一。 沙定洲就管着这些人,还有王弄山、安南这两块地盘。 地盘上估摸着有三五万人,六成是僮人,那是沙家的根; 三成是苗、瑶,住在山尖上,得按时交山货、出劳役; 剩下一成是汉人,做手艺的、跑买卖的,还有以前当兵留下的。 沙定洲日子过得还行,但也有些烦心事。 烦心事主要来自他大哥,沙如净。 他是老二,但本事比老大强,心思也比老大活络。 老爷子沙源年纪大了,这土司的位子将来传给谁,没定。 两兄弟面上还算过得去,底下早就别着苗头。 沙定洲这些年没闲着,偷偷拉拢下面寨子的头人, 培养自己的贴心人,就等着老爷子哪天蹬腿。 外头,沙家和周边几个土司,像阿迷的普名声、宁州的禄永命、石屏的龙在田,关系都还凑合。 有时候一起帮朝廷出兵,有时候私下买卖点盐铁马匹,抱团取暖。 对临安府的官老爷,对昆明的巡抚衙门,沙家更是恭敬得很, 该纳的贡一份不少,让出兵就出兵,让运粮就运粮,标准的朝廷“忠顺土司”。 沙定洲对自己现在的状态挺满意。 背靠家里有银矿,手底下有能打的兵, 上面有朝廷的官职名分,下面有一帮人跟着。 大哥虽然碍眼,但暂时翻不起大浪。 他琢磨着,再好好经营几年,把老爷子哄好, 把下面人抓牢,等时机一到,这世袭的土司宝座,该是他的,还得是他的。 他甚至开始琢磨,等自己当了家, 是不是能把旁边普名声那块肥肉也慢慢啃下来一点,那家伙太狂,容易出事。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未来会走上另一条路, 一条在史书上留下恶名,也让无数云南百姓咬牙切齿的路。 历史上,大概就是这几年后, 他会找机会干掉普名声的儿子普服远,把阿迷州吞进自己肚子。 再把普名声那个厉害婆娘万氏弄到手,当自己的军师。 然后就开始发疯一样四处抢地盘, 西边打到元江,南边连到交趾,东边吃到广南,北边顶到广西, 纵横几千里,称王称霸。 到了崇祯上吊、清兵入关那阵乱世,他干脆在云南造反, 带兵冲进昆明,把黔国公沐天波的府邸给端了,抢光了沐家两百多年攒下的家当。 他自称“总府”,大半个云南落到他手里。 他手下的兵到处烧杀抢掠,老百姓苦不堪言, 那时候好多云南人只知道有沙土司,不知道还有什么朝廷、什么黔国公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然,那是另一个时空,史书上写的“沙定洲之乱”。 眼下的沙定洲,天启六年春天的沙定洲, 还是个对大明朝廷挺“忠诚”、对上官挺“恭顺”的“乖宝宝”。 他正琢磨着过两天派人去临安府, 给知府大人送点新出的春茶和山货,顺便打听打听昆明那边最近的风声。 他隐约听说阿迷州的普名声那边好像有点动静,和朝廷闹得不太愉快。 他心里还有点幸灾乐祸,普名声那莽夫, 仗着有点人马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跟朝廷拧着来,能有好果子吃? 他压根不会想到,一场纯粹是无妄之灾的灭顶之祸, 正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和速度, 朝着他,朝着他老爹沙源,杀气腾腾的砸过来。 原因简单得可笑,简单得荒诞, 只因为昆明城里那位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稷王殿下, 手里有本奇怪的“天书”,或者是他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在那本书或者那个梦里,他沙定洲未来会成为一个祸乱云南的大军阀、大反贼。 所以,为了“防患于未然”,为了“把隐患掐灭在萌芽状态”, 这位王爷决定,不等他沙定洲造反,也不管他现在是不是“乖宝宝”, 先下手为强,把他连同他家的势力,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 估计再过不久,当沙定洲被五花大绑, 看着如狼似虎的官兵冲进他家祖宅,把他爹从病床上拖下来, 把他多年的积蓄抢掠一空,把他辛辛苦苦拉拢的寨主头人一个个砍了脑袋时, 他憋屈得只想吐血,只想对着天上怒吼: “老子冤啊!比戏文里那个六月飞雪的窦娥还冤!” “老子现在对大明忠心耿耿!按时纳粮!听调听宣! 老子还没开始干坏事呢!凭什么啊?!”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可惜,王法和法律, 在某个一心要“提前清理历史垃圾”的王爷眼里, 大概不如他梦里那本“历史书”好使。 沙定洲的悲剧,在于他未来可能犯的罪。 而他的“罪行”,在他自己都还没想到要犯的时候,就已经被判决,并且要被执行了。 这找谁说理去? 阎王殿前大概能说。 喜欢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请大家收藏:()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