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兵士回到衙门里,
迎面就碰见两个同袍正从里面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一卷新告示。
“哟,老王,小陈,你俩这是……又去贴?”
其中一个脸上有块小疤的兵士问道,顺手把浆糊桶放在门边。
被叫做老王的兵士个子高点,扬了扬手里的告示卷:
“可不是嘛。上头又发新章程了,让赶紧贴出去。”
“还有?”
另一个回来的兵士抹了把额头的薄汗,
“这都第三拨了吧?啥事这么急?”
“好事。”
旁边的小陈接口道,
“招工,以工代赈,管饭发衣裳还发工钱。具体你们出去看告示呗。”
“好家伙,”
第三个兵士咂咂嘴,
“这下城里那些没着落的人可有活路了。
你们快去贴吧,外头人还不少,刚才我们贴前两张时,就围上来一堆问的。”
老王点点头:“行,那我们赶紧去了。你们忙你们的。”
老王和小陈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告示栏那边嗡嗡的议论声。
“……说是饷银按时发,从不拖欠,真有这等好事?”
“白纸黑字贴着呢,巡抚衙门的大印还能有假?”
“饷银是发银元……这银元,到底啥样?
跟咱以前用的碎银子、铜钱一样不?”
“谁知道呢,只听说是京城那边稷王殿下让人新铸的,说是成色足,好用。”
“说得挺好,可咱也没见过啊……”
贴告示的小陈手伸进怀里,又缩了回来。
他兜里确实有两块银元。
是上月发饷时领的,边缘滚着细密的齿纹,
正面刻着“大明稷王监造”,背面是交叉的麦穗和一把锤子。
每回揣着这钱,他都觉得踏实,这可是足色银,放哪儿都硬通。
可现在他不敢掏。
眼前这群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刚才说到月饷二两时,那些目光像是能把他衣服烧出洞来。
这要真掏出银元来,万一哪个红了眼扑上来……
他咽了口唾沫,手从怀里抽出,转身去贴第三张告示。
浆糊刷上去,纸展开。
这次纸更大,字密密麻麻。
老童生早凑过来了,眼镜都快贴到纸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云南布政使司奉令,招募……咳咳,招募各项工役,以工代赈。”
人群又往前挤了挤。
“凡年十五至五十,身无残疾、无案底者,皆可应募。工种如下——”
老童生念得慢,每念一句就停一下,像是要让每个字都砸进人心里:
“一、河道工。疏浚滇池出水河道,挖掘灌溉沟渠。
日供三餐,月供糙米三斗,工钱按方计,一方土五文。”
“二、垦荒工。开垦官田、荒地。日供三餐,月供糙米三斗,开垦一亩奖银元五分。”
“三、营造工。修建仓库、营房、道路。日供三餐,月供糙米三斗,技工另计酬。”
“四、种植工。官办茶园、药圃、棉田劳作。日供三餐,月供糙米三斗,按收成计赏。”
“五、畜牧工。饲养军马、耕牛、猪羊。日供三餐,月供糙米三斗,牲畜每增重十斤奖银元三分。”
念到这儿,老童生喘了口气。
人群已经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米线摊的汤锅沸腾声。
他继续念:
“另,招募各类工匠。
木匠、石匠、铁匠、泥瓦匠、织工、染工、酿酒匠……皆可报名。
供食宿,月酬面议,从优。”
“凡应募者,皆发工衣一套、布鞋一双。
工期三月起,可续约。工期满一年未犯过者,奖银元一块。”
念完了,老童生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人群像被冻住了似的,卖米线的摊主勺子掉进锅里,溅起一滩热汤。
干瘦的年轻人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不懂那些字眼。
然后,人群就炸了。
“管三顿饭?!还发衣裳发鞋?!”
“垦荒一亩奖五分银元……我的老天,开十亩就是五钱银子?!”
“工匠月酬面议……这、这是要招多少人啊!”
一个穿补丁袄的老汉朝着巡抚衙门大门方向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青天大老爷!朱巡抚青天大老爷啊!这是给我们穷苦人活路啊!”
他这一跪,像是开了闸。
哗啦啦跪下去一片,都是衣衫褴褛的。
有老头,有妇人,有半大孩子。
磕头的,作揖的,嘴里念叨着“朱巡抚恩德”“菩萨保佑”。
站岗的两个白杆兵对视一眼。
小陈皱了皱眉,抬高声音:“都起来!跪什么跪!”
人群瞬间愣住,特么的爷们磕个头还不行了?
那年长些的白杆兵上前一步:
“这些章程,不是朱巡抚定的,是稷王殿下定的。
银元是殿下铸的,以工代赈是殿下批的,招募工匠也是殿下的令。”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要谢,谢稷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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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茫然,有人恍然,有人怯怯地去看照壁上那张告示,落款处,
“稷王行事”那方朱印红得刺眼。
有个家伙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哑着嗓子问道:
“军爷,那……那稷王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轻白杆兵挺直腰杆回道:
“殿下什么样,你们往后就知道了。
反正——”
他指了指西边马场方向,
“反正跟着殿下干,不饿肚子,不欠饷,受了伤有医治,死了有人埋,家里还能领抚恤。”
这话说得直白。
跪着的人一个个站了起来,
卖米线的摊主忽然把摊子一收,锅碗瓢盆往担子里一摞,冲人群喊道:
“还愣着干啥?想报名的往西走!不想报名的……不报名你等着饿死啊?!”
这一嗓子像是惊醒了所有人。
人群轰地散了。
有往西跑的,那是去马场报名当兵的。
有往衙门侧门挤的,那是打听招工在哪儿报名的。
有往家冲的,那是喊亲戚邻居的。
街面上乱成一团。挑担的撞翻了菜筐,卖柴的扔了扁担,
连茶楼里那两个中年人都坐不住了,趴在窗口朝下喊:
“刘二!刘二!快回去叫你爹,他家老三不是木匠吗?快去报名!”
米线摊老板娘手忙脚乱地舀汤,碗都不够用了。
她冲着男人喊:“别收摊了!今日生意做不完了!”
男人却把担子一撂:“做个屁生意!我去报名垦荒!一亩五分银元呢!”
老板娘一愣,随即笑了:“去!我也去!我种地可比你强!”
照壁前空了。
贴告示的兵士收拾完东西,看了眼还留在原地的老童生:
“老先生,不去看看?”
老童生把眼镜戴回去,摇摇头:“我老了,干不动力气活。”
“那工匠呢?您识文断字,可以去当文书。”
老童生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了下去:“再说吧……再说。”
他转身走了,背有些佝偻。
年轻白杆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道:
“我爹要是还活着,肯定也去报名。”
年长的那个拍拍他肩膀:
“好好站岗。
等换岗了,咱也去马场看看,听说辅兵里头表现好的,能转成战兵。”
“真的?”
“骗你干啥。”
两人不说话了,重新站直。枪杆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西边街口挤成了一锅粥。
喊声、叫声、询问声混成一片。
有个半大孩子爬上了树,冲着下面喊:
“爹!爹!我看见了!报名的地方排了老长的队!”
树上叶子哗啦啦响。
风吹过照壁,三张告示的边角微微掀起,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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