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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一个吻

作者:欧米格儿剧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1


    下午四点十七分,冰场顶灯第三次熄灭。


    不是故障。


    是凌无问设定的随机干扰程序——每隔六到十分钟,全灯光灭三秒,模拟比赛时可能遭遇的极端状况。


    她称之为“抗干扰耐受训练”。


    顾西东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保持旋转。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要接住一个人。


    “捻转两周,准备。”凌无问的声音在冰场广播里响起,冷静得像手术室里的主刀医生。


    两人滑到冰场中央,相隔五米。


    顾西东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双臂打开到接人的预备姿态。


    他的左腿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是昨天加练时过度负荷的结果,但他没说。凌无问的药箱里有止痛片,但他一片都没动。


    他需要痛感。


    需要身体记住这种濒临极限的状态。


    “三、二、一——”


    凌无问起速。


    她的加速度快得惊人,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两道笔直的白痕,如同子弹的轨迹。


    在距离顾西东还有两米时,她猛地点冰起跳!


    身体在空中旋转。


    一周。


    两周。


    姿态完美得似教科书模型——双腿并拢,脚尖绷直,双臂收在胸前减少风阻。


    这是她穿着“凌无风”的冰鞋练了三年、练到肌肉记忆深处的动作。


    顾西东的眼睛死死锁定她旋转的轴心。


    计算落点。


    预判轨迹。


    然后——


    他的左腿,突然痉挛了。


    不是轻微的抽筋。


    是那种从股四头肌深处炸开的、撕裂般的剧痛。


    痛感瞬间冲垮了他的重心控制,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左倾斜了十五度。


    十五度。


    在高速运动的冰面上,足以让一切失控。


    凌无问的身体,正以每秒四米的速度下坠。


    按照训练计划,她应该落在顾西东张开的双臂正中央,重心被他稳稳接住,然后顺势滑出缓冲弧线。


    但她落下的瞬间,顾西东的身体已经歪了。


    她的右肩,重重撞在了他的左胸。


    撞击的闷响在冰场上空炸开。


    顾西东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眼前一黑。


    但他没有松手——反而用尽全身力气,手臂死死箍住凌无问的下坠趋势,同时腰部发力,硬生生把自己扭了半圈。


    用后背对准冰面。


    把她护在胸前。


    然后——


    砰!!!


    两人叠在一起,重重砸在冰面上。


    2


    物理学不会说谎。


    凌无问的体重52公斤,从1.5米高度坠落,撞击瞬间的动能相当于450公斤的静止重量。


    这些力量,百分之七十通过顾西东的后背传导到冰面,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被他用肌肉和骨骼生生吸收。


    撞击声沉闷得似沙袋砸地。


    冰屑炸起一团白色的雾。


    顾西东的后脑勺狠狠磕在冰面上,那一瞬间他听到了某种清脆的、如同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不知道是冰面裂了,还是自己的颅骨。视野里炸开一片五彩斑斓的雪花点,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扭曲、褪色。


    但他还醒着。


    他的手臂,还死死抱着凌无问。


    “咳……”凌无问在他胸前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带着痛苦的颤音。


    她的左手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扭伤了。


    右腿膝盖擦过冰面,训练裤破了一大块,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肤。


    最显眼的是她的嘴唇。


    下唇正中被自己的牙齿磕破了,裂开一道半公分长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涌,滴在顾西东胸前的训练服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你……”顾西东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没事……吧?”


    他说话时,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自己后脑勺流下来,滑进衣领。


    应该是血。


    但没关系。


    他更在意的是怀里这个人。


    3


    凌无问还在咳嗽,每咳一声,嘴唇伤口就涌出更多的血。


    那些血滴在她的下巴上,凝结成暗红色的珠子,然后坠落,砸在顾西东脸上。


    温热。


    腥甜。


    顾西东的大脑还没完全从撞击中恢复,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他抬起右手——那只刚才死死护住她后脑的手,现在沾满了冰屑和自己的血——


    用还算干净的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凌无问的下唇。


    动作很轻。


    如同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指腹抹过伤口,带走了一部分血迹,但伤口太深,血很快又涌出来。


    他擦了一次,两次,第三次……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凌无问不咳嗽了。


    她正看着他。


    那双总是冰冷、警惕、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以一种顾西东从未见过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里有痛苦,有震惊,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混乱。


    她的嘴唇,在他指腹下微微颤抖。


    温热的呼吸,混着血腥味,喷在他的指尖。


    冰场顶灯在这时重新亮起。


    惨白的光,似舞台追光一样打在两人身上。


    顾西东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额头流血,但眼神焦急得像个傻瓜。


    他看见她瞳孔的收缩,看见她喉咙的吞咽,看见她沾血的、微微张开的嘴唇……


    然后。


    她吻了他。。。


    4


    那不是温柔的吻。


    是带着血腥味、疼痛和混乱情绪的、生涩的撞击。


    凌无问猛地抬起下巴,嘴唇狠狠撞在顾西东的嘴唇上。


    她的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唇,同样磕出了血。


    两人的血混在一起,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


    顾西东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大脑彻底空白。


    唯一能感知的,是嘴唇上那片温热、湿润、带着伤口的粗糙触感。


    是凌无问颤抖的呼吸,是她死死抓着他衣领的手指,是她紧闭的、睫毛疯狂颤动的眼睛。


    这个吻很短。


    三秒。


    也许四秒。


    然后凌无问如同是突然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仰头,推开了他。


    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似鬼,嘴唇红肿,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沿着下巴流下来。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慌乱得如同个被抓现行的贼。


    “这只是……”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肾上腺素作用。人在重伤或濒死时,会有……会有这种生理冲动。你别多想。”


    她在解释。


    用最冷静的医学理论,解释最混乱的情感爆发。


    顾西东躺在冰面上,后脑还在流血,左腿还在抽痛,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血腥味。


    他看着她慌乱的眼睛。


    看着她拼命维持冷静、却连呼吸都控制不住的样子。


    然后。


    他笑了。


    不是嘲笑。


    是一种很轻、很淡、带着某种释然和苦涩的笑。


    “嗯,”他说,“肾上腺素。”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凌无问更加慌乱。


    5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两人在沉默中处理伤口。


    凌无问从急救箱里拿出碘伏和绷带,先给顾西东后脑的伤口消毒——伤口不深,但很长,缝了三针。


    她的动作很专业,但手指一直在微微颤抖。


    顾西东盘腿坐在冰面上,任由她摆布。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刚止住血,看着她额角渗出的冷汗。


    他看着看着,突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左手手腕肿起的地方。


    “扭伤了?”他问。


    “嗯。”凌无问迅速抽回手,“不严重。”


    “我看看。”


    “不用。”


    “我是你的男伴,”顾西东坚持,“需要知道搭档的伤情。”


    凌无问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顾西东握住她的手腕——很细,骨骼分明,皮肤下有清晰的青色血管。


    肿起的地方在腕关节外侧,已经发紫。他轻轻按了按,凌无问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但没出声。


    “韧带拉伤,”顾西东判断,“至少休息三天。”


    “明天照常训练。”凌无问抽回手,开始收拾急救箱。


    “凌无问。”


    “什么?”


    顾西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轻声说:“你嘴唇的伤口,最好也处理一下。容易感染。”


    凌无问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顾西东看见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知道了。”她硬邦邦地说。


    收拾完东西,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冰场。


    走到门口时,顾西东突然停下脚步。


    凌无问也跟着停下,但没有回头。


    “凌无问。”他又叫了她一声。


    “……又怎么了?”


    顾西东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截在训练服领口外、白皙修长的后颈,看着那块被高领遮住的、位置形状都存疑的疤痕。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下次可以直接吻。”


    “不用找借口。”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


    留下凌无问一个人,僵在冰场门口。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急救箱的提手,指节泛白。


    6


    深夜十一点。


    废弃工厂唯一还能用的淋浴间里,水声哗哗。


    凌无问站在破碎的镜子前,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


    热水从头顶浇下,冲淡了她脸上的油彩,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疲惫、嘴唇红肿的脸。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盯着下唇那道已经结痂、但依然明显的伤口。


    指尖轻轻碰了碰。


    刺痛。


    但比刺痛更清晰的,是残留的触感记忆——


    顾西东嘴唇的温度,他皮肤上混合着汗水和血腥的味道,他那个短暂的、僵硬的、却让她大脑彻底空白的三秒。


    “凌无问,”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你失控了。”


    声音在狭小的淋浴间里回荡,带着水汽的氤氲。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自动回放下午的场景——


    撞击的瞬间,顾西东把她护在怀里的力道;他后脑流血、却第一反应检查她伤势的焦急眼神;他指尖擦过她嘴唇时,那种让她浑身战栗的触感……


    还有那个吻。


    那个她根本无法解释、只能推给“肾上腺素”的、混乱的吻。


    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是来复仇的。


    是来利用顾西东查出真相、然后亲手毁掉那些凶手的。


    不是来……


    不是来对一个应该恨的人,产生这种荒唐的、危险的、足以毁掉一切计划的——


    “砰!”


    她一拳砸在镜子上。


    镜子没碎,它早就碎了,只是用胶带粘着,但她的手背破了皮,渗出血丝。


    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流血的手背,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嘴唇的伤口。


    两个伤口。


    一个来自撞击。


    一个来自……吻。


    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凌无问缓缓滑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热水继续浇在头顶。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不是哭。


    是一种更深层的、混合着恐惧、愤怒、自我厌恶和某种她不敢承认的悸动的颤抖。


    她知道顾西东在怀疑她。


    知道他在查血迹,在比对疤痕,在一点一点逼近她拼命隐藏的身份真相。


    她也知道,下午那个吻,不仅没有打消他的怀疑,反而可能让他更确定什么。


    但她控制不住。


    在那一刻,看着他流血却只关心她伤势的眼神,看着他指腹擦过她嘴唇时那种近乎温柔的动作……


    她三年的伪装,三年的仇恨,三年的精心算计——


    全塌了。


    浴室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凌无问猛地抬头,全身绷紧。


    但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几秒,又渐渐远去。


    应该是顾西东。


    他没进来。


    没说话。


    只是在门口停留了片刻,然后离开了。


    凌无问坐在水幕里,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关掉水龙头。


    浴室里瞬间安静。


    只有水滴从她发梢滴落、砸在地上的声音。


    嘀嗒。


    嘀嗒。


    似倒计时。


    她走到镜子前,用浴巾擦掉水雾,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


    嘴唇的伤口还在。


    手背的伤口也在。


    但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凌无问,”她对着镜子,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最后一次。”


    “再失控——”


    “你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她扯下浴巾,开始穿衣服。


    动作很快,很利落。


    如同个重新上紧发条的机器。


    但穿到一半时,她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后颈——


    碰到了那块被顾西东指尖触碰过、位置形状都存疑的疤痕。


    她的动作,顿住了。


    几秒钟后,她缓缓走到镜子前,转过身,背对镜子,然后侧头,努力看向镜中自己后颈的倒影。


    疤痕在镜子里模糊不清。


    但她能感觉到。


    感觉到那块皮肤下,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缓慢苏醒。


    某种她用了三年时间、用了无数药物和手术、才勉强压制住的……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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