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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病根

作者:扮猫吃大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2030年1月30日。


    灾难发生后第958天。


    几分钟后,从旗台北侧走出一个男人。


    冷风里,他下半身穿着臃肿的黑棉裤,上身却完全光着,头发在脑后扎紧,下巴干干净净没有胡子。


    隔着一段距离,那张脸被烟气熏得看不清,只能借着宽大的骨架大致辨出四十来岁的身段。


    一阵风卷过,火光往他身上扫了一片,赤裸的皮肉被照亮。胸前是一大块黑印,顺着黑印往外,全是一层压着一层的伤疤,在火光下能看出高低不平的反光。光线顺着肩膀滑到右臂,照出一道又长又粗的青线,一直扎进手腕的阴影里。


    火把队列里那些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一片空地。一个老人举着火把,在他经过时把火把斜开,让火头不正对他。


    前排的人先动。他们把袖子往上捋,露出青纹,再把手压到胸口。第二圈的人跟上,外圈有人学,有人只把手缩在袖里。


    火主。


    火主没出声,他走到坑沿,抬手在火坑上方比过一道。


    旗台后的小桌前,周敏朝外圈打了个手势。


    一个黑棉服管事面向外圈喊:"把病根抬过来!"


    外圈被推进来一个老男人,上身裸着,肋骨在火光里一根一根凸出来。他下身只留一条旧短裤,人绑在一块板上,胸口和小腿各缠了两道布带。两个黑棉服男人一前一后抬着门板,口鼻都带着口罩。他们没在旗台前停,直接往坑沿带。


    老人到了坑沿,被放到地上。坑边有人按住板尾。


    火主没动,只抬起右手,斜举着握成拳头。


    所有人照做。


    周敏桌边一个女人端来一盆水和一只塑料袋。她把水往坑沿前一泼,水在方砖上摊开,火光一照,能看到成片反光。


    黑棉服男人打开坑边的桶,把煤油泼进坑里,丢了一枝火把进去。


    潮柴先冒白烟,海绵和旧油布一吃火,火舌贴着木框窜起来。


    所有人都没动,过了大概两分钟,火势大起来了。


    两人把门板推到坑里,另两个男人用带铁钩的长杆钩住门板头尾,往木框上压。


    老人的喊声只露出一口短气,火声就把它吞了。他在布带里挣了两下,火气一压,整个人陷进了底下那副木框上。


    火把照亮的几百张脸一齐朝坑里看。火光在他们脸上跳,水迹一亮一灭。


    一个老太太忽然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扑进火坑里。她脚跟踩定,脖子往前一伸,下巴顶到最高。“断——”第一个字刚冲出来,后面的音就豁开了,变成一阵粗糙的干嚎。这口气一直拖到肺管子刮出响才断掉。


    她张大嘴往里倒灌了一口冷风,紧接着又是一声,这次直接从肋骨底下挤出一声破音:


    "断——病——根——!!!"


    "断——病——根——!!!"外圈的人跟着喊,喊声不齐,把坑里老人的哑叫盖了过去。


    火主把拳头放下,所有人安静。


    第二副门板被推上来。上面绑着一个老太太,也只穿着单裤,胸前盖着一块布。抬门板的人都用罩着口鼻。有人朝她低头说了句什么,她的头没有转。


    她身后没人跟上来。外圈那一排手都揣在袖里。


    到了坑沿,她忽然笑出来,笑声又薄又短,飘到于墨澜耳朵里时只剩一小截。她一只手从布带里挣出来半掌,朝坑里偏过去。最前一排有两个女人立刻把头别开。


    "断病根。"


    这一声是老太太自己喊的。声音不是很大。


    "断——病——根——!!!"大家齐喊。


    第二副门板入坑时没有晃。那老太太叫了一声,气就被火剪掉。火气第二次从坑里漫上来,混着烧焦的油脂味和肉味,被风灌进来。


    乔麦手掌还压在机身上。她按下一组快门,又把镜头往左移一点。


    "桌子那边糊。"她贴着窗框说,"只能看出有人坐着,有灯,有纸。火主能拍轮廓。"


    赵国栋从楼道口探身。


    "山枝带人在边上巡逻。"他说,"她有手电,别让镜头反光。"


    于墨澜把手从枪柄上松开。他闭上眼睛喘了两口气,才又朝外看。


    "还有一个。"他说。


    火主这时候第一次开口。


    "过火!"


    说完他把两只手都举起来,握成拳头。


    外圈没人跟着喊。火把还在偏,里外几圈人都站住了。


    板车被推进来。


    车上盖着旧塑料布,塑料布下面露出一截肿胀的右腿。于墨澜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见那张脸在火光里偏着,一直没有转开。


    车轮不再往前滚。一个男人从里圈最前一排跨出一步。


    于墨澜认出来了,昨天的雷俊父子。


    雷俊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他右臂露着,腕内那道青纹隔着火光也能看出颜色。他到了板车前,弯下腰,把儿子额前的头发往后拢平。


    那只手上沾了一点火光。


    他转向旗台上的火主。


    火主的姿势没变。


    "雷俊!"周敏在桌后开口,"站回去。"


    雷俊没动。


    两个黑棉服男人走过来,抬过第一个老人的那两人。一边一个压住雷俊的肩往后拖。雷俊朝板车那边伸手,手在半空里停住,被两人架的力压回身侧。


    "儿子!"


    火把队列里有几个男人同时把脸别开。一个老头举着火把的那只手开始抖。


    一个圆脸男人从里圈走出来。他套上旧布手套,又戴上口罩,到板车前弯腰。


    男孩上身的衣服已经被剪开,胸口和肩膀露在火光里,腿上那条裤子只留到伤口外侧。圆脸男人把他从板车上抱起来放在地上,想让他站着,男孩站不稳要倒下,他改为用双手横抱住。


    男孩的头在胖男人臂弯里偏向雷俊那边。圆脸男人低着头,只看脚下那几步路。


    到了坑沿,他停了一口气。坑里的火和烟熏着他的脸。他望向旗台上,火主只朝男人轻轻点头,举起的两只拳头落下。


    男孩被他抛进坑里。


    男孩的喊声从火里冒出来,是一个字。


    圆脸男人泼油进去。


    男孩没喊完。喊声被火截断一半,剩下的被外圈那一波"断病根"压了过去。


    雷俊没喊,他身子整个软了,朝坑那边歪。两人架住他的肩,把他立直。


    "断病根!"


    "断干净!"


    "别回来!"


    火光把几百张脸轮流照亮,乔麦的手指按下一组快门。于墨澜和赵国栋用眼记。


    火势压下去之后,黑棉服男人往坑里舀生石灰。烧焦的油脂和化纤味翻过广场。于墨澜把额头抵到墙皮上,把那口酸水硬吞回去。


    圆脸男人走到小桌前。周敏抬手,铜锥已经在油灯火苗上烤红。


    胖男人坐到桌前,把袖口卷到肘弯,腕朝上。周敏蘸了墨,往他腕内扎下今天的第一道短横。


    火主转身,绕过旗台往官方旧楼里走,两个人跟着他。山枝从门前鞠躬,让出路。门口几个守门的把脚往后挪了挪。


    雷俊被两个黑棉服男人松开。


    他没去坑沿。他从周敏的桌前绕开,在原地站了一秒,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他的手握成拳。


    "够了。"于墨澜说。


    赵国栋招呼于墨澜和乔麦二人。


    "趁现在街上没人,先撤。等他们散了不好走。"


    乔麦把相机塞回棉袄。三人退到楼道尽头,从先前推过的防火门绕出后院。缺口外是一片楼后的荒地。


    回到县城外那个装料间时,已经是半夜。两台摩托还压在广告布底下,布面上积着一层黑雨痕迹冻尘,没有新脚印。


    于墨澜左臂的纱布被风一吹,疼从伤口外钻进骨头里。赵国栋擦了擦车座,没急着拧火,先给于墨澜塞了两粒头孢。乔麦把相机按到大腿上,又在外面套个袋子。


    赵国栋跨上车。


    "今晚不睡。"


    两辆摩托从装料间后侧绕上县道。镇中心那截红光闪过一回,被下一道弯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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