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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援手

作者:扮猫吃大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2027年9月18日,下午三点。


    雨断断续续下了六天,终于停了。


    天没有亮起来,只是不再往下掉水。


    鞋底永远被一层厚泥裹着,每抬一步都要先拔,再提,久了反而没感觉,只剩下一点迟钝的麻。


    他们已经走了八天。丘陵起伏,原来的路早没了,只剩被雨冲坏的田埂、断掉的小道、塌陷的旧径。国道被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事更凶。


    昨晚最后一点玉米面煮了粥,稀得像刷锅水。小雨喝了两口,摇头,说没味。她的脸红得不均匀,眼睛却亮得可怕,像身体里点着什么火,还没烧完。


    林芷溪拉着她,呼吸越来越重,走几步就要停一下,手按在腰上,腰已经直不起来。


    徐强走在中间,手里镰刀没有收,刃口暗着,沾着前天的血迹,已经氧化。那天砍了三个感染者,他一句话没说,刀落得快,也很准。


    阿明和小李落在后头。


    阿明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顶着衣服,走路时肩膀缩着,眼神总往后瞟,像随时等着什么追上来。


    小李始终不说话,鞋底快磨穿了,走路一深一浅。


    下午,他们走到一条干涸的沟前。


    沟不算窄,但很长,两米多深,看似干了,底下却积着一汪黑水。水面浮着灰白色的霉膜,像油,几根烂木头慢慢撞着。一只死狗泡在边上,肚子胀得鼓鼓的,皮裂开,内脏露出来,灰黑发亮,那股味道一阵阵往上翻。


    沟对面是坡地,野草稀疏,叶子上挂着黑色颗粒,一吹就晃。


    于墨澜先下去试路。


    水没到膝盖,却黏得不像水,一脚踩下去就被吸住,拔出来时“噗”的一声。他走了两步就停下,低声说:“慢点,一个一个来,底下是烂的。”


    林芷溪背着小雨第二个下沟。


    小雨贴在她背上,呼吸热乎乎的,喷在脖子上。刚走到一半,林芷溪脚下一滑,踩中一块腐烂的木头。木头翻了一下,她整个人失了平衡。


    “小雨!”


    她只来得及叫这一声。


    背后的重量忽然往下坠。


    小雨滑脱掉进水里。黑水一下子没到胸口,她拼命拍水,水却灌进嘴里,呛得她咳嗽,像被掐住一样。


    就在那一刻,水动了。


    原本僵在沟底的影子慢慢站起来。


    三个感染者被声音叫醒,从水下浮出,身体泡得发胀,皮肤灰白,布满黑斑,像鼓起来的霉袋。它们动作不快,却方向很准,被声响牵着一点点朝孩子晃过来。


    最近的那个伸出手,指甲黑而长,抓向小雨。


    于墨澜在沟边,斧头还在包里。他吼了一声,直接冲下去,却被粘泥拖住,脚陷进去,拔不出来。


    林芷溪跪进水里,身体向前扑,手伸到了极限,只擦到孩子湿滑的衣角。


    然后,有人跳了下来。


    是阿明。


    没喊,也没犹豫。


    水没过他腰,他一步跨到感染者面前,抓住那只胳膊,硬生生往外掰。那东西转过头,嘴张开,黑涎拖着丝,朝他的手腕咬过去。


    阿明没躲。


    他另一只手在水里摸到石头,一下,一下,重重砸在感染者的头上。头骨裂开的声音沉闷,黑红的血混进水里,那东西晃了晃,直接倒进黑水。


    第二个已经逼近。


    抓向小雨的腿。


    阿明转身,一脚踹在它胸口,把它踢退,顺势捞起一根锈蚀铁棍,狠狠戳进它的眼眶,用力搅动。那东西没有叫,只抖了几下,软下去。


    第三个还在水里,离得远。


    阿明没管。


    他回身把小雨从水里捞起来,抱着往林芷溪那边递。小雨哭得喘不上气,脸红得发紫,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服,黑水顺着头发往下流。


    这时,于墨澜终于冲到。


    斧头落下去,最后一个感染者的头被劈开,刃口嵌进骨头,他用力拔,带出一串粘稠的黑血。


    水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咳嗽、水声,还有孩子压抑不住的哭。


    徐强和小李跳下沟,把人拖上岸。


    阿明爬上来,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一圈清晰的牙印,已经发紫,血黑红黑红地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没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就破点皮。”


    于墨澜马上撕布,死死缠住他的手腕。血很快把布浸透,泡得发暗。


    林芷溪抱着小雨,嘴唇苍白,只低低说了一句:“谢谢。”


    小雨抽泣着,看着阿明,小声叫他:“叔叔……”


    阿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手却抖得厉害。


    他们没有停,继续赶路。


    阿明走得越来越慢,开始干咳,一声一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于墨澜回头看他,他笑了一下,说是老毛病,雨淋的。


    夜里,他们躲进一处废弃砖窑。


    窑洞很深,干燥,地上散着碎砖。他们只生了一小堆火,不敢旺。


    阿明没吃东西,抱着膝盖坐在火边,一直看着火。火光打在他脸上,影子压得很重,眼底发青。


    于墨澜坐在窑口,看着外头的黑夜和冷风。


    脑子里,却一直是阿明那只手。


    感染者的咬伤。


    体液。


    阿明自己比谁都清楚。


    徐强低声走过来,说了一半:“他……怕是——”


    “我知道。”


    于墨澜说。


    第二天,阿明开始发烧。


    脸红得不正常,眼睛亮着,像被什么顶着。嘴里反复念孩子和媳妇。


    他们没丢下他。


    徐强和小李轮着背。


    阿明一天比一天沉,却一直没变。


    三天后,他们看见了安丘。


    江淮边的小城。城墙塌了,楼全黑着,霉斑爬满外墙。河水黑得像墨,桥断了一半,一辆车翻在水里,锈成一团。


    他们从侧面进城。


    街道死静,门开着,货架倒着,纸和塑料袋铺满地。


    于墨澜远远看到楼顶那点烟,没靠近,带着人躲进废弃学校。


    教室空着,门坏了。


    火点起来的时候,阿明已经躺在角落。


    他烧得说胡话。


    手腕肿得像馒头,皮肤发黑,脓水一点点往外渗,压不住。


    林芷溪抱着小雨,压着声哭。


    于墨澜坐在门口,看着灰白的天,一句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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