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章-雪光中的旋转
1
瑞士。圣莫里茨。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节前夜。
诊所坐落在阿尔卑斯山脚下,一栋十九世纪的石头建筑。
窗外是雪场,白天有人滑雪,夜里只剩白茫茫一片。
凌无问躺在三楼的病房里。
体温37.2℃。连续三天稳定。
这是她入院以来最好的数据。
顾西东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本黑色笔记本。
他已经把凌无风的日记读了四遍。每一页的折痕都在加深,有些字迹被他的指纹蹭得模糊。
窗外开始飘雪。
第一片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融化。
第二片。
第三篇。十分钟后,窗台积起薄薄一层白。
凌无问睁开眼睛。
她转头看窗外。
“下雪了。”
顾西东合上日记。
“嗯。”
她慢慢坐起来。
他扶着她后背,把枕头垫高。她的动作比一周前利索,手能自己抬起来,不用他帮忙。
她看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路灯照亮飘落的雪花,每一片都在光里旋转。
“我想跳舞。”她说。
他看着她。
“现在?”
“现在。”
他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她的羽绒服。帮她穿上,拉链拉到顶。
他自己套上黑色的长款大衣。
她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凉。
她缩了一下,他蹲下,把棉拖鞋套在她脚上。
她低头看着他。
“顾西东。”
“嗯。”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
他站起来。
“惯不坏。”
她嘴角动了一下。
2
走廊很长。
白色墙壁,灰色地砖,每隔十米有一盏壁灯。
灯罩是乳白色的,光线柔和。走廊两侧是病房门,都关着。其他病人早睡了。
护士站亮着灯。值班护士抬头看他们,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凌无问扶着墙走。
每一步都很慢。
免疫抑制剂让她的肌肉无力,膝盖发软。顾西东走在她旁边,手臂随时准备扶住她。
走到走廊中间,她停下。
“这儿。”她说。
他看她。
“这儿宽敞。”
他点头。
她转过身,面对他。
她伸出手。左手搭在他肩上。右手伸向他。
他握住她的右手。
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
她太瘦了。羽绒服底下,腰细得能摸到肋骨。他扶着她,像扶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没有音乐。”她说。
“有。”
她看他。
“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
“呼吸声。脚步声。雪落的声音。”
她没说话。
他开始移动。
很慢。一步,两步,三步。
她跟着他的节奏,脚在地砖上滑过。
棉拖鞋没有声音,只有他皮鞋鞋底压过地面的轻微摩擦。
她靠在他身上。
大部分重量都给了他。他撑着她,左膝传来刺痛,他忽略。
旋转。
很慢。一圈。两圈。
她的头发蹭到他下巴,带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但他闻到的不是那个。
是雪,是冬夜,是窗外的白色世界。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很轻,像雪落在窗台。
继续旋转。
第三圈。第四圈。
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班护士抬起头,看着走廊里那两个缓慢移动的身影。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旋转。
第五圈。
第六圈。
凌无问抬起头。
她看着他。
3
“顾西东。”
他停下。
“嗯。”
她没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
“如果我有一天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她开口,“不记得你,不记得这一切,你还会爱我吗?”
他看着她。
走廊的壁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
她的眼睛在光里很亮,瞳孔里有他的倒影。
三秒。五秒。十秒。
“我爱的是那个敢在暴雨里吻我的人。”他说。
她没说话。
“敢在枪口前站出来的灵魂。”他继续说,
“无论它现在叫什么名字,将来叫什么名字。”
她看着他。
眼眶慢慢红了。
“你确定吗?”
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确定。”
她闭上眼睛。
眼泪滑下来。
他没擦。只是继续抵着她的额头。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台,落在路灯上,落在远处的滑雪道。
他们站在走廊中央。
没有音乐。只有呼吸声,脚步声,雪落的声音。
4
护士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看着外面的雪,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护士站。
走廊里,那两个人还在。
男人扶着女人,女人靠在他身上。
他们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见说什么。只看见女人的嘴唇动,男人的嘴唇动。
护士低头看监控屏幕。
心率平稳。血氧正常。
她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
“12月24日,23:47,病人在走廊活动,陪同者顾某。生命体征正常。”
她放下笔。
抬头再看一眼。
那两个人开始移动。很慢,一圈,两圈。
护士看了三秒。
低下头。
继续写记录。
5
“冷吗?”顾西东问。
凌无问摇头。
“不冷。”
但他还是把她羽绒服的领口拢紧。拉链拉到最上面,盖住下巴。
她看着他做这些。
“顾西东。”
“嗯。”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想了想。
“2015年,全锦赛。你在看台,我在冰场。”
她摇头。
“不是那次。”
他看她。
“那是哪次?”
她沉默。
“2014年。”她说,“长春。我哥比赛,我去看他。你在冰场边热身,我从你身边走过。你看了我一眼。”
他回想。
想不起来。
“你看了我一眼,”她说,“然后低头继续系鞋带。”
他看着她。
“你记得这个?”
她点头。
“我哥后来告诉我,那个系鞋带的人叫顾西东。他说你会成为世界冠军。”
他没说话。
她伸出手,摸他的脸。
“他说的对。”
他握住她的手。
6
凌晨一点。
护士走过来。
“该休息了。”她轻声说,“病人需要睡眠。”
顾西东点头。
他扶着凌无问慢慢走回病房。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距离。走到门口,她停住。
回头看走廊。
“还想再跳一会儿。”她说。
“明天。”
她点头。
走进病房。
他帮她脱掉羽绒服,扶她躺下。被子盖到胸口。她伸出手,他握住。
“你睡哪儿?”
他指了指门外。
“折叠床。”
“外面冷。”
“有暖气。”
她看着他。
“顾西东。”
“嗯。”
“圣诞快乐。”
他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的手指。
“圣诞快乐。”
他转身走出病房。
门关上。
她看着天花板。
窗外雪还在下。雪花贴着玻璃,慢慢融化。一片,一片,一片。
她闭上眼睛。
7
凌晨三点。
顾西东躺在折叠床上。
没睡。
他看着走廊天花板。
灯管发出轻微嗡鸣。护士站的白光从拐角透过来,在他身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他想着她说的话。
“你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系鞋带。”
他回想2014年。
长春。全锦赛。他确实在热身。确实有个人从身边走过。但他不记得那张脸。
那时候他二十一岁。
满脑子只有冰场,只有跳跃,只有旋转。他不会记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陌生人。
现在那个人躺在他身后三米的病房里。
他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
8
早上七点。
凌无问睁开眼睛。
顾西东坐在床边。
他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笔记本。
“醒了?”
她点头。
他翻开日记。
“2017年12月24日。”他读。
她愣了一下。
“那天他写的?”
他点头。
“无问今天打电话来。说她圣诞节不回家了,要留在队里训练。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她一个人。”
他停顿。
“我给她发短信:圣诞快乐。她回:哥也快乐。”
凌无问没说话。
他继续读。
“明年圣诞节,我要去看她。带她吃好的,陪她逛街,给她买礼物。把欠她的都补上。”
他合上日记。
她看着窗外。
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雪地上铺开一层金色。
“他没来。”她说。
顾西东握住她的手。
“他来了。”
她转头看他。
“在日记里。”他说,“每一年圣诞节,他都在。”
她没说话。
眼泪滑下来。
9
上午十点。
护士推门进来。
“有人送礼物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纸盒,包装简单,白色,没有署名。
顾西东接过来。
拆开。
里面是一双冰刀鞋。
白色,女款,尺码正好是凌无问的号码。
刀刃崭新,没有划痕,没有磨损。鞋舌上绣着一行小字:
“给无问。哥。”
凌无问看着那双鞋。
很久。
她伸手,摸那行字。
“他怎么知道我在瑞士?”
顾西东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楼门口延伸到远处。脚印很深,踩的人走得很慢。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脚印尽头,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人正走向停车场。
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雪里留下很深的痕迹。
那人停下。
回头。
隔着三百米,隔着雪地,隔着车窗的反光,他看不清那张脸。
但他知道那是谁。
那人站了三秒。
转身上车。
车发动,驶离停车场,消失在雪地尽头。
顾西东转身。
凌无问抱着那双冰刀鞋。
她把脸贴在鞋舌上,贴着那行字。
“哥。”她说。
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