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30日。
灾难发生后第958天。
坡上有人敲钟。第一下从中心区下来，第二下落到水站棚顶，第三下被风带过街道，在地上拖了一会儿才散。
带他们过来那个少年抱着一捆空麻袋，看见三人出来。
"周敏让你们走之前过去露个面。"
三人过去，周敏正把一摞灰色记录纸压到箱子里。她没起身。
"今天几点走？"
"一会就走。"赵国栋说，"走南边那条台地县道。"
"中午前出去。"她一手把袖套往上推高一点，"外来的没过火，今晚别在镇上屋里躲。被查出来，没人给你们作保。"
"什么事？"乔麦问。
周敏把笔搁回纸上。
"想留下就等着交东西过火。"她说，"不想，就走远点。"
她抬手示意三人离开。
三人从南边背街离开。街口两户在补门框上的白圈。一个小孩站在楼道里盯着他们，旁边大人伸手把他拽进阴影。
出了镇口，赵国栋放慢脚步。
"她不是好心。她怕惹麻烦。"
"她说镇上。"乔麦说，"今晚镇上有他们说的过火。"
"得看。"于墨澜说。
赵国栋转向他。
"只看。"
"白天走大路。"乔麦说，"走给他们看，不取车。晚上从西边排水渠绕，我看了，那边人少。"
他们沿大路往外面走。路边一处旧店铺被拆了门窗。门口支着木桌，一个中年男人在拆电瓶线，脚边放着剪开的塑料桶。
赵国栋蹲下来递了根烟。男人眼睛先往三人身后扫。
"我们往西台走。"赵国栋说，"有没有能换汽油的地方？"
"有。修车店那家。"男人把烟接过去夹到耳后，"别空手敲他家门，也别亮家伙。"
"这条路能走到西台吗？"于墨澜问。
男人把剪刀合上。
"能走和能活着走是两回事。"他说。
“什么意思？”
"路上七八个人见人少就堵，抢完钻山沟里。路上没人就去抢周边农村。丰陵也烦他们，追不上。"
"丰陵的人怎么不去西台或者涪阳？听说那两边都有船。"乔麦问。
男人把剪刀尖扎进塑料桶口，撬开一条裂缝。
"去干什么？有门让你进？"他说，"在这儿过火，至少有水喝有东西吃。你们外人趁天亮赶紧滚，等火堂记住你们，不留下也不行。"
"火堂还硬留别人？"于墨澜问。
男人这才抬头。
"谁愿意留你们白吃饭。”
“那你们这些人怎么留下来的？”于墨澜递上火机。
男人看了一眼，接过火机把烟点了，吸了两口才张嘴：
“二七年底官方一撤，镇上就抢粮抢药，死人堆满楼道，火主带人除瘟疫、守水井、找东西，挨过刀挨过枪，想办法养了那些个玩意给大伙吃，冬天才熬过去。那会儿谁给水给饭谁就是爹，后来才有这些规矩。没有火堂丰陵早死绝了。"
路上过来一辆红斗三轮，车斗里插着成捆木柴，几只铁皮筒撞在车厢上。车上两个黑棉服管事的没看三人，骂后头推车的。
"七点前把东西放好，火主下来前外圈清出来。别他妈磨蹭。"
于墨澜把话收住。
把三人绕路前行，找了边上一个空单元楼，赵国栋先进去检查，确认里面搜光了，没人睡过，才让乔麦和于墨澜进。下午他们不点火，包也原样背着，只吃了点饼干，分了几口冷水。说点火的时候，于墨澜才想起火机忘了要回来。
太阳落到山后，镇口方向先亮起第一串火把。
天色暗下来以后，乔麦带头钻出来，沿排水渠绕回镇西。三人放轻脚步。
镇西一排平房外，火把队列正从坡上往中心走，前头已经过了路口，尾巴还拖在水站那边。不断有人出门加入队伍，他们看不全，目测有上百人。
三人等最后两个守队的人转过墙角，才循着火把队列留下的烟味和远处的光穿过去。
广场西侧那栋楼是百货商场，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卷帘门拉死。商场北侧一道商住公寓入口，铁门被酸雨咬穿，锁舌已经断在扣里。赵国栋先把门推开一道缝，等门轴那点轻响被广场上的声盖住才侧身进去。
赵国栋拉开棉袄，手枪从枪套里露出半截。他进门停在第一层平台上听了十几秒，回身朝两人勾手指。
"上面没人。"他说，"上楼。"
三人贴着墙根上楼。楼道里有干粪味和久不通风的灰尘。这公寓楼每家的门都被撬了，全部敞着，门里没动静。
赵国栋推开楼道尽头那道防火门，门后是商场背面的窄院，院墙缺着一块，能退到楼后的荒地。
几人没去太高的楼层。四层有一处以前是办公室，玻璃门半敞着，地上躺着两把转椅，墙上还留着广告，画面里穿西装的男人在打手机。朝东那一面有四扇窗，窗框完好。
乔麦摸到窗旁。
“玻璃外面太脏，看不清下面。”
乔麦没有探头。她先用袖口擦了擦靠近窗扣那块玻璃，污痕被擦开一条灰线，外面的火光从灰线里挤进来。要看全场，必须开窗。
赵国栋摸到窗扣，先把手贴在窗框上试了试。窗扣锈住了一半，硬掰会响。他把折刀尖插进扣缝，慢慢挑开，又用袖子垫住金属片。
窗扇慢慢开出两指宽，风带着煤油味和柴烟钻进来。
乔麦把相机从棉袄内侧取出，擦过镜头。她这台相机只带普通变焦，四层到旗台这段距离，拉近了也糊。她把相机包垫在窗台内侧，镜头不出窗，只贴着那道缝。
"只能拍大面。"她又检查了一遍，闪光灯没开。
于墨澜把门口那个脏椅子拖过来，随便用手掸了两下，给乔麦坐。乔麦把相机压在包上，试了两次焦，放弃桌面和人脸，只保留火光里的人墙、旗台和浅坑。
于墨澜蹲在另一扇窗后。玻璃外面那层灰黄污痕把广场切成几块，他不看玻璃，只看窗缝外的火。赵国栋退到楼道口，朝楼下听。
广场中央是一米多高的水泥旗台，前面是一块刻字大石头，红漆掉光了，能看清"丰陵人民"的笔画。石头背后原来有几根旗杆，早已锈断不见了。
旗台下面的方砖被撬开了一片，露出一个三米见方的浅坑，坑壁用拆下来的水泥砖垒过，半人深，坑底架着两副木框，木框下铺了一堆干垃圾，看起来是劈开的木块和旧油布。坑沿摆了几个塑料桶、一捆柴、三根带铁钩的长杆和几只生石灰袋。广场后头是官方旧楼，门口两个石狮脸看不清楚。
水泥地上摆了一张小木桌，桌后坐着一个女人，隔着脏玻璃和火光看不清脸，但于墨澜从袖套和坐姿认出是那个周敏。
山枝在广场侧面，身后跟着两个人，都带枪，斜在胸前。每进一拨人，她就用枪口往空位点过去。人群被她一点一点赶到坑边，围成一圈。
南边的街口还在进人。
一长串火把从坡上下来，火头被风压偏，照亮两侧的人脸。前头是几个穿黑棉服的，看起来是管事的。中段男的女的都有，腰间缠着一条白布，拿着火把。最后头的人手上什么也没拿，被人从背后赶着，挪一步算一步。
队伍在广场口分成两半。火把插进事先摆好的铁皮筒里，整圈火光把旗台和旗台后那张小桌一起照亮了。
人大概到齐了，于墨澜估了一下，至少有三百多号人。
人围成几层，脸被火把照亮又让人影遮住。
乔麦在取景框里只能分出亮处的人墙、旗台和浅坑，周敏那张桌子只剩一块方形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